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此地的黑暗
祝语橙记得几个小时前, 她还和马甜甜靠在一起聊天、吃薯片。
然后，转瞬之后，自己就来到了这片陌生的地方。
不, 用“片”不太合适。
她还不知道这里有多大呢，天太黑，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想要用手丈量周围, 手刚抬起一点, 便感觉自己的右手手腕格外沉重。
套了什么东西……
摸起来像是一台摄像机。
她立刻把它抱进怀里, 太好了, 她有记得把它带来。
她答应过凯文，如果在消失之地见到他的姐姐，要把录像放给她看。
是的, 她认为这里正是消失之地。
原来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仓库”啊！
可是, 这个“仓库”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使劲地揉眼睛，面前的黑暗还是一点没有减轻的意思。
太坑啦。
这要人怎么探索、怎么寻找别人啊？
祝语橙叹了一口气，她把摄像机挂到脖子上，握紧双拳给自己打气。
无论如何, 我先勇敢地前进几步吧！
她想罢，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脚、接着左脚, 一步、一步地向前。
同时, 她的两只手臂弯曲着伸向前方, 弹簧一般摸一会就往后缩。
她还什么都没有摸到, 已经往后缩了好几次。
终于, 在向前走了二十多步后, 她的手从黑暗的右前方摸到了什么东西。
粗糙、坚硬、冰凉……好像是树？
她松下了一口气。
她还差点以为是怪物呢！
她判断出这是一棵普通的大树后, 提起勇气将它从上到下摸了一遍。
怎么摸都和外面世界的树一模一样。
消失之地同外面世界的区别, 难道就只是“灯光”的开启和关闭吗？-
消失之地看起来和外面的世界没有区别。
霍奇手插口袋, 无聊地望着周围。
“傅凌在哪？”他问身后刚来的女人。
“别急。”程语点燃一根香烟。
霍奇瞟她，“消失之地还能抽烟？”
程语没有搭话，她手夹着烟，凝眉歪头看向远方。
霍奇马上也跟着她看向同一个方向。
吸引他们目光的，是一阵轮胎和柏油马路摩擦的声响。
它的肇事者是一辆银色的廉价品牌的轿车。
驾驶员技术颇高地将它开出了赛车的感觉，好像下一秒它就要飘逸。
“他”没有。“他”一个刹车，将车平稳停在他们跟前。
程语挑了一下眉，霍奇发现，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看中猎物的精光。
他皱眉。
程语的目光随着驾驶员从车子里走出，暗了下去。
这倒不是因为“他”长得不好看。
驾驶员是一个眉眼深邃的年轻男子，烈阳将他的侧影照得俊美非凡。
这只是因为……
霍奇看了一眼他认识的驾驶员，又回头看了一眼程语。
他冲她调侃，“你是不是有不碰你女儿、儿子们男人的原则？”
程语冷笑，“我没有。我只是不想碰那个女人的孩子罢了。”
霍奇困惑，“女人？哪个女人？”
程语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已经掠过他，向驾驶员而去。
程语喊他：“喂，石时。”
驾驶员向上掀起眼皮，声音淡淡：“嗯。”
“你怎么来的？”
“用APP。”
“你没有权限。”
“用钱砸。”
“用多少钱都不够，我们设计过，除非你——”支付了APP设计的上限。
“是的。”他点头，证实她的猜测。
程语怔住，“可这……怎么可能？！”
石时说：“有可能。只要群集全世界的财富。”
程语懂了，“这犯法吧。”
石时又一次点头，“嗯。”
程语讥笑，“我还以为你是一个遵纪守法的人。”
石时：“……”
石时没有回应这句嘲讽，他转身，离开。
程语叫住他：“我想通了，你能做到这件事，是因为APP是他给你的。”
石时步伐顿住。
他。
听起来她和他认识，难道说，他们过去……？
石时在心里推导出了结论。
于是，他没有再停下来询问她的必要，他结束停顿，回到车里。
发动机轰鸣两声。
开走了。
程语抱着手臂，停在原地，她微笑的神情令人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霍奇走到她旁边，“他哪来的车？”
“附近有很多车，你想要我们也可以找一辆。”
我们。
霍奇感觉自己和灰狼成了一队有点别扭。
算了，等他见到傅凌再和她分开吧……
“走吧，我……们去找车。”
“好。”
他们两人并肩顺着面前的柏油路向前，走了一会，果然找到一辆车。
可车子周围的景色比他们刚来的地方还要稀疏。
没有建筑、树木也少得可怜。
更别说人了。
“如果这里就是消失之地，我们不应该走了那么久还没有看见一个人吧？”
霍奇问出他的疑惑。
“因为，这里还不算是真正的消失之地。”
霍奇瞪大眼睛，“什么？！”
程语手向下拍了拍车身，“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石时的那辆车？”
“他好像改良了发动机。”
“就只是发动机吗？”
“还有什么？”
“车前灯，他装了八个灯！”
“这是为了什么？”
程语蹙眉，“为了光啊！你是傻瓜吗？”
霍奇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真正的消失之地非常昏暗？”
“昏暗？不对，是极限的暗，是除了黑就什么都没有。”
“难道从外面将车开进去就能照亮里面了吗？”
“不能。”
“……那他不是白改装了吗？”
程语用鼻子哼笑，“对呀，他白忙活了！”
霍奇开始感觉到和灰狼组队的好处了。
他虚心求教：“我们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
“我们难道要在黑暗里前行吗？”
“我只是说车前灯的光不起作用，我没有说所有的光都不起作用。”
“你的意思是？”
“消失之地允许且只允许一种光芒的存在。”
“那是什么光？”
程语摇头，笑而不答。
第222章 质能方程式
如果没有太阳、没有时钟, 我们要靠什么确认当下的时间？
祝语橙现在面临的就是这样一个问题。
她感觉自己已经探索了好久，可她说不出“好久”究竟是多久。
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
不，应该要更久……她的腿好酸啊。
祝语橙坚持不住, 她找到一棵树，想要倚靠它坐下休息。
结果，刚坐一半, 她便在树旁摸见一个“长条、冰凉、较矮”的东西。
哦, 是供行人坐下休息的长凳。
这真是意外之喜！
她坐下, 她对于这里有长凳这件事已经不感到惊奇。
