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能把方初放那儿呢?
他的爱人明明还在他怀中睡觉的, 他们才举行完婚礼,商量着要去看极光, 要去滑雪……
纷杂的认知模模糊糊地挤在周屿川脑袋里, 他开始分不清梦里还是梦外,脸色苍白到极点, 往前走时狠狠踉跄了一步。
高承连忙扶住他,积蓄在地上的雨水映出人影, 周屿川看到了自己满头白发, 攀满血丝的眼睛空洞洞地毫无生气,脖颈缠着绷带,整个人灰败绝望得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周漆走到他面前,满是痛苦地让他节哀。
周屿川没有说话, 他大抵是整个胸腔都烂掉了, 空荡荡的寒意阵阵穿过, 似乎连带着嗓子也被古怪的虫子吃了一样。
……要去找方初。
找到他就好了。
他瞳孔发颤, 微微蹙眉,咽下满口的血腥气, 推开高承一步一步地走向灵堂,脖颈上的绷带开始洇出越来越多的血迹。
没有人敢说话,呼吸声被压到极致, 所有人都像是看疯子般盯着周屿川,看他重重摔在地上,又重新一点点爬起来,吃力地靠近方初的棺木。
“不怕……初初……别怕……”
周屿川跪在地上,额头抵住棺木,极为艰难地喘息,衣服已经被血全都沾湿了,他像是看不到般,缱绻又依恋地弯了弯唇角,轻声说:“等等我好不好……”
“宝宝,等等我……”
……
“……周屿川?周屿川?喂!我要被你勒死了!!”
方初连连倒吸冷气,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跟铁链似地不断收紧,浑身发抖的周屿川像是陷在了梦魇里,呼吸声又急又乱,甚至连带着身上的体温都在急速下滑。
眼泪砸在方初锁骨上的时候,惊得他表情都空白了一秒,不明白什么噩梦能让这个自矜自傲的人恐惧成这样。
但也仅仅愣怔了瞬间,很快他便反应过来,拧眉心一横,用力揪住周屿川的头发,低头重重咬在他脖颈上。
暴力唤醒可能会对他脑袋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温声细语的哄弄又杯水车薪,方初只得借助这种方式来救人。
反正也只是第二次,只要他不咬第三口,周屿川就永远不会上瘾。
效果也很显著,剧烈的刺激轰然炸开,从腰腹窜至头皮的酸麻几乎瞬间就叫人重重喘出了声,额角青筋都绷得突突跳动。
情绪和身体感受完全割裂开,以至于睁眼的周屿川一边狼狈至极地剧烈喘息,一边瞳孔沁满极致的惊惧,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他很长时间都缓不过神来,只会呆愣愣地盯着方初,急促而惊疑地去碰他的脸。
“初初……初初……”
“我在,周屿川。”
方初跪坐在他面前,唇瓣还沾着血,眼睛亮晶晶的,灵动又漂亮,他目光掺着几分心疼,像是撒娇的猫猫那般把下巴主动垫在周屿川手心里,偏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指尖。
小少爷没怎么哄过人,所以只会笨手笨脚地学着周屿川以前的样子,把做噩梦的人轻轻按到自己怀中,拍着他的脊背安抚道:“别怕,周屿川,我在这儿,噩梦都是假的,永远不会发生,别害怕。”
攥在他后腰衣服上的手用力到青筋暴突,控制不住地发抖。
之后一整晚的时间,周屿川都如惊弓之鸟般死死把方初圈在怀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沁着极为病态的惊恐。
任凭方初怎么问他都不说自己梦到了什么,只是神经质地不断吻他眼睛,鼻尖,嘴角,像是失而复得的疯子。
这副模样方初也能大概猜出点东西,估计是被白天徐慈的话影响到,以至于做了点血腥的梦。
不是什么大事。
方初打了个哈欠,把腿翘在周屿川身上搭着,迷迷糊糊地咕哝道:“别怕,周屿川,我不会死的。”
后者没有应他,只是不安地压下眼帘,埋在方初颈窝处细细嗅闻亲吻,像是在反复确定他的存在。
困倦的方初没当回事,耷拉着眼皮快睡着的时候隐约听见周屿川含住他的耳尖,轻声呢喃——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思绪坠入梦乡的前一秒,方初在心底嘀咕着反驳——
他又不喜欢男人,等雏鸟效应结束,以后自然得和这个小叔说拜拜。
哪有那么多永远可以许诺,三年后那个期限还像刀子一样悬在头顶,而且都快学期末了,他还没去学校。
虽然以他家豪捐半片校区的实力,即便一学期不去也不会怎样,毕竟谁不知道他方小少爷只是去消磨时间的。
但耐不住白鹤一直在催,温声细语的担忧叫方初很是心虚,再三保证十天后一定返校。
因为他雏鸟效应也是那时候结束。
掰着手指头仔细算了三遍,方初盼啊盼,终于捱到了最后一天晚上。
他手中积攒的事情已经快堆成山了,梁归的蛇尾,他血液变异的疑点,周厌死亡的秘密,无一不在催促着他赶紧飞离这个偌大的青山居。
周屿川还在对此一无所知,十几天前的那个噩梦在无数次温存与亲吻中被一点点抚平,他情绪没有再失控过,依旧温和稳重,只是粘人了些,几乎与方初寸步不离。
“宝宝,明天要去翡翠湾玩吗?”
懒洋洋的把下颌搭在方初肩膀上,手臂穿过他腰身两侧,指尖划着平板,周屿川看得很认真。
“现在京州的天气有些热了,那儿刚好可以避暑,庄园我已经让他们都收拾好了,衣服也全都放了进去,嗯……你的玩具和小熊是要把家里的带过去,还是直接重新买套一模一样的呢?”
