第61章
——试试?
檀禾的脸“腾”一下烧红了,心底却悄悄松了口气,幸好不是又没收。
谢清砚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那……”檀禾半垂了眸光,指尖点在书册上,精准无误地翻找出几页。
她羞赧地温声:“这个,这个,唔还有这种,用手的一律不行。”
说到最后,更是直接含糊不清地低声嘟哝着。
现在回想起驿馆那次,檀禾的手还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说完她偷眼去看谢清砚,恰见到他一言难尽的脸色。
她声虽小,谢清砚却听得无比清楚。
那张俊美清冷,甚至有些凌厉的面容上,浮现出凝固一般的神情。
谢清砚眸光沉沉落在檀禾脸上,一时语塞,半晌才从唇缝里挤出两个字:“檀禾。”
檀禾睁大一双无辜透亮的眼睛,轻眨一下,似乎在催他继续说。
面对这般直勾勾的眼神,谢清砚无法装聋作哑。
明明该知道她心性思路与常人不同,被噎了这么多回还重蹈覆辙。
谢清砚有求必应:“自然可以,只要是阿禾,不管是任何要求我会都应允。”
他甚至大度的将选择权交予她,似笑非笑地劝哄:“不若你来挑。”
檀禾仿佛被他引诱般,就着他的手,竟还真若有所思地翻起来。
屋舍中,日光肆意透窗而入,尘埃在光下浮动。
少女在晃动的光影中,咬着红唇,细眉微蹙,一副难以抉择的模样。
纤细皓腕上,冰凉的白玉镯不时磕到青年手腕。
谢清砚淡眸微垂,落在她微乱蓬蓬的发顶,不由得微微一笑。
片刻后,见她视线落定在一页园林亭阁上,曲径通幽,轻纱幔帐也难掩其中春色。
谢清砚瞥了一眼:“不可。”
檀禾面露一丝困惑,抬起头来,眸中波光转动。
她看着谢清砚问:“为何?”
谢清砚沉吟片刻,缓声道:“光天化日之下,若是被人瞧见呢。”
檀禾顿了一瞬,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谢清砚瞧见她这副模样,深感有意思得很。
那便是关起门来怎么做都行了,檀禾心想,复又低头重新翻寻。
等等——
檀禾脸色一变,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为何突然要同他讨论这些?
她蓦地合上图册,正色看向谢清砚。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檀禾看清他眸底明晃晃的调笑,静思一瞬,她立马反应过来。
从一开始,他就在逗自己玩儿。
檀禾双颊有如胭脂晕染,眸光里混杂着恼羞成怒:“坏心眼!”
“嗯。就当是吧。”谢清砚没忍住笑了起来,手里还捏着避火图。
檀禾没好气地瞪着他,水漾漾的眼眸勾得人往里溺去。
谢清砚感觉心里被挠了一下,指腹轻轻戳过她气鼓鼓的脸颊,逗弄之心又被勾起来。
“不过,册子是你的,我人也属于你。”他低声道,“都任你恣意欲为了,还羞甚。”
话音刚落,檀禾扑倒他身上,抬手勾住脖子,用力堵住他的嘴:“你不许说话。”
谢清砚被亲得后仰着颈,劲腰靠在桌案上。
并非是湿润绵密的唇舌纠缠,她只是单纯的让他闭嘴,彼此间唯有炽热的呼吸交融着。
很久过去,温软的封条暂启,嘴唇被抵得发麻,浑身血液却在沸腾燃烧。
谢清砚闭了闭眼,喉头滚动,暗哑声:“下来,听话。”
他抱着檀禾调整了一下姿势,望向她的幽眸中滚着浓郁暗色,神情隐忍。
檀禾不曾注意到这抹变化,只留他喘息一瞬,复又重重地碾覆在上。
“不成,你求我。”她得意地翘起尾巴,扬眉轻哼,“求我就放过你。”
谢清砚看了她一眼,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十足的耐人寻味。
不过一瞬,他长指捏住她下巴,极富技巧地一抵,舌长驱直入,带着咄咄逼人的亲昵深重。
檀禾猝不及防,呜咽了一声,双眸瞪大,推搡着禁锢她的坚硬身躯。
满身收敛的强劲释放出,全数使在她身上。
……
翌日正是月初,医馆内还剩几位没痊愈的病患。
如今疫病已几乎消退,不必担心安危,众人倒也不似先前那般气氛凝重,一边忙活一边说说笑笑。
许蕲正收拾着刚
送来的药材,略略抬目,霎时奇怪道:“檀女郎,三日不见,你这是怎的了?”
门口,正姗姗来迟一青衣罗裙的女郎,往日还能见着眉眼额头,今儿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的。
幕篱下传来轻柔一声:“暑湿,起了热疹,不方便见人。”
许蕲略一颔首,捋着花白的胡须,忽地嘶了一声:“你这嗓子也不对劲啊,别是染了风寒,这般热的天,风寒可不容小觑。”
檀禾被口水呛着,咳了几咳,摆手连否:“无、无妨,我喝过药了。”
疫后还需对染病区域煮醋消毒,药馆配好艾叶和苍术后,分发至百姓手中,又以烟熏屋舍衣履,防止余毒届时再次死灰复燃,传染扩散。
及至傍晚,尘土飞扬的城门外传来马蹄踏响,一队身着常服的军官纵马归城。
前头,两个高大峻挺的青年并驾齐驱。
谢清砚目视着漫天黄沙,静然道:“孤对西北不甚了解,再者,同北临作战还是镇北王更有经验,晋州城外的大军,你尽可调遣。”
这些天在岷州,几乎将周遭勘察了遍。
褚渊知他是在谦逊,拱手道:“殿下折煞臣了。”
行至药馆不远处,正见一头戴幕篱的女郎肩挎药箱,欲要离去。
昨日谢清砚服侍过火,将人给惹恼了,如何哄也不搭理他。
檀禾被他啃得差点连骨头都不剩,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能入眼的皮肤。
因着醒来时也没用饭,以至于最后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战栗不止,头昏脑涨得一度要晕睡过去。
隔着幕篱,谢清砚甚至都能清晰可见那无声的谴责。
他对身侧的褚渊作揖先行一步,而后翻身下马,健步走上前。
药馆无事,檀禾今日得以早早离开。
提步跨过门槛的瞬间,恰见谢清砚朝她大步而来。
谢清砚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摩挲,低声同她道歉:“日后我定会注意分寸。”
他声线沉稳从容,浑然不见昨日的轻佻放纵,任她百般求饶,也充耳不闻。
檀禾抿了抿唇,艰难的板着脸:“你没有日后了。”
腕上的手着实恼人,檀禾想甩掉,怎奈如何也挣脱不开,啪的一声拍在上。
谢清砚却顺势将她莹白素手握在掌中,无声地笑了笑。
那响亮一下,跟在后方的褚渊可是瞧得清清楚楚。
嚯——又涨见识了。
……
晚间。
灯火葳蕤,书案边端坐的女郎肤若白瓷,正纤手执笔,伏案书写。
檀禾照例补充医志,记录下疫病期间变化的症状和所用药物。
这是师父从前的习惯,她也将其延续了下来。
笔尖落下最后一字时,檀禾方从纸上抬起头,她晃晃脑袋,抬手欲要揉揉泛酸的肩颈。
却有一双手掌先她一步搭在肩上。
檀禾一怔,警觉抬头,见是谢清砚,悄然松了口气。
烛光下,青年的俊容隐在半明半昧的阴影中,视线落进她讶异眸底。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竟相对无言,只余灯架上蜡烛燃烧的声响。
檀禾扭过身去,错愕地问:“殿下是何时进来的?”