她这一路上摸到了路灯（但不会亮）、垃圾桶、自动贩卖机……还有人。
她摸到的那个人听声音像是一个青年女人。
她撞到对方, 下意识说了声“对不起”，对方回答“没关系”。
她接着问“这是个什么世界？这里为什么这么黑？”
女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之后，她不知是不是走错了方向, 再也没遇到过第二个人。
“唉, 等休息完再往回走探索看看吧……”
祝语橙自言自语，她的这声自语非常响亮，因为周围太安静了。
她没想过这句话会得到回应，更没想到回应会来自她认识的人。
“是你吗？祝语橙？”
“……你是？”
“招呼打错了。我应该这么问, 是你吗，潜水艇驾驶员？”
“严研！”
“嗯, 是我。”
说话者的声音正离她越来越近。
祝语橙“看见”她从自己的左边朝自己走近……是的, 她看见了！
严研的身上有光。
那微弱的、起初只能看见泛白的光随着距离缩进, 变得愈发明亮。
等到她们的距离再近一点, 她感觉自己被严研纳入了一块光明的区域。
周围的黑暗无法侵扰她们半分。
她能够看见严研微弯的唇角、清冷的眉眼。
严研也能看见她皱起的眉头、从眼角滑落的泪水。
“不要哭, 语橙。”严研给她擦眼泪。
“我、我控制不住。”祝语橙抽泣着说。
祝语橙哭有两个原因。
一是黑暗里行走了太久, 好不容易才见到光。
二是严研真的还活着, 她心里悬着的关于“消失之人”的石头终于落下。
“要是相泽能知道这件事就好了！”
“我以为他已经知道了。”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因为……”
严研拿手指向自己, 示意祝语橙看她身上的光芒。
这圈光以她为中心, 照亮周围半径大约半米的区域。
祝语橙看了又看，还是不懂这和相泽有什么关系。
她诚实地问出。
严研温柔地说：“当然有关。没有他的书写，我怎么会有这些光呢？”
祝语橙：“！！！”-
消失之地的入口是一个隧道。程语说，隧道的另一边将会是纯然的黑暗。
霍奇说：“听起来很恐怖。”
程语说：“别担心。”
霍奇说：“你还是没告诉我，消失之地唯一允许存在的光是什么。”
程语说：“马上你就会知道答案了。”
车子疾速向前行驶，骤然间，顶部的隧道光芒消失无踪，车内灯、车前灯全部黯灭。
霍奇意识到这是进入了消失之地的意思，可是这里并没有全黑。
甚至还亮得刺眼。
霍奇举手，挡住右方女人身上不断向外扩散的光芒。
然而，他注意到，他自己的手，不，他全部的身体也在发光。
他们两个就像是变成了上帝老头头顶的那个光环。
二十四小时无间断营业。
感觉不太环保。
而且，这看得人眼睛也太难受了。
“有什么办法把它关掉吗？”
“关？你知道别人看见我们这么亮，会多羡慕我们吗？”
“羡慕什么？”
“羡慕我们随时都可以离开这里。”-
祝语橙跟随严研走进一栋建筑，她借助严研的光判断这里是一所学校。
“是学校，”严研说，“这里同时也是我们的据点。”
“有很多人聚集在这吗？”
“有，一会你就会看到了。”
她们聊到这，听到黑暗深处传出一个女人授课的声音。
女人在向人科普“看见”的原理。
“我们的视网膜上有一种细胞叫感光细胞，它是我们的光感受器。
“它接收到光信号，再和它的同事们一起转化、传递，最后给我们的大脑。
“我们的大脑处理信号，完成的最终成像就是我们通常意义上所说的‘看见’
“所以，没有光，就看不见，但是，请各位不要忘记一件事——
“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祝语橙和严研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说话者刚刚发言结束。
祝语橙喜欢“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这句话。
不过，她还来不及表达这句赞美，先被整间房间里的光芒震撼到了。
这里的每个人身上都有光！
大多数没有严研身上的光芒覆盖范围大，可大家聚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盏灯。
女人听见脚步声，头偏了偏，看向她们两人。
“严研，这位是？”
“我朋友。”
“……”
女人沉默，将祝语橙上下扫了一遍，她疲惫的双眸里流露出一丝无奈。
“严研，她不行，我们据点目前只收已经有光的人。”
“老林，我相信她很快就会有光的。”
“你怎么能肯定呢？外面的事，谁也说不准啊！”
“因为她很早就觉醒了，她的身边也有那样的一群朋友。”
老林愣住，“很早是多早？”
“我来这的前一年的十月份。”
“那的确早。我是在爱BG小说网出来后才觉醒的……”
祝语橙感觉这时候必须要说了：“爱BG小说网是我和朋友们一起创建的。”
老林：“！”
老林抬起头，愕然望向祝语橙，她大张的嘴巴像是失去了闭合的功能。
露出这种表情的不只有老林。
房间里的其他人、包括严研也都在这样看她。
爱BG小说网大放光彩时，严研已经“消失”，她现在才想起来，她在祝语橙朋友圈看到过社团的宣传。
爱BG社。
爱BG小说网。
这两者当然有联系啊！
老林请祝语橙赶快坐下，她对她的态度已经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严研附到祝语橙耳边说：“语橙，你不要以为老林是那种‘变色龙’，她是太重视纪律了，光在这个世界是稀缺资源，我们不得不将有光的人先聚集到一起，再考虑无光的那些人。”
祝语橙似懂非懂，她问：“你们把这些人聚集到一起的目的是什么呢？”
“目的是让我们身上已有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
“可这些光不是要靠外面世界的书写才能获得吗？”
“是的，它的主要来源是这样。”
“次要来源呢？”
严研停顿，嘴唇张合，嗫嚅出一串奇怪的句子。
像是英文。
不对，是公式。
E=m（c（2次方））。
祝语橙又一次见到这个公式，她瞪大眼睛，“……质能方程式。”
严研目露欣慰，“你知道这个方程？”
“我……只是听说过。我不理解它的含义。”
“你可以将它理解为，它在告诉你质量与能量之间可以相互转换，并且，它表明了，一个具有质量的物体，它哪怕不做运动、静止的时候也仍然具有能量。我相信，你能够从这个公式里看出这个能量有多么巨大。”
“我能！我知道这个c是光速，光速非常大。”
“是的，可见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都蕴含了巨大的能量。”
“这个能量和你们身上的光芒有关吗？”
