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知晓,他终究比不过父亲在女人心中的地位……
第136章
一整个下午,女人拿着拭巾,将琴坊的琴全都擦拭了一遍,林怀瑾只坐在一旁,寻一些最近城中发生的新鲜事,同她讲述。
除此之外,他们二人之间,再无旁的可以交谈。
他每每想要更深一步,都被拒之门外。
青姝坐在他怀里,玩累了倚靠他的身子,攥着手中的玉环,阖上眼睛沉沉睡去。
浅淡的日光透过窗户,斜斜照了进来,落在女人的面颊上,蒙上一层薄薄的金光。
日落黄昏,他只要寻了空隙,都会前来此处。
琴坊的琴师们一开始看见他时,还慌乱行礼,唤他林御史,不明白他为何纡尊降贵亲自上门,之后见他每日前来,才知晓这座琴坊就是他为徐娘子设立的,之后每日见到他,琴师们也见怪不怪了。
见徐娘子容貌昳丽,独自带着一个女儿,言谈举止不似市井之人,城中媒婆以为她是外地人,死了丈夫逃难此处,看她孤苦无依,便主动上门,想要为她介绍婚事。
徐娘子得知他们的来意后,慌乱推脱,媒婆见状,以为她要为丈夫守节,更觉她是一好女,不仅未放弃,反而又为她寻了几个人。
媒婆风雨无阻,每日上门,劝她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她女儿考虑,媒婆劝说不停,立誓要将她嫁出去。
直到有一日,媒婆上门时,瞧见新上任的林御史竟也在琴坊。
林御史日理万机公务繁忙,别说他们一众百姓,连城中的官员都鲜少能见到他,眼下这人却出现在琴坊之中。
不仅如此,他还抱着徐娘子的女儿,寸步不离地跟在徐娘子身后,同她轻声低语讲着什么。
两人都是少言寡语之人,鲜少同人往来,眼下却姿态亲近,彼此极为熟稔。
媒婆阅人无数,只定睛一看,就发觉林御史的眉眼和徐娘子女儿的眉眼极为相似。她仔细算着日子,又发觉林御史刚上任没多久,徐娘子便前来此处,好似特意前来寻林御史一样。
媒婆疑觉自己发现了惊天大秘密。
没过几日,琴坊老板娘和林御史是夫妻的消息就传遍城中,一众公子小姐听后,顿觉心灰意冷。
有官员本想着将家中小女引荐给林御史,得知消息后,特意跑到林御史面前问起此事。
林御史听后,也未说是不是,只说徐娘子性子胆怯,令他们勿要前去琴坊打扰。
这……
官员们彼此对视一眼,瞬间确认传言属实。
在之后,媒婆也不再前去琴坊为徐可心介绍婚事了,反倒是城中一众官员,有要事禀告,却寻不到林御史时,都会前去琴坊,十次有九次,能在此处寻得林御史。
日头快要落下,徐可心收起拭巾,走至男人面前,接过他怀中的女儿。
青姝睡得熟,无意识抬眼,伸了个懒腰,轻轻唤了一声娘后,复又枕在她的肩头,阖上眼睛睡了过去。
“天色已晚,若无事的话,长公子请回罢。”她说。
分明已经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没有认识他们二人,但女人依旧按照过去的礼节,同在京中那般,唤他长公子。
他虽想留下,但碍于女人不喜,只能站起身,快要走出琴坊时,林怀瑾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的女人,“年底怀瑾需回京述职,离京数年,姨娘可想回京探望?”
林怀瑾知晓她的顾忌,不想为难她,但也的确不放心她一人留在此处,想带她一起回京。
若她想留在京城,他便回京任职,若她仍想留在此处,他便继续在此地做官。
徐可心闻言脚步一顿,只停留片刻,未语一言,继续向后院走去。
林怀瑾站在原地,望着女人的背影,良久后轻叹一声。
过几日就是灯节,小孩期待了许久,只一入夜,就拿上
林怀瑾命人为她制作的兔子灯,说想出去看花灯。
恰巧王小姐上门寻她,她便让琴坊的小厮先带她出去。
小孩攥着兔子灯,带着两个小厮,忙不迭跑上街,小厮们快步跟在她身后,让她慢些走,小心摔倒。
送走王小姐后,徐可心才寻了空隙,前去街上寻青姝。
星星点点的孔明灯飞上夜空,点缀在月下,街道两侧商贩林立花灯无数,人头攒动。
几个公子小姐手持花灯,并肩夜游,徐可心站在原地,望着街上的男男女女,不自觉想起京中那人。
不知道她离开后,那人可否想她,亦或恨她,不过想她也好,恨她也罢,她最怕的是那人将她彻底忘了。
思及此,她轻轻叹了口气。
“娘子,可是情郎失约了?”
嬉笑声从身旁传来,徐可心抬头看去,却见街边卖花灯的小贩笑着看她,见她看过来,小贩举起一个花灯,“娘子别急,有情人终成眷属,兴许那人有事才来得晚些,亦或街道上人太多,同娘子擦肩而过也说不定。”
“左右也是等,不如娘子先买下花灯,等情郎寻到娘子,你们二人正好去湖边放灯,也不至于误了时辰。”
小贩话语不停,徐可心看了眼他手中的莲花灯,轻声道,“他不会来见我。”
她的话里带着明显的落寞,小贩闻言,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脸上的笑也不自觉尴尬几分。
她的确想念那人,离京之后的每一日都惦念他,徐可心走上前,复又叹了口气,买下小贩手中的花灯,目光掠过摆在角落的一根玉簪子时,眸色一顿。
这根玉簪子中规中矩,算不得出奇,只是尾端不知为何,刻着一个舟字。
“这簪子上的字……可有什么寓意?”
小贩凑上去看了一眼,笑着说,“这个我还真不知晓。”
“昨夜一个大人路过,看上了这只簪子,买下后却未拿走,只令小人刻下此字,说过几日会前来取走簪子,还告诉小人,若中途有人买走,便卖给那人,只算结缘。”
徐可心垂眸看着簪子上的“舟”字,良久后才道,“这只簪子卖多少银钱?”
“娘子钟意这簪子?我这就为娘子包起来。”
夜色愈深,本熙攘的街道愈发拥挤。
徐可心拿着手中的花灯和簪子,向茶馆方向走去,快要到茶馆时,却见琴坊的小厮慌乱地站在那里,四处寻着什么,一见到她,就忙不迭跑了过来。
“娘子!不好了!”
他们两人走上前,青姝却没了影子。
徐可心身子一僵,“青姝呢?”
