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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渡她

狂风怒号, 暴雨如倾。

容宁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完全失去平衡,惊骇望见底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要将她吞噬。

猛然间, 手腕一紧!

一只铁掌般的手狠狠扣住了她!

“抓紧我!”穆琰嘶哑低吼,几乎是竭尽全力将她猛地扯进了自己怀里。

两人撞在一起, 他一手死死箍住她腰肢, 一手奋起伸臂,在半空中奋力一抓!

铿然一声。

一条绳索骤然飞掠而来,他手臂青筋暴起, 强忍剧痛, 猛然狠狠攥住那根粗麻绳!

与此同时, 崖顶突然传来一声尖哨!

“动手!”

密林间,伏兵齐出!

先是数十人跃出,继而是一队又一队披甲精兵自山林两侧蜂拥而出, 将那群黑衣刺客团团围住, 顷刻间斗得血雨腥风!

而更早一步飞身而下的, 是枭宁、枭安二人。

他们领着数十名精锐暗卫,腰间缚着长绳,足踏崖壁, 借岩崖为道,眨眼间就掠至半空,数十条缆绳如飞蛇般齐齐向穆琰方向抛出!

穆琰方才攥住的, 正是其中一条。

穆琰眸光一凛, 竭力紧紧搂住怀中容宁,咬紧牙关,箍着她顺势荡起,借力翻转, 肩膀忽地剧烈一颤!

他一声闷哼,伤口再度被拉扯裂开!

鲜血瞬间迸涌而出,洇出衣衫蜿蜒而下,在半空中如雨滴般洒落,殷红一片。

“拽!”

崖顶传来一声厉喝,被攥住的绳索骤然绷直。

蛰伏的精兵咬牙发力,齐力将二人猛地朝上拉扯!

崖壁间风声呼嚎,直吹动两人衣袂猎猎翻飞。

穆琰整个背脊绷得笔直,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汗水和血珠交错滴落。

他紧紧拥住她,任崖壁碎石刀割般落在身上,连眼都不眨一下。

终于,绳索被拉至崖顶。

穆琰紧咬牙关,半跪在崖边,左肩血流如注,右手依旧将容宁箍得死死的,将她先托举上来。

“世子爷!”

枭宁率先冲来,想要扶他,穆琰只是抬手阻了,低头望向怀中之人。

容宁脸色惨白,唇色如纸,满脸雨水,发丝黏腻在腮边,眸中尽是惊惧,仿佛还停留在方才生死一线的惊骇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宁儿。”穆琰低声唤她,声线隐隐发颤,“没事了。”

她却并未回应,只是怔怔望着他胸前浸血一片的长衫,眼神忽然一黯。

像是再撑不住了。

她纤长睫毛轻颤,喉头动了动,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整个人便软软歪倒在他怀里。

“容宁?”

穆琰眸光一凛,连忙去探她鼻息。

鼻息尚在,只是晕了过去。

他低头,额角贴在她发顶,鸦黑睫羽低垂。

“世子爷!”枭安披着一身血雨匆匆奔来,神情凝重,“宁王的人确实来了,但突逢变故,属下方才不得不提前率兵杀出来,未能引他深入伏击陷阱。”

“宁王警觉得快,现下已经脱身了”

他语速极快,雨势渐大,一字一句仿佛都被压进风雨声中。

穆琰没有听见似地。

他半跪在地,指腹在容宁脸颊上轻轻抚过,掌心滚烫,她的脸却冰凉得像雪。

他唇线绷得极紧,眼神幽深冷冽,整个人陷入一种近乎病态的沉静。

“世子爷?”枭安又唤了一声。

穆琰这才缓缓收回视线,却仍没回答,只将怀中容宁搂得更紧,旋即一咬牙,猛地抄起她膝弯将她横抱而起。

怀中人毫无知觉,似一朵雨打蔷薇,软软倚在他怀里。

他肩膀处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渗血,鲜红沿着手臂滴落在地,又极快被雨水冲淡散尽,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身后传来几声马嘶。