“我们猜想，这个世界能量的具象化就是这种‘长’在身上的光芒。”
祝语橙恍然大悟，“外世界的书写就是直接为你们增加了能量，对吗？”
她想到自己的能量APP。
这两种能量也许是同一类东西。
“对，所以说这种方法是主要来源，而我们在考虑的是——”
“如何将质量转化为能量？”
“嗯，可我们目前还毫无头绪，毕竟‘质量’很难被‘破坏’……”
所谓破坏质量，就相当于要将一个物质毁灭。
不是说把这个物质砸碎了就够了的。
砸碎的玻璃瓶，其每一片加在一起还是等于原有的质量，质量没有改变。
要想让质量减少，就要做到真正的毁灭，要把构成物质的原·子·毁·灭。
现实世界中，科学家们试图寻找反物质，令它同物质发生湮灭，以达到“毁灭”的目的。
可这种方法能应用到消失之地吗？
我们也要寻找所谓的反物质吗？我们要去哪里找到它们呢？
严研将上述这些思考告诉祝语橙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祝语橙则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由听不懂转为“OvO”。
她有了一个想法。
如果世界确切无疑是一台计算机，而我们又都是代码。
那毁灭我们不就是一个Delate就能做到了吗？
由于这一想法太过简单粗暴、而且听起来风险太大，她没有把它说出口。
“况且，我就算真的要这么做，”她自语道，“我也要先找到‘后台’才行吧。”
总之，暂时是不可能了。
她们聊天结束，听到房间外有人吆喝，“吃饭了，一起去餐厅吧。”
祝语橙惊讶，“还要吃饭啊！”
严研说：“当然要啊，你没有感觉到饿吗？”
祝语橙摇头，“几个小时前，我还在朋友家吃夜宵呢。”
石时的粥真好喝。
她想到石时，又接着想到她其他的朋友们，感到心里一阵难过。
她有预感，她将有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们了。
希望……不是永远。
不不不，怎么可能是永远呢？
我一定会回去的，我还会带这里的所有人一起回去！
祝语橙鼓足精神，从位置上跳下，跟随严研走到外面。
外面排了好长的队。
一队接着一队，有光的人交错在无光的人之间，为他们照明。
祝语橙看着这浩荡的队伍，转头问严研：“这些就是消失之地的所有人吗？”
“不，这里主要是我们的人。”
“什么叫你们的人？”
“这个世界总共分为了三派人：意识觉醒的配角、意识没有觉醒的配角、主角。我们是第一派别的人。”
祝语橙皱眉，“我可以理解配角和主角不对付，可前两派人为什么不合并成一派呢？”
严研赞同，“我个人也认为应该合并成一派，可我们的领导人不这么想。”
祝语橙咋舌，“这里还有领导？！”
“这么多人，要想有秩序，肯定要有领导。”
“唔，也有道理……”
“语橙，你看，我们的领导‘他’就在那。”
祝语橙扭头，顺着严研的指向望去，她看见一个被光芒簇拥在中间的男人。
男人……
竟然是男人！
显而易见，由于世界的本质是耽美小说群，消失之地以女性居多。
这样一个地方为什么会让男人当上领导呢？
严研看出她在困惑什么，她说：“语橙，你不要以貌取人。”
“嗯……所以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他是世界上第一个写下BG小说的人，他的笔名叫排骨战神。”
“……”
“你怎么啦？”
“……我需要静静。”
祝语橙抱头，感到大脑里CPU严重过载，这、这都是什么事啊？！
唉……等她回到外面世界，她一定要警告所有使用笔名的创作者。
请不要害怕掉马！
要知道，你的马甲有在“死亡/消失”之后被人冒用的可能性。
第223章 光芒的高低
消失之地似乎有着森严的等级制度, 至少“意识觉醒配角派”是这样。
严研带着她落座，许多留在外面的人，眼巴巴地望着她们。
他们看起来饿极了, 却不被允许在有光之人吃完饭前进入食堂。
于是，他们看向无光的祝语橙，各个眼神里流露出嫉恨。
他们宛如在对她说：你凭什么坐在这？
祝语橙被这些目光盯得脊背发凉。
严研安慰她说：“你很快就会有光的。”
祝语橙认为这不是重点, “我不懂, 没有光就低人一等了吗？”
“因为光对这个世界来说很重要呀。”
“可光也不是你们靠个人努力得到的啊。”
“……”
严研眉头紧皱, 想要反驳, 又找不到反驳的点。
她思忖半晌，说：“语橙，我们的光芒源自家人、朋友给我们的创作, 这离不开我们过去和他们情感的建立、联系。所以, 光芒虽然不和我们个人的努力有直接关系，但很明显和我们是有间接关系的。”
严研说完这一长段话，呼出一口气，她暗暗回味、判断, 自己说得有无道理。
她感觉是有道理的，她抬眸, 看向女孩, 却见到失望至极的表情。
严研一下子被她刺痛, 她为什么这样看她？
祝语橙目露哀伤, “严研, 我突然感觉我有点不认识你了。”
“什么意思？”
“在我面前睁眼说瞎话的女人真的是我认识的严研吗？”
“瞎话？我说了什么瞎话？！”
“你知道, 外面的世界并不确认创作会给消失的人们带去什么, 对吧？”
“是, 我知道。”
“那么, 我们得到了这种光芒需具备的第一个要素：运气。你赞同吗？”
“我赞同，可我不认为这是全部的要素。”
“你是说，就算知道创作的重要性，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开始创作。”
“因为有人懒散、有人敷衍，归根结底，是他们都不够爱那个消失的人。”
“他们不够爱‘他’，是‘他’的错吗？”
“当然！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严研的声音愈来愈轻，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把嘴巴捂住。
我在说什么？！
这不是她的想法。可如果她想要拥护“光芒”，就必须要这么说。
祝语橙在严研的脸上看见了挣扎，她暗叹了一声，咽下了其他话语。
她原本还想说——
严研，就算那个人真的被爱，也未必代表爱“他”的人能够为“他”创作啊。
你难道不知道吗？
创作无论在何种年代都是一件奢侈的事。
饥渴之人无法创作、力竭之人无法创作、被生活的磨难吸干了骨髓的人无法创作。
更无需说，还有教育、天赋、周围的环境等等因素的存在。
无光和有光，它们真的有那么大的差别吗？
我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只是运气的好坏罢了-
她们餐厅谈话结束，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们彼此没有再对对方说一句话。
祝语橙一度怀疑自己要被严研抛下了，这里那么黑，被抛下是致命的。