她不曾听见门声,神不知鬼不觉地竟站在了自己身后。
“一盏茶前,这个力度可满意?”
谢清砚垂着眼,手下动作不停。
修长白皙的手指从上至下,收束着力道,不轻不重地按揉。
檀禾舒服地眯起双眼,一脸享受。
“够了,够了。”檀禾肆意地舒展双臂。
在见人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时,谢清砚将檀禾抱坐在腿上,忽而径自解开腰带,慢条斯理地敞开衣襟,露出素白的中衣。
檀禾目瞪口呆:“你、你这是作甚?”
为何一言不发便要脱衣服?
谢清砚面容沉静,拉过她的手,滑进自己衣襟内,攀附在薄韧肌肉上。
顺着微微震动的胸膛,指腹慢慢而下,最后停留在肌理匀实的腹部,按住不动。
檀禾不明就里:“你是哪儿病了,想让我瞧瞧?”
谢清砚的目光如有实质,撩人心弦,他温声:“可消气了?”
他知道,她更喜欢他这具身体。
消气?
消哪门子的气?
檀禾被他这一番举措弄得云里雾里,满脑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冒出坏念头。
谢清砚言简意赅地提醒:“昨日。”
檀禾轻轻地“啊”了声,若是不提,她都快忘了。
不过看在肉.体的份上,檀禾勉为其难原谅他:“记住,下不为例。”
……
解决完疫病,回到朔州后,谢清砚便开始着手调兵入城。
一连几日,檀禾都只在深更半夜梦醒时分,方察觉到枕边人归来。
似是觉得惊醒了她,每每这时,男人总是将她搂入怀中,轻拍慢哄。
翌日醒来,身侧又早已冰凉一片。
檀禾颈间的印记还未消褪干净,她羞于见人,加之担心还会有北临死士,这几日只窝在屋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午后静谧的屋内,软榻上横躺着两人,正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阿禾,你知道那位镇北王吗?”
谢清砚不在府中,元簪瑶得以一人霸占着檀禾。
“前几日在岷州治疫,倒是见过几面。”
檀禾倾听着元簪瑶在耳边侃侃而谈:“……你不知道,当时他拎我跟拎鸡崽似的,还抖我,可气死我了!”
“不过,他长得真是俊俏,我在京中可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郎君。”
元簪瑶抱以欣赏的眼光去观瞻他。
檀禾努力回想他长何模样,可惜实在没印象,在岷州时人人都以麻布遮面,哪瞧得见对方真容。
镇北王府内。
褚渊时隔近一个月才归府。
他很少回府。
哪怕王府离军营跑马不过半个时辰,他也常年宿在军营中,除非是想得极了,才回家待上几日。
这座巍峨的府邸一如既往的冷清。
褚渊健步如飞地朝西院走去,行至回廊拐角,突然想起府中还搁着一金尊玉贵的公主。
恰碰上刘姆妈端茶送水走来,他随口问道:“诶,那什么公主呢?”
刘姆妈被他问住,心道哪来的公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回道:“元女郎说,她去找阿禾玩了,今儿一早便去隔壁澍水巷了。”
褚渊眉尖微挑,谢清砚似乎就住那地儿,想来这公主是找她表嫂去了。
褚渊接过她手中茶盘,向西院正房迈去。
念及姆妈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他刻意放缓步伐。
褚渊关切问:“钟伯近来身体如何?”
钟伯正是府中那位断腿的管事。
刘姆妈紧跟在他身侧,叹息一声:“老毛病了,逢上阴雨天连床都不能下,催他去找郎中瞧瞧,死活不肯。还得是您去劝他。”
褚渊心中有数,点点头:“既然如此,晚间我去找钟伯,您甭提前知会他。”
少顷到了正房,褚渊在门前站定了几息,眉宇间一闪而过黯然神伤,缓步走向里去。
刘姆妈识趣止步,顺道掩上屋门,噤声守在外。
满室馨香隐约,薰炉轻烟袅袅,外间几案上摆放着茶点果品,俱是新鲜出炉的。
屋中安静至极,打眼看去,宛若还有人居住。再环顾四周,却发现半点人迹都无。
褚渊撩起珠帘,绕过锦屏,站在红木妆台前,垂首而立。
鎏金菱花镜倒映出他微微泛红的眼睛。
褚渊取出还未上色的小鱼,珍惜地将它放入锦盒中。
望着满目大小不一却无异的木雕,褚渊眸色微动。
阒静无声的屋中响
起他低不可闻的轻声。
“阿妤……”
“就快了,再和爹娘等上几月。”
第62章
“你是说,镇北王褚渊?”
静寂的书房中,响起一道低沉疑声。
雪鸮面色谨慎,道:“属下也只是怀疑。今晨打探到几位幸存者,从他们口中意外得知一人——先镇北王的王妃。”
这段时日,雪鸮几乎是翻遍了朔州城,却始终寻不出个所以然来,作罢之际陡然得知有这么一异常之人。
她顿了下,继续说道。
“打听后发现,当年先镇北王是突然对外宣布成婚,而关于这位王妃,姓甚名谁,氏族何人,一概无人知晓。更甚至,她很少对外抛头露面过。”
谢清砚一言不发听着,直到她说完停下,眉心才慢慢拧了起来。
大周无论是亲王还是异姓王婚娶,照道理,都应该上奏朝廷,再由皇帝授以官服册诰仪物。[注]
如今看来,的确是从未听闻过这位先王妃,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思及此,谢清砚目光稍沉,案边烛影顺着他眉骨鼻梁落下,光华幽微。
褚家满门只剩褚渊一人。
谢清砚默然片刻,问:“除了褚渊外,她可还有其他子女?”