略微心虚的方初不敢作声,匆匆瞥了眼后就跟耍无赖似地扭头往周屿川怀里钻。
这段时间他们除了最后一步,能做的都做了,接吻更是家常便饭,擦枪走火简直成了日常。
床垫都换了好几次,那些粘腻下流的回忆方初稍稍回想一下都觉得面红耳赤,没脸见人。
这和谈了有什么区别?
明天雏鸟效应结束相当于和人家断崖式分手,周屿川看起来又很喜欢他……
……啧!
好烦。
别别扭扭的方初胡乱哼唧着就是不说话,跟鸵鸟似地把脑袋塞进了周屿川衣服底下。
后者睡衣比较宽松,作乱的方初咕涌着把脑袋从他领口挤出来,一头小卷发蹭得乱七八糟。
“你干嘛?”
周屿川笑出声来,伸手隔着衣服去箍住他的腰,亲昵至极于他蹭了蹭鼻尖,满含怜爱地轻声问他:“在想什么?”
“……没。”
“那是谁眉头都委屈得快打结了呢?”
方初坏心眼地伸手去挤他的眉心,理直气壮地说:“你。”
“那初初能说说我有什么心事吗?”
周屿川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掐出水来,这叫方初越发心虚了,支吾半晌后又重新把脑袋缩进人家衣服里,闷声闷气。
“不去翡翠弯。”
“好。”周屿川笑着应他,“还有呢?”
这次方初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周屿川没有逼他,又陪他玩了一会儿游戏,睡觉之前两人黏糊糊地吻了许久,彼此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在昏黄的小夜灯下,暧昧又温馨。
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
方初不必离开他身边,要什么他都能给,像是养只尊贵娇气的凤凰那般,周屿川会给他筑高台,垒金银,献珠宝,会匍匐在地,做一个虔诚而狂热的信徒。
安静的呼吸声平稳地落在耳边,目色痴迷的人满是幸福地勾着唇角,喜爱极了一般,亲亲方初的指尖,又贴近亲亲他的眉眼,鼻子圆圆挺挺地也很可爱,嘴巴也可爱……
哪都可爱。
周屿川心口像是攒了蜜糖似的,看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八点,睡梦中的方初迷迷糊糊听到了一声久违的提醒。
【惩罚已结束,雏鸟效应已收纳。】
【第二个任务周期已下达,请于一个月内按格式要求提交正文。】
【任务失败将强制开启雏鸟效应+魅魔体质,为期三十天。】
一连串的信息砸在方初脑海中,憋着一肚子起床气的小少爷眉头一皱。
“什么魅魔体质?”
系统那狗东西冷酷无情地回答说:【交//合为食。】
方初:“???”
他反应了下,脑子转过来后大为震惊,倒吸一口凉气,怒骂道:“你是正经系统吗?!一个解密求生的任务,惩罚竟然是……是……”
方初都说不出口,简直是有伤风化!有失伦理!!
【所有惩罚都是随机抽取而成,不存在针对行为。】
这番解释自然不能叫方初信服,他咬牙切齿地低嗤。
“你最好不要落在我手中!”
系统:【……我没有针对你。】
方初却不理祂了,郁闷地长呼一口气,低头小心翼翼地拿开周屿川放在他腰上的手,意图悄无声息地离开。
但他才爬出去两步就被人冷不丁地攥住脚踝,紧贴的温度烫得方初瞬间绷紧了身体。
周屿川察觉到了,眸中的睡意刹那间散得干干净净。
第47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 “怎么了?” ……
“怎么了?”
他声音有些轻, 顺势起身想要把人捞回怀里,可方初却像是炸毛的猫儿那般,飞快蹬掉他的手, 连滚带爬地迅速拉开距离。
熟悉的场景和反应叫周屿川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嘴角的弧度却还松松勾着, 撩着眼皮和那略显心虚的小少爷对视。
“初初,过来。”
“……周屿川。”方初揪紧手指, 轻轻吸了口气,挤在嘴边的话才想说出来就被三两步跨过来的周屿川按到了怀中。
对方力气很大, 身体绷得像块玄铁似的, 语气很平静,带着点笑。
“宝贝是生气了对吗?”
“不是——”
“好了好了, 乖一点,初初, 昨天的游戏不是还差最后一关吗?今天不限制你玩游戏的时间了好不好?”
攥住方初不断推搡他的手, 周屿川满目怜爱,气息绷到近乎没有,声音越发温柔地哄着他。
“蛋糕也可以吃,糖果也可以, 宝宝,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的, 所以, 要乖一点,乖一点好吗?”
微微发颤的尾音低到几近呢喃, 方初下意识和他错开目光,微微拧眉。
他清楚自己之前对周屿川所有感受都是雏鸟效应带来的,他对这位小叔的确不曾带有一丝一毫的爱慕。
但是上位者的围猎往往凶悍又无理, 整个方家甚至都经不住周屿川的一句话,所以方初在最开始敏锐察觉到对方的兴趣时才会装傻,时不时给点甜头。
周屿川知道,可他自矜自傲,一点儿也不在乎,像是逗弄野猫那般由着他逞凶做乱,方初也顺着他的心意,点到即止地发发脾气,闯点小祸。
这种状态本该继续持续下去的,这样方初不必付出多大代价就能应付住这个庞然大物。
可坏就坏在这个“雏鸟效应”,所有平衡全都被打破了。
周屿川开始变得越来越贪婪,那些卑劣的占有欲和掌控欲已经开始露了端倪,再加上他手里握着的权势,放任下去方初只会越发被动。
终有一天,他很可能会被拖死在这个金丝笼里。
从小恣意嚣张的小少爷自然不愿意,所以短短两三秒的犹豫,他便做出了抉择。
“我想您应该也意识到了,我这段时间心理一直不正常,很感激您愿意这样一直包容,我脾气坏,还没什么耐心,非常不适合谈恋爱,并且我也没准备好,所以我想我们应该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彼此冷静思考一下。”
方初尽可能地让自己语气轻松一些,但凝滞的气氛还是叫他心里直打鼓,看眉眼低压的周屿川额角青筋绷得骇人至极,微微颤着指尖去反复给他整理睡衣上的那丁点褶皱。
极致的寂静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许久,周屿川才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宝宝,早餐吃草莓蛋糕好不好?”