严研没有。她尽责地用光芒庇护她，将她送到名为宿舍的地方。
分离的时候，祝语橙回过头，对她道歉。
“对不起，严研，我不该那么说你。”
“不，你说得也有道理。”
严研的大脑混乱，她想不通，自己刚才在餐厅为什么会那么说。
一个人没有被爱，一定是那个人的错吗？
从前，她会毫不犹豫地说“不”，现在，她为什么会说“是”呢？
祝语橙看出她的迷茫，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握住她，好像要和她说话。
实际上，她是一边说、一边措辞的。
她乱说一通，毫无逻辑，说着说着，她说到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她们的初见。
“严研，当时我对你说，世界由小说构成，你质疑了我。”
严研记得这件事，她低下头，自嘲地勾起唇角。
“是啊，我那时候真愚蠢……”
“一点不。因为你的质疑，我后来才从某人的手里活了下来。”
“谁？有谁伤害了你吗？”
“都过去啦，那个人后来和我的关系还不错……不过，这不是重点。”
“嗯？”
“重点是，严研，我希望你能够一直保持你的质疑。”
“可真相都已经在我的眼前了，还有什么好质疑的呢？”
“我们看见的真的是真相吗？”
“难道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视觉正常的人有时候比盲人更瞎。”
“因为他们看见了太多？”
“因为他们看见什么就信什么，什么都信的人难道还不够瞎吗？”
“……”
严研没有再说话了，她迷茫的神情仿若有些缓和，又仿若没有。
她垂下脑袋，光芒围绕、身形落寞地离开了。
这天夜晚，祝语橙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见卜望舒，卜望舒说：“欢迎光临，这里即将上演我为你创作的故事！”
下一秒，她被送上舞台，她身穿铠甲，紧握宝剑，被迫杀入敌群。
她一路杀，一路升级，不知不觉成为了大陆最强。
哇，好爽。
这个很爽的梦结束的时候，她醒来，发现自己的身上有了一圈光芒。
范围的半径大约二十厘米那么多-
外面世界。
卜望舒走进公司，举起手说：“各位，我昨天晚上梦见祝语橙了。”
季也白她一眼，“我天天梦见。”
卜望舒说：“我觉得我梦见的是真的。”
季也说：“难道我梦见的就是假的？”
卜望舒说：“你非要这么杠我也没办法。”
马甜甜说：“小卜，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们想念她，所以梦见她。”
季也说：“对啊，这种事有什么好特意说出来的？”
卜望舒挠头，想了一会，觉得他们说的也有道理。
梦见祝语橙没什么大不了。
“可我还是觉得我的梦很特别，我好像真的见到她了……”
卜望舒一边嘀咕，一边端起杯子走到咖啡机旁，按下做咖啡的按钮。
等待咖啡的过程中，她已将那个梦抛到脑后。
正如许许多多创作完、梦见那些消失之人的人们一般。
他们都不相信，他们在梦中真的见到了对方-
严研清晨来接祝语橙，她成为了第一个见到祝语橙光芒并为之庆贺的人。
“我就知道你会有光，不过，我没想到会这么快。”严研笑着说。
祝语橙回以她礼貌的笑容，心中却一阵惆怅。
严研看起来已经忘记昨天的对话，她仍然认可光芒的等级制度，并且，她这会仿佛在用眼神对她说：
祝语橙，你也有光了，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抱歉，我不能……
祝语橙纠结、痛苦时，第三个人朝她们走来。
是老林。
老林抓住祝语橙的胳膊，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太厉害了，才一个晚上就那么多光，不愧是爱BG公司的老板！”
“老板是宋明珠啦，我只能算是合伙人。”
“那也是高层。走，我带你去见老黄。”
“老黄？”
严研靠过来，说：“就是我们的领导人。”
老林纠正：“该叫首领！”
严研说：“对，该叫首领。”
老林转向祝语橙，“你不认识他吗？他就是排骨战神！”
祝语橙说：“哦，排骨战神啊。我没有见过‘他’本人。”
老林理解，“你们高层通常不会和作者直接沟通吧？”
祝语橙说：“是呀，我们会安排编辑和他们沟通……”
祝语橙随口附和，心中在想“黄”这个姓有点耳熟。
不久，她们来到首领的房间。
这个房间灯光辉煌。
房外、房内、走廊各有四个人用自己的光照亮周围。
首领位于房间中央，他自己也有光，但不多，还没有她现在身上的多。
祝语橙借着周围的光芒，细细打量了首领的脸，她认出他是谁了。
她心底发出了一记嘲笑。
黄总监，好久不见。
对方也正在打量她，他睥睨地看她，完全没有将她认出的意思。
他这会听完老林的介绍，扬起一边眉，朝她递出手。
“原来是我网站的老板，幸会幸会。”
祝语橙笑笑，没有伸手。
黄首领放下手，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他将身体转向老林。
“老林，不是我不信任你啊，可你说她就是爱BG公司的高层，证据在哪？”
“呃……”老林噎住。
“证据是，”祝语橙说，“我能够说出我们收购粉江时候的内容细则。”
黄首领愣了下，“你是说，我之前签约的那个网站？”
祝语橙莞尔，“是啊，我是那次收购的总负责人，我还配合法务拟定了发给网站作者的新合同。我记得其中有几条是保密条款，排骨战神，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在这里一条、一条地对过去。”
黄首领：“……”
黄首领嘴唇紧绷成一线，神情紧张，眼珠乱转，但才过去两秒，他面色便恢复如常。
黄首领大笑，“我一个写小说的，哪里还能记得合同啊？”
祝语橙点头，“也对。那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黄首领摆手，“不了，不了，我相信你的确就是网站的高层！”
“真的吗？你那么容易就相信我了？”
“我刚才对你使用的是一种名为压力测试的方法。”
“压力测试？”
“对，我故意给你制造压力，看你能不能在这种测试下保持镇定，你做到了，这足以证明你没有说谎。”
“哦~。”
祝语橙拖长了语调，脸上流露出学生听课、受益匪浅的表情。
黄首领看见她的表情，自得地笑了。
老林也在笑，她高兴误会解开。
唯独严研面无表情。
她回忆刚才听见的对话，眉头向内蹙起，她感觉自己嗅到了谎言的气味。
黄首领、祝语橙，他们两个都在说谎。
她奇怪。
这样明显的事，为什么老林没有看出来呢？
第224章 群体的巨口
离开黄首领的房间后, 老林带祝语橙去见了他们派别的其他核心成员。
