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餐厅吃饭的也就剩下崔青城几人。
崔青城和崔石头先后落座,桃花挨着崔石头坐下,大壮、二壮坐在崔青城旁边。
几个人好像约好了似的,谁也没想起药堂今天还来了一个人。
那就是一个人吭哧吭哧收拾屋子的宁玉乔。
那屋子常年没住人,有多脏可想而知。
宁玉乔一边收拾,一边生气。
宁家十八年白养了一个白眼狼,连个屋子都不肯帮她收拾。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得浑身脏兮兮才把屋子收拾出来。
肚子早已饿透,大略清洗一下出门找吃的。
桃花等人都快吃完了。
看见她进门,不怎么高兴的瞥她一眼,抓起个馒头打算去后宅吃。
“大师兄、二师兄、大壮哥、二壮哥,我去看看我嫂子,你们慢慢吃。”
她说完一溜烟跑出了餐厅。
宁玉乔凉凉瞥她一眼,转而笑吟吟的看向餐桌,“今天都什么好吃的?忙乎了一下午,早饿……”
她话没说完,注意到桌子上干巴巴硬邦邦的馒头,满脸嫌弃的用手指戳了戳。
“这什么东西,能吃吗?”
大壮第一个不高兴了:“怎么就不能吃了?大家都吃的好好的,就你事多。”
崔石头故意道:“大壮哥做的饭菜最好吃了,平时师父都夸,又不是千金小姐,挑得还挺多。”
宁玉乔一句话惹来两个人怼,心里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只能老老实实坐下吃饭。
可那馒头也太硬了点,硌的她牙疼。
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炖萝卜。
清汤寡水也没什么荤腥,寺里的和尚大概都不吃这么素的。
崔善堂平时那么多患者上门,银子没少赚,怎么比村里人还抠搜。
“大师兄,你们平时就吃这个啊?”
崔青城虽然不怎么喜欢说话,可他对谁都一样。
喜欢的不会太热络,不喜欢的,也不会太冷淡。
不像其他人,表现的那么明显。
宁玉乔一个人斗不过好几张嘴,便把聊天的目标转向了崔青城。
平时当然不吃这些,药堂有规矩,每个月要吃三天素。
上中下三旬,各选一天。
今天正好是吃素的日子。
崔善堂原本有个厨娘,年初家里有事回去了。
做饭的任务落到大壮和二壮身上。
他们两个能做熟就不错了,买了好材料也是浪费。
以至于崔善堂的伙食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大壮,明天早晨去买两条鱼回来,中午炖鱼。”
听说有鱼吃,大壮哎了一声,特别干脆的答应下了。
宁玉乔对自己的美貌一直很有自信。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比妹妹丑。
大家都说妹妹漂亮,更愿意跟妹妹接触,那是他们眼神不好。
你看,崔青城就比较有眼光。
药堂吃这么差的伙食,只要她一句话,明天就可以吃上鱼了。
如果说,崔青城不是为她,她是不信的。
“谢谢大师兄,”宁玉乔羞羞答答的说道,还给了崔青城一个十分羞赧的眼神。
崔青城似乎没接收到她的信号,直言道:“你还没拜师,不要叫我大师兄。”
宁玉乔一顿,脸色很快垮了下去。
“那我叫你什么?”
崔青城想了想,说道:“像患者一样,喊我小崔大夫。”
宁玉乔:“……”
馒头实在难吃,她干脆扔进盘子里,萝卜一口没吃。
赌气回屋了。
屋里黢黑,宁玉乔没睡过这么破的屋子,收拾一下午还是一股霉味。
她没坚持一会儿,出去找大壮要灯烛。
大壮还记恨她嫌弃自己做饭难吃,不愿意给她找。
二壮心宽体胖,没那么多心眼,也没看出大家不待见宁玉乔,不光帮她找到灯烛,还添好灯油,又嘱咐她晚上有事叫他。
他就住在隔壁。
被褥是二壮临时从病患客房拿的。
里里外外都是药味。
宁玉乔嫌弃,好在天气暖和,不用被褥也可以。
这崔善堂里里外外都不喜欢她,可这更激发了她的斗志。
凭什么崔大夫能收了妹妹,却不能收她。
她哪点比妹妹差了。
不过这只是她入睡前的想法。
半夜里,她迷迷糊糊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胡乱伸手抓了一把。
手里软鼓囊的东西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然后就是宁玉乔撕心裂肺的嚎叫。
响彻了整个崔善堂的前院。
……
宁玉婵不知道前院发生的事,晚上照顾完受伤少年,一觉睡到大天亮。
还以为霍长生会像前两次一样,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忽然出现。
可惜一直到受伤少年离开,都再没见到他的身影。
接走受伤少年的是一位不认识的男人,他身穿铠甲,头戴铁盔,上边插着鲜亮的羽毛。
威风凛凛又气势十足。
崔善堂的内宅有后门,早有人在门口布置妥当。
受伤少年在崔善堂一共住了三天,和宁玉婵接触最多。
不过大都是受伤少年询问宁玉婵哪里人士,家里还有什么人,父母都是做什么的,怎么会来崔善堂做学徒等等。
对于他的身份,宁玉婵没敢问,他也一点没提。
离开这天,受伤少年走到楼下时,忽然问她:“跟我走不?”
宁玉婵有些怔愣。
她怎么可能跟一个陌生人走。
“公子说笑了。”
少年瞧着她的眉眼,沉默片刻,跟着铠甲人离开了内宅。
霍长生戴着草帽,骑在高头大马,等着受伤少年出来。
见到他身影,从马上跳下来,“少主,快上马,我们只有一个时辰。”
受伤少年伤没好利落,在铠甲人的扶持下爬上马背,之后接过缰绳用马鞭指着霍长生命令:“去把那丫头给我带上。”
他人虽然年轻,可霸道的口吻不容置疑。
霍长生一愣,很快明白他的意思,拒绝道:“不行。”
受伤少年固执道:“这是命令。”
“命令也不行,”霍长生比他还固执。
两个人一个骑在马上,一个站在马下,互相僵持。
终是霍长生先低头,“我们此去福祸难料,何苦让她一个乡下丫头卷进来。”
受伤少年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一夹马腹率先窜了出去。
霍长生随即翻身上马,一行七八个人转眼便消失在了崔善堂内宅门口。
宁玉婵这几天一直留在后宅照顾受伤少年,都没怎么学习。
今天送走客人,先把他住过的屋子里里外外收拾干净,不至于被人看出来有外人住过。
之后才去前院跟着崔青城识别药材。
桃花因为不用照顾病人,这几天一直留在前院学习,进步神速。
已经开始做起了宁玉婵的师傅。
“嫂子,这个是芍药,芍药分白芍和赤芍,白芍能养血调经,赤芍能清热凉血,散瘀止痛……”
桃花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宁玉婵很用心的听着。
宁玉乔可不喜欢这样的桃花,阴阳怪气的说道:“不就学了一样药材,有什么可显吧的。”
桃花哼了一声:“那你也学一样。”
宁玉乔可不是什么好学习的人。
当年跟着母亲识字的时候,宁玉婵背下五页书,她第一页读得还磕磕巴巴。
宁玉婵能写一页字,她连十个字都写不出来。
至于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根本不在她的生活范围。
所以,宁玉婵能通过师父的考核,直接拜师,她连试试这种话都说不出口。
“学不学能怎么样,这一家里有一个学的好不就够了,我家相公可是秀才,你哥哥是什么,哼,跟我比!”