方初微微攥紧了手指,摇了摇头,“我要走了。”
可周屿川像是听不见他说话似的,自顾自地做着打算。
“我们可以先去翡翠湾住几天,然后再去看极光,还有东郊的马场也建得差不多了,我给你挑了一匹很漂亮的小马,你——”
“小叔。”
方初突兀打断喋喋不休的周屿川,眸光明亮干净,以往的濡慕和喜欢半点都找不到了。
为什么?
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肯定是的,他的爱人生气了,所以才会把那满腔爱意藏起来。
是的。
只是藏起来了而已。
“……我并不想假装顺从来欺骗您,因为我的确对您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轻而又轻的一声叹气,叫周屿川耳边轰然炸开一阵尖锐的嗡鸣,他瞳孔都渗出了血丝,急促的喘息重得吓人,像是有些不理解那句话。
“什么叫做‘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爱我吗?”
“初初,你不能这样……”
“……你不能这样做……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你乖一点……你要乖一点,不要逼我……初初……你不能逼我……”
浑身微微发抖的周屿川眼尾红得像是沁了血,脸色苍白,惊惧而不安攥住方初的指尖,讨好地偏头用脸颊去蹭了蹭他手心。
僵冷的温度冻得方初思绪一跳,他下意识把手猛地抽出来,后退两步。
“我们的确不适合,我不喜欢男人,您的选择还有很多,或许可以考虑——呃!”
方初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被暴虐失控的周屿川掐住脖颈重重按在了墙上,窒息感扑面而来,但也仅仅才持续了一秒周屿川就如梦初醒般猛地松开。
白皙的皮肤上留了一点红痕,周屿川猩红的目光重重刮过,整个胸腔似乎都烂掉了,连着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他没有意识到是那瞬间的情绪崩塌才使得自己舌尖被生生咬烂,只是不自知地吞着满口的血水,苍白的脸上渗着一股死气,与方初抵住额头,重重喘着,问他——
“你一定要逼死我吗?”
“……不是。”
方初微微仰头,浮于表面的那点敬重散得干干净净,骨子里的桀骜露出点端倪。
他有恃无恐地和周屿川对视,平静道:“我不会和你在一起,因为我知道你会一直不间断地试图驯化我,无论是出于那可笑的占有欲,还是你自己想象的危机感,未来你一定会有千百种理由把我关进你的金丝笼里。”
“不会的,初初,我不会的。”
周屿川情绪极其不稳定,瞳孔剧烈发颤,急切地想要安抚住爱人,姿态放得越发卑微,哑声乞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改的,宝宝,我会改掉的。”
“真的吗?”
方初似乎在怀疑,他松松撩着眼皮,没有避开周屿川的亲吻。
态度的松动叫人重新拽住了点希望,周屿川鼻尖抵在方初脸颊上痴迷而不安地重重蹭嗅着,眼尾的湿意甚至沾湿了长睫。
他急迫地向方初保证:“你不喜欢的我都会改掉,宝宝,我们不能分手,要乖一点,乖一点好不好。”
重复的安抚听得方初微微眯眼,他绷紧的身体放松了两分,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撩着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人。
“我都没答应过和你在一起,哪来的分手?”
耳边沉重急促的喘息骤然消失,方初后颈被掐得生疼,他却硬生生咬牙忍着,嘴角挑起抹恶劣的笑,伸手猛地拽住周屿川领口,蜻蜓点水似的吻了下他的嘴角。
“周屿川,我允许你追求我,在我认知清醒,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如果我们还能在一起,那……”
“……我就跟你求婚。”
虚假的诱饵拙劣至极,周屿川却昏了头的听了进去,甚至只是想一想和方初的婚礼,他便头皮发麻,满足到险些喘出声来。
……结婚。
满脑子被这两个字眼充斥着的周屿川,丢了一贯的理智和思考,像是半大的毛头小子那般,即便知道这是方初拖延迂回的把戏,可是……
……会结婚。
这三个字眼轻而易举地把他拴住了,甚至愿意为此一再退步,允许方初单独离开青山居。
当然,前提是手机上装了定位器,并且每周需要回青山居住三天。
这对于周屿川来说已经是非常巨大的让步了,方初也知道不能把人逼急,得一步一步来。
【你可以直接和他断绝所有关系。】
一直悄无声息的系统忽然出声,冷淡至极地说:【他不会对你怎样的。】
正靠在窗边闭目养神的方初被吓了一跳,拍拍胸口缓了口气,语气凶巴巴的。
“谁叫你偷听我心声的?”
【……我没有偷听,只是根据数据测算出来你在烦恼什么。】
一板一眼的解释叫方初眯了眯眼,“怎么感觉你消失了一段时间后,回来就变得有点人里人气的?”
系统沉默了两秒,而后语气平静地说:【版本迭代升级了。】
怪不得联系不上,原来是在更新换代啊。
没怎么在意这件事儿,方初憋了一肚子话想问系统。
“我的血怎么还会让生物变异呢?是因为我是魅魔吗?”
系统:【捕获猎物既可获得新的世界观碎片。】
“……那你口中的那个非人类生物,是不是指的就是我?”