雪鸮摇了摇头,心情一时也惊疑难言,迟疑了下道:“但据他们所言,当年北临兵临城下时,王妃也自刎而死。”
谢清砚慢慢垂下眼帘,思绪似乎已飘向前尘往事,他忽然想到了提也古。
烛台上,烛火“噼啪”一声轻轻爆开,谢清砚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猛地牵扯了一下。
……
此时已近子夜,月光流泻在重重树影之上,四下一片寂静。
深长的回廊下行着一身形高大峻挺的青年,夜半萧瑟的风穿廊而过,吹得他衣袍鼓动,姿貌出众的面容上神色凝重。
待走到一处透着昏暝灯火之色的寝屋时,谢清砚渐渐放慢了脚步。
屋门“吱呀”一声推开,又被轻轻合上。
夜深人静,帐幔静静垂落,床头烛影摇曳,将榻上熟睡的少女容颜勾勒得若隐若现。
谢清砚行至床边坐下,微微低头,视线半垂落在她腰间,长眸眯了一下。
时令已近夏末初秋,西北气候昼热夜寒,檀禾斜躺着,占据整张床,腰上只堪堪搭了床薄被。
丝绸寝衣被蹭得微散,锁骨半遮,白皙的颈项和肩膀在烛火下倍显单薄。
檀禾闭着眼睛,呼吸绵长,长睫乖巧地垂下一片阴影。
但她睡觉时却极不安分,喜欢将腿翘在他腿上,若是不抱得紧些,睡着睡着,半夜甚至能横压到他身上,歪着脑袋垂在床边。
谢清砚伸手将被子轻轻拉到檀禾肩颈处,细致地掖好被角。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食指,拨开檀禾的长发,沿着颈项往上,摩挲了一下她细嫩的脸颊。
谢清砚的目光掠过她细腻无暇的玉面,狭长幽深的眸里带了一丝莫测之色。
如若檀禾真与褚渊有血缘关系。
那么,提也古的所作所为也有了解释。
这一刻细想下来,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恐怕提也古并非是想要檀禾的命,而是想用她牵制住褚渊。
哪怕是睡梦中,檀禾依旧隐约察觉到了她熟悉的气息,睁着惺忪的睡眼望去。
眼前景象朦胧虚幻,依稀可辨出谢清砚的身形,眉眼冷峻深邃如旧。
半睡半醒之间,她爬起身,情不自禁地往人怀里凑去,手臂乖乖抱住他的肩膀。
“殿下……”她不知想说什么,因困倦而一时卡壳,懵怔着小脸。
那双漂亮的眸子蒙了层淡雾,显得人呆呆的。
谢清砚心底的疼惜泛滥成灾,搂紧她软和的身子,低头吻了吻她的眼尾。
胸中仿若有无数的话,一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睡吧。明日再告知你这一事。”他附耳轻声道。
床头的灯烛倏然熄灭,谢清砚拥着人躺下,听得耳畔轻缓呼吸声,却始终难以入眠。
翌日天还未亮,谢清砚到了军营议事堂,褚渊已经等候在内了。
四方桌案上,正平铺着西北各城与北临的地图,就着烛火,褚渊正在翻看军情。
此时此刻,谢清砚暂时停下脚步,抬起眼,目光不动声色地凝落在不远处的青年脸上。
平心而论,檀禾与他虽然都生得一副天人之姿,但五官上并无相似之处。
褚渊注意到门口肃立却不进的太子,忙站起身,忽见谢清砚眉头深锁,眼神较之以往多了几分打量。
那目光盯得他脊背发毛,褚渊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面上浮起困惑,道:“殿下,怎么了?”
谢清砚收回视线,声音沉然:“今日,除了军务外,孤还想与王爷另外商议一件私事。”
私事?
褚渊咂摸着这二字,又见他神情凝重,不免疑惑道:“殿下请说。”
往事沉重,谢清砚无法贸然去问他,思量了一阵,便只道:“事关内子。”
褚渊听到这里,一双剑眉不知不觉挑了起来。
他心道,太子这是突然跟他在……谈心?
忆起在岷州看到那一巴掌,难不成是他们之间还生着嫌隙,没和好?
但这同他说,他也无能无力啊。
谢清砚看向褚渊,言简意赅道:“内子是孤女,此番来朔州是为寻亲,她的父母亲人丧命在十七年前与北临的战役中,那时她不过满月,尚未记事。如今只知其母是苗疆人,名‘阿灵’。”
当年朔州死了许多婴孩幼童,战后那满地的残肢与头颅还是他去一一收殓的。
褚渊正色想,她能逃出去,真是幸运。
不像阿妤。
可愈往后听,褚渊愈为震惊,呼吸一度停滞。
堂内半晌安静,他的表情比谢清砚预想的要失态,甚至已到了浑然未觉的状态。
谢清砚神情也有点复杂,此刻,心下已了然。
袍袖之下,褚渊十指倏然收紧,反复握紧又松开,良久,低声试探地问道:“冒昧问殿下,太子妃的母亲是……何姓?”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中带了不易察觉的惊颤。
谢清砚不确定地道:“许是姓南。”
此前只查到过苗疆剿灭霜家的大祭司正是此姓氏。
随着谢清砚最后一字出唇,褚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
天高日回,烟霏云敛。
谢清砚再回到澍水巷时已是巳时初刻,恰见府中那棵刺槐树下搭了架木梯,枝叶花朵落了一地。
他顿住脚步,抬起朝上看去:“阿禾?”
枝繁叶茂的树间传来轻轻“啊”的一声,随后檀禾欢快的声音散开:“我在这里。”
一阵窸窣声响起,伴随着树叶朴朴簌簌落下,密不透风的枝叶被人扒拉开。
檀禾小心翼翼坐到树干上,双足晃荡着,日光透过叶隙倾泻而下,照得她乌发如漆,明艳照人。
一袭青碧色的绢裙几乎与槐树叶融为一体,动作间摇漾生姿。
“你为何这个点回来了?”檀禾与他相视一眼,弯眸笑道,“那殿下晌午会留下用饭么,姆妈说这是最后一茬槐花了,要摘下来给我做槐花蜜饼。”
谢清砚深邃的幽眸倒映出点点日光,笑意浅显但清晰可见,他嘴角轻扯起:“下来,我有要事与你说,再带你去见一人。”
不知为何,檀禾一下收起笑来,莫名觉得是与她身世有关。
脚踩在木梯时,低沉嗓音在她身后响起:“不急,留意脚下。”
檀禾顺着梯.子慢慢而下,离地还有三尺距离时,便被人掐着腰轻而易举地抱下来。
谢清砚将人放下地,伸手掸去她额发间的槐树叶。
“是见、见谁啊?”檀禾一目不错地盯着他,一时间竟有些屏息静气。
话音刚落,她似有所感,蓦然抬眼,正见回廊尽头还站着一俊美绝伦的陌生男子。
他眼角的刀疤有些眼熟,似乎前不久在何处见过,檀禾苦思冥想。
视线相触的一瞬间,褚渊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缩,胸膛剧烈起伏。
犹如被人当头一棒敲下,脑中一片空白,唯余回忆中,这张思念过千千万万次的熟悉面容。
他面容凝定,神情僵滞,宛若一尊塑像。
第63章
褚渊一目不错地盯着她的脸,盯到双目通红。
就像十七年前,他也这样看着在他眼前,倒下的一人又一
人。
那年的褚渊还小,不过六岁,跟在男人身后叫嚷:
“阿爹——你捎上我一起!”