桃花用恨不得夹死她的眼神瞪着她,“你还敢提我哥,不怕半夜里我哥回来找你,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她现在看见宁玉乔比看见死老鼠都烦,“呸,我哥才懒得理你,梁允贤会读书怎么样,人家能看上你这种笨蛋,自己名字会写吗?”
换亲这件事不止伤害了梁允贤,霍家也是受害者。
不过大家都以为霍长生死了,霍家愧对能嫁进门的新娘子,才会吞下这口气。
当然了,也有霍老二一家特别喜欢宁玉婵的原因。
小姑娘又软又听话,乖巧懂事聪明,长得还漂亮,谁家不喜欢这样的媳妇。
如果不是碍于宁玉婵,桃花早把宁玉乔骂得狗血淋头。
宁玉乔自然受不了这种辱骂。
她本来心亏,虽没当着众人的面揭穿,可也伤了她的面子。
指着桃花就开始输出。
什么霍家就是嫉妒梁家好,什么桃花嫉妒梁家秀才,她到底比桃花大了六七岁,年纪不是白长的。
没一会儿就把桃花的气势压了下去。
桃花气不过,忽然冲上去使劲撞向她。
宁玉乔一个不妨,摔了个大屁墩。
之后两人由口水战改为武战。
宁玉乔比桃花高了一头,体格上占有很大优势。
不过桃花从小干活,人很壮实,拼尽全力的时候,还是能抗一阵子的。
两个人便在院子里动起了手。
遭殃的可就是崔大夫的药材了。
噼里嘭啷撒的到处都是。
四周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可没有人上前拉架。
大壮和二壮两个人只是杂工,自认为比崔大夫的徒弟矮一等,这个时候只想看热闹,象征性的喊两句别打了,就抱起胳膊成了吃瓜群众。
崔石头倒是扯了两下。
先扯的宁玉乔,被她冷眼瞪了,瑟缩着蹲到墙角,一边笑一边看热闹。
崔青城在药房里忙着给客人抓药。
几个住在药方的患者,大都不爱多管闲事。
就算想管的,也就像大壮和二壮似的,喊两嗓子:不要打啦,不要打啦。
而宁玉婵刚才和崔大夫出门了。
是以两个人打得难解难分,偌大的崔善堂竟然没有一个真正出来拉架的人。
最后还是顾客从药房里瞥见,对崔青城说:“院子里好像有人打起来了。”
崔青城一惊,急忙赶进院里,将两人扯开。
他绷着脸色训斥道:“桃花,你去墙边罚站,宁玉乔,你去厨房做饭,连做三天,都给我好好反思动手打架到底对不对。”
崔青城明摆着偏袒自己的小师妹。
一来桃花年纪小,二来是崔大夫认证。
又先来的崔善堂。
他心里当然多几分喜欢。
宁玉乔还没拜师不说,自从进了崔善堂就没老实,整天挑三拣四的。
他自然不喜欢。
桃花乖乖找了个阴凉的地方,罚站。
宁玉乔不高兴道:“凭什么她只用罚站,而我要做好几天饭?”
崔青城严肃道:“你也可以不做,离开崔善堂就行。”
宁玉乔摔摔打打进了厨房,“做就做。”
随后小声嘀咕道:“一会给你们加一把巴豆,吃不死你们!”
宁玉乔去做饭,可高兴坏了大壮和二壮。
两个人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说:“终于可以休息几天了。”
宁玉乔来到崔善堂第一晚根本没睡好。
半夜老鼠爬脸,她喊得地动山摇,后半宿连眼睛都没敢合。
第二天一大早把全屋都洒了老鼠药,还是不放心,又跑隔壁抱了只小狸花猫回来。
屋里的被褥她全部换了新的,又买了很多生活用品,点上香薰,总算是有点女子闺房的样子了。
之后两天又置办一下,虽然比不上在梁家的样子,可比宁玉婵的屋子好多了。
今天被崔青城处罚,很明显,他偏向已经拜师的桃花。
偏偏自己拿他没办法。
就算去找崔大夫,只怕也嫌她事多。
宁玉乔一边做饭,一边琢磨着,自从进了崔善堂,没少被大家捉弄。
这么下去不行,她得想办法把这些人拉拢过来,以后才能有好日子。
宁玉婵今天跟着崔大夫去了秦州城最富有的赵员外家。
赵员外的老母亲六十多岁了,这两天胃口不好,吃什么吐什么,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病殃殃的躺在床上,好像病入膏肓的样子。
赵员外着急,亲自上门请崔大夫,病还没看就送上一百两纹银当做诊金。
等老太太病好了,谢银另算。
宁玉婵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银子。
眼睛比夜里点的煤油灯还亮,盯着十个大银锭子,忍不住添了下嘴唇。
她原先只想着复原霍家膏药,卖出膏药赚银子养家,让一家人都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没想到,当大夫这么赚钱。
反正都是赚银子,她干嘛非要执着复原霍家膏药。
等她跟着师父学好医术,能治病救人,也能赚银子,熬制膏药的流程早学得透透的。
宁玉婵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今天师父给人诊病的时候,她仔仔细细瞧着,任何一个举动都没敢忽略。
崔大夫给老太太针灸完,老太太吐出一口积血,浑身舒畅。
崔大夫又开了几副药,嘱咐好赵员外怎么熬药。
自从宁玉婵进院,赵员外便似有若无地盯着她打量。
听完崔大夫的嘱咐,干咳了一声,道:“我这府里丫鬟粗苯,只怕做不好,不知能不能请崔大夫的小徒弟帮帮忙。”
崔大夫了解赵员外的为人,算是本地一个比较有良心的商人,稍一迟疑便同意了。
之后崔大夫去忙别的事情,宁玉婵则跟着赵员外回到崔善堂照方抓药。
她进门后,和崔青城打完招呼,回院子里找桃花。
却看见桃花站在墙根,浑身脏兮兮的,脸上还有一块抓破的红痕,疑惑道:“你干嘛呢?”