【完成三分之一正文,即可获得答案。】
方初怒了,一脚踹在前面的座椅上,“你他——”
“吱——”
一道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下一秒伴随着剧烈的撞击声,方初随着惯性往前摔去,幸好安全带勒得紧。
前面的司机把隔板紧急降下,朝方初解释:“前面出了车祸,看起来有点严重,可能会堵车,我重新打电话让人从另一边来接您。”
方初点点头,推开车门走下去,目光掠过前面的车祸现场,人群喧闹,消防车和救护车呜呜哇哇冲过来。
他没有多看,正欲将视线敛回来,却又在下一秒瞥到了个有些熟悉的人影。
方初眼皮狠狠一跳,浑身上下血液瞬间凝成冰渣,猛地扭头定睛看过去,远处有些老旧的住宅楼墙皮脱落,在炎炎烈日中弧度显得有些扭曲。
刚刚……他好像,在那堵墙面前,看到了周既明。
第48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 周厌临死前的那条……
周厌临死前的那条短信突兀闪现在方初脑海中, 他几乎没有半点犹豫,转身就朝那边狂奔而去。
一直护在他周围的警卫闻风而动,同一时间调转方向, 默不作声地护在他周围。
个个都是西装革履的寸头, 身形矫健魁梧, 眼神肃杀冷冽,大步跟着方初一起跑的时候显眼得像是在拍什么电影大片。
周围行人纷纷瞩目, 阵仗大得叫方初都有些不自在,他再三耐下性子尽可能地忽略这些警卫, 将心思转到面前这片住宅区。
古朴老旧, 但街道很整洁,绿油油的爬山虎覆在墙面, 甚至有的包住了窗户。
大抵是楼间距很窄的原因,又没什么人气, 方初不过是站在外面往里看去, 就莫名感到一股阴森森的寒气。
这很符合恐怖片里的场景,主角的伙伴被恶鬼害死,现在又开始向主角索命……
恰好凉风吹过,方初猛地打了个哆嗦, 呼吸细碎急促, 微微往最高最状的那个警卫身后躲了躲。
“走, 进去看看。”
他戳了戳人家后腰, 催促道。
但才往前走了一步,方初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回头一看, 是徐慈。
他站在马路边,手上还提着一个小蛋糕,草莓味的, 很漂亮,方初知道里面的千层夹心超好吃,因为这是他最喜欢的那一家蛋糕店的招牌。
“小少爷,好久不见。”
徐慈笑得温和,三两步大步迈过来,撩着眼皮往窄街里面瞧了眼,轻轻压低声音。
“您怎么来这儿了?不知道里面很邪门吗?”
眼珠子都快黏到蛋糕上的方初闻言总算抬了头,藏起眼底的深意,顺着他的话问:“邪门什么?”
“您确定要听?”
“啧。”
方初对他那副神神秘秘的姿态有些不耐烦,脾气不怎么好地蹙了下眉,“说。”
徐慈这才微微倾身,眉眼低压,跟村口大妈说八卦似地小声道:“十年前这里出了件非常恶劣的命案,凶手杀了人,把尸体头颅砍了下来,塞进毛绒玩具的头套底下。”
“因为血迹提前沥干,没有从棉花里面渗出来,玩具就这样被一个小孩捡了回去。”
阴森的语气像是一簇寒气四溢的冰针,方初呼吸都屏住了,下意识悄悄攥住警卫的衣角,悄无声息地挨紧人。
那寸头的警卫断眉鹰眼,面相显得十分凶戾阴鸷,以至于叫人常常忽视了他深邃挺阔的五官,如今低眉瞧着悄悄害怕的小少爷,凝思半秒后本能地稍稍从后面贴近了他几分。
高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服传到方初身上,让他快跳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回落了几分。
他不想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是以表情依旧臭臭的,拽拽的,很不屑,微微昂着下颌听徐慈说——
“因为那家人经济很拮据,玩具被捡回去后孩子的父母也没丢掉,只是放在阳台上的洗衣机里洗了下,开始很正常,只是随着洗涤时间的流逝,洗衣机里面总是出现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滚筒上,女主人奇怪,然后——”
“闭嘴!!”
方初面色微微发白,冷不丁地拔高声音打断徐慈,他整个脊背都抵在了陈策安怀里,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打冷颤。
这下连窄街里面他都不敢再多看一眼了,三两步冲到太阳底下细细喘了几口气,徐慈忍住笑,面上一派歉意。
“抱歉,我不知道您害怕——”
“谁害怕了?!”
方初气汹汹地打断他,明明唇色都有些发白,却还要色厉内荏地辩驳:“我,我只是有点低血糖而已!”
“那正好。”
徐慈眼底含笑,把手中的小蛋糕递过去,说:“我刚好路过这边,顺路买了个甜序的招牌小蛋糕,送给您吧。”
这般巧合的事情他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不自然。
但偶然到这种地步,只有傻子才会看不出问题吧。
忍下那股因恐惧而带来的生理性恶心,方初没有接他的蛋糕,只是冷冷地撩着眼皮看人。
“你去哪能这么巧地路过这边?还刚好正正看见我。”
这般怀疑叫徐慈微微挑眉,笑了笑,解释说:“我原本今天请了假的,但是院长那边有个患者比较着急,所以才赶着去上班,但路上遇到了车祸,我只能叫了代价帮我把车待会开到医院,我自己去坐地铁。”
“至于看见您这件事……”
徐慈稍稍停顿了下,而后抬眸意有所指的环顾了一圈护在方初周围的警卫,轻声笑着说:“……我觉得随便路过哪个人都会注意到您的。”
一番解释很完美,即便方初事后借着周屿川的手,调取了市政里的监控也没查出什么不对,每一环都能和徐慈说的话对上。
这个人很狡猾。
警卫局三十多年的老刑警队密不透风地查了半个多月也没抓到任何马脚,包括连方初,唯一有的证据,只是周厌刻在墙上的那些正字。
而且现在已经被粉刷干净了,什么都没留下,后续无论是护士还是装修工,全都一脸茫然地表示没见过什么痕迹。
……很棘手的一个老狐狸。
方初回去的一路上眉头就没松过,他很想查一查徐慈说的那起凶杀案有没有确切的新闻。
但那狗东西阴森森的语气一直回荡在他脑海里,以至于他越想越怕,只得等回家叫梁归看了再和他说。
家里面的人早就听说他要回来了,路上电话就打个没停,不是问他到哪了就是问他晚饭想要吃什么。
倒是梁归,从始至终一直很安静,甚至等方初回去,一家人出来接他的时候梁归都是站在最后面的。
他瘦了很多,脖颈上缠着绷带,面色苍白阴郁,爬满血丝的长眸空洞灰败,不过是半个月没见,人好像又变成了最开始那副没什么安全感的怂样。
方初看得有些烦躁,在心底没好气地斥骂——
装模做样!