“方才我们陪小姐上街,路过茶馆时,恰巧碰上一位大人,看模样好似是哪个官员。”
“我们本想避开那人,但他看到小姐后,竟把小姐唤了过去,我们想上前阻拦,却被那人的侍卫拦下,只能回来寻娘子。”
徐可心下意识问,“青姝可哭喊?”
小厮忙不迭摇头,“小姐未哭,那人好似也无伤害小姐的意思……”
徐可心紧抿着唇,将手中的花灯和簪子交给小厮,快步向茶馆走去,还未等她进门,却见青姝站在那里,身旁跟着两个侍卫。
一见到她,青姝就快步跑了过来,扑进她怀里,“娘!”
侍卫见她过来,未再留在原地,向人群走去。
徐可心将青姝抱起,忙不迭问,“方才那人可对青姝做什么?”
小孩闻言,微微摇头,转过身寻了片刻,指着侍卫离开的方向,轻声道,“他只抱着青姝,问娘在哪里。”
徐可心顺着小孩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只一瞬间,就在人群之中寻到那人。
目光落到那人的背影,徐可心的身子彻底僵住。
男人的背影同记忆中那人的身影重合,唯一不同的是此人头发全白。
徐可心僵在原地,难以分辨他的身份,在小厮追过来时,她把青姝交给小厮,终究抵不住心上的思念,忍不住追了过去,想一睹那人真容。
人群拥挤,她寻着那人的背影,费力地追在他身后,她紧紧盯着男人的身影,只差十几步的路,她就能看到那人的面庞。
忽得一辆马车迎面跑来,人群霎时涌到街道两侧,她也被迫等下,等马车驶过,她再看向远处时,却不知男人去了何处。
她站在原地,怔愣地望着复又人潮拥挤的街道,只觉好似被舍弃一般。
她不死心地复又寻了良久,在这条街道来来回回寻找,如同失了魂魄,不愿停下脚步,唯恐转身的功夫再次和男人错过。
“姨娘去了何处?”
林怀瑾抱着青姝站在街道上,一看见她就走了上来。
徐可心微微摇头,见小孩担忧地看着她,她强压下心上的失落,抬手轻抚她的脸颊,“我们去放灯罢。”
见她不愿多说,林怀瑾未再追问,“怀瑾已命人在湖边准备好画舫和灯盏,我们前去罢。”
他抱着青姝,另外一只手紧攥她的手腕,好似怕她再次失了踪迹一般。
临上船前,他们站在湖边放灯,徐可心垂着眉眼,盯着空白的字条,良久后才落笔,林怀瑾站在她身侧,只看着她写下他父亲的名字,将花灯送入湖中。
两人各有心事,青姝攥着纸笔,在小厮的帮助下,写下“娘亲平平安安”几字,将花灯送入湖中。
上了画舫,徐可心坐在窗边,端着茶杯,垂着眉眼,心上全是方才那人的身影,无论如何也难以忘记。
船内众人本在闲谈,忽得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快看外面,徐可心下意识抬头,在看清窗外景象后,眸色一怔。
却见远处的河岸上,无数明灯从岸边升起,星星点点,照亮整个姑苏城。
明灯之下,再无迷途。
好似今夜无论前往何处,想去见谁,都不会失了方向。
莲花灯覆在湖面之上,飘飘荡荡的,随着湖水摇曳良久,又飘回岸边,只刚靠岸,就被人拾起。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愿夫君林远舟顺遂无虞。”
男人站在湖边,无声看着信上的字迹,字迹清秀昳丽,一如往昔。
“大人,已经将灯全都放飞了。”随行的侍卫收起地上残余的火烛,快步走上前。
男人复又看了良久,才阖上愿纸,携花灯离去。
众人见状,连忙跟了过去。
虽然男人面色依旧漠然,但不知为何,随行的侍卫感觉大人在看完信纸后,眸色好似温和些许。
回了琴坊后,徐可心难以入睡,躺在床上盯着手中的玉簪子,反复回想那人的身影,直到天亮,她才不舍地阖上眼睛,攥着簪子睡去。
只希望那人今夜可以前来她的梦里……
琴坊门外,男人手持花灯,无声站立,临到天亮时才离开。
第137章
接连几日,徐可心都梦到那人,过去相处的点点滴滴也不断在梦里重演。
男人唤她娘子,说会娶她,到了大婚那日,她穿着嫁衣,坐在洞房内等男人,他穿着婚服,手持金秤杆,眸中倒映她的红盖头……
梦里百般旖旎,醒来后房内却只有她一人。
江南的水养人,房内却是潮湿的,无论走到何处,都难以摆脱。
过去的记忆也同墙角下的苔藓,守在阴暗处,缓慢蔓延,直到某一天彻底难以忽视。
那几年里,她早就习惯这人的陪伴,如今看着空荡荡的身侧,顿觉怅然若失,心也空荡荡的,好似失了根一般……
白日里,王小姐上门拜访,取走先前看中的琴,命下人将琴送回府中后,又同她闲聊几句,说茶馆得了一批新茶,邀她前去听曲品茶。
徐可心本想推脱,忽得想到灯节那晚发生的事,沉默片刻,又应了下来。
茶馆内,女子手持琵琶,坐在堂前垂眸弹奏,乐音同流水似的从指尖泄了出来,说书先生坐在一旁,讲着城中的陈年旧事。
二楼雅间,徐可心倚在窗前,看着湖上飘荡的船只,王小姐端着茶杯,同她讲着家中之事。
父亲为她定了一门婚事,相公是京中人,她自小在父母身边长大,不想离乡,害怕到了京中,没有娘家依仗,被婆家人欺负,又怕相公是个花心的,她性子软弱,难以掌家。
王小姐今日邀她品茶,就是想问她可认识那人,若认识的话,又是否知晓那人的品性。
听到孙玉景三字时,徐可心端茶的手一顿,想起少年曾做过的傻事,她犹豫半晌,斟酌道,“此人容貌清秀,性情也不错,就是……”
“就是如何?”王小姐追问。
“言行尚且稚嫩,有些少年心性,但过去数年,想必孙公子也应成熟些许。”
“除了言行呢?他可还有旁的不良习性?”说到此处,王小姐紧张地看
着她,“杀人放火,强占民女,沉溺美色什么的?”