“这位是陈姨。”
女，慈眉善目，年龄五十上下, 光芒半径十厘米。
“这位是小邱。”
女，相貌端正，年龄不到二十, 光芒半径三十厘米。
“这位是小甄。”
男, 长相白净, 看起来未成年, 光芒半径……七十以上？！
祝语橙倒吸了一口气。
老林看向她，“你惊讶就对了，小甄是我们这光芒第二亮的人！”
“第一亮的是谁呢？”
“一个我们叫她美丽的女孩, 她已经从这里离开了。”
祝语橙想, 老林说的“美丽”就是阮美丽，不过，阮美丽真的离开了吗？
小珠说，他们见到她, 她又不见了，她会不会又回到了这里呢？
祝语橙暗自思索, 她没有告诉老林等人她可能认识美丽的事。
为什么？
因为她不信任他们。
他们的首领是个惺惺作态的谎话精, 而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出来。
祝语橙很想当众人的面将他拆穿, 可她知道她暂时不可能做到。
她只是个刚到的外来者。
黄首领有一万种方法将她吃得骨头不剩。
祝语橙离开房间的时候, 神情沉郁。
老林没看出来, 她说：“我先去做事, 你有需要随时来三楼的办公室找我。”
“好。”
祝语橙和老林告别, 转身, 准备在这栋据点大楼里探索一番。
前方, 出现一团光芒。
她走近，看见是一个猫在墙后的十四五岁的女孩，女孩紧皱着眉看她。
祝语橙冲她微笑，“你有事吗？”
女孩说：“我看到你刚才从那个房间里出来。”
“对呀，我听说那里都是这里的核心成员。”
“核心成员，呵！”
女孩从鼻子里哼出一记笑声。
祝语橙困惑，但没有贸然提问，她低下头，看起了女孩脚下的光芒。
半径……大约十五厘米？
“你也这样了吗？”
嗯？什么这样？
祝语橙抬头，对上女孩蔑视又悲哀的目光。
她晃了一下神，“什么？”
女孩朝她走近半步，问：“你也开始观察人的光芒了吗？”
“……”
“你会被吃下去的，你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
“严研姐姐就是慢慢变成这样的，你也会……一样的……”
女孩说不下去了，仿若有团棉花卡在她的喉咙里，她嗓子发疼。
算了，说了也不会有用。
她要走。
她的手腕突然被人扣进掌中。
“听我说。”
她背后的大姐姐拿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对她说。
“我不会被吃掉，我还会让它吐出所有人。”
“……”
女孩听了这话，后背僵直，她的大脑里瞬时产生了一个想法。
完蛋。
来了一个狂妄、自大的笨蛋。世界真的没救了！
她无法信任她，因为她知道这里“吃人”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不过，出于礼貌，她还是答应了为她讲述这里过去的事-
霍奇将车停下，怒吼：“我受不了了！”
霍奇的这句话里有多重含义。
第一重，他受不了车开那么久还没有到目的地。
他打赌他们已经开了一天一夜。
这一天，他们就从一台自动贩卖机里补充了两包薯片、两瓶水。
他现在又累又饿。
第二重，他受不了身旁女人持续发出的闪耀光芒。
她下车，走在路上，可以照亮周围半径五米的区域。
喂……这也太夸张了吧！！！
像他就只能照亮半径两米的区域。
多亏她的光芒，他们才能在黑暗里无碍前行，可这光对驾驶员的眼睛是一种折磨。
第三重，他受不了她对他的挑|逗所引起的生|理问题。
“程语，我求你放过我吧。”
“我很无聊。”
“那也别拿我当消遣。”
“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霍奇怯怯道。
他有一种自己随时会被这女人吃干抹净的不祥预感。
固然，公允地说，她还没有碰过他。
她似乎准备等他爱上她后再触碰他，而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他不可能爱她。
他爱的是傅凌，而他马上就要见到他了。
霍奇想到傅凌，感到疲惫的身躯又再度充满活力。
呃，各种意义上的“充满活力”。
霍奇下车。
他准备去黑暗里解决|生|理|问题。
女人大笑，“需要我配合你吗？”
霍奇拒绝。
霍奇走远，找了块幽静地方（其实这里哪里都很静），开始动作。
动作了有一会。
他听见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谈论声。
“诶，你看这个人。”
“他怎么大庭广众这样啊？”
“还挺[消音]。”
……
霍奇：“…………”
霍奇这时候才明白一件事。
有光之人在黑暗里的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
他就犹如是舞台聚光灯下的演员。
许许多多的观众、聚在他看不见的暗处，围观他表演。
“哈，哈，哈哈哈。”
霍奇精神状态良好地原地干笑。
好想死啊。
他宁愿回去上班呢-
“原来如此。他借由第一个BG创作者的身份，笼络了一大群信徒……”
“是啊，他还和我们卖惨，说网站偏袒BL，把奖颁给Queen不给他。”
“胡编乱造！”
“嗯？你怎么知道是胡编？”
“因为……我是爱BG小说网的总经理嘛，我什么都知道。”
“原来你就是他们昨天说的那个网站高层！”
“嗯。”
“我消失的时候，你们网站还没有出名，老实说，我是看首领的小说觉醒的。”
祝语橙愣了下，“哦，排骨战神。”
女孩叹气，“我哪里能想到，排骨战神居然是这种人！”
祝语橙手按心口，“她、她可能也没有那么坏吧？！”
女孩震惊，“他还不坏吗？他洗|脑、控制了那么多人！”
祝语橙点头，“嗯，你说得也有道理……”
祝语橙答得心不在焉，她心下犹豫，要不要告诉女孩她才是排骨战神。
想了想，还是作罢。
风险太大。
况且，她想她虽然没有黄首领那么坏，但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也是谎话精。
未来将会是一场谎言VS谎言的对战。
这段谈话结束的时候，已是中午（据点有时钟），她们决定去餐厅吃饭。
路上，祝语橙问起女孩自己的事。
她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
“这里的人大多不用真名，但我用，我叫左铃，铃铛的铃。”
“好名字。那我也用真名吧，我叫祝语橙。”
“哪个‘Yu’？”
“语言的语。”
“语言……”左铃垂下脑袋，“他就是用语言笼络众人的。”
“是啊，”祝语橙说，“语言的能力很强大。”
她们聊到这，走到了餐厅的排队处，这里有许多光芒。
它们在黑暗里移动，如同萤火一般。