心里多少对他偷窥的那些事儿还在有些膈应,以至于他都没怎么理人,回家后一直追在方枝意屁股后面吧嗒吧嗒吐槽周屿川。
“……妈你都不知道,那就是个老年人!我的天!晚上九点必须睡觉,早上七点必须起床,日常娱乐方式就是下下棋,看看书,简直无聊死了。”
方枝意正在给他洗葡萄,闻言没好气地轻哼一声。
“你不是挺喜欢的吗?十多天都没回家。”
“哪有!”方初一手揪着她的衣摆,一手去抓葡萄,塞进嘴巴里边嚼边委委屈屈地说:“妈妈,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那可怜兮兮的小表情一下子就叫方枝意心软得不成样子,擦干净手上的水渍,她抱住自己儿子,像小时候那般拍了拍他脊背。
“宝贝,妈妈也很想你,我知道你跟他走是因为怕他生气来针对咱们家,这段时间我和你爸已经做好决定了,只要你平安健康,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愿意。”
方初听得鼻尖发酸,像是娇气长不大的猫猫那般,瘪起嘴巴用脑袋去蹭了蹭妈妈的脸,而后跟讨要夸奖似的挺直了腰杆,颇为得意地说——
“周屿川才不敢对我怎么样呢,他可听话了,不信我给你看。”
说完他掏出手机当着妈妈的面拨通了周屿川的电话,对方几乎是秒接,声音有些哑:“宝宝?”
低沉温柔的两个字眼亲昵得像是黏了糖似的,外放的方初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有些气急败坏地小声轻斥。
“不许这样喊我!”
对面的人轻笑出声,“那该怎么喊呢?”
方初偷看了眼方枝意的脸色,对方眼中的忧虑不降反增,一时之间心急了下,想要证明他和周屿川之间真的是他在占据主导。
像是主人和狗狗那样,很安全。
于是这昏了头的小少爷灵机一动,选了个既不太侮辱人又能体现自己地位的验证方式——
“周屿川,你叫我一声‘主人’。”
方枝意:“?!!”
她惊悚地瞪圆眼睛,看她儿子跟看外星物种一样,甚至被那石破天惊的命令吓得都忘记了制止,眼睁睁看着她儿子得意地朝她挑了挑眉,催促电话那头的人。
“你快一点,我要听。”
周屿川大抵猜到了他想要干什么,低低笑了一声,满是宠溺,磁哑的嗓音性//感华丽到极点,拖着语调,漫不经心地喊:“……主人。”
那两个字眼出来的那一瞬间,方初整个心脏都莫名酥了下。
热意攀上脸颊,他紧紧拧眉,觉得周屿川真是老不正经,明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称呼,他偏偏喊得跟什么一样。
而且还在他妈妈面前!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方初眼都不敢抬,表情故作正经,像是结束了个国际会议那般非常严肃地挂了电话。
“看吧,他就是很听话。”
硬着头皮牵强一番,小少爷匆匆把手机塞回衣兜里,准备脚底抹油地溜走,结果一回头,他就正正和站在厨房门口的梁归对上了目光。
第49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 气氛瞬间凝滞下来……
气氛瞬间凝滞下来, 方初被那空洞洞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反应了一秒后他眉头立马竖了起来。
“看什么看!”
小少爷凶恶得很,像螃蟹似地横行霸道, 刻意当着梁归的面抬头挺胸, 微微昂起下巴, 路过人家时还气汹汹地踢了下他的鞋跟。
连发脾气都没什么道理。
梁归却像是习惯了似的,低低垂下眉眼, 没什么表情地跟在方初后面,像是甩不掉的尾巴那般, 方初到哪他就去哪。
起初小少爷很是烦躁, 故意在家里面噔噔噔地走来走去,头都不扭一下, 把人当空气似的。
直到他因为走得太快而踩空了楼梯,在快要摔下去的时候被人从后面稳稳捞住了腰。
心脏似乎都被吓得跳到了嗓子眼, 方初细细喘着气, 反应过来后蛮不讲理地扭头埋怨梁归。
“都怪你!看不出来我在生气吗?还一直跟着我,你是不是就想害我摔下去?!”
“……没有。”
梁归声音很哑,小心翼翼地低眉垂眼,在方初面前乖顺又怯懦, 轻声说:“对不起。”
这副没出息的模样看得方初火大, 又气汹汹地踹了他小腿一脚, 恶狠狠道:“你还装!死变态!偷窥狂!!”
他声音压得很小, 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像是簇着两束小火苗似的, 踮脚揪住人的领口,威胁道:“以后再乱偷我的衣服,我腿都给你打断!”