穆琰目光一凛,不等旁人搀扶,径直走过去翻身上马,将容宁拥躺在自己怀里,一手搂紧她,一手催动缰绳。

他劲腿狠夹马腹,马儿骤然吃痛,马蹄踏响,众人急忙散开让道。

可他终究失血过多,整个人气息不稳,握缰的那只手也微微颤着。

坐骑受着两人重量,又感知控马之人气息紊乱,不安地打着响鼻,才走了几步便开始躁动不安。

容宁眉头轻蹙,似是被颠簸惊扰了一下,依旧未醒,脸色却越发苍白。

穆琰神色骤沉,猝然低声怒斥:“套马车来!”

“是!”枭宁应声,飞身而去。

穆琰低头,看见怀中人睫毛上还挂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晶莹水珠儿。

他眸中如墨色翻涌。

下一瞬,他咬紧牙关,声音冷冽如霜:“回王府!”

马车辘辘前行,雨声渐密。

车厢里却寂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容宁仍昏迷不醒,软软躺在他怀中,面色苍白。

穆琰紧紧抱着她,身上的衣衫早已被鲜血和雨水浸透,肩背处的伤口仍在渗血,却似乎毫无所觉。

他低头看她,眸光幽深似海,指尖轻轻揽着她肩头,丝毫不让她颠簸。

她紧闭着双眸,眉心微蹙,唇瓣微启,陷入某种梦魇似地,忽而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唤他,又像是呢喃着些什么。

穆琰俯身,低头贴近她唇边。

容宁微弱呢喃了一句,含糊不清,似乎只有一个字

“水”

穆琰眸光微动,立刻伸手从一旁的小桌上拿过茶盏,斟了一杯温水。

他缓缓扶起她的身子,将杯沿轻轻送到她唇边。

容宁本能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吞咽,那水呛得自唇角淌落,湿了一颊。

她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极不好受,唇瓣微微翕动,仍在低声呓语。

穆琰眉心轻蹙,望了她良久,眸光渐黯。

他迟疑片刻,终是低低叹息了一声,缓缓将手中茶盏举到唇边。

他仰头,一口饮尽那杯水,喉结滚动,动作缓慢又克制。

随后,他低头,将杯盏搁在一旁小桌上。

车厢里,帘幔摇曳,风声轻柔。

他垂眸凝视了她半晌,眸光一点点柔软下来。

然后,他俯下身去,姿态虔诚而温柔。

温凉薄唇轻轻覆上她的唇瓣,渡水如渡命,将方才饮下的温水,一点一点,细细渡给她。

他动作极轻极缓,连呼吸都压低到几不可闻,似怕惊扰了她,也怕自己多一分贪恋。

如久旱逢甘霖,容宁被润进喉咙的温水缓缓滋润,眉头轻蹙着,却没有挣开,只轻轻呜咽了一声,吸吮着想要汲取更多。

穆琰缓缓退开,静静看着她脸上的痛苦神色渐渐舒展,终于,像是睡得安稳了一些。

他低头靠近,脸颊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呼吸藏在她鬓边。

“没事了。”他喃喃低语,嗓音低哑,“我在。”

第33章 若兰

夜幕初临, 北平王府巍峨森严,府门大敞,灯火通明。

前厅中一华贵夫人端坐首位, 衣着华贵,珠环翠绕, 端着一盏茶缓缓刮去浮沫轻抿了一口, 一对翡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光华流转,贵不可言, 通身做派气质, 一看就是久居人上的贵人。

她身畔立着一个妙龄少女, 也是通身的华贵装扮,手里绞着帕子,有些坐立难安地翘首频频往外望去。

“好了, ”贵妇啧了一声, 搁下茶盏, 轻声斥责她,“你且坐下歇歇罢,至于么。”

那少女讪讪垂下绞帕子的手, 乖乖坐到她下首位置,贵妇眼尾微抬,略瞥了她一眼, 开口问道:“到哪儿了?”