徐可心闻言,微微摇头,“孙公子是个琴痴,独爱于琴,其性纯良,并未纳妾。”
王小姐闻言,霎时松了一口气,“那便好……”
见她放松下来,徐可心复又抬眼,看向湖岸。
两人来时,天色就暗淡些许,眼下湖岸之上,彻底被阴云覆盖,隐隐有落雨的征兆。
目光掠过一处时,她眸色一怔,倏地起身。
却见一辆马车停在湖岸边,身着白衣的男人下了马车,背对着她向长桥走去。
男人头发全白,身形颀长,仙风道骨,神仙下凡似的,他单手执伞,独自一人向长桥深处走去,随行的侍卫们守在桥头,未跟上前。
她未看见男人的面容,可单是一个背影,就引得她心跳加快,甚至来不及多言,便匆匆向茶馆下跑去。
“哎,你做什么去!”王小姐在身后唤她。
徐可心顾不上回头,只快步走上桥头,寻着男人的踪影。
分明她坐在茶馆时,亲眼看见男人走上桥,可等她上桥后寻了良久,也未见到男人的身影,好似方才她所看到的只是她的幻想。
徐可心不甘心,望着看不见尽头的长桥,不顾愈发厚重的阴云,只寻着男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过了片刻,一滴雨落在她的肩头,蒙蒙细雨斜斜打下,她随手擦了一下脸颊上的雨水,仍向前走着,还未走到桥尾,未瞧见男人的面容,她如何能死心。
她一开始只是走着,害怕再次同男人错过,她又不受控地加快步子,跑了起来。
雨一开始很轻,好似薄雾,可顷刻之间,就转为瓢泼大雨,疾驰而下。
浓稠的白雾霎时从湖面升起,掩盖住四周的景象,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影子。
山上高楼挺拔,尚且隐于雾下,她身处大雾之中,更难看清前方的景象。
雨雾愈重,她也早就被雨水淋透,看着愈发朦胧的前方,意识到她再次失了男人的踪迹,整个人失神,不受控地重重摔倒在地。
膝盖重重砸在石头上,霎时传来阵痛,她却难以顾及,只跪在地上,忍不住哭了起来。
四下无人,单有连绵不断的雨声。
发间的玉簪子顺着雨水滑落在地,一头乌发也垂在肩头,被雨水淋湿。
“徐娘子!徐娘子!”
王小姐执伞,寻着她的身影追了过来,“娘子为何跪在地上?”
王小姐匆忙上前,扶她起身,“雨下得愈发大了,娘子快随我回去换衣裳。”
徐可心僵硬起身,只失了魂一般,跟在她身后离开。
白雾氤氲,天水山城融为一体,连成一幅水墨画卷。
待她们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桥上,落在地上的簪子被人拾起。
回了琴坊后,她便病倒了。
不知睡了多久,只记得在梦中,她在桥尾追上了男人,只埋首在男人怀里,看他转过身,男人看她的目光一如往昔,只揽着她的腰,将她抱在怀里。
她埋首在男人肩头,问男人可还怪她。
徐可心不记得对方说了什么,只知道她抱着男人,说了很多话,把这三年的思念全都讲了出来。
她紧攥着男人的衣裳,害怕他离开,可无论她攥得多紧,对方的身影依旧逐渐从眼前消散,难言的慌乱如洪水般覆压至心头,她倏地抬眸,大口喘着气。
“娘亲醒了!”
青姝趴在她的床边,紧攥着她的手,见她醒来,下意识呼喊道。
小孩挪着身子,坐在她身侧,举起小手,轻轻贴上她的额头,担忧地看着她。
眼下暑气灼人,饶是雨势急促,也不伤人。
她迟迟不醒,也非淋雨的缘故,而是期待落空,困于心境之中,不愿清醒。
青姝用手贴了贴她的额头,又学着她的样子,俯下身,用脸颊贴着她的额头,揽着她的脖颈,轻声道,“娘亲要快快好起来。”
徐可心揽着她的后背,将她抱在怀里,柔声道,“娘亲无事,怪娘亲不好,让青姝担心了。”
小孩趴在她怀里,闻言又蹭了一下她的脸颊。
房门被推开,男人端着汤碗走进,见她醒来,林怀瑾放下汤碗,扶她起身。
“姨娘为何跑进雨中?”他问。
徐可心垂下眉眼,抱着怀中的女儿,未说她好似看见了大人。
如今那人尚在京中,如何会出现此地,何况白日那人头发全白,明显不是他。
她之所以追上去,也不过是两人背影太过相似,让她明知那人不是他,也要追上去看清对方的相貌,才能彻底死心。
林怀瑾坐在一旁,无声等了片刻,见她不愿开口,林怀瑾垂下眉眼,端起桌案上的汤碗,“方才请了郎中过来,说姨娘并无大碍,只开了几副补药,给姨娘调理身子。”
他端着汤碗,另外一只手攥着瓷勺,方要舀起汤药,又停了下来,温声道,“姨娘方醒,身子尚且亏空,不知可否准怀瑾喂您服药。”
他言语恳求,态度一如既往的恭敬,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知晓他这人的本性,徐可心阖上眉眼,不愿同他多说,只让他放下汤药。
言语疏离,好似无论他做什么,都难以让她动容。
这人将他拒之门外,同他疏远,可饶是如此,他依旧忍不住心上的喜欢,想要靠近她。
他少时不知晓如何讲话,才能同二弟一般讨得徐小姐的欢心,青年时依旧不知晓如何处事,才能同父亲一般令徐姨娘依赖。
本来女人哪怕不喜欢他,也信任他的为人,而他却未认清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消磨到女人的所有信任,临到最后,又难以压制心中的渴望,做了难以弥补的错事。
那场情事算不得好,除了无耻的欲望得到满足以外,他未再从女人这里得到其他他渴望的东西。
她的信任、她的在乎、她的喜欢、她的依赖……
他林怀瑾于她而言,只是一个曾经侵犯过她的男人,仅此而已。
他同女人住在此处三年,做了一切他能做的事,但依旧难以令女人动容。
一开始见到她如约前来时,他以为两人的关系缓和了,可三年过去,他们之间同过去相比,却未有半分变化。
不知何时开始,他早就不再渴求女人的喜欢,只想着能一直陪在她身侧就好。
日升日落,看她抚琴,教青姝识字,经营这家琴坊,按自己的心意度日,不再受仇恨折磨,护她无忧……
如此就足够了。
林怀瑾放下手中的汤碗,未立刻离开,“姨娘,怀瑾回京后,会留京数日,若姨娘受人欺辱,怀瑾难以及时赶回。”
“姨娘同怀瑾都是京中人,离乡数年,从未归还,徐尚宫许久未见到姨娘,想必也思念至极,怀瑾思来想去,仍希望姨娘可以同怀瑾回京城。”
他劝女人回京,一是不放心她独自一人留在此地,二是害怕等他一走,旁人就托媒婆前来,为女人介绍婚事。
毕竟他们并非真得夫妻,他每日前来琴坊,尚且有人对她一见倾心,若他不在,外面的阿猫阿狗怕是寻着机会就上门了。
到时他们
并非夫妻的谣言被戳穿,有人趁他不在此处,将女人哄走,他难免要费一番心思拆散他们。
他坐在床前,温声劝解,可女人不为所动,甚至未抬眼看他,反倒是青姝扯着他的衣袖,眸色好奇,“长兄,京城是何处?”