“嗯。”
梁归压着眼帘低低应声, 一副老实本分的软柿子模样,熟悉的姿态叫方初这个小霸王一点点找回了以前欺负人的感觉。
他总是记吃不记打,人家稍稍示弱可怜一些,他便心软地将事情翻过去。
一顿饭后,又成了那个骑在哥哥头上作威作福的活祖宗。
闹腾到晚上十点多,等家里人全都回房休息后,鬼鬼祟祟的方初这才拎着平板直奔梁归卧室。
他没有敲门,直接拧开走了进去,里面和之前他进来时的模样大差不差,依旧干净空旷得如同样板房一样。
浴室里传来水声,方初很没礼貌的过去把门敲得哐哐直响。
“梁归!梁归!你快点洗,我有事情要找你。”
里面的人正弓着脊背剧烈喘息,脖颈上染血的绷带已经被丢到了垃圾桶里,皮肤上斑驳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他没有去管,只是咬紧了嘴里的衣物,转着满是红血丝的竖瞳去看门外的人影。
像是粘人的坏猫那般,小少爷贴在门上催促他,语气很是理直气壮,见他没应声后有些不开心。
“你怎么不说话?”
该怎么说?
张嘴喘给他听吗?
……坏猫。
额角青筋绷得极为恐怖,梁归动作粗暴,粗重混乱的喘息掩在水声之下,半个小时后才推开了门。
彼时方初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翘着二郎腿无所事事地躺在梁归床上,见人湿漉漉的走过来后,坏脾气地踹了他胸口一脚。
“你是进去蜕皮了吗这么久!”
“……抱歉。”
梁归垂眼,极为温顺地跪在床边,自然而然地握住方初脚踝亲了下他的小腿。
方初跟炸毛的猫儿一样,哇哇乱叫,“你变态啊!而且头发上的水都滴到我身上了,赶紧松开!”
凶巴巴地监督人吹干了头发,方初这才把平板塞到梁归手上,叫他去搜徐慈白天说得那个凶杀案。
方初不敢跟着一起看,但他好面儿,不想叫梁归看出他在害怕,便装模做样地摊开笔记本,佯装很忙地开始梳理线索。
再三压住上翘的嘴角,梁归没有揭穿他的小少爷,不动声色地贴近,声音轻缓。
“的确有这起案件,小区名字叫九间堂,当年除了被分尸的那个受害者,还有一个受了惊吓从楼上跌落的女人,死状比较凄惨,正好砸在回家的丈夫面前,致使男人被活生生吓死,之后便一直有闹鬼传闻,渐渐的人都走空了。”
方初笔尖点在纸上,拧眉思考。
徐慈连这个也没有说谎,可一切都太巧合了不是吗?
他前脚才隐约看到个状似周既明的人影,后脚就被徐慈吓得半道折返。
而且周厌生前一直坚称周既明没死,甚至死前还让他去找人,这又产生了个悖论。
即如果徐慈是杀害周厌的幕后凶手,利用催眠手段搅乱周厌认知,致使其崩溃自杀,那周既明就是不存在,周厌所坚持和传递的信息都是徐慈强加给他的。
可今天他突兀瞥到个类似周既明的人影,徐慈就立马出现打断了他的追踪,又间接说明周既明可能是存在的。
或者说是一个身形样貌都接近周既明的“工具人”,可方初还是想不通,徐慈杀人的目的是什么?
他和周厌无冤无仇,从周屿川那里的调查来看,这人过往的经历顺遂且千篇一律。
在周厌住进平安疗养院前他就已经从那儿离职了,所以中心医院是他第一次和周厌见面的地点。
想不通……还是想不通……
略微焦躁的方初什么时候被梁归抱到怀里都没注意到,他咬着笔头,眉头拧出痕迹,等回过神的时候梁归已经埋在他颈窝亲了许久了。
对方喘息有些粗乱,湿热的气息撩过皮肤,烫得方初有些不舒服地偏了下头。
“你干嘛?”
回应他的是伸进衣服下摆的大手,敏感的腰窝被掐住,痒得方初往前挺了一下,鼻息间的闷吟听得梁归头皮发麻。
他愈发失控地含住弟弟的耳垂,湿红着眼重重撞了下,那瞬间方初眼都瞪圆了,气得脸色涨红,反手拽住梁归的头发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狗东西!谁允许你的?!”
气急败坏的方初转身掐住梁归脖颈,将其重重按在床上,又羞又怒,大声斥骂道:“老子他妈掐死你这个死畜生!!”
可力道越重,他反应越大,沁满情//欲的长眸直勾勾地盯着方初,病态的痴迷粘腻而下流,主动绷直脖颈往方初手中送,乖顺又热切地喊他主人。
那两个字眼像是溅在油锅里的水,劈里啪啦炸得方初手忙脚乱,跟火烧屁股似地一下子跳到床的另一边。
“你,你,乱叫什么?!”
脸色羞红的方初色厉内荏地瞪人,本来觉得这个称呼不过是地位的象征,但从周屿川和梁归嘴里喊出来后,莫名下流又暧昧,好像什么情趣一样。
尤其是梁归,手脚并用地爬过来,被逼到角落的方初避无可避,冷不丁地被拽住脚踝。
那狗东西跪坐在他面前,强硬地压着他的脚踩上去,颤着腰腹弓身去吻他的小腿,讨好地哀求道:“我也可以的……看看我好不好……”
这下方初总算反应过来了,这死变态是在计较下午周屿川的那个电话。
“啧!”
脾气暴躁的小少爷一脚蹬在他脸上,很是不耐烦地说:“松开!”