桃花气呼呼的哼了一声:“和宁玉乔打架了,大师兄罚我面壁思过。”
虽说桃花站在阴凉地,可太阳会移动,总有照到她的时候。
宁玉婵心疼桃花,“大师兄有没有说让你罚多久?”
桃花生气道:“没说。”
宁玉婵琢磨了一下,“等我去和大师兄说。”
宁玉婵回到药房的时候,崔青城已经帮赵员外把药抓好了。
赵员外就等她呢,“小宁大夫,跟我走吧。”
宁玉婵刚拜师几天就被人喊大夫,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她也不知道对方该怎么称呼她。
只能接受了。
稍一迟疑,她跟崔青城说:“大师兄,师父让我去赵员外家里帮忙熬药,我想着桃花也该学点东西,现在桃花正在罚站,你看……”
崔青城摆了摆手:“让她一起去,省得她在家偷懒。”
宁玉婵笑了,“谢谢大师兄,”她回到院子里喊上桃花,“走了,跟我一起去赵员外家熬药。”
桃花纳闷道:“大师兄同意了?”
宁玉婵拉着她往外走,看她身上脏兮兮的,帮她拍掉,“大师兄说你在家偷懒,让你跟我一起去。”
桃花吐了吐舌头,她故意冲厨房喊了一声:“去给病人熬药喽。”
宁玉乔听到声音端着泔水出来,正好看见桃花和宁玉婵手拉手进了药房,气得大骂:“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白养她这么多年。”
霍长生给了宁玉婵二百两银子,让她想办法交给霍老二夫妻。
她这两天一直发发愁。
到底怎么解释银子的来历。
肯定不能直接给他们,那么大一笔银子,还不得把两人吓坏。
再怀疑她是从崔善堂偷的。
可不直接给,她怎么给呢?
上山挖药赚的?
师父赏的?
大街上捡的?
……
她连霍长生给她的二十两银子都没敢拿出来。
生怕桃花怀疑什么。
霍长生可真是交给了她一个大难题。
第28章
宁玉婵长得好看,人又懂事乖巧。
赵员外算是秦州城本地的首富,家里佣人无数,怎么可能连个汤药都不会熬。
留下宁玉婵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稀罕这个软糯的小姑娘。
赵家原本并不像今天这么富裕,老家是秦州城乡下的。
当年他成亲不久,和亲戚去南方贩茶,新婚妻子原本不愿意他出门。
可家里穷,他又有大志向,到底舍了妻子踏上去江南的征途。
这一走就是三年。
期间他想办法往家里捎过两回银子,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银子都没到家人手里。
他走后不久,媳妇发现怀孕。
可惜家里太穷,没吃到什么有营养的东西,还要辛苦劳作。
这孩子没保下来。
是个已经成型的女婴。
他回来后,媳妇一边哭一边捶打他狠心,一走就是三四年,但凡他在家,那个孩子也不至于死了。
赵员外心里充满愧疚,商量媳妇,他们还年轻,很快会有孩子的。
谁知道媳妇伤了根本,竟再也没怀过孕。
十几年前,他赚够银子,捐了个员外郎。
父母逼着纳了一房小妾,第二年生下儿子。
如今儿子由他媳妇养着。
之后再没要过孩子。
今天赵员外一见宁玉婵,就想起自己那还没出生就夭折的孩子。
如果活着,应该像她一样乖巧懂事。
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喜欢,商量崔大夫留下她帮忙熬药。
以弥补他没有女儿围绕膝下的遗憾。
宁玉婵和桃花来到赵府,由赵员外亲自带着去了厨房。
他没下过厨,也不清楚厨房用具的摆放位置,询问宁玉婵都需要什么,一个一个橱柜打开往外拿,问她是不是她需要的。
宁玉婵只要一只铜锅,指着被赵员外忽略的一个,“就这个。”
赵员外没往外拿它,只是因为丑。
“你老实待着,我来,”赵员外本来打算自己动手,又想到自己什么都做了,明天没有借口邀请小姑娘过来。
“还是你来吧,我没熬过。”
宁玉婵接过铜锅,放好水,将崔青城包好的药材放进去,点着火。
可以说熬药是崔善堂里最简单的活了,只要上点心就行。
不过熬时间,很多人没那么耐心。
宁玉婵有耐心,她守在火炉旁,时不时翻动里边的药材,检查火候。
桃花闲着无聊,看见院子里种了几棵杏树,已经结了小拇指肚那么大的果子。
“嫂子,你看着火炉,我去摘两个杏吃。”
宁玉婵阻拦道:“还不好吃,别摘了吧,再说这是人家的果子……”
赵员外离两人不远,大方道:“几个果子而已,喜欢就去摘,只不过还不好吃,好奇就尝尝。”
桃花冲宁玉婵眨了眨眼,“嫂子,我去了。”
其实桃花长得也很耐看,不过经常在外边玩,皮肤黑些,再加她年纪小,人还没长开,看着和宁玉婵不在一个层次上。
赵员外倒是都喜欢。
可惜他没有女儿福,唯一的女儿连面都没见过就夭折了。
“宁姑娘,”赵员外和她聊起了家常,“你是怎么进的崔善堂?我记得崔善堂不轻易收徒。”
去年他还打算把自己侄子推荐到崔善堂,可惜被崔大夫拒绝了。
他那个侄子确实没什么天赋,人倒是勤快。
已经及冠,到了张罗婚事的年纪。
宁玉婵把通过崔善堂考核的事情,如实讲述给赵员外听。
没想到小姑娘还是个天才。
夸奖的话,赵员外一连串的往外冒。
赵员外的小妾,名叫桂花。
自从进了赵府,一直不怎么受宠。
主因是赵员外对男女之事很淡,心思又在夫人身上。