林怀瑾抬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头,低声道,“京城是青姝的故乡,青姝的父亲以及二哥都在那里。”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头,“长兄,他们认识青姝吗?”
林怀瑾将小孩抱在怀里,勾着她的手指,轻声道,“父亲很疼爱青姝,你二哥六亲缘浅,但他喜欢青姝的娘亲,也会喜欢青姝。”
林府众人的过往都极为不堪,她生在那片脏污之地,本应同他们一样,饱受折磨,可偏偏她有个事事以她为先的娘亲,她也因此得了所有人的疼爱。
被爱滋养长大,致使她每日不必担忧是否会被抛弃,也不必费尽心思讨得谁的喜欢,犯错也好,闯祸也罢,哪怕不是一个聪明伶俐的乖小孩,她的娘亲也依旧偏爱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她平平安安。
青姝坐在他怀里,闻言认真道,“父亲和二哥喜欢青姝,青姝也喜欢他们。”
同她娘亲一样,从不羞怯于说出自己的喜欢,只明明白白讲出来。
喜欢二字对她来说太过寻常,身边人都喜欢她,也都爱护她,让她从不在乎一人的喜恶,也不害怕说出的喜欢会被人踩在地上。
小孩眸色真诚,林怀瑾揽着她的身子,看向床上的女人,虽不想提及京中之事惹她担忧,但除了那人的安危以外,他不知晓还有何事能劝女人回京。
“姨娘,数月前,府中传来书信,说父亲积劳成疾,染了重病,已有两月未上朝,恐时日……”不多。
余下两字未等说完,女人就倏地抬眸,怔愣地看向他,“你说谁染了重病?”
分明离京时,男人未有半分异样,为何只过去短短数年,就染了重病……
好似预料到她难以轻易接受这个消息,林怀瑾拿出一封信,“这是京中送来的书信。”
他其实也未相信那人会染病,但男人这几月的确未上朝,只抱病家中,未见任何人,少帝念他辛苦,也准他不上朝,还令众大臣不得前去林府打扰。
林昭明鲜少回府,也不在乎其父的安危,而他远在姑苏,也难以探清虚实,只能回京后,才知道这人是否真的时日不多……
见女人眸色忧虑,明显动摇,林怀瑾轻声道,“姨娘,只回去看上一眼,若无事的话,我们再离开也不迟。”
徐可心攥着被子,心早就乱成一团。
数月前便染了重病,时日不多,而她这几日却频频看到那人的身影,难道她今日所瞧见的白衣身影是他的鬼魂……
思及此,徐可心只觉心跳停顿,手脚也愈发冰冷。
之前的一切顾虑全都被她抛之脑后,恨不得立刻回京,好知晓男人到底是否有事。
若未见到男人的最后一面,她甚至不知晓,往后又是否有勇气活下去,往昔男人身受肺痨的病态容颜在眼前浮现,让她心脏绞痛不停,好似有刀子落在她的心上一般,不断凌迟她的理智,好端端的为何会身受重病……
一行清泪从眼尾倏地滑下,她慌乱掀开被子,扯住林怀瑾的衣袖,“何时启程?我们今日便回京。”
她根本等不到明日了……
第138章
本应年底才能回京,但眼见女人等不及了,还说要独自回京,林怀瑾不放心她一人,只把手头上的事全都处理完,上奏陛下,说要提前返京,求陛下准许。
奏书被送到京中,又被送回姑苏,饶是快马加鞭,也要再等个十几天,徐可心留在姑苏,接连几日都难以安睡。
还是从先到的家书中知晓,大人暂且无事,她才松了一口气,忙不迭收拾行囊,只等回京。
分明离开时,未过几日她便到了姑苏,可回京时,却格外漫长,仿佛过了几世那般久。
之前的事是上辈子的事,今后的事是这辈子的事。
林府。
过去主子多,一众丫鬟小厮生怕做错事被处罚,一个个提心吊胆,谨小慎微,林府因此也变得格外死寂。
如今长公子在外地做官,二公子鲜少回府,府上只有大人。
没有主子约束他们,他们每日守在各院,只干完自己的活计,就跑去休息,管事的嬷嬷们瞧见了,也鲜少斥责他们,只督促几句,让他们别太懒散。
唯一需要他们仔细留意的地方只有听雨阁那里,毕竟大人每日宿在那里,他们不敢怠慢。
朱红大门外,一辆马车停下,数年未回府的男人走下马车,迎着一众下人的目光,向林府深处走去。
书院内,钱管家一瞧见他,就忙不迭迎上前,高兴道,“长公子,你回来了。”
林怀瑾微微颔首,“我父亲在何处?”
钱管家闻言面色一顿,随即叹了口气,“长公子你有所不知,大人如今身受重病,正宿在听雨阁。”
林怀瑾闻言,抬步就要前去。
“哎!长公子留步!”钱管家慌忙跑上前,拦住他的去路,讪笑道,“公子,太医说过了,眼下大人的病还未痊愈,不得令人前去打扰。”
“大人前几日也嘱咐过,让小人接你回府。”
林怀瑾脚步一顿,迟疑道,“父亲的病……当真如此严重?”
钱管家叹了口气,无奈点头,“太医说了,大人的病是忧思过度引发的旧疾,病根在心上,无药可医,只能先拿汤药吊着,能不能痊愈,还要看大人是否可以放下心中之事。”
“毕竟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需系铃人。”
林怀瑾眉头促起,看向不远处的书房,未完全相信他的话。
“心病?”
京城宅院内,徐可心在厢房内来回踱步,良久才停下,不解追问,“既然心病缠身,这心病又因何而起?”