一直垂首静立在前厅门口的嬷嬷赶紧快步走上前来, “回王妃的话,方才来报,说是已经进城门了,约莫再有半刻钟, 便到了。”

北平王妃点头,挥手挥退了嬷嬷,抬眸望向少女,“听见了?”

少女通红了脸颊,点点头,“嗯。”

王妃抬手,闲闲抬起手看了看新染了丹寇的指甲,“你呀,争点气吧,听说这回,他还带了个女人回来,倒是奇了,你若再不上心些,这世子妃的位置,我恐怕也替你留不住。”

少女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却又不敢违逆,只得低头道:“是,兰儿知道了,多谢姑母提点。”

王妃嗤笑一声,“提点有用么?多动动你的脑子,想想法子,他宁愿捡个农妇回来,都不要你这个京城贵女,真是天大的笑话。”

顾若兰头垂得更低了,姣好面容上尽是烧红,恰在此时,外头一阵骚动,有人大声呼喊传唤着:“世子爷回来啦!”

顾若兰登时站起身来,想要跑出去,才跑出一步,脚步一顿,又怯怯回眸,望向仍坐在那儿的王妃。

北平王妃皱眉,有些不耐,“去啊,还要我教你吗?”

顾若兰如得敕令,不再犹豫,转身提起裙摆,脚步匆匆地往外跑去。

少女灵动身姿婉若游龙,樱粉月华纱缎的裙摆翻飞如蝶,翩然跑向府门。

巨大府门早已洞开,众人皆迎立在两侧,倏然数匹快马自视线尽头出现,快马加鞭地朝着北平王府而来,紧接着,是一辆宽大的马车,由骑兵们拱卫着平稳驶来,稳稳停在了正门口。

顾若兰微微喘息着,加快脚步跑向马车。

枭安枭宁率先翻身下马,轻轻打开了马车的门扇,一道高大的身影自马车里站起来,顾若兰欣喜唤着:“穆琰哥哥,你终于”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怔愣望着马车里穆琰面若寒霜,小心横抱起一个女子,跨步走出了马车。

穆琰看都没看她一眼,下了马车径直阔步往王府内走去,低声喝着:“太医到了没有。”

管事赶紧拱手上前,“回世子爷的话,除了今日入宫当值的几位太医,其余太医已全部到齐,现下已候在您院中了。”

穆琰点头,加快了脚步。

落在后头的顾若兰红了眼眶,睫羽微颤,抿了抿唇,终是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快步追上去关切问道:“穆琰哥哥,你身上好多血啊,是不是受伤了?你快去让太医帮你疗伤。”

说着,她眼珠微转,望向他怀中的容宁,袖中指尖微蜷,“你不用婢女,怕是不方便照顾这位姐姐,不如送去我那里,我来照顾她吧,你也能好好”

“不必。”

穆琰冷声打断她,径直抱着容宁往自己院里去了。

“你”顾若兰急了,还欲再追,跟着她的丫鬟赶紧上来拉住她的衣角,暗暗朝她摇了摇头。

顾若兰眸光死死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手指攥的掌心几欲滴血,终是没有再往前追上去。

她愤愤转身,由丫鬟扶着往回走,直到回到自己房里,才狠狠一甩手,气恼道:“他凭什么这样对我,说白了,他不过是个侍妾的儿子,姑母没有生养才立他做的世子,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嫡女,嫡女你知道吗?比他不知道高贵到哪儿去了!他拽什么呀?!”

小丫鬟被她甩了个踉跄,也不敢恼,赶紧站稳了又去桌上斟了杯茶水端过来捧给她,“小姐快消消气儿,等了这一整日,定是累着了,先喝杯茶吧。”

顾若兰一把抓过杯盏扔的老远,“我喝什么喝,我喝得下去吗我,你难道没看见?他抱的那个农妇,脏兮兮的,还抱那么紧,那贱人有我好看?不识货。”

小丫鬟被唬了一跳,赶紧抱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小姐您这是何苦来,仔细手疼。”

见她无恙,小丫鬟转身蹲下去捡碎片,温声劝道:“世子爷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女人也正常,哪家王公子弟不是妻妾成群的,再说了,捡个农妇还好些啊!”