老林、严研看见她们两个，将她们领去队伍中央，给队伍照明。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她们这些有光之人将无光之人领到餐厅门口，自己先进去吃饭。
不同的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不再是嫉妒、憎恨。
而是敬畏、尊敬与崇拜。
祝语橙受到这种目光的沐浴，感到脊背比昨天更加冰凉。
左铃到她的旁边坐下，“很诡异吧？”
“嗯。”她知道她说的是氛围。
“还有更诡异的，你看过餐厅的外围吗？”
“外围？你是说那些排队的人？”
“不对，是更远的地方，那群没有资格进入餐厅的人就站在那里。”
“……”
祝语橙大致猜到她指的是什么人了。
左铃看出她懂了，“快点吃完，我带你去看。”
祝语橙说：“好。”
她埋头，将米饭扒进嘴里，她忍住不抬起头和门口的人对视。
米饭初始还含混了咸味。
慢慢，她就习惯了。
她感受到自己心灵的冷却，她意识到，人被“吃下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第225章 屠龙者与龙
餐厅用完餐, 左铃拉住她的手，直奔餐厅的后门。
“你在这等我一会。”
左铃将她丢下，过了几分钟她重新回到她的旁边。
祝语橙注意到, 左铃的手里多了一麻袋东西。
“我们走吧。”
左铃在前带路，她们远离北面的正门，朝东方前进。
快行几百米后, 前方出现了一团耀眼的光芒。
左铃在这停步, “那里就是他们。”
“你是说那团光？”
“对, 那团光是他们的首领, 叫刘朝霞。”
祝语橙怔住，“刘朝霞？你确定吗？”
左铃说：“确定啊，她天天说自己的名字, 她还总问人她弟弟刘狗蛋在哪。”
祝语橙呼吸急促, “我认识刘狗蛋！”她手紧抓住她脖子上的摄像机。
左铃看向她，目露哀伤，“那你看见她现在这样一定很难过吧？”
祝语橙不解，“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
左铃没有回答, 她抬脚，走向光芒, 祝语橙默默跟上她。
她们走了几步, 距离近到足以看见那群人。
左铃还想再走近一点, 祝语橙却站住不动, 她留在原地, 呆望着刘朝霞。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 可她记得她见过的刘朝霞是个多么美丽、健康的女人。
而面前的女人又如何呢？
她面色蜡黄, 佝偻着背, 脖子上仰, 外凸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餐厅。
她饿极了……
她好像已经几天没有吃过东西。
如果凯文见到她这样，他该多痛苦啊，自己又该怎么和他交代呢？
祝语橙手握住摄像机，身形晃荡。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这里难道食物资源很匮乏吗？”
“恰恰相反，”左铃说，“这里每天都有吃不完的东西。”
左铃说着，将她带来的那个麻袋抛给刘朝霞。
刘朝霞低下头，看向脚边的黄袋子。
其他人也在看它。
他们对它并不陌生。
“……谢谢。”
刘朝霞很轻地说，她提起麻袋，解开，将里面的面包一个个向后分发。
等到每个人都拿到面包，她自己只留下了一小块。
她盯着那块面包，怔怔地看了一会，弯起唇角，嘴靠上去，咬下一小口。
祝语橙攥紧了手，“这么点食物，他们能够吃吗？”
左铃无奈，“不够也没有办法，我要是拿太多，会被黄首领发现。”
祝语橙皱眉，“你是说，这些面包黄首领他们还要回收？”
左铃冷笑，“呵，回收？他们是要拿去销毁！”
祝语橙：“……”
祝语橙懂了，“这是他维护统治的手段……”
我的人有面包吃，这是不足够的。
我的敌人没有面包吃，这才足够。
然而这里没有战争、也没有必须要考虑的资源分配问题。
黄首领这是在没有问题还制造问题，真是恶毒至极。
祝语橙对那个人的厌恶已经到达顶点。
而眼下，她还有些关于刘朝霞派（意识未觉醒的配角派）的问题要问。
“刘朝霞有这样的光芒，黄首领为什么没想过拉拢她呢？光不是很重要吗？”
“我听说，他尝试过，刘朝霞拒绝了他。”
“拒绝？”
“嗯……她说她还没有找到弟弟。”
“可她的弟弟不在这里啊。”
“姐姐，你要知道，意识没有觉醒的人在这，精神都会变得……怪怪的。”
左铃摆弄了一下双手。
祝语橙看出，左铃真正想说的词不是“怪”。
是疯狂。
想想也对，他们不明真相，又确切来到这片黑暗之地，怎么可能不疯？
他们无法理解啊！
他们看见了“苹果”、听见了“苹果”，他们却没有权利描述“苹果”。
他们只能疯狂。
祝语橙想，他们要是理智清醒的话，他们是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找到食物的。
这里不是有自动贩卖机吗？一定也还有超市和其他餐厅。
“不行，我不能放任这些人在这里不管！况且，我还答应了凯文……”
祝语橙自语，手又一次扣在了摄像机上，她要不要现在就放给她看呢？
左铃拉了拉她的衣袖，“姐姐，我们该走了。”
“可以再等一会吗？”
“不能了，每天午餐结束，林姨、陈姨他们几个都会到附近……巡……”
左铃的声音刹停。
祝语橙感觉到她后退了半步，撞到自己，她回头，顺着左铃的面向朝上看去。
此处是个小山坡。
她们自下而上望见一排在山坡高处俯视她们的光芒。
光芒逼近了她们几步。
祝语橙认出他们是谁：老林、陈姨、小邱、小甄。
还有跟在他们后面的严研。
严研神色仓皇、脸色苍白，像刚做了一件不可告人的事。
“对不起……”
祝语橙听见她低声对左铃说。
对不起什么？
祝语橙没懂。
左铃懂了，她冲上前，直奔严研，老林半路拦住她。
“你出卖了我！！！”她在老林的手臂下挣扎着冲严研大喊。
“小铃，我没有想到你现在还在做这种事。”
“难道我做错了吗？！”
“……”
“严研，你刚来的时候，我们是一起做这件事的，你都忘记了吗？”
“……”
严研说不出话。
“够了！”老林说，“严研刚来的时候不懂事，你呢，到现在还不懂事吗？”
“……哼。”左铃头歪向一旁。
老林叹气，“唉，这孩子真是的……”
她放开左铃，对一旁的祝语橙说：“你呀，刚来不懂规矩，这次就算了。”
祝语橙问：“什么叫‘算了’？”
小邱说：“就是没有惩罚呗。”
小甄说：“违反规矩的人要关禁闭，小铃这次估计要关八个小时。”
陈姨说：“我看要关她十六个小时才能老实！”
左铃说：“你们就算把我关到死、把我杀了，我也不会屈服！”
小甄说：“没有人会杀你。”
小邱说：“首领说了，我们不可以在这里干烧杀抢掠、目无法纪的事。”
老林说：“是啊，首领不是那样的人，我们大家也不是那样的人。”
陈姨说：“首领是我见过最仁慈、宽容的男人了……”
祝语橙问：“他那么仁慈、宽容，为什么宁肯把面包扔了也不给别人吃呢？”