虽然夫人没有孩子,可跟他从糟糠时过来的,他感激夫人,如果不是为了延续血脉,根本没想过纳妾。
桂花生下孩子,一直交给夫人抚养。
如今孩子已经十岁,她这口气就忍了十年。
今天听说大夫上门给老夫人看诊,她想着在老夫人面前表现好点,便来了厨房。
竟然看见赵员外和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有说有笑的。
看他眉目温和,难得讲起笑话哄人,万年老铁树开花也就这幅样子。
眼里不由得产生几分羡慕。
宁玉婵自然不清楚刚来赵家不过半个时辰,已经被赵员外的小妾记住了。
她把药熬好,亲自端给老夫人。
老夫人子孙缘浅,只生了赵员外一个,而儿子也只生了一个。
日盼夜盼家里有个小姑娘,可惜都这把年纪了,也没见到影。
今天看见宁玉婵温柔清秀,难免想到她那没见到面的孙女。
“多大年纪了,崔大夫怎么还收了女徒弟,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吧,否则以崔大夫的眼光,也看不上……”
她说着话,不知不觉一大碗汤药都喝下去了。
平时老夫人极其挑嘴,不让儿子儿媳妇把嘴皮子磨破了,她这一碗药根本不可能下去。
“我要是有一个你这样的孙女就好了。”
宁玉婵腼腆地笑着,“老夫人身体硬朗,赵员外又年轻,孙女很快会有的。”
老夫人哼了一声,“他想要早有了,到现在都没有……”
自家的事不好对外人说,“春芽,家里新做的点心给两个姑娘带上些,明天早点过来。”
赵家太过热情,宁玉婵拒绝不掉,只能拎着点心和桃花一起回了药堂。
进门后,先把师父那份留出来,之后分给大家一起吃。
宁玉乔刚做完饭,蹭了一脸灰,她自己还没看见。
顶着大花脸赶到宁玉婵身边,抢先抓了四五块。
赵家给宁玉婵装了一盘点心,以为只有两个小姑娘吃,足够了。
总共不过二十块。
宁玉婵给师父留了十块,剩下十块左右。
只有药堂内部人员分,每人还是能摊上一块的。
可宁玉乔一抓就是四五块。
眼见着不够分的。
桃花红了眼睛。
宁玉婵小声道:“你先拿一块,一会不够了再从师父那份里拿。”
桃花又不是不孝顺的徒弟,怎么可能跟师父抢吃的。
“算了,我刚吃了几个青杏,不饿。”
宁玉婵拎着牛皮袋子,先递给崔青城。
崔青城忙着算账,看也没看就从里边摸了一块。
“沾了四师妹的光,味道还不错。”
桃花得意道:“我嫂子做的才叫好吃。”
崔青城有些惊讶:“四师妹会做点心?”
桃花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点心,点了点头:“嫂子她老爹专门卖点心的,我嫂子也会做。”
霍老二家穷,没买过。
不过大房买过,她偷着尝过。
那味道,吃一回就忘不掉。
可惜做点心要用很多鸡蛋、糖和各种馅料,他们家买不起,也就没人让宁玉婵做过。
崔青城赞许道:“早知道四师妹心灵手巧,竟然会这么多。”
他顿了一下,“做点心都用什么,四师妹写份单子,明天买菜的时候一起买回来。”
宁玉婵自然不会拒绝,“好,我一会儿就去。”
接着宁玉婵给了崔石头一块,大壮和二壮每人一块。
袋子里还剩一块,宁玉婵笑着塞桃花怀里,“还有,你吃吧。”
桃花不是吃独食的人,“嫂子,我分你一半。”
宁玉婵笑道:“一共没多大块,你吃吧,我以前经常吃,不怎么喜欢。”
姑嫂两个正谦让呢,宁玉乔忽然伸手,将袋子里最后一块拿走了。
桃花眼睁睁看着袋子空了,气得咬牙切齿,“宁玉乔,你脸怎么那么大,一共没几块,别人都吃一块,你拿走四五块不算,竟然还来拿……”
桃花很少吃这些稀罕东西,从赵家回来,她肚子叫了一路。
就等着给大家分完吃呢,没想到大半都被宁玉乔抢走了。
此刻她眼里噙着泪水,愤恨地瞪着宁玉乔。
宁玉乔可不觉的自己做错了。
最后一块也不是她要吃的。
点心很甜,一口气连吃四五块,再喜欢也会腻。
所以她随手把最后一块扔给追在脚边的小狸花了。
“想吃吗?小狸花吃的慢,你可以跟它吃一块。”
桃花就没见过比宁玉乔更讨厌的人。
气呼呼的哼了一声,“嫂子,我去后宅了。”
崔大夫不怎么喜欢甜食,因为是徒弟带回来的,只尝了一块。
“你们两个吃吧。”
桃花舔了舔嘴唇,“师父,您真不吃啊。”
崔大夫很喜欢新收的两个徒弟,如果不是女子,他相信,两个人的成就会在大徒弟和二徒弟之上。
本就温和的一个人,看着她们的时候神情越发温和。
“师父不喜欢,你们两个分了吧。”
桃花高兴了,“谢谢师父。”
给师父留了十块点心,师父只吃了一块,她和嫂子一人能分四五块。
此刻桃花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和宁玉婵说:“嫂子,我真想不到,这么多年你和宁玉乔是怎么相处过来的。
她肯定经常欺负你吧。”
宁玉婵以前没觉得自己被欺负,因为从小便是如此。
甚至她娘活着的时候,更偏爱她一些。
最近来了药堂,才觉察出不对劲来。
梁允贤很受伤地跟她说不认这门亲事。
霍大哥回来,她又不敢说出真相。
如果一件事,不管哪方面都让所有人不舒服,那肯定是不对的。
“还好吧,”宁玉婵不想议论宁玉乔的不好,“爹很疼我,家里有什么好东西,从来都是一样分给我们。”
桃花瘪了瘪嘴:“嫂子,那你说,你真心愿意嫁给我大哥吗?”