她话未说完,一个响亮的耳光就甩在了她脸上,顾若兰犹不解气又狠狠踹了她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我看你是疯魔了。”她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指着她骂:“母亲派你来是帮我当上世子妃的,你竟然说他有别的女人好?我今儿就发卖了你!”

小丫鬟登时慌了神,泪如雨下,爬过去抱住她的膝盖哭道:“小姐饶命,奴婢再不敢了,奴婢的意思是,他捡个农妇能成什么气候,连个侍妾都当不上,根本威胁不了您,总好过总好过钟情其他哪家贵女啊。”

顾若兰闻言,若有所思地默了一会儿,这才冷静了下来,伸手挽住小丫鬟手臂拉她起来,“好了,不就是轻轻碰了你一下,至于哭成这样么。”

小丫鬟不敢再哭,哽咽抹了眼泪,顾若兰拉着她的手,“快,你再帮我出出主意,怎么才能让他肯娶我当正妃?”

小丫鬟眼珠微转,垂首伏到她耳畔,轻轻低语起来。

两人窸窸窣窣的低语,尽皆消散在微凉的夜风中。

而此刻穆琰院中,则寂静地几乎落针可闻。

一众太医由枭安领着,去垂花厅开方子,枭宁则率领一众暗卫,四散蛰伏在院落各处,死死护卫着穆琰的卧室。

夜渐深,容宁悠悠转醒,浑身被车轮碾过似地,酸痛难忍。

淡淡冷松般的味道萦绕在她鼻尖,她蹙眉,艰难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靛蓝色的帐顶,镶金嵌宝,奢华无比。

“”

她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微微转头,却猛然惊觉身侧有人,她抬眸望去,幽暗烛光掩映中,那人一袭玄衣,阖眸仰靠着坐在榻沿,不知已守了自己多久。

第34章 是谁

她想要起身, 微微一翻身便浑身痛的闷哼一声,复又躺了回去,却惊醒了阖眸养神的穆琰。

他睁开眼睛看向容宁, 看见她已经醒了,抬手覆上她前额。

触手一片温凉, 松了口气似地, 他面色稍缓,“退烧了,还难受么?”

他虽这样说着, 手掌却未撤走, 容宁不惯与他这样亲近, 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点点头,“嗯”了一声。

见她有些躲着自己, 穆琰薄唇轻抿, 指尖微蜷, 放回自己身侧。

他轻咳了一声,眸光从她脸上微微撇开,轻声问她:“渴不渴, 喝水么?”

容宁摇头,“不怎么渴。”说着,她茫然四顾, 屋里的一应陈设她皆不认得, 只觉装潢摆设的奢华无比,却又清冷的很,似乎并没有什么生活气息。

“这是哪里啊?”她低声问着,犹疑望向他。

穆琰回眸, 深深凝望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记忆一点点回笼,容宁恍然记起,自己好像坠崖了,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好像也一起跳了下来,甚至跳下来前,还被狠狠刺了两刀。

“难道”她睁大眼睛,“咱们都摔死了?”

她茫然望着帐顶的蓝宝石,呆愣的模样直惹的穆琰失笑出声。

她转头望向他,“你还笑?”

穆琰伸手,捉住她的手,覆上自己面颊,“你摸摸。”

容宁虽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脑中晕晕乎乎的,竟当真老实巴交地摸了摸他的脸。

“有些扎手,怎么了吗?”她摸着他下颌和腮边些许冒头来不及打理的青须胡茬,皱眉道。

穆琰服气似地,叹了口气,握了握她的手。

“感受不到么?我是热的,是活生生的。”

容宁望着他的眸子,他眸色幽暗,如墨色翻涌,蕴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心尖一颤,陡然会意过来些什么,赶紧撇开目光,抽回自己的手,缩进锦被里。

“这到底是哪儿?”她慌乱问着。

他抿唇,没有回答。

容宁等不到答案,心中愈发慌乱,一颗心骤然猛跳了起来。

她以肘撑榻,挣扎着起身,“我要回家。”