陈姨：“……”
老林：“…………”
小邱&小甄：“…………”
左铃哈哈大笑，“说得好，对啊，他为什么毁了面包也不给别人吃啊？”
对于这个问题，意识觉醒配角派的F4表示拒绝回答。
他们选择，将这两个人统统关进禁闭-
禁闭室是一间有吃有喝有厕所有床的房间，就是黑了点、窄了点。
不过，这里哪里不黑呢？
“何况，我们的身上还有光。”左铃乐呵呵地说。
她看起来是禁闭室的常客。
她熟门熟路从床底掏出装着牙膏牙刷、毛巾的脸盆。
“姐姐，你看，我们还可以在这刷牙呢。”
“真不错。”
“是啊，真不错……”左铃微笑着说。
说完，她脸上的笑容蓦地暗淡下去，犹如乌云突然蔽住天空。
她放下脸盆，蜷到墙角，脸靠向墙壁。
她周身的光芒照亮了她脸上的愁容和眼泪。
祝语橙从床上望向她，她努力用目光向她递去安慰，她不确定这有没有用。
她知道，左铃的伤心源自什么。
禁闭？
不，是好友的背叛。
“姐姐。”左铃突然开口。
“嗯，我在。”
“你认识以前的严研姐姐，对不对？”
“对，我认识。”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行事果断，有主见，同时又十分温柔。”
左铃的哭颜上绽出一丝怀念的笑容。
“你描述的和我最初认识的她真像啊。”
“后来，她就不像了是吗？”
“后来，她就成了今天你看见的样子了。我……已经开始讨厌她了。”
左铃抱紧膝盖，低下头，“对，我讨厌她！”她重复了一遍。
祝语橙清楚，这两声讨厌背后真实的情感是什么。
是想要过去的严研回来。
其实，她也一样。
她来到这，见到变了模样的严研，心中失望透顶。
可到了今天，她的想法已有所改变。
她有了一个猜想。
祝语橙下床，走到左铃面前，她蹲下身，将女孩的双手握在掌中。
“左铃，我认为，这不全是严研的错。”
“我知道，这主要是他们的错。”
“不，不只是他们，左铃，这里面也有你的错。”
左铃：“？！”
左铃激动地甩开祝语橙的手，“我？”她难以置信，“我做错了什么？！”
祝语橙平静地看着她，说：“左铃，你回答我，严研是在你们第一次被抓去关禁闭后才和他们走近的，对吗？”
左铃瞪大双眼，脸上激动的血色急速下褪，变得灰白。
她说对了。
她怎么会知道？
祝语橙从左铃的表情上得到证实，她苦笑了一下，人向后跌坐在地。
“严研啊严研！你真是这样想的……”她自语。
左铃听见，问：“严研姐姐想了什么？”
祝语橙答：“她想的，和我想得一样。”
“而你又想了什么？”
“我想，我想的是……屠龙者为何会变成恶龙。”
“我不明白。”
“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如果那一天没有到来，也未尝不是好事。”
……
古老的故事里，屠龙者变成恶龙，人们嘲笑她的贪婪、愚蠢。
谁知。
她只是愚蠢，她绝不贪婪。
她自以为是地走进洞穴，以为混入恶龙的族群，就可以从内部瓦解他们。
她失败了，她被他们吃了下去。
屠龙者啊，你真是愚蠢！
可当我站在了你的位置上，我向前看，我发现这是唯一之解。
……
这天，祝语橙入睡前，对左铃说：“我希望我明早醒来的时候，我的光芒比这里的任何人都要盛大。”
左铃祝福了她，心里却不相信这种事，她认为它违背了这里的常识。
她想，这依然只是姐姐自大、狂妄的话语吧。
可不知怎么的，就算这自大、狂妄、不切实际，她也还是愿意相信她。
清晨。
左铃感觉自己的眼皮被阳光刺痛，她手挡在额前，抱怨妈妈为什么不拉窗帘。
不对。
这里不是家，是消失之地。
消失之地没有阳光。
所以，这是——
左铃一下子坐起，向旁看，看向被她误以为是阳光的某人。
某人笑容灿烂，光芒万丈。
“感谢我的朋友和家人，我昨天竟然梦见了四个人。”
四、四个人？到底有多少人在给你书写啊！
左铃目瞪口呆。
这时，伴随“砰”的一声，禁闭室的大门从外向内打开。
F4站在门口，手掌整齐地向上挡住眼睛。
什么鬼？
这光是哪里来的？！
小邱第一个放下手，她看清房间里光芒的源头后，和左铃一样张大嘴巴。
老林、陈姨、小甄很快也都弄清楚状况，他们作出了同款表情。
他们无法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再怎么说，这都太快了！
祝语橙无视他们，她拉住左铃的手离开禁闭室。
她要去找黄首领。
一路上，没有人拦她。
没有人敢阻拦光芒半径一米的人。
第226章 权力的重构
季也感觉周围人都疯了, 人人都比他疯得厉害。
他们都声称，自己梦见了真的祝语橙！
祝语森、闻夏、马甜甜、卜望舒四人在角落激动地交流他们的梦境。
季也抱头，疯了疯了, 这里没有一个正常人了！
郑瑾瑜发来消息。
【郑瑾瑜：我梦见祝语橙了，羡不羡慕？】
【季也：你也疯了。】
【郑瑾瑜：顺带一提，她在我的梦里拒绝了小也的告白。】
【季也：那又如何？】
【季也：你的梦里是假的祝语橙和假的季也, 关我和她什么事？】
【郑瑾瑜：哎, 我们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
【季也：滚。】
【郑瑾瑜：等你梦到她的那一天, 你就懂了。】
【季也：[黄脸微笑.JPG]】
季也点击右上角, 将“郑瑾瑜”删除好友-
黄首领房间的大门被推开，门外的光芒无礼、张狂地闯入他的领地。
守卫们目睹了这一幕，他们无动于衷, 他们被来者的光芒震在原地。
黄首领知道他们的想法, 他更知道，这时喊他们攻击只会有损自己的威严。
黄首领选择等待对方开口。
祝语橙没有说话，她不时朝后望望，像在等待什么人过来。
不久, F4来了。
接着严研也来了，左铃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下头。
老林四人一来便站到黄首领旁边, 犹如四大护法。
黄首领的面色在他们的“保护”下有所缓和。
祝语橙的笑容也更灿烂了, “太好啦, 人都到齐了！”
老林问：“小祝, 你这是准备做什么？”
祝语橙张开手臂, “我来给首领看我的光芒呀。”
黄首领拊掌, “我看见了, 非常好, 小祝同学不愧是爱BG公司的高层。”
祝语橙勾唇，“是啊，我在外面是高层，我在这里也不甘只是一个员工。”
黄首领：“……”
黄首领手背在后，警惕地皱了下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祝语橙抬手，指向F4，“首领，我也想要成为这里的核心成员。”
黄首领愣了下，绷紧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容，“哦，哦，这样啊，可以考虑。”
陈姨殷勤地笑着说：“小祝想要加入我们那是极好的。”
小邱点头，“我也觉得好。”