林怀瑾坐在一旁,端起茶壶为她倒了一杯茶,“钱管家也说不知情。”
徐可心闻言停下脚步,心上担忧的同时,却是一头雾水。
她想不到男人因何患上心病……
知晓大人如今仍卧床不起,没有痊愈的征兆,她心上惦念得紧,忍不住上前一步,走至林怀瑾面前,“长公子,我想要回府见大人。”
林怀瑾端起茶杯的手一顿,轻声提醒,“姨娘,父亲素来身体康健,无任何病痛,没道理会突然患病,不如容怀瑾打探几日,姨娘再做决定也不迟。”
他提起那人患病,是为了让徐可心答应同他回京,而非真得想要让她前去探望那人。
到时她回府后,难免有人认出她,先不提尚且躺在病床上那人,醒来后看见她会不会准她离开,他的好二弟得了消息后,怕是也闻着味寻来。
“我等不及了。”她说。
眼下她站在这里,只能凭空乱想,根本难以知晓男人的病情究竟如何,与其漫无目的等着,还不如回府亲自看他一眼。
林怀瑾放下茶杯,本想再劝解一二,可对上女人恳求的目光,即将脱口的话又不自觉被他咽了下去。
沉默半晌,只说了一个好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女人的眼底也霎时露出笑意,无比感激地看着他。
求他做事,感激他,都是为了别的男人。
蜜糖夹着苦盐,一齐喂给他,他虽难以忍受盐的苦味,但实在喜欢蜜糖的甜味,因此只能咽下。
林怀瑾端起茶杯置于唇边,饮下一口茶,以此压下心间的苦涩。
她想要去见父亲,只帮她就是了。
听雨阁。
长公子回府,再次想要求见大人,身旁还跟着一个蒙面女子,说是从外地带来的民间医女,医术高超,说不定能治好他父亲的病。
钱管家方要同上次一样阻拦,等瞥了一眼女人低垂的眉眼时,他目光一怔,霎时露出一副笑模样。
“既是公子带来的医女,那自然是极好的。”
话落,钱管家忙不迭走上前,为他们二人推开门,女人跟在林怀瑾身后,站在熟悉的厢房门前,深呼一口气,才走进房中。
刚一入内,浓郁的草药香便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依旧,唯一不同的是,床头的纱布遮得极为厚重,透过缝隙,隐隐约约能看见躺在里面的人。
目光落在那人搭在床边的手上时,她的心跳也不自觉加快几分,好似被定住一般,站在原地迟迟未动。
林怀瑾看了眼身后的钱管家,“你先退下罢。”
钱管家脚步一顿,余光掠过了一眼女人的背影,笑着点头走了出去,离开时还贴心地阖上门。
房门阖上的瞬间,徐可心彻底难以压下心中的思念,快步走上前,掀起床帘的瞬间,她整个人却彻底僵硬在原地,怔愣地看着床上的男人。
却见不知为何,男人往昔乌黑的长发,彻底变白,竟是没有一根黑发……
第139章
么,娘亲是何……
男人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容颜依旧,过去看她时极为温柔的双眸,此时阖在一起,眉眼间透着难以掩饰的病态。
白发垂在肩头,同他的身子融为一体,整个人沉寂无声,好似失了气息的尸体一般。
白发……
那夜灯节,以及那日桥头,她所追逐的人,也是一头白发。
徐可心站在原地,一个念头在心上浮现,可还未她仔细深想,男人眉眼微动,隐隐有醒来的征兆。
一瞬间,徐可心僵硬在原地。
男人缓慢撩起眼皮,眸色浅淡,只看了她一眼,未语一言,好似未认出她一般。
他只扶着额头,缓慢按揉几下,复又阖上眼。
“你今后不必来了。”
“若你喜欢,只改嫁就是,无须问为夫。”
男人缓声低语,尾音落了地,就没了声音,搭在面前的手也停在额间,眉眼透着疲惫。
只刚清醒,复又入睡。
同她讲的话,也好似梦语一般。
双眸微微酸胀,只一瞬间,难言的泪水就溢在眼中,徐可心垂着眉眼,看着躺在床上的男人,心也隐隐阵痛。
她来时不断想着,若男人认出她后,是否会恼怒,亦或怨她、恨她,怪她将一切搞砸,毁了他们的未来。
她想要的,难以启齿的,未来得及说出口的,男人那时都给了她,而她不仅未回馈男人的喜欢,甚至明知他的为难,依旧一意孤行,惦念着徐家一事不放。
她不够好,像个残缺的半月,期待圆满,却在圆满过后,复又走向残缺。
可饶是如此,过去数年,哪怕在梦中,男人同她讲的话,还是为她考虑,令她改嫁,而非她所想的那般,怨她、恨她。
大人依旧记得她,而非忘了她。
湿热的泪溢在眼尾,倏地滑落,濡湿了遮住她容颜的面巾。
她来时只想看男人一眼,可只听了男人的梦语,三年来压抑于心的思念,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将她淹没。
眼见男人复又睡去,她不受控地俯下身,跪在床前,趴在男人怀里哭了起来。
未见到他时,设想了一切相见的情景,以为这样做,再见面时就会足够冷静,可有时,现实的一切都不讲道理,思念和爱覆压过来时,哪怕只是一个目光,便让人失了理智。
“大人……”她声音哽咽,同三年前一样,像只脆弱的断藤,依附在男人怀里,想要从他身上讨得关心和慰藉。
只有依靠他时,她才能感到安心,寻得她的根,不会同浮萍落叶一般,四处飘荡。
她哭得厉害,男人却无清醒的征兆,眉眼依旧透着病态,徐可心紧攥他的衣服,期待的安抚和回应也落了空,只能从过去的温存里讨得几分可怜的慰藉,埋首在他怀里,不断感受他身体的余温。
一屏之隔,林怀瑾坐在屏风后,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哭声,指腹不断摩挲杯底。
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哽咽不停。
分明在姑苏时,她总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好似格外冷静,不会为任何事发愁动容一般。
如今想来,只是不在他林怀瑾面前展露罢了。
只回了林府,回到他父亲身边,又变回那个需要疼爱的徐姨娘。
而面对他时,却无动于衷,把一切思绪隐藏在心底,他的喜欢和纵容,于女人而言,也好似湖边再寻常不过的蒲柳。
徐可心趴在男人怀里哭了良久。
一直得不到他的安慰,没过多久,她也就不哭了。
眼泪都是给心疼的人看的,眼下男人沉睡,她哭得再厉害,大人也不会醒来哄她。
哪怕心中再思念、再委屈,也没什么意思。
看着男人的垂肩白发,她的心也难受得紧,只用帕子轻轻擦拭男人额上的薄汗。
想同他诉说,又怕吵了他的清净,只能紧抿着唇,干坐在那里,一直看着他。
临到午膳前,身后脚步声响起,林怀瑾提醒她,应走了,徐可心才不舍得站起身,跟在林怀瑾身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听雨阁。