身披鹤氅的男人头也不回,语气严厉道:“速速跟上,犒军典礼耽搁不得。”
褚渊一脸赧然地哀求:“那你先将我从雪里拔出来。”
仲月十九,刚过年关,朔州大雪。
男人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府,闻声回头看了眼,不禁笑了起来。
——男童跟根大白萝卜似的陷在雪地中,脸蛋冻得通红,皱着鼻子哼唧。
禇寒嵊折返回去,提溜起儿子,抖了抖他身上的雪,忽然像得了什么趣似的,将他轻轻抛向半空,落下。
绵软的雪中旋即凹陷出一个小人形状的雪窟窿。
褚渊吃了满口雪渣子,噗噗往外吐:“回头我告诉阿娘你又欺负我,让你睡书房去!”
“好啊,你个臭小子,长能耐了,敢威胁你老子!”
说罢,褚寒嵊将他摁进雪地里,毫不留情得又搓磨了一顿。
“服气没!”
“服!”
褚渊梗着脖子气呼呼的,虽满脸倔强倨傲,却不得不屈辱认下。
——等着,等你七老八十那天,我定要你在雪地里打滚!
褚寒嵊自然不知道他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收起玩心,好言劝道:“外头冰天雪地的,别冻得哭鼻子,又去找你阿娘掉眼泪。”
“你小瞧谁呢,”褚渊把脸转过去,不想理他,“我是要去挑上一根最漂亮的红柳木,刻成小鱼,过几日送给妹妹做满月礼。”
念起前不久刚出生的女儿,褚寒嵊冷硬的眉目间顿时显出柔色。
女儿是尚不足月的早产儿,刚出生时浑身青紫,连哭都不会,身体孱弱到一度险些夭折。
一家人日日提心吊胆,万幸的是,好在挺了过来。
褚寒嵊念在女儿的份上,抱起褚渊,甚至破天荒地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阔步朝前行去。
于是,褚渊双手抱住他爹的头,学着阿娘的举动,兴奋地亲了亲他的脑门。
两人短暂地恢复了父慈子孝的关系。
天似黢黑的穹庐,笼罩四野。
这一夜,西北大军的营地里燃起了昼夜不息的欢腾篝火,给戈壁上的红柳枯枝镀了一层厚重的金色。
而褚渊困到眼皮打架,褚寒嵊走不开身,只得命身边中郎将钟廪护送他回府。
马背颠簸,褚渊却睡得甚是香甜,梦里是妹妹揪着他送的小红鱼,又软又甜地说“谢谢阿兄”。
明明她现在还只会咿呀哼哼。
彼时的褚渊不会想到,短暂的美梦醒后,他会从一个家宅祥和的顽劣小儿,变成了家破人亡的孤儿。
刚出营地,黑压压的人潮遥遥从两侧包抄杀来,顷刻之间,万箭齐发,如飞蝗急雨。
褚渊被一句吼声惊醒:“快回去禀报王爷,有敌袭!”
话音刚落,钟廪惨叫一声,随之带着他摔落下马。
变故突生,正饮酒吃食的将士们来不及反应,不过几息,坠落如雨的尸首压到他们身上。
透过堆积如山的尸体间隙,褚渊陡然目眦欲裂,浑身血液直冲脑顶。
他看到,如山岳般的男人轰然倒在血泊之中。
——回去让你阿娘先歇下,勿等我。
——顺道儿再替爹哄两声妹妹,待我回去,她该是又睡了。
——还有,你若是胆敢再告状,老子就将你彻底扫出家门!
片刻之前,男人还事无巨细地叮嘱外加恐吓他。
而此时此刻,褚渊泪水汹涌而出,急得大喊:“阿爹!”
从胸腔中挤溢出的艰涩呼声,被只粘腻带血的大掌死死捂住,不曾泄露出半分。
身后,是钟伯用血肉之躯牢牢护住他。
眼前的一切渐渐被淌下的鲜血而模糊,混和着流不尽的泪,沁入洁白无瑕的雪中。
不知过了多久,震天的杀声停了,血也冷得刺骨。
等钟伯拖着被箭矢击碎的断腿,带他再次回到城中时,目之所及,又是一片人间炼狱的血红。
在遍野的尸殍中,他寻到了阿娘和亲人的尸首,没有妹妹的。
有人告知他,北临的单于挖了个坑,将全城的婴孩幼童扔了进去,任由驯养的狼军吃了他们。
尸坑中,面对无数血淋淋的五脏六腑和幼小残肢,褚渊竟奇异地冷静下来。
妹妹小手臂上有块小鱼形状的胎记。
他用稚嫩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这些碎肢,早已如行尸走肉般魔怔了,一点一点寻找。
这年的隆冬极寒,鲜血融进积雪,漫天飞雪又纷纷扬扬落下。
瑞雪兆的是丰年吗?
终其一生都是恶兆。
幕幕如昨日,刀刻般长久地印在了褚渊的记忆里,以至于时隔十七年后,在看到这张酷似母亲的面容,他目光一震,震骇到难以置信。
在随谢清砚来时的路上,褚渊一度在想。
他为何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会不会只是巧合?