浑身疼痛令她陡然皱紧眉头,“嘶”了一声,却不肯再倒下去,强撑着要爬起来。

穆琰蹙眉,伸手握住她肩头,搀住她身子,“别乱动,你坠崖磕碰到多处,淤伤很多需得好生静养。”

“我回家去养。”容宁挣扎。

穆琰眉头皱的更深了些,忍不住握紧她肩头带向自己怀里,拥住她,轻抚她背脊,“别闹,乖一些。”

容宁微微挣了挣,却没挣开,心下一时间百转千回,有些拿不准他的心思。

这人莫不是把她掳到老巢来了?

若非如此,他怎么会这样从容?她分明记得,两人坠崖前,有好多黑衣人在追杀他。

她心中猛然一颤,他既然能回到老巢,岂不是说明,他的记忆已然恢复了?

那她骗他的那些鬼话,诓他是她丈夫的事,岂不全都露馅儿了?

她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害怕,掌心泌出细密的汗珠儿,整个人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甚至越抖越厉害,竟渐渐抖如筛糠。

穆琰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拉开些距离,眉心微蹙看向她,“怎么抖的这样厉害,哪里不舒服么,让太医来瞧瞧?”

她不敢做声,更不敢抬眸看他,趁他松手些许的间隙赶紧背过身去,缩进被褥深处,好像躲进锦被里,就能逃开他似地。

穆琰望着缩成一团的锦被,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锦被微微起伏颤动着,好似藏了只惊弓之鸟,就这样还不够似地,还在一点一点地往里侧挪动着。

穆琰伸手去揭开被角,一揭之下,却被里头的人攥的死紧,丝毫不肯松手。

穆琰指尖微蜷,腕上暗劲一抖,轻易揭开锦被,露出底下缩成一团的人来。

小姑娘被闷的脸色通红,可怜兮兮地蜷缩在床榻最里侧的角落里,双眸紧闭,朝着里侧的墙壁。

穆琰抿唇,再次抬手去探她额际,似是想探她额间体温,确认她是否又发烧了。

指尖刚要触上她光洁额头,她却猛地一偏头,躲开了他的手。

动作虽轻,却细针似地,扎入了他心口。

穆琰指尖一顿,眸光一点点冷下去。

他再次抬手,覆上她额头,她转过脸,将脸整个埋进枕头里,只留个后脑勺给他,肩头微微颤着。

帐中一时静得出奇,他垂下眼眸,唇线抿的极紧。

两人间的沉默漫长得近乎折磨。

穆琰望着她纤细背影,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压抑着情绪,低哑问她:“你怕我?”

容宁没有回答,鸵鸟一般伏在枕上。

直到一只宽厚大掌覆上她肩头,力道大的出奇,将她身子掰转向他。

“看着我。”他说。

容宁避无可避,睁开双眸却早已红了眼眶,似乎偷偷哭过,眸中水盈盈的。

她嗓音轻哑微颤,瑟缩问他:“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只深深凝视她许久,眸底幽暗如潭。

良久,他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些许揶揄似地,“你不是说我是你丈夫么。”

容宁闭了闭眼,心头狠狠一跳,鼻尖涌起一阵酸涩。

他这反应,恐怕早就恢复了记忆。

可笑她这些日子,岂不是被他当成了傻子,耍弄的团团转。

眸中泪花儿再也蓄不住了,顺着脸颊滑落腮边,“你不是他。”

她声音颤抖,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力,“你到底是谁?”

“哦?”穆琰静静望着她,笑了笑。

“你早知道我不是他?”他俯身贴近她,看着她湿润的眼睫,轻轻颤抖的肩膀,贴着她耳畔,蛊惑似地,“那你说说我是谁?”