钱管家一直守在门外,见他们出来,看了眼女人红肿的眼睛,复又看向林怀瑾,试探道,“公子,不再瞧上一番吗?这刚到午时,厨房那里备好了午膳,公子许久未回府,不如在府中用午膳。”
“女先生留在府中,也好再给大人瞧瞧。”
“不了。”林怀瑾随口说完,领着女人向府外走去。
钱管家见状,未再劝说,只刚把两人送出府,就忙不迭跑回听雨阁,却见方才沉睡不醒的男人,此时靠在床前,垂眸看着手中的帕子,不知再想什么,眸色清明,无半分疲倦之色。
“大人,人已经走了,长公子这几日宿在京内的一处宅院,徐姨娘和长小姐也住在那处宅院。”
“徐姨娘近日未前去旁的地方,鲜少在京中走动,唯一一次出门就是方才回府探望大人。”
男人抚着手中的帕子,缓慢按揉,身前的衣服浸了一大片水渍。
一看见他,便委屈要哭。
分明哄着时,怎么哭也哭不完,要把泪流尽似的,可如今不哄了,反倒自己哭够了,就不哭了。
三年过去了,她想要的自由,也给她了。
如今她自己回京,再想离开,便由不得她了。
他们是夫妻,本就应长长久久陪在彼此身侧……
接连几日,徐可心都跑来府中探望他,每每她前来,男人都沉睡不醒,她便趴在男人怀里,哭泣不止,同守在丈夫身旁哭坟的小媳妇似的。
一连哭了几天,等她再想要前去时,被钱管家拦了下来,钱管家打着哈哈,笑说大人的病已经好了,让他们不必前来了,还夸她妙手回春,只过了几日,就治好大人的病。
徐可心闻言,隐在面巾下的面色霎时涨红。
男人的病好了,她也没有理由再前来林府,只能守在宅院里,每日等林怀瑾回来,询问有关他父亲的事。
林怀瑾一开始压着不适,同她讲。
可又一次回府,被女人拦住,却是为了他父亲的事情后,他未理会女人的话,走至房中,随手脱下外衣,在女人快步跟上来时,反手关上门,将人压在门上。
砰的一声,好似未料到他的举动,女人仿佛受惊了一般,背靠着门,抬眸不解地看着他,小声唤了一声长公子。
这三年,他数年如一日地压着心上的躁动,耐着性子陪在女人身侧,成日里知无不应,无论她想要什么,都给她。
可饶是如此,徐可心也依旧看不到他,眼里只有他父亲。
“姨娘,怀瑾白日公务繁忙,不知晓父亲今日做了何事,又见了谁,难以为姨娘解惑。”
徐可心背靠房门,整个人被夹在男人的身体和房门之间,几年过去,男人的身形愈发高大,将她整个人完全笼罩在他的身体之下。
对上男人晦涩难懂的目光,她的心跳了跳,不自觉垂下头,看向两人之间的地面,很
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除了他父亲的事情以外,他们之间便无话可说。
这人也从不关心他每日见了谁,做了什么,辛不辛苦,想不想她……
“姨娘。”他低头,同女人面对面。
徐可心的身体缩了缩,垂眼躲开他的目光。
林怀瑾无声看着她,极力克制,才没有掐着女人的脖颈吻上去,只压着心间躁动,一字一句缓声道,“怀瑾白日公务缠身,身子格外疲倦,可一想到姨娘,怀瑾心上的疲惫就退了些许,只想快些回来,见到姨娘,同姨娘说说话,讲什么都好,哪怕只是一些琐碎小事,怀瑾也愿听姨娘讲述。”
“怀瑾心悦姨娘,姨娘也知情,可每日姨娘一见到怀瑾,所言之语无一例外同父亲有关,怀瑾也是人,而非石头,见姨娘在乎父亲,而忽视怀瑾,怀瑾的心也会疼。”
他缓步上前,复又靠近一步,整个人完全覆了上来,眉眼晦涩,透着难压的情意。
在姑苏时,林怀瑾每日前来寻她,鲜少外露心绪,可只一回到京中,又变回了过去那副渴求喜欢的可怜模样。
她自认为,他们之间无多少情意,她也从不回应这人明里暗里的示好,害怕让他误会。
眼下男人将她堵在门前,她却没了过去的畏惧,心上也无多少动容,只攥着袖子,头也不抬道,“若无事的话,我先走了。”
她说完,就要转身离开,林怀瑾先有所察觉,用力攥紧她的手臂,将她一把扯进怀中,俯身揽住她的腰,不受控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以为他犯病了,徐可心身子一僵,下意识想要推开他,一瞬间,禁锢住她身子的手臂也加重力气,有力的手掌按在她的后腰上,压着她的身子,让她动弹不得。
男人枕在她肩侧,言语卑怯,近乎恳求,“姨娘,怀瑾不会做任何事,怀瑾只想抱着姨娘,求姨娘疼疼怀瑾。”
他边说,边加重手臂的力气,整个人埋首在怀里,同他所说的那般,只想抱着她,未再做旁的。
徐可心被束缚身子,僵硬地靠着门,看着身前的男人,过了良久,还未等她想好,如何劝男人松手时,林怀瑾没有征兆地站起身,一句话未说,推门离开,独留她一人怔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之后几日,林怀瑾都未回来,下人说他公务繁忙,可不知为何,徐可心认为这人在躲着她。
他不回来,连带着青姝见不到他。
这日午膳时,小孩坐在她怀里,仰头不解问,“娘,长兄去了哪里?青姝好想见到长兄。”
在姑苏时,只要林怀瑾得了空隙,都会帮她照顾青姝,吃饭时,他把青姝抱在怀里,喂她吃饭,出门时,他又让青姝坐在手臂上,带她游玩。
小孩每日跟在他身后,早就把他当亲人,彻底离不开他。
徐可心沉默半晌,不知晓如何回答她的话,良久后,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长兄方回京,有要事在身,难以同过去那般时常陪在青姝身侧。”
小孩坐在她怀里,闻言小脸紧皱,“那好吧。”
知道长兄不能一直陪着她,小孩吃饭时明显心不在焉的,小口小口咽着,时不时看向门外,等快要吃完时,确认长兄不会回来了,她才收回目光。
“娘,青姝吃完了,我们去道观里玩罢。”小孩划走最后一颗米,将干净的空碗举到她面前。
徐可心抚着她的头发,看向门外,轻轻嗯了一声。
那人的病刚痊愈,还未彻底康复。
既然所患之症是心病,她便想着前去道观为男人求一道平安符,再寻取几本心经回来,为男人抄诵。
道观。
正是仲夏时分,道观内的草木郁郁葱葱的,垂下一片阴凉,供观内来往的道友避暑歇息。
湖边杨柳微微摇曳,柳叶落在湖中,激起一阵涟漪,惹得水中红鲤争相追逐。
徐可心上香后,同道长交谈几句,想要求得平安符,青姝一开始陪在她身侧,后来听得无聊,领着随行的丫鬟跑到别处去玩。
小孩年纪太小,看什么都新鲜,光是追着蝴蝶跑,都能玩得乐此不疲,同她姨母幼时一样,性子活泼。
同道长交谈良久,徐可心才分神,拿着手中的经书去寻青姝,想要带她离开。
刚走到湖边,丫鬟就匆匆跑过来,额头沁着热汗,气喘吁吁道,“姨娘不好了,方才小姐在湖边游玩,撞见一个公子,那人见到小姐,竟抓着小姐的衣领将她拎了起来,看衣着,好似是哪个权贵家的公子。”
“那人还问小姐叫什么,娘亲是何人。”
丫鬟是姑苏人,同她入京,不认识京中的官员公子。
徐可心闻言眸色一怔,心莫名一滞,“他们如今在哪里?”