宁玉婵当然不是自愿的。
如果不是宁玉乔又哭又闹,寻死觅活,她怎么可能舍弃订了五年的未婚夫,转嫁给别人。
梁允贤那么会读书,人长得英俊又斯文,不说能不能中举,这些年对她可没有任何疏漏。
不过这种话,她永远都不会说出来。
桃花年纪小,可不是什么事都不懂。
“他们都说我大哥死了,尸骨无存,如果他还活着,你或许会愿意,毕竟我大哥是咱村最帅最会过日子最懂疼人的。
可谁愿意给个死人守着。”
第29章
第二天一大早,宁玉婵和桃花去赵府给老太太熬药。
宁玉乔则跟着大壮、二壮买菜。
崔青城吩咐了,今天中午吃鱼。
大壮买了两条三四斤沉的大鲤鱼。
宁玉乔嫌弃腥,捏着鼻子躲得远远的。
大壮被她嫌弃过做饭难吃,故意戏弄她,把刚杀死却还没死透不停挣扎的鲤鱼往宁玉乔面前甩。
吓得宁玉乔脸色大变。
她知道自己彻底得罪了两个人。
打算想个什么办法缓解一下。
路过卖杂货的小摊,她干脆买了两把蒲扇,送给两个人。
“大壮哥,二壮哥,天气越来越热,这个送你们扇扇凉风。”
大壮不愿意要:“家里又不是没有。”
二壮憨厚,嘿嘿傻笑着接了过去,“正好我那个坏了,玉乔妹子买的太及时了。”
宁玉乔第一次做讨好人的事,只得到二壮的肯定,心里不怎么舒服。
不过她也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未来的举人娘子,自然不会只有这点小格局。
回去的路上,大壮忍不住发愁:“这么好两条鱼,做出来不好吃可就浪费了。”
宁玉乔说他做的不好吃,他生气倒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
想到以前在老家吃的鱼,清蒸的可口嫩滑,又鲜又好吃。
红烧的下饭,他一次能吃大半锅。
自己以前做过两次,别说其他人,连他自己都咽不下去。
“玉乔妹子,你会做鱼?”
宁玉乔会吃。
不过崔青城罚她做饭,肯定要做完三天。
“手艺还行吧,反正我爹和玉婵都说好吃。”
大壮放心了,“那这鱼就交给你了,中午我们红烧鲤鱼。”
二壮提议道:“一条清蒸,一条红烧吧。”
宁玉乔一样都做出来,她打算说服两个人:“还是清蒸吧,咱们药堂人多,做两样,万一大家都喜欢一样的,另外一样没人吃,不好分,还不如做一样,没得挑,不吃也得吃。”
两个人觉得她说得非常有道理。
“行,就听玉乔妹子的。”
宁玉乔有经验。
小时候,宁老汉经常给两个女儿往回带好吃的好玩的。
如果是一样的,两个人平均分开就好。
如果不一样,宁玉乔哪个都想要。
很多时候宁玉婵什么都没有,而宁玉乔会有两个。
这是她从生活中总结来的宝贵经验。
虽然大部分时候,她一样都不喜欢,但她就喜欢霸占着,不让妹妹要。
宁玉婵和桃花来到赵府,找出昨天用过的铜锅,将水和药放好,之后专心致志地盯着炉火。
桃花坐在她身边,听见铜锅里的水开了,将里边的药材翻动几下。
毕竟是没离开过家的小姑娘,刚出来时觉得新鲜,这两天疯狂想念父母。
“嫂子,师父说我们半个月可以回去住两天,是每月有固定的日子,还是从我们来那天开始算?”
宁玉婵没想过这个问题。
桃花继续说:“爹腿伤不知道什么样了,如果这两天就能回去就好了,跟大师兄要两贴膏药,让爹早点好。”
心里还是有些担心,“也不知道大师兄能不能白送,我们两个又没银子。”
宁玉婵有些心虚,霍长生给了她两百二十两,被她偷偷藏在被子里,一点都不敢露出来。
怎么才能骗过桃花,骗过外人,将这些银子合理合法的拿出来呢。
“今天回去先问问师父,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桃花掰着手指算了算,“如果每月固定月中回去,那咱们后天就能回去了,如果按来的日子算,那还要十来天。”
赵老夫人喜欢宁玉婵和桃花,吃完药又拉着两人聊了一会儿。
两个人从赵家出来,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桃花的肚子又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
“嫂子,大师兄说今天中午吃鱼,咱们快点走,宁玉乔做饭,没准故意不给咱们留。”
她不知道宁玉乔的手艺,还以为和宁玉婵一样。
毕竟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应该都得到过宁老汉的指导。
宁玉婵可是清楚的。
她对此并没期待。
不过还是跟着桃花急匆匆的往回走。
万一这段时间姐姐在梁家长进了呢。
宁玉乔回到药堂便开始收拾,准备午饭。
当然,二壮也没闲着,帮她做饭,只把炖鱼的任务交给她。
一开始二壮对她充满期待。
可看到鱼下锅的时候,心里有点犯嘀咕,清蒸鱼是直接把鱼扔锅里的?