第35章 撒娇

夜风透过雕花窗棂, 轻轻拂动帐帘,也拂动着容宁躁动不安的心绪。

他贴的实在是太近了,整个人挨在她身上, 温热鼻息拂在她颈侧,只要她稍一动弹, 他的唇便会碰到她耳尖。

她浑身僵硬, 丝毫不敢乱动,天知道这人下一瞬会做什么。

若被他知道她识破了他朝廷重犯的身份,难保他不会立刻掐死她灭口。

“我不知道你是谁。”

她硬邦邦地说, 伸手抵在他身前, 阻隔他挨着自己的身子, “也不想知道你是谁。”

“你赶紧起开,重死了。”她蹙眉推搡着他,“我要回去。”

她的推搡于穆琰来说, 根本是蜉蝣撼树, 他冷眼瞧着她徒劳挣扎, 只想发笑,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惹的她一记白眼。

他浑不在意, 还酸溜溜地说:“哎,我今日才算懂得了,什么叫作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他轻易捉住了她不安分的双手, 戏谑望着她, “无论我是谁也好,都跳崖去救你了,为了救你还被砍了两刀,你不心疼谢我就算了, 还这样恩将仇报?”

容宁愣了一下,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气势顿时弱了下来,手也不敢乱推了。

穆琰捉着她的手去剥自己的衣襟,“你看看,被捅了两刀可深呢,还在流血,痛死了。”

容宁登时哑口无言,羞愧低下头去,旋即,她似想起来什么,鲤鱼打挺似地一昂头,不高兴地翻了个白眼,“你这人,惯会颠倒黑白。”

她气恼推他,“分明是你掳我去的悬崖边上,才害得我坠崖的,你不掳我,我自己能去那儿吗?你还倒打一耙,简直岂有此理!”

穆琰被她捶到伤口,痛的闷哼一声,倒头顺势躺到榻上,侧过身来搂住她纤细腰肢,轻言细语哄骗似地,“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害你受惊了,那就罚我好吃好喝供着你,好好把你的伤都养好,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容宁轻哼,忽然瞥见他笑眼弯弯,一脸得逞狐狸似地望着自己,才忽然惊觉自己中了他的套。

她脸色陡变,这才发觉竟和他两人同躺在一张榻上,他还这样亲昵的搂着自己,实在有违礼法。

她慌忙捉起他的手臂丢开一边,坐起身来扯过锦被裹住自己,脸颊烧红地呵斥他:“男女授受不亲,请你出去。”

穆琰轻哂,还要去拉她,“我是你夫君,又不是外人,你”

“你不是!”

她似彻底清醒过来,冷脸垂眸,“出去。”

穆琰脸上笑意凝滞,渐渐散去,就那么凝望着她。

容宁见他不为所动,索性掀开被子,自顾自地跨过他想要下榻,可她浑身淤伤疼痛不已,双脚才刚一落地,便绵软无力地往前栽去。

穆琰起身,手疾眼快地拦腰一把捞住她。

“别碰我。”容宁推开他的手,“放尊重些。”

穆琰抿唇,眸中已然怒意渐起,他深吸了一口气,睨着艰难想要撑着榻沿往外走的容宁,抓住她的手臂轻易将她摁回榻上。

不待她挣扎,他率先松开了手,往后退出两步。

容宁抬眸,警惕望向他。

穆琰看着她,无甚表情,“你在这里,我出去。”

他说着,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走到门边,拉开门扇阔步走了出去。

伏在屋脊上的枭宁诧异愣了一下,纵身轻轻掠至穆琰身侧落地。

“世子爷,您怎么出来了?”他一脸茫然,探头望了望穆琰身后紧闭的门扇,又抬眼望了望他的脸色。

穆琰冷着脸,垂眸冷冷瞥了他一眼,枭宁登时恭顺低头,“属下多嘴。”

穆琰没理他,径直沿着游廊往前走去,枭宁眼瞅着他走远,赶紧吩咐小厮:“去,把书房榻上铺好被褥,世子爷今夜多半得安置在那儿了。”

穆琰忽然站定,回眸一个眼刀飞过来,枭宁登时直了背脊,“不铺了,咱们世子爷何样人也?哪有放着主卧不住,自己去书房将就的道理?”

