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看多了今离对辰星月的特别,兰秘书早已麻木,只是按部就班地问:“那今总,需要帮您预订午餐吗?”
今离还没开口,辰星月就抢先道:“不用不用!我爸说了,中午他请今总、王教授、还有师母吃午饭!”
今离微怔,狐疑地看了辰星月一眼。
学生家长请老师吃饭很正常,可是为什么会叫上他?
但这也是个机会,毕竟辰星月还未成年,日后若是要长期合作,肯定需要监护人点头同意,正好能趁此机会打好关系。
拿定主意,今离把行李交给吴助理,抬手接过辰星月的行李,和她一起朝机场出口走去。
八月初的锦都,正是最热的时节,刚走到门口,今离就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绚烂的阳光和着地面升腾的高温,将他的视野炙烤得微微扭曲,以至于看到那个男人时心跳的骤然失速,都被外部环境带来的不适遮掩了大半。
今离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斜倚着一辆越野车,身穿黑色无袖背心和深灰色工装裤,脚踩一双驼色短靴,近乎板寸的发型将深刻的五官完全显露出来,微眯着眼看人时有种迫人的气势。
不过当男人看到他们时,肃杀的气质瞬间被笑容消弭,如同这座城市给人的初印象。
热辣而夺目。
可就在今离受那笑容蛊惑,跟着露出一个堪称罕见的微笑时,对方扫视的目光却陡然一僵,直直地落到他脸上。
——笑容如雪般消散,眼神更是变得难以言喻,像头欲择人而噬的恶虎。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今离的心脏猛地紧缩,说不出是被吓到了还是别的什么,只能呆愣地和他四目相接,完全失去了所有应对措施,直到听见一声呼唤。
“爸爸——!”
如同打破魔咒的咒语,视线锁定的二人几乎同时移开眼神,共同注视着辰星月扑进男人怀里。
今离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就是辰星月的父亲。
眼看王教授夫妇迎了上去,今离稳了稳心神,走上前,在他们打招呼的间隙适时开口:
“你好,我是华兴通讯的今离,很高兴认识你。”
辰宇看着今离伸出的右手,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它和自己左手十指紧扣的样子。
原本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细节,在本体的对照下忽然鲜明起来,甚至因为记忆复苏得过于迅速,引起了些微的生理不适。
于是辰宇控制不住地咬紧后槽牙,直接忽略了那只手,掀起眼皮注视着今离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的几个字。
“你什么意思?”
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微一抖,今离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揣进裤兜。
“什么?不好意思,我不太明白……”
辰宇看着那双十年来魂牵梦萦的凤目,望进他毫无波澜的眼底,忽地一笑。
“挺好的,不明白就不明白吧。”
说完,他长手一捞抢过辰星月的行李箱,连人带行李往车上一塞,然后,扬长而去。
今离:“……”
王教授夫妇:“……”
今离目瞪口呆地看着越野车消失在道路尽头,耳边响起王教授难以置信的声音。
“他这是……提前逃单?一顿饭才几个钱啊!给不起我给啊!把我学生拐跑算几个意思!”
“你缺那口吃的还是怎么的?再说了,那是人家的爸!别在这破防了,赶紧叫车!热死了。”
“我这不是想在饭桌上和他说说星月报考研究生的事嘛!这名一天不报,我这心里就一天不安生……今离,你怎么走?要不要稍你一程?”
今离回过神,婉拒道:“谢谢王教授,不用了。”说完他走上前,帮王教授把行李放进出租车后备箱。
“那等我安顿好了,再和你联系。”
“好,二位慢走。”
目送王教授乘车离去,今离又在路边等了一会才等到空车。
在后座坐下,报上酒店名称,直到车开出二里地了,他才像刚回过味一般,狠狠拧起一双长眉。
不是……那人有病吧?!
***
越野车上,有病的辰宇黑沉着脸,车速越来越快,直到辰星月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你再加速下去,爸比就要成为鳏夫便宜别的男人了!”