在他的认知里,清蒸怎么也得放在篦子上蒸,之后再浇上鲜美的汤汁。
有可能宁玉乔用的是宁家做法,他还是不要乱说话了。
宁玉乔哪懂什么清蒸红烧,她只管把鱼弄熟。
至于调料,她也不知道用哪个,反正锅边所有的,她全都放里些。
以前听老爹说,调料越多,味道越浓。
干脆多放一些。
她又不懂多放些是放多少,怎么都觉得自己放的量不够,没一会儿锅边所有的调料都少了半瓶子。
二壮蹲在灶边烧火,有心提醒几句,又想到她和桃花打架的样子。
自己虽然是男人,力大无穷,可万一被女人打了,只怕也不好还手。
所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桃花完全想多了,宁玉乔怎么可能不给她留菜。
甚至还特意跟崔青城说:“昨天我和桃花拌嘴,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今天她出去给人熬药,十分辛苦,咱们必须等他们回来再吃。”
崔青城不知道后厨的事,只当宁玉乔得到了教训,想要和两个师妹处好关系。
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好。”
宁玉婵和桃花进门时,饭菜已经上桌,不过谁都没动筷子。
崔大夫今天没什么事,也早早来到了餐厅。
他率先坐下,吩咐众位徒弟和两个杂工:“都坐下,一起吃吧。”
宁玉婵和桃花坐在崔大夫左边,崔青城和崔石头坐在他右边。
大壮、二壮挨着崔石头,宁玉乔则挨着桃花。
所有人坐好后,大家开始吃饭。
宁玉婵握着筷子没有动。
两条大鱼看着都没鱼样了,周身一层比手指肚还厚的黏糊糊的东西,如果不是她了解宁玉乔的为人,都要以为宁玉乔下毒了。
崔大夫做了半辈子大夫,对气味十分敏感。
虽没入口,可也闻出了大概,各种调料都放多了,只怕难以入喉。
崔青城心里也有些猜测。
可他还是觉得宁玉乔作为宁老汉的女儿,手艺应该不差,可能是宁家的独特做法。
他动筷子前,先询问师父:“师父,我帮您夹一块鱼尾吧。”
他记得师父喜欢吃鱼尾。
崔大夫一向稳重平淡的性子,第一次在饭桌上表现出急色。
“青城,我刚在后宅吃了些点心,不怎么饿,你吃吧。”
崔青城筷子一顿,分辨不出师父的真实情绪。
“那徒弟就不客气了。”
他当然也没那么不客气,饭桌上还是先照顾女子。
“玉婵,桃花,你们两个别客气,喜欢吃哪个部位,师兄给你们夹。”
宁玉婵尴尬的咳了一声,“那个,我刚才在赵家吃了些果子,还不饿。”
桃花是个聪明的,她虽然不明白嫂子为什么说谎,拒绝吃刚烧好的鱼,但她知道嫂子不会无缘无故撒谎。
因为两个人根本没在赵家吃东西。
“那个,我也吃过……”
她话没说完,挨着她的宁玉乔忽然给她夹了一大块鱼肚子。
“桃花,昨天的事,都是我不好,你多吃点鱼,咱们讲和吧。”
当着师父的面,桃花也不能太计较,“玉乔姐都这么大方了,我也没放在心里。”
语毕,她低头去吃鱼。
鱼还没到嘴边,忽然听见几声干呕。
是大壮和崔石头接连发出来的。
“这是什么东西,呕——”
“怎么这个味,从厕所捞出来的鱼啊……”
两个人一边吐一边吐槽,整个餐厅都被他们俩弄得乌烟瘴气。
宁玉乔一张脸变得花花绿绿,“你们什么意思,这鱼怎么难吃了,”她为了证明自己没说假话,夹了一大块放进碗里。
注意到宁玉婵在旁边偷笑,稍一犹豫也给她夹了一大块。
“玉婵,你尝尝,然后告诉他们鱼是不是很好吃。”
以往,但凡她表现出什么,宁玉婵都会顺着她的意思说。
不管对的还是错的。
相信今天的宁玉婵也一样。
所以她打算让宁玉婵告诉大家,大家都是错的。
宁玉婵怎么可能吃得下这种黑暗料理。
她平时让着宁玉乔,挨几句埋怨,多干点活,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黑暗料理进了肚子是能要命的。
“姐,我真吃过了,这会吃不下。”
宁玉乔自然不能当着师父的面的逼迫宁玉婵吃下去。
气恼之下,只能自己向大家证明。
她将一大块鱼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跟大家说:“我就说好吃,你们还不信,这多好吃,呕……根本就是你们太挑剔,呕……你们看我,吃的多香,呕……”
味道实在难吃,倒不至于像崔石头说的,从厕所捞上来的,但是又辛又辣又苦又咸还夹杂着好几种药味。
这谁能受得了。
宁玉乔努力了半晌,全都吐出去了。
她还在嘴硬,“那个,今天第一次在药堂做饭,有点紧张,下次我一定好好发挥。”
崔大夫冷起了脸色,凉凉的瞥一眼崔青城:“下午就贴告示请个厨娘回来。”
好东西都糟践了,他这药堂赚钱很多,也不能这么祸害。
崔青城第一次看见师父冷脸,有些生气的扫了一眼宁玉乔。
“师父,都是我没弄清楚,这事怪我。”
宁玉乔还不服气,本着为药堂考虑让崔大夫高看她一眼的心思说:“我做的是不怎么样,不过玉婵做的好,请什么厨娘,干脆让玉婵做饭好了,还能省下一份花费。”
第30章
宁玉婵不排斥下厨,甚至还很喜欢研究点有特色的吃食。
可她是来学习的,一天三顿饭都把时间耗费在厨房,还有什么时间跟着师父学习药里,给人看病。
现在被宁玉乔提出来,如果师父同意了,她一个刚进门的徒弟又不能反对。
可不反对……
宁玉婵小心翼翼地看向崔大夫。
崔大夫面无表情往嘴里扒着米饭。
菜是一口没动。
他人淡薄,吃饭的时候也自带一股宁静不涉世俗之感。
仿佛没听见宁玉乔说话一般,只管吩咐崔青城,“厨娘别找年纪太大的,人看着利索干净,能烧出一手家常菜的。”
崔青城点头:“好的,师父。”
宁玉婵总算松了口气,幸好师父没听姐姐的。
饭后,宁玉婵鼓足勇气主动和师父提起回家的事。
崔大夫想也不想的说:“每月十五和三十回去,可以在家里住两天。”
今天十三。
也就是说后天可以回去了。
宁玉婵和桃花都很高兴,“谢谢师父。”
崔大夫一直无波无澜的脸上,闪过一丝淡笑,转瞬即逝。
临走时吩咐崔青城:“以后月银改到十四上午发放。”
崔青城怔了片刻,听到宁玉婵和桃花两个人谈论起后天回家,忽然明白怎么回事了。
崔善堂从上到下所有人每个月都有月银。
像崔青城这种成熟的大夫,平时又当管家,又给病人看诊,还要管理药堂各种事务,每个月的月银是三十两。
崔石头以前没拜师,月银和大壮二壮一样,每个月月银二两。
拜师后,月银提高到三两。
宁玉婵、桃花和他一样,自然也是三两银子。
至于宁玉乔,她还没拜师,药堂管她吃住就不错了,肯定一分银子没有。
不过以前都是二十日发。
提前到十四,是他进了崔善堂十五年来,第一次。
可见师父对两个小徒弟的疼爱。
这是担心她们回家没银子用呢。
崔大夫这片苦心,宁玉婵和桃花没体会到。
毕竟她们刚来药堂,什么规矩都知道。
两人听说后天可以回家,光顾着高兴了,没听到崔大夫吩咐崔青城的事。
自然不知道,她们也是可以领银子的。
桃花还在发愁给霍老二带膏药的事。
宁玉婵愁的却是怎么将二百两银子交给公婆。
第二天上午,宁玉婵还像昨天一样,打算叫上桃花一起去赵府。
不过桃花没同意。
她今天必须努力讨好崔青城,怎么也得要两贴膏药回家给她爹用。
“嫂子,我今天帮大师兄干活,不跟你一起去了。”
宁玉婵倒也没勉强,反正熬药的活一个人能干,桃花去了也没意思。
“那你跟大师兄学习吧,我走了。”
宁玉婵一个人去了赵府。
赵老夫人连着喝了两天中药好多了,气色恢复到正常情况,吃东西也不再呕吐,甚至还拉着宁玉婵去园子里逛了一会儿。
今天喝完最后一副汤药,满眼不舍的盯着宁玉婵,“玉婵丫头啊,以后没事的时候常来坐坐,陪我这个老婆子聊聊天,说说话。”
宁玉婵也很喜欢慈眉善目的老夫人,乖巧的答应着:“好的,老夫人,只要有时间我就过来。”
老夫人身体康复,赵员外大喜。
当即命人送上一百两银票。
“这是这几天请你过来熬药的谢银,当初和你师父说好的,收着吧。”
宁玉婵怎么好意思收,“这可使不得,您已经付过诊金了。”
赵员外爽朗的笑着:“你这姑娘,诊金是诊金,谢银是谢银,你不收,我还要亲自去一趟药房找你师父。”
老夫人也说:“给你的你就收着,这几天不能让你白跑,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银子虽然俗点,可是我们的一片心意,真过意不去,以后经常过来陪我说说话。”
宁玉婵自然不想劳驾赵员外上门送谢银。
既然是师父同意的,她便客气一番收着了。
大不了师父不同意,她再送回来。
装好一百两银票,宁玉婵回了崔善堂。
别看一百两银票只是一张纸,可揣在她怀里沉甸甸的,生怕衣服坏了,被大风吹走。
所以她一回药堂,先去后宅找到崔大夫,将银票交给他。
崔大夫只扫了一眼,“赵员外给你的,你就收着。”
宁玉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多银子,您让我自己收着?”