可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多的巧合。
朔州,满月,苗疆,阿泠,姓南……
妹妹还差七日满月,而母亲正是苗疆人,名唤南泠。
由于母亲曾被恶人所害,险些丧命,她畏惧见任何生人,从不对外露面。
而妹妹因着早产身体弱,连之后的满月宴饮,也并未大张旗鼓地宣告众人。
然而只在一夕波澜间,她们俱已殁于黄泉,永逝人间。
可褚渊怎么都没想到,会有人告诉他,他的妹妹还在世。
直到亲眼所见,褚渊终于意识到,为何之前只看到她的眉眼时,会频频失神。
几步之距的少女能窥见母亲生前的影子,细眉白肤,眼眸乌润,在日光青树间,她婉然生笑,明艳到不可方物。
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但阿娘眼角有颗痣,她没有。
这一刻,无数紊乱思绪同时向他冲涌而至,令褚渊神思恍惚,心底却明晰而敏锐地肯定——她定是阿妤。
是做梦,亦或是他疯了。
梦也罢,疯也罢。
总归,他见到了此生上穷碧落下黄泉,也难再相见的血亲。
褚渊凝怔在原地,身体颤抖,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不敢上前半步。
日光明媚,葳蕤的刺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庭院回廊静到落针可闻。
檀禾也在深深凝视着青年,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对于寻到亲人这一事,檀禾其实已不抱有任何希望了。
可在看清他震惊之中夹杂着错综复杂的神色,那是悲痛神伤、茫然、难以置信、欣喜……
一刹那,檀禾仿佛被刺痛般,涩然尖锐,心底的猜想呼之欲出。
耳边传来谢清砚的声音——
“走吧,阿禾。”
谢清砚牵住檀禾的手,嗓音沉缓地说,“我要带你见的人正是他,镇北王褚渊,前些日在岷州见过,是我疏忽了,竟从没往他身上想过。”
毕竟,褚渊也是幸存下来的。
对于他是檀禾的亲人,谢清砚也万分意外。
褚渊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缓缓行至身前。
他听见少女主动轻声慢语地问他:“我、我该唤你什么呢?”
是兄长吗?
檀禾心想。
她微微歪着头,褚渊张了张口,几度出声又咽回去,显然在斟酌词句。
“能、能否……让我看看你的手臂?”
“左手臂。”
一句话断断续续,如有鱼骨哽在喉咙处般,让他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即便已万分确定,可褚渊还是想瞧上一眼。
那是伴随他十七年来的执念,是哪怕刻再多的木雕,永生也送不出去的刻骨思念。
檀禾一怔,脑海中跟着闪过她手臂上的胎记。
她依言抬起左手,远山轻雾般的青衣袖摆被推至臂弯处,雪腻的皓腕上,正徜游一尾拇指大小的红鱼印记。
这一抹红,令褚渊的眼睛都灼痛起来,强忍的泪水瞬间砸下。
“阿妤……我是你阿兄。”他的声音哽咽嘶哑,压抑而用力。
“怎么会呢,我一直以为你……还是我在做白日梦?梦醒后,你和爹娘又会离开。”
爹娘……
檀禾眼睫一颤,乌眸中旋
即蒙上一层水雾,泪如泉涌。
“不是梦。”檀禾抱住眼前的男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颤抖不止的肩背。
檀禾其实设想过很多次。
如果,如果她真的很幸运,还能拥有家人的话,在相见的一刹那,会如何做?又会如何互诉心声?
真正到了这一刻,她有太多的话想说,可良久之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
“阿兄。”
她初次唤他兄长。
“嗯。”褚渊忍着眼底不断涌出的潮意,闭目,泪不绝。
他曾经千盼万盼的称呼,而今听来恍如隔世。
坚实的双臂不敢紧拥,只虚虚圈住怀中的少女。
一如她刚出生时,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那脆弱的一团襁褓,屏住呼吸,甚至连力都不敢用。
不曾想过,经年以后,妹妹竟已安然长大成人,出落得如洛水神仙,姿容姝丽。
不知过了多久,褚渊松开檀禾,见她满脸泪痕,抬手轻轻擦去她眼尾的泪水。
褚渊心头涌上无数疑问,是谁人带的她离开朔州,这些年她过得如何……
“日头起了,进屋再详谈。”
一道低沉而温和的嗓音在周遭响起,好像能听见他心声似的。
谢清砚长身静立一旁,看着兄妹二人相拥泣声。
脸上虽无静无波,嘴角却牵扯一丝弧度。
褚渊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身旁还站了一人。
须臾,他陡然意识到——妹妹还成了太子妃。
不对,还没成亲。
可这毫不相干的二人,又是如何相识的?
第64章
“檀木的檀,稻禾的禾。”
窗牖半阖,清风暑气微,屋中弥漫着淡淡凉茶药香。
檀禾轻抿了口茶汤,缓声向他解释。
“是师父取的,她说,最喜仲夏在禾畦中的时日。”
檀禾忆起从前师父抱着她,柔声向她述说——
陂陀水田里稻禾新绿,风一吹满眼葱茏,她们在田畦里踩水摸鱼,脸上扬着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笑容。
那是她人生中最快乐,也是最怀念的时光,仅有三年。
如今想来,应当是她和阿娘,还有那位死去的善贵妃,一同在苗疆度过的日子。
自有记忆起,褚渊便知道阿娘有位一同历经生死的友人,她们要好得更似亲人。
褚渊唤她为“槿姨”,她总是飘零各地,四处游历,来去似清风,忽至忽离,一年也见不上两面。
在又一次短暂相聚后,朝她挥手道别时,褚渊忍不住问身旁的人:“槿姨为何不留下?”
阿娘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千盼万盼的背影,唇边噙起一枚苦笑。
“她病了,不想与我牵扯过深。”
那时褚渊还小,不懂大人话语间的另一番意味。
直到亲历生死别离后,他方才懂。
槿姨是不想让阿娘亲眼见她离世,为此而伤心。
妹妹当年究竟是如何被槿姨带离的朔州?
褚渊不得而知。
但在仲月十九那日,他和阿爹离府后,槿姨定然是回到了朔州。
而阿娘以为他和阿爹死在了军营里,没和槿姨一起走。
难怪自此之后,他也再未见槿姨回到过朔州。
这些年,他担心过槿姨是否是病发不在了,也曾想找她,可天大地大,唯一知道的苗疆几番遍寻也无果。
“……幼时我总是反复病发,足不出户,我们在檀府住了几年,之后便搬去了山里,四年前师父去世后,我就一个人了。”
说到这里,檀禾垂下眼睫,有些寥落。
四年前,妹妹也不过才十三岁,无依无靠又体弱多病,她这些年,该是吃了多少苦。
望着宛若上天恩赐于他的妹妹,褚渊喉间哽涩,心里抽疼起来,疼惜地轻抚她的发顶。
“往后再不会了,阿兄会永远陪着你。”
爹娘不在了,他与妹妹是这世间唯二的亲人,任谁来也斩不断的血脉相连。
“我现在有阿兄,还有殿下!”檀禾嗯一声,双眸亮闪闪地望着褚渊,眉梢眼角都是笑。
如今所拥有的一切,是从前她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褚渊含笑应一声,思量了一阵,问出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你同他,太子是如何相识的?”