丫鬟秉着呼吸,指着一个方向,徐可心紧蹙着眉,方要挪步前去,一声“娘亲”从远处传来。
她停下脚步,下意识抬眸看去,却见青姝抓着一块白玉佩,快步向她跑来,目光落到跟在她身后的男人身上时,她身子一顿,僵硬地站在原地。
身着红衣的男人站在柳树之下,停下脚步,虽未上前,只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但不知为何,四目对视的瞬间,她的心反倒跳得愈发厉害,莫名的心虚霎时覆压在心头。
小孩扑进她怀里,举着手中的白玉佩,开心道,“娘,那个哥哥让我把这个玉佩给你。”
她慌乱低头,看向小孩手中的玉佩,却见青姝所拿的白玉佩,正是少时男人送给她的那枚。
他竟还留着这东西……
徐可心紧抿着唇,彻底没了声音,身前脚步声响起,越靠越近,男人的衣摆映入她的眼帘,她却不敢抬眼看对方,只垂着脑袋,像个罪人一样,良久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僵硬道,“昭明,你也在……”
她底气不足,透着明显的心虚,男人垂眼无声看着她,未语一言。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分外直白,令人难以忽视,徐可心只觉浑身燥热难耐,窘迫至极,就在她几乎快要难以忍受男人的目光时,却听他低声问,“我为何不在?”
“今日我若不前来此处,又岂会发现,某个不告而别的人竟回来了。”
男人话语很低,并无多少恼怒,可不知为何,偏偏他这副过于平静的语气,反而让她的心跳得愈发厉害,不敢抬头看他……
疏远两年,分离三年,重逢两年,分离再三年。
眨眼之间,十年过去。
人这一生,又有几个十年……
第140章
凉亭下。
徐可心坐在亭柱的边缘,抱着手中的经书,反复翻阅,目光却不在经书上。
檐角的风铃微微摇晃,随风发出一阵响动,时不时提醒她回神。
青姝站在地上,抓着那枚玉佩,轻轻摇晃,未听到响动,她跑到坐在一旁的男人面前,指着高处的风铃,轻声道,“哥哥,青姝想要那串铃铛。”
她刚从男人口中知晓,对方是长兄的弟
弟,也是她的二哥。
长兄说了,二哥会喜欢她。
二哥同长兄五官相似,她刚才就发现了,所以饶是二哥冷着脸,不似长兄那般温和,她也不害怕。
小孩捧着玉佩,站在他腿边,扯着他的袖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眸色全然信任,丝毫不认生。
林昭明瞥了她一眼,想起过去父亲总用玉器哄她,知道小孩同她娘亲一样,喜欢听个响。
林昭明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到她手里,小孩攥着两枚玉佩的佩绳,玉佩悬在半空,撞在一起,时不时发出一声脆响。
知道这人就是她二哥,青姝费力地爬到他身侧,坐在他身边倚靠他,只玩了片刻,就阖上眼睛。
她把二哥当成像长兄一样,值得依靠的人。
见她不认生,脸埋在男人的手臂里,徐可心紧抿着唇,将手中的经书放在坐凳上,小声道,“青姝困了,我应带她走了。”
她方要伸手将青姝抱走,骨节分明的大手先她一步托住小孩的身子,将她单手抱在怀里。
他捡起坐凳上的经书,意味不明道,“我送你们回去。”
男人站在她身前,身形高大,完全挡在她面前,无声看着她,面色平和,话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徐可心的手落了空,良久后轻轻攥在一起。
“不必了。”她小声道。
她婉拒的声音太小,底气也不足,林昭明只看了一眼,大步向亭外走去。
青姝还在他怀里,徐可心见状,只能忙不迭跟在他身后。
马车内。
男人坐在边缘,青姝坐在他腿上,枕着他的手臂,睡得很沉,饶是睡觉,仍攥着那两块玉佩不撒手。
徐可心坐在另一侧,不敢和他对视,只垂着眉眼看向他怀中的青姝。
两人谁都未开口讲话,男人看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什么。
那年大人生辰宴,林昭明见到她时,气晕过去不说,之后又将她扯到房中,怒声斥责她一番,可这次再见到她,男人的态度却意外的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诡异……
他不开口,徐可心也不敢同他讲话,只垂着脑袋,攥着手中的帕子。
她本不想带林昭明回宅院,但林昭明已经见到她,无论是否送她回去,之后都会找上门。
一路无言,到了宅院,林昭明抱着青姝,未语一言,直接向宅院里走去,徐可心犹豫片刻,终于走上前,拦住他。
“只送到此处便可。”她轻声道。
林昭明停下脚步,看了眼不远处隐在朱红大门内的宅院,收回目光,无声看了她片刻,没有征兆道,“怎么?怕你的相公瞧见我,误会我们二人?”
男人言语轻佻,眸色却是平静的。
“我哪里来的相公,你别胡说。”徐可心底气不足道。
“若没有相公,当年同你私奔离府的奸夫又是何人?”林昭明俯视她,一字一句,话语带着几分强硬。
听到奸夫二字,徐可心不自觉身子一颤,只把头垂得更低。
她当时说同人私奔,无非是不想待她走后,林昭明仍惦念她。现在林昭明质问她,她反倒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知晓如何解释。
她不说话,男人反而加重了心上的猜测,低声问,“如此在意他?甚至不敢说出他姓氏名谁?”
忽得想到什么,林昭明上前一步,再次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快要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时,徐可心才听见他说,“怎么?害怕我上门找他麻烦?”