辰宇一个激灵松开油门,车速顿时开始下降,他脸也随之又黑了好几度。
“一天到晚胡说八道什么?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他怎么会在机场?”
“坐飞机来的呗,还能怎样?”辰星月拿起杯架上的奶茶,熟练地插进吸管,结果还没来得及喝,就被一只大手收缴了。
“少跟我玩文字游戏,我是问你他怎么会来锦都?还有你为什么和他走在一起?”
辰星月眼神游移,小声嘀咕:“就……碰到了呗!他刚好来锦都考察,飞机上遇到就聊了几句,一见如故……”
“辰星月,”辰宇平视前方,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拎着奶茶,语气异常平静,“我是没你书读得多,但我不傻。”
辰星月一缩脖子:“干嘛这么说啊……我…我就是怕你这样才……其实真没什么,就是巧合……华兴通讯和王教授是合作关系,他听到王教授要来锦都,就说要一起来考察……”
辰宇蹙起剑眉,好一会才开口:“这就是你大二时突然转专业的原因?”
辰星月没说话,悄悄背过身,完全不敢看辰宇的脸色。
辰宇瞥了她一眼,哪里还不明白她做了什么好事,气得冷笑连连。
“好好好,翅膀硬了是吧?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以为把人拐到锦都来,我就能松口了?你看他那个样子,哪里还记得……!”
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辰宇一打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拧眉闭上了眼睛。
直到左眼的黑翳消失,情绪归于平静,他才缓缓道:“……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认他,就别认我。”
辰星月肩膀一抖,蓦地直起身:“为什么啊!今天看到爸比你还不明白吗?!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啊!他不是故意要离开我们的,他是迫不得……”
“别说了!”
辰宇爆喝一声,转头瞪着女儿。他左眼下顺着眼型斜飞过眼角的疤痕,在此时此刻显得尤为明显。
“不管他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他既然选择了现在的人生,就是和我们代表的过去做了彻底切割。
“不要去打扰他,也别让他打扰我的生活。我们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会走到一起。至于你,是选路还是选桥,自己想清楚。”
辰星月咬着唇,没有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愈发地像午夜梦回里那双眼睛。
辰宇移开视线,将奶茶粗鲁地塞进女儿怀里,踩下油门。
许久之后,辰星月的声音在车厢里低低响起。
“你骗人,你要是真的放下了,为什么这十年里一直单身?”
辰宇没有回答,只是固执地看着前方,看着那条回家的路。
***
当天晚上,辰宇做了个梦。
梦里有潮湿闷热的森林,有热带动物发出的细碎声响,更有从密林深处跑出来的人。
他满脸血污,完全看不清脸,唯有一双凤眸如同受惊的小鹿,令人印象深刻。
他甚至不会说话,仓惶而脆弱,裸露在外的手脚,纤细伶仃。
等危险过去,再问起他,他却只会重复地说两个字。
“回家……回家……”
辰宇睁开眼,直愣愣地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许久才坐起身,抹了把脸。
下了床,他先习惯性地走到女儿的房门前,仔细听了一会,确定没有灯光从门缝透出,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后,才拿着烟和打火机,走到阳台。
这些年他没少梦见辰理,但大部分都是同居时的甜蜜,分娩后的手忙脚乱,以及失踪的他终于回家的幻想。
唯有初见久远的连梦境都遗忘了。
如今再次想起,连细节都栩栩如生,可能是因为今天看到的人太瘦了。
辰宇深深地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看着在黑暗中愈发明显的白色烟雾,就像又看到了那个人一样。
金边眼镜,白色衬衫,黑色西裤搭黑色皮鞋,肤如凝脂,面容娇好,就连发型都一丝不苟,一副养尊处优的精英做派。
伸出的手却不见半两肉,手腕仿佛一折就断。
不是公司老总吗?不是制造业大亨的儿子吗?怎么一副吃不饱饭的样子?
“……算了,关我什么事。”
辰宇自嘲地笑笑,摁灭烟蒂,转身进了屋。
他早就不是他的辰理,更不是他的辰宝,而是华兴通讯的执行总裁,今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