一个长在西南乌阗,一个是皇子,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人,怎会有契机相遇?
念及兄妹二人相认,总有千言万语要倾诉,谢清砚此时并不在屋内。
檀禾慢慢道:“说来话长,我因为是百毒不侵之身,半年前,家主夫妇——就是师父的兄长和嫂嫂,欺瞒我……”
褚渊越听脸越黑沉,皱紧了眉头。
他知道谢清砚年初那会儿曾前去乌阗平叛,也知道其身患奇症,传言将不久于人世。
但不曾想妹妹竟是被骗去的东宫,还是作为取血做药的药人。
褚渊登时打断她的话,急声问:“他喝你血了?”
青年满是怒容,大有她点头,就要立刻冲出去找人的架势。
檀禾朝他微微一笑,宽慰道:“没有,阿兄别担心,我不曾受过半点伤。”
话落,她复又继续娓娓道来。
一幕幕纷涌至心头,仿佛旧日重现般,檀禾心想,原来这半年多来,她竟经历了如此之多。
她口吻轻描淡写的,褚渊听着,心底却升起波澜。
了解来龙去脉后,他心底还是不大痛快,合着救谢清砚性命,他不仅赖上人,还想要以身相许。
褚渊看向如玉似雪的妹妹,小心翼翼地问:“那他可有轻薄于你?”
“啊?轻薄?”
檀禾略顿了顿,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飘忽含怯的眼神让褚渊额头青筋隐隐跳动。
他心道果然:谢清砚仗着身份权势,欺负一不经世事的女儿家,而妹妹又温静乖巧,连说话都轻声慢语的,强权迫压下,她怎敢反抗!
褚渊越想越是气愤,双眸透出沉凝寒光,在那道狰狞刀疤的映衬下,整个人显得更为气势汹汹。
“阿兄找他算账去,谢清砚是太子又能怎样,日后有我给你撑腰!”
说罢,褚渊站起身欲要往外走。
檀禾赶紧攥住褚渊的衣袖,连声解释:“不是,阿兄你误会了,是我会轻薄他。”
次次都是她先控制不住对他动手动脚。
闻言,褚渊如遭雷殛,愕然看向一脸羞赧的少女,眉心直跳,许久没吭声。
他似乎没料到檀禾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褚渊目光定在檀禾身上,几番逡巡,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你、阿禾……你不必替他说好话。”
檀禾轻轻摇了摇头:“阿兄,殿下对我很好,无论是在东宫,还是在来朔州的途中,都会护我周全。”
“若没有殿下,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见到阿兄。”
念起伴她左右的青年,檀禾眸中盈满柔色,不自禁伸手覆上腕间的玉镯。
“阿兄,我很喜欢他。”
少女低低的轻喃,落在静谧的屋中显得格外清晰且动听。
廊下,方从书房回来的谢清砚行至门口,恰听到这句话,不由得顿住脚步,心跳被撩拨到紊乱失序。
他一时失神,薄唇牵出愉快的上扬弧度。
屋内,褚渊凝眸看着檀禾。
她莹白皎然的面上扬起明媚甜蜜的笑,似满天万千星辰,流光溢彩,耀眼夺目。
就之前所见,他们二人的确很是亲昵。
再想到医馆门前,妹妹不知为何拍了谢清砚一巴掌,而他不恼不怒,反倒低声认错。
褚渊到底是安下几分心来。
蓦地,耳听得
屋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奇怪的是不推门而入,他料想正是谢清砚。
褚渊在心里冷笑:恐怕是要心花怒放了吧。
如今回想起当初在岷州城门前的一番话——届时贺他大婚之喜,褚渊顿觉是搬起石头在砸自己的脚。
相认不过半日的妹妹还没捂热乎,便已心有所属,上京又远在千里之外。
他越想越郁闷。
不过幸好还未成婚。
隔着珠帘,褚渊不动声色地朝门口看了一眼,故作轻松道:“能得妹妹的喜欢自然是重中之重。”
他复又话锋一转,颇为可惜道:“妹妹若是长在西北,定能见识到我们西北的儿郎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身材也挺拔高大——”
笃笃——
吱呀——
叩门声与开门声同时响起,未说完的话被打断。
门槛前立着一道人影,长身玉立,倾斜而入的日光折射出一张俊美无俦的青年面容。
他紧抿的薄唇隐隐透出几分不悦,长眸幽深锐利地望向里。
褚渊似笑非笑,不出所料地对上了谢清砚的目光。
“殿下。”檀禾温声唤了一句,笑意盈盈。
她并不知道两个男人须臾间的暗流涌动。
谢清砚轻“嗯”一声,朝檀禾的方向走去,当着褚渊的面,抬手熟稔地替她理了理鬓发。
“你先前要吃的槐花蜜饼,等稍会儿午膳便能做好了。”在同檀禾说话时,他脸上带着笑。
褚渊瞧得一阵牙酸,明明与之前的所作所为并无二异。
果然今非昔比,换个身份,哪哪都瞧着不顺眼。
但诚然如妹妹所言,没有谢清砚,便不会有他二人相认的这刻。
于情于理,褚渊都要向他致谢。
于是,褚渊向他拱手行礼,郑重地道:“臣能与舍妹相认,皆靠殿下鼎力相助,这半年来舍妹承蒙殿下照料,臣万分感激,无以为报,日后定当尽心竭力。”
谢清砚不疾不徐道:“王爷不必言谢,阿禾是孤的未婚妻,她的事,自然也是孤的分内之事。”
他咬重“自然”二字。
谢清砚何等敏锐,只消一眼便能看出褚渊对他的暗暗不满。
生平头一回,他对一件事感到异常棘手。
在来朔州之前,就应当和阿禾先成婚的。
谢清砚在心里,如此和自己说道。
褚渊干笑两声,这会儿不称“内子”了,谅他还算要点儿脸。
他又道:“我们兄妹失散十七载,如今相认,臣定然是要带阿禾归家的。”
谢清砚眸中划过稍纵即逝的滞然,不过很快恢复如常,依然如先前一般,嘴角含着几分浅薄笑意。
不过谢清砚沉静了片刻,并未立即回应。
檀禾仰脸,视线在气势相当的两个男人间来回打了个转。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这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微妙奇怪。
许是多想了,檀禾安慰自己。
下一刻,她听见谢清砚低沉的嗓音落在屋中。
“自然可以,阿禾想要待几日?”
又是“自然”,还几日?
褚渊听完脸色极差。
果真是睚眦必报,他竟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将问题抛给妹妹!