梁归自然是不肯的,半是哀求半是逼迫地向方初讨赏,最后快十二点的时候方初才气汹汹地摔门而去。
因为对梁归这个真少爷怀有愧疚,方初对他的纵容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毫无底线。
夜里还大发雷霆发誓明天就把梁归赶出去,结果早上一起来,人家不过是哀求了两句,心软的小少爷就又别别扭扭地原谅了人。
不过他还是很记仇的,具体表现在饭桌上只给梁归吃西兰花,饭后骑在人家脖子上把人当坐骑似地使唤他上下跑,又喂他吃了好几个柠檬,这才稍稍解了点气。
隔日就是周一,请了大半个学期的假,方初终于要去学校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带着梁归去见了徐慈,明面上是去看病,实则是用梁归去试探他的深浅。
与此同时他着手准备去一趟九间堂,看看那个“周既明”到底是人还是“鬼”。
为此方初装了一书包的“开光法器”,什么桃木剑,雷击木,舍利子……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周一的课只有早上一节,方初打算上完就去,他自己一个人是万万不敢的,所以打电话向周屿川借了十多个人。
后者自然样样顺着他,只是挂了电话后就让人提前去了九间堂,以确保不会有任何危险存在。
对此方初一无所知,他把鼓鼓囊囊的书包塞给梁归提着,出门才发现自家别墅门前停着辆黑色幻影,奢华大气,标志性车牌叫方初一下子就认出了是谁。
果然,车门被警卫拉开后,周屿川缓步探身而出,他似乎没怎么休息好,眼尾攀着几许血丝,松松撩着眼皮瞥过梁归,眸底渗出几分古怪的血气。
但很快他又掩得干干净净,径直走到方初面前,倾身与他碰了碰额头,勾着唇角笑道:“以后我送你去上学好不好?”
“可青山居到这儿要三个多小时。”
方初推开他,轻轻拧眉,显然不太乐意,距离只是个借口而已。
心知肚明的周屿川眸底情绪沉了几分,竭力压下胸腔中虫咬蚁噬的焦躁,他轻声解释:“我在隔壁买了栋房子,离得很近,不用——”
声音猛地戛然而止,周屿川呼吸声一下子消失殆尽,他低低压着的长睫轻轻发颤,缩成细点的瞳孔茫然地盯着方初脖颈上的那点吻痕。
第50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 痕迹很浅,被衬衣……
痕迹很浅, 被衬衣领口遮住,方初偏头的时候才露了点端倪。
他自己都没发现,只是突兀察觉到气氛急转直下, 一股悚人的寒气从脚底窜至头皮。
刹那之间他脊背都下意识绷紧了几分, 恍然明白过来这人在生气。
“……看什么!”
方初故意压低声音, 上前贴近周屿川,佯装恼怒地肘了一下他的腰, 撩着眼皮瞪人,挤着气音小声凶恶道:“自己咬的都认不出了?”
实际上哪里是周屿川留的, 昨天晚上一不留神就被梁归啃了好几嘴。
可这种事儿方初哪敢让周屿川知道, 只能像个脚踏两只船的薄情郎,这边也哄那边也瞒。
天可怜见的!为什么要让他一个直男来遭受这些!
方初心底尖叫, 面上却稳如泰山,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
幸好周屿川是个笨蛋, 不过是压着眼皮凝视了他一会儿, 便抬头朝方初勾了勾唇,轻声细语地与他道了歉。
小少爷惯会得寸进尺,原谅人的时候都还一副捏着鼻子的嫌弃模样,急匆匆地催促对方赶紧送他去学校。
周屿川也不恼, 唇角弧度勾得宠溺又自然, 侧身让方初先行上车, 还十分贴心地伸手护住车门顶部。
等人上了车后他顺势坐了上去, 车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从始至终他看都没看梁归一眼。
这是属于顶级上位者的蔑视。
一个半大的毛头小子, 的确不配他多花费心思。
车祸,坠楼,溺水……生活中总是会出现很多意外的。
谁知道梁归会在哪一天死去呢?
周屿川垂下眉眼, 动作温柔地给方初扣上安全带,后者在清醒情况下有些不适应这种近距离接触,微微屏息往后仰了些。
抗拒的幅度很小,却还是像针尖似地刺在周屿川心脏上。
“……躲什么?”
沉哑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听得方初呼吸微紧,视线下意识和周屿川错开,看见了窗外杵在原地不动的梁归。
他面色苍白,眼尾泛红,缩肩塌背地垂着脑袋,像是被丢弃掉的可怜大狗,似乎下一秒就能没出息地哭出来。
……啧!
明知道他是装的,方初还是受不了他这副委屈模样,安全带一解,下车亲自把人拽上来。
真是受够了,早上出个门而已,一个个凑上来硬要抢个眉眼高低。
没耐心的方初把周屿川和梁归按到后座,自己冲到副驾驶位上坐着,气汹汹地吩咐司机。
“走!”
后者哪里敢动,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车内后视镜,瞧见他们先生脸色差到极点,眸中的戾气几乎凝成了实质,额角青筋都绷了又绷,最终还是冷脸点了头。
一路上气氛诡异到极点,坐在后排的梁归自顾自地检查方初的书包,事无巨细地交代道:“初初,今天早上你只有一节课,我就直接在校门口等你吧。”
方初都还没说话,周屿川便替他回绝道:“他待会还有事儿。”
“有什么事儿是我这个做哥哥不知道的?”
“他什么事情都需要跟你报备吗?”周屿川面无表情,漫不经心地压着眼皮,睨向梁归的目光高高在上,像是在看一条路边濒死的野狗,连着语气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尖锐。
“有这点时间来浪费,不如多去看看书吧,毕竟,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哥哥,也只会给我们家小孩添乱而已。”
字字句句,毫不留情地把梁归面子踩在脚下的碾,后者瞳孔古怪的变形了一瞬,直直盯向周屿川,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小叔这么着急做什么?年纪大总是容易这般情绪失控吗?”