“你既然不敢提及他是谁,那他也算不得你相公,无名无分,同我也没什么两样。”
“都是奸夫,你请我入内,哪怕我们二人在房中云雨一番,他也不知情。”
“就算知情了,有我在,他也不敢说什么。”
青天白日,男人站在她面前,一字一句说得愈发下流。她站在原地,被林昭明的一番话骇得脸色泛白。
“你只告诉我,那时你到底受了何人的蛊惑?又同谁一起离京,见了谁,住在何处……”
男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不间断地抛向她,砸得她哑口无言,心跳剧烈,浑身上下好似被火点燃一般,烧得她胸口沉闷酸胀。
她挪着步子,下意识退后,以此躲过男人审视的目光。
谁占理,谁气势足,林昭明也早就不欠她什么了,反倒是她,不告而别,出言骗了林昭明。
对上男人晦涩的目光,她像只被逼到竹篓里的鱼儿,双眸怔得浑圆,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迟迟不语,林昭明只站在她身前,无声等她开口。
京城街道平直宽阔,两旁墙壁高耸,日头燥热,直射的日光照在她的后背上,滚烫炽热。
一滴薄汗从后背沁出,濡湿衣衫,只过了片刻,她的衣衫便彻底湿透。
好似一句话就能说清过去的一切,可情意和愧疚压在心头,却让她连开口都难。
“昭明……”她的喉咙微微哑动。
若在过去,她同眼下这般慢吞吞讲话,林昭明早就不耐烦了,可眼下他只站在那里,无声看着她。
沉静、平和,像棵终于扎根于地的古松,被风雪吹刮,却未折倒,身上浮躁的松针被尽数打落在地,徒留愈发□□的枝干。
他好似真得长大成人,真得成为一个沉稳男人,而非冲动鲁莽的少年,于冰天雪地之中,可以依靠的存在。
“我未同人私奔,也没有奸夫。”
“我只是想离京,仅此而已……”
寥寥数语,说出来时,却好似耗尽了她的所有力气。
她以为会走得彻底,可她的心记挂着城中之人,被无形的线牵引,她注定走不远,终归是要回来的。
徐可心看着面前之人,面色窘迫,她正搜肠刮肚,想要再说些什么求他原谅时,身前之人没有征兆地走上前,俯身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环住她后背的手臂极为用力,好似要她融进骨子里一般。
那根挺直的脊梁为她弯折,只依靠在她怀里,手掌按着她的后颈,将她的头压在男人怀中,被迫枕在他的颈间。
“姐姐,我很想你,不要再不告而别了……”
男人声音很低很沉,却透着几分不安,徐可心枕在他的肩侧,眉眼低垂,良久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男人紧抱着她,青姝本在熟睡,被她二哥的胸膛撞了一下头,头晕晕的,霎时清醒,粉白的脸颊也被压扁。
小孩费力地挤出一只手臂,“娘!”
徐可心霎时回神,一把推开男人,将青姝抱在怀里。
林昭明站在一旁,眉头紧拧地看着她怀中的女童,目光落在小孩那双和她娘亲极为相似的杏眸时,他又移开视线,未再说什么。
林昭明说送她回来,就只是送她回来,停在门槛前,未踏入宅院。
临走前说不日会上门拜访,却未说具体何时,只让她等着。
夜色微凉,她坐在桌案上,打着烛灯,手执毛笔在纸卷上细细抄写。
身后脚步声响起,比话语先传来的,是男人身上的酒气。
“姨娘。”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透着几分还未醒酒的哑气。
徐可心落笔的手一顿,转身看去,却见身着官服的男人站在她身后,垂眼无声看着她。
“下人说,白日昭明送姨娘回府。”
“你们二人见面了。”他眸色不算清醒,只俯身上前,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桌案之间。
酒气袭面,透着清香,而非腥臭气,这人饶是醉酒,也维持一副体面的姿态。
徐可心放下毛笔,想要站起身,身子刚挺起,男人的手掌落在她的肩膀,又将她重重按回座椅上。
“怀瑾只想同姨娘讲讲话,未想冒犯姨娘。”
他俯下身,下巴抵着她的肩膀,轻蹭她的侧脸,阖着眉眼,好似格外疲倦,又好似格外清醒,虚实难辨,让人分不清他是真醉了,还是假醉了。
男人依在她怀里,一开始只说白日做了什么,过了片刻,他又说到过去府中的事,长久未得到她的回应,没过多久,男人也就不说了。
屋内安静无声,复又过了良久,一声难言的哽咽在耳边响起,“姨娘,为何父亲和昭明都能得到姨娘的喜欢,只有怀瑾不被姨娘放在心上,姨娘告诉怀瑾,如何做才能讨得姨娘的欢心好不好?怀瑾也想被姨娘喜欢,被姨娘在意,哪怕成为姨娘的亲人也好。”
“怀瑾错了,怀瑾那日不应强迫姨娘,玷污姨娘的身子,姨娘打骂怀瑾可好?只舒了这口气,原谅怀瑾罢……”
尾字落了地,身后之人彻底没了声音。
徐可心抬眸,却见他阖着眉眼,好似睡了过去,眉眼阴柔,却无阴鸷之色,方才的话也好似他的呓语一般。
借着酒劲,把心里话讲了出来。
她从始至终,都未曾对他动心,林怀瑾想要的喜欢,她也给不了这人。
命下人将男人送回房中,她只坐在烛台前,复又执笔抄写。
她回京时,王小姐得了消息,同她一起入京,想要亲自
看看她未来的相公,到底是不是良人。
这日,王小姐派人传信给她,邀她去京中的茶馆见面,只一见到她,王小姐就连忙迎上前,同她交谈,讲起那位孙公子。
“娘子,你有所不知,那人岂止是少年心性,他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女人话语埋怨,语气却透着几分娇嗔。
知晓王小姐满意孙玉景,徐可心轻声劝解她几句,听她讲述这几日发生的事。
她正讲到兴头上时,茶馆一口忽然传来一阵躁动。
“首辅大人!”不知谁喊了一句。
一瞬间,徐可心霎时站起身,快步走至雅间门前推开门,却见茶馆一楼,身着官服的男人为首,领着一众官员向二楼走来,徐可心眸色一怔,下意识退后一步,想要避开男人。
可还未等她关门,不远处一个男人快步跑上前,“徐可心!是你!”
抓住她的男人不是旁人,正是孙家公子孙玉景。
徐可心身子一僵,慌乱低头,“公子你认错人了。”
“我怎么可能认错?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孙玉景高声道。
王小姐听到响动,走上前,“你怎么来了?”
“你唤我,我当然要来了。”孙玉景下意识道。
只刚回了一句,又分神看向徐可心,“她就是你口中的徐娘子?”
孙玉景紧抓着她的手臂不放,王小姐又站在她身后,她无处可躲,只这会儿功夫,男人便走了过来。
一瞬间,她的心也霎时绷紧。
可四目对视,男人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未语一言,甚至眸色也未变化半分,不紧不慢向隔壁雅间走去。
徐可心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男人的背影,直到雅间的门被关上,她也未回过神。
大人未认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