檀禾还没反应过,结果正欲开口之际,只见他们齐齐看向她。
她不自然地咽了下口水。
不是多想,是有很大的问题。
第65章
檀禾半晌无言,眸光扫过两人的脸色,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而他们始终一目不错地看着她,似在耐心等待。
她着实是左右为难,细细琢磨了一下,终于道:“那便都隔个三五日,我来回小住,好不好?”
话音刚落,谢清砚和褚渊俱是深深皱起眉。
只不过一个是嫌时日太长,一个嫌时日太短。
谢清砚默了一瞬,眉尖还蹙着,似乎并不太能接受,但还是点头应下:“既然如此,三日后,我去接你回来。”
对于檀禾能找到亲人,谢清砚当然高兴,可方才褚渊意有所指的那番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若是有心之人在檀禾耳边念叨得多了,难保时间一长,她不会将目光施舍他人。
哪怕只一眼也不行。
她只能彻底地、永远地留在他的身边。
檀禾又目带询问地望向兄长,一双剪水秋瞳清澈含笑,温柔关怀,愈衬得面容之柔嫩。
褚渊本来满腹忿然,这会儿看在眼里,顿时偃旗息鼓。
檀禾歪了歪头,长睫微微一眨,轻声问:“阿兄,你觉着这般如何?”
褚渊朝她笑道:“阿兄都听你的。”
眼角余光轻瞥,注意到谢清砚一副不愿与他较真的模样,褚渊不着痕迹地冷呵一声。
——道貌岸然,心机叵测。
……
待午时用完饭后,檀禾回到寝屋,准备带上几件衣裳,随兄长回家。
将将走入里间,隔着雕镂着青山楼阁的紫檀木屏风,看到谢清砚在为她收拾。
透窗而入的光晕柔和,照得屋里一派静谧又温馨。
檀禾弯起双眼笑,脚步轻盈地朝谢清砚走去,欠身灵敏地挤到他臂弯中。
如瀑青丝扫在他手背上,谢清砚折衣的动作一顿,垂眼瞥她,而后从善如流地将小衣放进佩囊。
倏地,檀禾二话不说,搂着他就亲上去。
带着热意的呼吸,落在他颈间。
他们已经亲吻过很多很多次了。
可即便如此,谢清砚依然控制不住剧烈的心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眸顷刻晦暗如夜。
她软绵绵地吻他,从下巴一直亲到唇角,一下一下的。
许是顾忌到兄长会突然而至,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任何缘由的亲吻。
她踮脚很累,谢清砚迁就着她的身量,低首俯身。
他唇缝轻启,明知故问地哑声问:“阿禾这是做什么?”
檀禾正亲得专注,并不深入,只沿着唇线不轻不重地吮弄,黏黏糊糊地说:“哄人呀。”
哄他……
谢清砚心里被轻挠了一下,紧接着好像被什么溢满了,眼里只能看见咫尺之间的少女。
他唇边勾起一点笑。
可他依然毫不满足,长指轻轻掐住她的下颌抬高,热切回应。
另一手按在檀禾白皙的颈后,不住摩挲,感受到她柔腻的肌肤。
灼热的呼吸如藤蔓般交织缠绕。
过了许久,檀禾意犹未尽地在他柔软下唇咬了一下,喘着气退开些许距离,盯着他看。
他们朝夕相处那么久,檀禾当然能看出他的不悦。
她想,殿下应当是听到了兄长和她的谈话。
“殿下不必在意阿兄说的其他郎君,你放心——”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檀禾摆出思索的模样,或许是余留的情热还在,眼波流转间,说不出的灵动娇俏。
脑海中灵光一闪,她摇摇谢清砚的胳膊:“我不会对你始乱终弃的。”
谢清砚:“……”
这话乍一听倒也没错。
然而谢清砚听在耳中,不由得皱了下眉,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他无声沉吟,半天只吐一个“嗯”。
谢清砚又亲了亲她的鼻尖,低沉开口道,“只这些远远不够。”
檀禾瞬间听懂他话中的暗示。
她咬唇,脸颊上若有似无地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那等我回来的。”悄声细语的一句,仿佛怕被人听见似的。
谢清砚半垂的眸光看着她,听了这话,眼神忽然就深了下去:“无论怎样都可以?”
檀禾的脸红得更甚了,满脑子形形色色画面。
“……不许太过分。”
她半恼半嗔地提醒,眉宇间那层淡淡日光薄影,漾出细碎的明媚。
谢清砚轻笑了声,将她柔若无骨的身躯拢进怀里揉了揉。
这时,屋外隐约传来了两声咳嗽,似在催促。
不是别人,正是在外等候还没多久的褚渊。
屋子里静极了,是故这一声令檀禾骤然一惊,她神色慌张得想推开人,却半天没推动。
“我们又不在偷.情,”谢清砚看在眼里不禁莞尔,话里带着笑音,“你怕什么?”
檀禾轻蹙了下眉,顿觉他说的有道理。
过了一瞬,谢清砚不甚乐意地松开人:“去吧。”
他停顿了一下,抬手轻抚她的面颊,语气却极为严厉:“若是你兄长再提出想给你相看别人,不准听。”
檀禾抱起整理好的褡裢,不由笑了笑,啵地亲一下他侧脸,“我知道了。”
听她如此说,谢清砚凝重的神情才缓和了些。
廊下,褚渊来回踱步,正凭栏眺望之时,目光敏锐地定在几处——
院内空荡,除了满目的山石翠竹,参天古树,看似并无一人。
但树杪间,假山后,俱隐匿着几个身手了得的暗卫。
褚渊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静下细想,从在岷州初见起,妹妹身边便一直有人寸步不离地跟随着。
他不得不承认,谢清砚的确将阿禾护得很好,样貌也算无可挑剔,勉强能与妹妹相配。
可败就败在他的身份。
若他不是太子,褚渊能欣然接受。
这些皇家子弟别说三妻四妾了,日后三宫六院得有多少妃嫔。
思及此,褚渊脸色又沉了下来。
妹妹少不更事,恐怕打过交道的人都屈指可数。
若是她想玩玩倒还行,但要为良配,属实不可。
褚渊眼眸凝定在一处,陷入了沉思。
这时屋门被人从里打开,一抹淡青烟罗的倩影凑到身边,她语气十分雀跃:“走罢,阿兄。”
上一刻还面目冷硬的青年陡然换上笑脸,贴心地取过她的行囊。
褚渊未作一刻停留,即刻携着人向外走去,动作之迅疾令人叹为观止。
待谢清砚缓好欲念,提步迈出屋时,两人已消失在回廊拐角。
无奈,他对树梢间的黄雀使了个眼色,示意其跟上。
隐在暗处的一人紧随而至,褚渊察觉到顿时拧紧了眉,回身对她道:“本王是要带人回去,你不必再跟着。”
她是谢清砚的人,指不定会如何通风报信。
黄雀不卑不亢地道:“属下是奉殿下之命,无论何时都要跟在女郎身侧,王爷所言,恕难从命。”
檀禾拦住兄长,心怀感激道:“阿兄,这一路若没有黄雀他们,我恐怕早已落入在北临人手里了。”
“北临?”