穆琰抄起腰间的玉佩就抛了过来,稳稳砸在了枭宁的脑门儿上,枭宁“唉哟”一声,稳稳接住那枚晶莹玉佩。

他笑嘻嘻地跑过去替穆琰重新挂在腰间,嘴里说着:

“世子爷,那丫头片子实在太过分了,竟敢霸占您的卧室,还把您撵出来,属下这就把她赶出去,您”

穆琰忽地抬手揪住了他的嘴,“嘴巴不想要就捐了,再胡言乱语,自去领一碗哑药。”

“呜呜呜呜”枭宁被揪的直眨巴眼儿,赶紧双手作揖求饶。

“父王可回府了?”

“呜呜呜”枭宁连连点头。

穆琰撒开他,不再理会,头也不回地往主院走去。

枭宁一得了自由,赶紧揉了揉立刻便肿胀起来的嘴唇,瞪了一眼垂首在不远处,憋笑艰难的小厮。

“笑什么笑,你的嘴巴也不想要啦?”他揉着嘴巴往穆琰的方向走去,还不忘回头嘱咐小厮:“还是快去把书房的床榻备好吧。”

“是。”

小厮恭谨应了,转身匆匆去了。

夜渐深,月上中天,皎洁月光散落窗棂,映的屋内纱幔影影绰绰。

容宁躺在榻上裹着锦被,炕饼子似地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被间皆是他身上的气息,淡淡若雪后松枝的淡香,直惹得她心浮气躁。

她不知道他掳自己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

是怕她转头就去报官,还是另有所图,她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被子一蒙头,先睡了再说。

再天大的事情,也等明日醒来了再理会吧。

可她刚一闭眼,便听见门轴一声轻响,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了。

那厮又进来了?

她心头一股无名火升腾而起,被子一掀正要理论,却在看清来人后,顿时失了脾气,有些迟疑道:“你是?”

一身芽绿窄袖丫鬟服制的小丫头甜甜一笑,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她快步走到桌边搁下托盘,点燃了灯蜡,这才转过身来,规矩福身。

“奴婢小月,见过姑娘,世子爷派奴婢前来伺候姑娘,太医给姑娘开的药刚煎得了,姑娘趁热喝吧。”

容宁愣了一瞬,仿佛没听清似地,“世子爷?”

第36章 套话

小月骤然一惊, 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仿佛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容宁坐起身来,望着她, 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什么世子爷?”

小月到底年纪小, 经不住事儿, 神色登时慌乱起来,“没,没什么, 您快喝药吧。”

她回身端起托盘里的药碗端过来捧给容宁, 容宁蹙眉, 不接那碗。

“你不说明白,我不喝。”

小月急的快哭出来了,央求道:“姑娘快别难为我了, 我只是个后厨的粗使小丫鬟, 刚临时被提来这院儿里的, 若是当不好差事,要挨嬷嬷罚的。”

容宁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稚嫩的小脸儿圆乎乎的, 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眸子里蓄满了泪花儿,可怜见儿的, 倒不似个有心机的。

她也放缓了语气, “你别怕,我不过随口问问,不会告诉别人的,你好生告诉我, 回头,我去嬷嬷跟前儿夸你差事当的好。”

“真的?”小月眼睛一亮。

“自然是真的,我从来不诓人。”容宁笑笑,接过她手中的瓷碗,低头轻轻抿了一口才问她,“你说这药,是太医开的?”

“是啊。”小月点头。

容宁心下一沉,面上却佯装生气,诈她:“你骗人,那太医可都是给皇宫里的娘娘们瞧病的,你怎么能见得着?吹牛吧你。”

“真的。”小月急了,“这真是太医给您开的药。”

容宁把药碗往榻沿一搁,“少胡诌了,我这就去告诉你嬷嬷,让她罚你。”

容宁作势要走,急的小月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竹筒倒豆子一般,“姑娘别去,我说的都是真的,别说是太医,便是诸位王爷公主,咱们北平王府里也是常能见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