“噗呲”一声,周屿川手中的矿泉水瓶被生生捏变了形,他眸色极黑,情绪像是深不见底的幽井,面色冷淡地迎上梁归的视线。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平静的几个字眼砸在方初心口,叫他眼皮狠狠一跳。
周屿川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这辈子都坐在了权力顶端,唯一跟他叫板过的只有方初,若是换成了其他,骨灰都能被碾成粉。
呼吸微微凝窒一秒,反应极快的方初立马肉疼地掏出自己偷偷藏住的糖,转头正正丢在了周屿川怀中。
恰好车停下,方初第一时间冲下去把梁归拽下来,而后膝盖抵在座椅上倾身猛地凑近,把新剥开的糖径直塞到了周屿川口中,哥俩好似的低声说:“给我个面子。”
周屿川:“…………”
压住微微上翘的嘴角,他咬了下口中甜得过分的糖块,学着他那般小声说话。
“奖励呢?”
“啧。”方初一副对方不上道的小表情,纠结了两秒,硬是咬牙又把兜里剩下的糖给全都掏了出来,一股脑地塞到周屿川手里,颇为气急败坏地说:“这是我最后的家底了。”
后者压下眼皮看了几眼,不说话。
气得方初用脑袋狠狠顶了下他的胸口,然后气汹汹地转头又从书包底部翻出一小袋糖果,对天发誓。
“这真的是压箱底了。”
他这次没有凶巴巴地把糖扔到人家怀里,反而攥得比谁都紧,周屿川伸手扯了两下都没扯动,撩开眼皮看面前的小混蛋一副吃了大亏的表情,实在没忍住,微微偏头闷笑得肩膀都在轻轻发抖。
“……好了好了。”周屿川轻咳了两声,面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在方初控诉的目光中堂而皇之地没收了他的糖果。
“宝贝,甜食不能吃太多,乖一点,嗯?”
拖慢的尾音低沉宠溺,方初这个笨蛋却满心眼的只有自己的零食,气极了那般,临下车前一秒又狠狠用脑袋去撞了周屿川一下。
跟头发脾气的小牛似的。
偏偏他还不解气,转头瞅见梁归,抡起书包重重砸在他身上,怒骂:“你是傻子吗?”
后者不躲也不让,由着自己的宝贝弟弟发完脾气后才在他面前张开手心。
里面躺着三颗糖果。
“……旁门左道!”小少爷气哼哼地一把夺过,背着周屿川飞快塞进衣兜里,又踹了梁归小腿一脚,压低声音:“别没事找事,周屿川我会应付,知道吗?”
梁归垂眸去理了理方初的衣摆,没说话。
这副闷葫芦的模样自然又气得方初跳脚,骂了一句傻子后转头就走。
几分钟后,梁归手机来了消息——
【蠢货!别跟他硬碰硬,否则出事了我第一时间把你扔掉!省得血溅在我身上。】
凶恶的语气似乎就近在耳边,梁归眸底洇开笑意,指尖轻轻碰了下方初的头像。
是一只在青瓦屋顶上蔑视群雄的狸花猫,微微昂着下颌,拽拽地面向镜头。
很像他。
——
缺席了快半个学期,方初回学校,那可是顶天儿的大消息,平日里跟着他混的那群狐朋狗友大早上就抓到了他。
“哟,少爷终于回来了,老奴热烈盈眶呐!”
严卓那贱嗖嗖的声音隔着老远就能听到,方初头都没抬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搂住脖子,那吊儿郎当的严大少爷扯着浑不吝的笑,一双挑长的凤眼满是促狭。
“听说你住进青山居了,里面怎么——哎呦!”
话都还没说完,严卓就被贺溟一脚踹在地上,寸头高个的男生相貌一等一的好,只是表情很臭,狭长的眉眼洇着冷意,满是不愉。
“谁他妈让你动手动脚的?”
“冤枉呐溟哥!”从地上爬起来的严卓对天发誓:“我对方小初绝无二心!”
大抵是被周屿川他们那群变态荼毒多了,导致方初一下子听出了那话里藏着的意思,立马冷哼一声。
“谁管你有没有二心,重申一遍,我铁直!钢铁般的直!”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重重拍着胸口,一副气势盖山河的架势,围在他身边的公子哥却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正要闹他几句,就被贺溟一个眼神扫过,瞬间所有人都极其有眼力劲儿的咽下了话头。
贺溟敛回视线,把带来的礼物方初面前的桌子上,没有多问其他的东西,只是把声音放得很缓,跟哄着人似的,说:“我去甜序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那个草莓夹心蛋糕。”
其他东西方初都不缺,唯独甜食被家里人管控得很严格,是以看到东西的时候眼睛都亮起了光。
但还不等喜色爬上眉梢,阶梯教室的前排便传来敲桌子的声音,不大,平缓而均匀,所有人下意识转头,一眼便瞧见了站在黑板面前的白鹤。
他穿着很干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袖口挽了上去,肌肉勃发的手臂线条极其漂亮。
光影从窗户探进来,纷飞的金色光尘笼在他身上,笑容温缓的年轻教授眉眼稍弯,得体而优雅地轻声开口。
“不好意思各位同学,接下来是我们班的上课时间,因为是非公开课,所以不能旁听,还请辛苦尽快离开。”
白鹤的家世可谓是人尽皆知,谁都不会主动去得罪他。
几分钟后,课堂总算恢复了安静,方初这才发现整个班级只有他一个人。
“???”
满头问号的小少爷疑惑抬头,白鹤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垂眸有些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叹气。
“是不是又没看班级群里面的消息?”
因为学生少,这又是一门需要实操的专业,所以白鹤直接把人直接全都安排到自己博物馆实地学习了。
而方初这个吊车尾,缺了半个学期的课,只能由着白鹤开小灶帮他补齐前面的理论课程。
得知这一切的方初一副天都塌了的表情,白鹤忍俊不禁,指腹沿着他的眉心往下,掠过鼻尖,唇瓣,最后跟呼噜小猫似的挠了挠他的下颌。
“蛋糕我要没收,你妈妈交代过,不能让你吃甜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