褚渊听了这话,蓦地抬眼看向檀禾。
“同簪瑶和亲的那位大王子,他当年见过阿娘,先前又在上京见到了我。”檀禾说着,神色恍然大悟,“我也是如今才想到,他怕是想以我来要挟你。”
提也古。
褚渊深吸了口气,目露滔天杀意。
总有一天,他要取提也古和他老子的项上人头,去祭献爹娘。
念及檀禾的安危,褚渊再未多说一句。
不到一盏茶时间,他们在一处气派非凡的府邸门前停下。
檀禾看了一眼匾额上熟悉的大字,原来当初将到朔州,抬手叩响的第一道门竟是她的家。
平静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甚至让她眼眶渐热。
她拉着褚渊缓缓道来,提起这出也觉不可思议,就像是冥冥之中有所牵引一般。
褚渊也感慨道:“若是那日阿兄在朔州,我们便可早日相见了。”
檀禾应是,嘴角轻扬:“眼下也不晚。”
脚踩在青石甬道上,轻缓的脚步声回响在这座落寞的王府中。
小径两侧丛生着奇异的草木花果,枝叶簌簌,微晃摇曳。
檀禾目光掠过它们,一时移不开眼,声音激动:“滇白珠!还有藤石松!”
她在望月山见过,都是西南和苗疆湿热一带生长的草药。
褚渊叫不上来它们的名字,只知道这些草木在西北极为娇贵难养。
“是阿娘种下的,入冬时天寒,不易存活,阿爹便会用麻布严丝合缝地罩好。”
“见着那棵正结果的了吗?那是阿娘刚怀你时栽下的。”
虽然从未见过,但听兄长描述,檀禾眼前仿佛浮现了画面。
一草一木,都有他们的身影。
触景生情,檀禾垂下眼睫,掩住渐渐湿润的眸底。
那厢,刘姆妈听人来禀,说是王爷带了两位女郎突然归府,她半刻不停地迎上去。
廊庑下,前头的女郎一袭淡青裙裾,身形纤细,午后的日光映照出一张潋滟明丽的面容,莲步轻移,恍如神女。
这个曾经熟悉的场景,再度重现,让她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刘姆妈脸色骇然大变,张了张口,瞪大的双眸霎时通红落泪。
她痴痴地看着这一幕,屏息失神,错愕着声:“王妃——”
刘姆妈死死掐了下手心,是疼的。
那怎会?!怎会出现已逝的人?
檀禾抬头看去,呆呆地望着泪流满面的老妇人,有些不知所措。
“这位是刘姆妈,从前一直侍奉阿娘的。”褚渊拉着她上前,轻声道。
檀禾跟着他唤了一声,喉咙发堵,声音哽咽:“姆妈。”
褚渊在老妇人的面上,仿佛看到了先前同自己如出一辙的震惊。
“姆妈,她是阿妤。”
“小姐?”她惊疑出声。
褚渊笑着点头。
刘姆妈愣住,连眼泪都停滞一瞬,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近前的少女,的确与王妃不是全然相似。
她是晋州人士,当初年关回去探亲还未归,便听闻了噩耗。
望着檀禾,刘姆妈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当真是小姐……竟长这般大了,王爷王妃定还不知晓,奴婢这就去烧根香!”
说罢,她赶忙离去,脚下步伐乱得不成样子。
片刻后,西厢正房里。
褚渊进屋第一件事便是打开锦盒,在众多木雕中取出最不出众的一个。
鼻尖萦绕着熏炉清香,檀禾乖巧坐在软榻边,仰起脸,望着立在妆台前的高大青年。
直至此刻,她还是恍然觉着如一场梦般。
不敢置信,这人世间,她竟真还有骨肉至亲之人。
褚渊走至她身前,将小鱼轻轻放入檀禾手心,一边道:“你名字唤作褚妤,是我照着你的胎记取得,阿爹还嫌弃我草率,念叨着日后要给你重新取。”
如今她随着槿姨姓——檀禾,也很好听。
时隔十七载,这份满月礼终于送到她之手。
檀禾指腹摩挲着木雕的鱼尾,几乎同她臂膀上的红色胎记一模一样。
褚渊低声道:“这是第一个小鱼,刻得很丑。”
檀禾摇了摇头,鼻尖发酸,一直强忍的泪意在此刻终究是再难忍。
“谢谢阿兄,我很喜欢。”
不管是这份礼,还是她的名字。
大颗的泪珠忽地砸下,落在鱼腹上,洇出一点深红。
“不哭,是喜事。”褚渊蹲下,慌忙拭去她眼尾的泪,安慰道,“阿爹阿娘在天上瞧见了,也会高兴的。”
檀禾眼泪掉得更多了,长睫湿漉漉的,鼻头通红,瞧得人心里泛起疼。
愈擦愈多,褚渊手足无措,“你刚出生时连哭都不会,第一次哭时,阿爹阿娘很是高兴,为此阿爹顺道还揍了我一顿。”
“为何?”
“因为那时你正熟睡着,是被我手欠戳醒的。”
檀禾一瞬破涕为笑。
褚渊见状一笑,专挑着他干的混账事说与她听,什么三天两头上房揭瓦,招猫逗狗放火烧家,阿爹抄起棍子满院子追着他打。
檀禾渐渐噤了声,认真听他讲。
聊着聊着,褚渊不知怎的再次提及那个话题,他哄道:“阿兄在朔州再给你重新找个漂亮夫婿,好不好?”
檀禾眨眼疑问:“那殿下呢?”
“关谢清砚甚事,让他独自一人回上京去。”
还是早斩断早好,褚渊想。
但见妹妹十分为难的神色,褚渊忽然想到一件大事。
他们现在是未婚夫妻,貌似也同宿同归,那岂不是——
褚渊瞳孔骤缩,再看妹妹又一脸单纯地望着他,他委婉地换了个问法:“你们……可私定过终身了?”
檀禾思索片刻,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算是吧。
褚渊的表情瞬间凝结在脸上,一股火气腾地冒上来,倒不是冲着檀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