崔大夫默了片刻,“这是你劳动所得,诊金赵员外已经给我了。玉婵,你记着,咱们行医治病,没钱的穷苦人,咱们能少收就少收,实在没钱,不收也可以,不过有钱人,不妨多收些。”
宁玉婵早知道师父心好,越是细微之处越能显现出他的善心来。
“师父,我记住了。”
宁玉婵揣好银子,从师父的书房退出去。
忽然想到怎么和公婆交代银子的事情了。
她又重新走进崔大夫的书房。
“师父,能跟您商量一件事吗?”
崔大夫鼓励性地看了她一眼。
宁玉婵有些不好意思,“霍大哥临走时留给我二百两银子,让我交给他父母,可他又不许我告诉他父母他回来的事,我能不能和家人说,赵家给了二百两银子,这样我就能跟他父母交差了。”
这么点小事,崔大夫自然应允,“好,你看着办就行。”
宁玉婵纠结了好几天的事,终于得到解决。
她轻轻松松从崔大夫书房退出去。
将刚得的一张银票收好。
然后将霍长生给她的二百两银票装进小荷包里。
明天回到霍家村就可以交给公公婆婆了。
不过这几天桃花都跟她一起去赵家,只有今天没去。
按理这一百两银票也该有桃花一份。
可她已经决定全给公婆。
再往外分银子,还是解释不清楚来历。
而且还有霍长生给的二十两银子,也没办法拿出来用。
没银子的时候,整天烦恼。
现在有银子了,也令人发愁。
不过她还是更喜欢有银子的时候发愁。
毕竟兜里有粮,心里不慌。
宁玉婵刚把银票贴身放好,就听桃花在楼下喊她。
“嫂子,快点出来,大师兄发月银了。”
宁玉婵一惊,隔着楼梯看向楼下,“什么月银?”
桃花扯着脖子冲她喊:“咱们崔善堂每个人都有月银,今天是发月银的日子,我都领完了,大师兄让我过来喊你,快点啦。”
宁玉婵从来没听说给人做徒弟还有银子拿。
她急匆匆赶到楼下,“到底怎么回事?”
桃花把自己刚领的三两银子给宁玉婵看:“原来不管做师父的徒弟还是在这里做杂工,都有银子,像大壮和二壮每人二两,三师兄原来没拜师时也是二两,这个月拜师了,涨到三两。
咱们两个和三师兄一样,都是三两。”
宁玉婵简直不敢相信,“每个月都是三两?”
桃花笑得牙不见眼,“是呢,我刚听说的时候也不敢相信,大师兄让我尽管拿着,这是师父的好意。”
宁玉婵险些没高兴坏了。
正愁不知道怎么和桃花分那二十两银子,就有人递来了理由。
两个人经常住在一起,银子肯定没办法计较太清楚。
时间长了,她就可以慢慢将十两银子花到桃花身上。
比如买个糖葫芦,嘴馋了去外边吃碗面条,买点样式新点的布料做件衣服……
宁玉婵高高兴兴地跟着桃花来到前院。
从崔青城那里领了三两银子。
崔青城又给她装了三服膏药,“这个你拿回去,刚才桃花跟我讨的。”
宁玉婵有些不好意思,“多少银子,我付钱吧。”
崔青城难得开起玩笑,“师父要是知道我收你银子,还不得教训我。”
宁玉婵惊讶道:“师父没那么严厉吧。”
崔青城没深说,担心吓到两个小师妹。
师父表面看着很温和,可真严肃起来,那也不是普通人能忍受的。
二师弟就是惹师父生气被赶出去了。
两年了,到现在还不允许他回来。
“明天早饭后,你们就可以走了,在家住两天再来。”
“谢谢大师兄。”
宁玉婵和桃花道完谢,将银子放好,帮着崔石头一起把院子里的药材翻一遍。
从头到尾都没有宁玉乔的事。
她站在厨房门口,一手拎着勺子,用恨不得把两人赶出去的眼神盯着她们。
就连桃花都有银子拿,她却没有。
崔大夫也太不公平了点。
她倒不是为几两银子生气,从小到大,宁老汉从来没亏待过她。
吃穿不愁,算不上多富裕,但在村里绝对是好过的。
嫁到梁家,梁允贤对她算不上多好,倒也没找她麻烦。
梁母人温柔和善,梁允贤又是她最喜欢的儿子,爱屋及乌,也会多照顾一下她这个三儿媳。
这次出门,还给带了她二十两银子,让她自己做主。
她就是不服气,凭什么崔大夫收了宁玉婵和桃花,都不收她。
大壮和二壮每人都有二两银子,她又不是过来吃白食的,凭什么一分没有。
桃花第一次得这么多银子,还是她自己赚的。
晚上入睡前,将银子摆到床头,怎么看怎么稀罕。
宁玉婵有些好笑:“睡吧,明天就回去了。”
桃花刚躺下又爬起来,两手抱着一块银疙瘩使劲咬了一口。
“真的。”
宁玉婵无语道:“难不成大师兄还能给你假的。”
桃花倒也不是怀疑,“我就是觉得好像做梦一样。”
她说着一顿,“嫂子,明天离开药堂,咱们先别回家吧。”
宁玉婵疑惑道:“你想做什么?”
作为女儿,赚了银子,第一件事当然是孝敬父母了。
“我想明天去市集转转,娘的衣服都穿了好几年,我撕块花布,娘有时间了自己能做。”
盘算完田凤英的,又开始盘算霍老二。
“爹喜欢喝酒,我给他买一坛,他肯定高兴。”
“对了,大娘一直念叨姚家烧鸡好吃,每次大房买回去,都故意搬着桌子到门口吃,每次都隔着墙头喊,问爹娘吃不吃,她又不是真心的,爹娘怎么可能吃。”
“大娘手腕上的银镯子,还是二姑送的,一样的嫂子,二姑送她不送咱娘。那镯子本来也没多少钱,大娘也不怎么喜欢,因为是二姑送的,她才总戴着,时不时到娘面前显吧。”
“可惜只有三两银子,等我攒几个月,也给娘买一个。”
……
桃花嘀咕了很多陈芝麻烂谷子的家长里短。
大部分都和大房有关。
已经成了桃花一块心病。
可见大房这些年是怎么欺负二房的。
他们都不知道霍长生还活着,等他什么时候回去,肯定要和大房把这年的账算清楚。
之前来后宅养伤的少年非富即贵,霍长生跟着他,早晚混出头。
别看大房现在仗着几百亩地高高在上,看不起二房。
等霍长生回来,大方那点东西根本不够看的。
桃花嘀咕着,声音逐渐变小,直到消失。
宁玉婵给她扯了扯被子。
脑海里挥之不去霍长生前几天忽然出现的情景。
似乎接了很重要的任务。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大抵是不安全的。
否则不至于连家人都不能说。
他们在秦州城那几天,秦州城府衙到处搜捕,可他们离开后,秦州城忽然安静下来。
所以,他们的敌人是府衙吗?
宁玉婵不懂这些,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打算后天去寺里上柱香,求求菩萨保佑霍长生早点回来。
第二天早饭后,宁玉婵询问宁玉乔回不回去?
宁玉乔当然想回去,可她还没拜师成功,这么回去怎么和梁家交代。
梁允贤本来就不满意她。
听到风声后,还能有她的好日子吗。
“我不回去了,你们都走了,师父没人照顾,我留下照顾师父。”
宁玉婵也不勉强,“那姐有没有什么话捎给梁家。”
宁玉乔摇了摇头:“不用,你们赶紧走吧,一会儿太阳上来该热了。”
宁玉婵和桃花离开崔善堂后,先去市集买些东西。
银子有限,桃花只买了一块布料,一坛好酒。
眼看着卖糖葫芦的大哥抱着糖葫芦从身边走过。
原来想着哪天有钱,必须多买几串,一次吃个够。
可如今兜里有了银子,却舍不得了。
她舔了舔嘴唇,眼巴巴的拉着宁玉婵离开。
宁玉婵注意到她的神情,毫不犹豫买了两串。
一串递给桃花,“我们俩一人一串。”
一口糖葫芦咬进嘴里,甜进心底,“嫂子,你对我真好。”
宁玉婵倒也没这么大方,可以随意给小姑子买零嘴。
只不过这银子是霍长生给的。
她总要花到桃花身上心里才过得去。
离开集市时,宁玉婵买了两包茶叶。
她没给霍老二夫妻买东西,毕竟身上带着大笔银子呢,把银子交到他们手上,保证他们比看见什么都高兴。
这两包茶叶一包是给刘汉生的。
一包打算送给宁老汉。
她成亲,刘汉生给了她二两银子,她没办法还礼,只能送些东西。
姑嫂两个买好东西,背着包袱往城外走。
今天正好刘汉生值班。
宁玉婵老远看见他站在城墙上,冲他挥了挥手。
刘汉生没注意到她,还是身边的士兵看见了,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你的宁家妹子。”
刘汉生往城墙下看去。
温温柔柔的小姑娘一手挎着包袱,一手拉着桃花走了过来。
他扔了红缨枪,急急忙忙跑到城门口。
“小妹来了啊,这是回家?”
宁玉婵笑着回他:“今天师父给了假,可以回家待两天。”
刘汉生看她笑的明媚,心里高兴,也跟着傻笑。
“那感情好,我还以为你得一直住在药堂,原来不用。”
宁玉婵将提前准备好的茶叶拿出来,双手递到刘汉生面前,“刘大哥,这个给你,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茶叶,天气炎热,多喝点茶水,解渴。”
这可真送到刘汉生的心坎里了。
守城无聊,喝点茶水打发时间。
他自己不愿意进城逛,有人送现成的给他,还能不高兴么。
“谢谢小妹,正想着茶叶没了,什么时候去买呢,你就送来了。”
宁玉婵见他喜欢,心里高兴,“你喜欢就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宁玉婵不好耽误太久,毕竟是守城官,有自己的职责,“刘大哥,我们还急着回家,不打扰你了。”
刘汉生目送两个人远去,久久舍不得收回视线。
那么漂亮温柔的小姑娘,怎么就嫁人了呢。
还是个死人。
刘汉生的手下,早看出他的心思,赶过来说:“刘大哥,喜欢就上啊。”
刘汉生踹了他一脚,“人家嫁人了。”
士兵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不是死了吗,这有什么。”
刘汉生无语道:“那也是嫁了。”
士兵还挺有心眼儿,“刘大哥,这霍家的儿子死了,家里肯定少个顶梁柱,你认个干爹干娘,把他们当亲人,时间长了……”
他给刘汉生一个你懂的眼神。
刘汉生醍醐灌顶,一拍脑袋,“我怎么没想到。”
士兵又说:“霍家要是没有别的儿子了,你还可以答应他们,生的第一个孩子姓霍,保证他们同意。”
刘汉生满眼赞赏的看着眼前这个以前怎么都看不顺眼,今天却异常顺眼的士兵,“你小子还挺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