老林、小甄没有发表意见。
“语橙，不要。”
左铃听见严研极轻地喊了一句，她抬头看祝语橙，注意到语橙姐姐听见了。
她听见，但不准备止步于此。
她怎么可能在这里止步呢？她已经到达洞窟门口了！
祝语橙的双眸里燃烧着火焰，她是斗士，她的语言即是她的利剑。
“我是想加入你们，但我认为你们现在的核心成员里有人在浑水摸鱼。”
“小祝，你这是什么意思？”
“首领，我的意思是，她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祝语橙刷地伸出手，指向某人，她的左手食指悬停在那人的脑门前。
那人不明状况，呆望着手指，眼珠不受控制地聚向中央。
陈姨顶着一对斗鸡眼，向后跪坐在地，她看见自己的屁|股下惨淡的光芒。
十厘米……
远远不足以同一米并论。
她明白这个道理，可她不甘心就这样被踢出局。
陈姨眼一闭，腿一蹬，嚎啕大哭。
“哎哟，欺负老人家咯，我一把年纪了还要遭这种罪！”
小邱、小甄立时赶过去，想要扶陈姨起来。
陈姨推开他们，继续坐地上哭闹，她字字句句都在明骂祝语橙。
祝语橙非但不愧疚，还嘲笑他们：“哎，你们这里是养老院吗？”
老林脸色发青，“小祝，你这么说话太过分了！”
黄首领说：“我知道你认为陈姨的光芒不够多，可她对我们团队的贡献是不能够用光芒来估量的。”
祝语橙说：“首领，我理解你善良、顾及旧情，可这种不标准的标准，我想它难以服众。”
黄首领说：“我作为首领有没有服众我最清楚。况且，依你的说法，我们什么都要按照光芒来排，我这个首领也该交给你来当咯？”
黄首领此言一出，全场安静。
陈姨不哭了，她看热闹地盘起双腿，她知道，小姑娘惨咯。
老林担心地看向祝语橙。
小邱紧皱着眉。
小甄唇角含笑，他也在看热闹，不过他不认为胜负已定。
严研死死地抓住祝语橙的手，想要拖她离开。
左铃和严研对抗，她比严研还要紧张，可她告诉自己：要相信姐姐。
“我没事。”祝语橙转头，用目光向她们递去这句话。
一时间，严研、左铃都松开了手，她们……相信她。
祝语橙安抚完她们，转身，神情镇定地迎向首领质问的眼神。
她没有直接回答。
她提出一个新的话题。
“有一个标准我认为比光芒更加重要，我想请您听听是不是这回事。”
“你说。”
“那就是在现实世界的贡献。比如说您，您的排骨战神帮助了许多人觉醒。”
“……”
黄首领着实没想到，对方宛如要造反的架势竟会急转直下变为奉承。
陈姨也没有料到，可她不会错过这个溜须拍马的好机会。
她立刻道：“首领的排骨战神在现实的贡献那可就太大了！”
小邱说：“我就是看首领的小说觉醒的。”
小甄说：“我不是。但我也看过首领的小说，写得很有趣。”
黄首领被这些夸赞包围住，脸上严肃、愤怒的神色登时消散大半。
他没有喝酒，脸庞却显露出喝酒才会有的红色。
“有道理，很有道理，小祝说得有道理啊！”
他甩着手指，不停重复“有道理”三个字，他现在夸她就等于是在夸自己。
祝语橙笑着收下首领的夸赞，她耐心等待房间的氛围抵达某个最高点。
对，就是现在。
祝语橙开口了，她这一次的开口比前一次还要突然。
“鄙人不才，刚巧也在现实为大家做出过一点贡献。”
少女清朗的声音划破恭维、自得，带给首领、F4表情的暂停。
他们不傻。
他们马上察觉，他们落入了她话语的陷阱。
她先是恭维首领，让首领承认现实贡献很重要，再说出自己的贡献。
现在要想否认这种贡献已经来不及了。
就只能——
质疑她的贡献。
黄首领和陈姨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达成共识。
陈姨先说：“你倒是说说看，你做了什么贡献啊，你也写小说吗？”
祝语橙说：“不是呀，我是公司高层，这件事大家不是都知道吗？”
陈姨说：“高层呀，不就是那种游手好闲、什么都不做的人吗？”
黄首领说：“陈姨，话不能这么说，也有的高层是实干家，只是少。”
小邱说：“我妈说，领导都是傻X……”
陈姨说：“小邱，话不要说太满，我们的领导不是很好吗？”
小邱说：“呃，对，对，我们的首领是很好……”
小甄把小邱往后拉，他冲她摇头，如在提醒：不要参战。
老林便没有参战。
她一向认为这种吵架是没有意义的。
唉，大家为什么就不能遵规守纪、和平共处呢？
“林芝宁。”
“啊？”老林应声，这是人听到自己真名的下意识反应。
可是等等……
她从来没有将她的真名告诉过这个世界的人啊？！
黄首领等人也意识到这件事，他们看向祝语橙。
祝语橙看向老林，“‘我的老师叫林芝宁，你们有认识她的吗？我清楚地记得她教我数学，但大家都说学校没有这个人。’老林，你猜得到，这句网络留言是谁写的吗？”
老林点头，“是我的一位女学生写的，就是她为我创作小说让我有了光芒。”
祝语橙问：“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想到写下这样的一篇小说吗？”
老林摇头。
祝语橙说：“是我看见她的网络留言，发给她邮件，邀请她加入我策划的征文活动。”
老林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她在梦里和我提到了征文。”
陈姨叫道：“老林，你傻啊，她说什么你信什么！”
老林转头看陈姨，“今天以前，你知道我叫林芝宁吗？”
陈姨愣住，摇头。
老林板起脸，说：“她是这里唯一知道我真名的人，我不信她，我信谁？”
她说话的时候，人已经站到祝语橙的旁边。
她原本是不准备参战的，现在，她清楚她不参战也不行了。
“你们何必一直质疑她呢？我看人小祝说话挺真诚，每个字都是真话。”
老林的声音不紧不慢，话语却比F4的其他三人都要有力。
小邱、小甄把嘴巴闭紧了。
陈姨还想再说点什么，她的大脑里却无法再挤出一句话。
黄首领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已经是颗弃子了。
她又被抛弃了，就像当初她的同性恋丈夫抛下她，她的孩子也嫌弃她。
“妈妈真没用啊，离开了爸爸就活不下去了。”
谁说的？谁说妈妈没有用？妈妈不是在这里成为重要人物了吗！
这多亏了你给妈妈写下的小说啊！
我有了光芒，哪怕只是短短的十厘米，也足够成为重要人物了。
因为妈妈很会当狗啊。
奉承领导、奉承你爸、奉承现在的首领。
妈妈就是一直这样活下去的……可为什么，奉承有一天会没有用啊？
你爸走了。
领导优化我。
首领丢下我。
这些男人为什么会这样啊？
是我做得不够好吗？是我夸奖他们夸得不够多吗？是我不如别人乖吗？
啊，我知道……我要是年轻、漂亮的话，这些都不是问题了！
可是晚啦。
我过了那个年纪了，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位置的。
对啦，这里没有我的位置……
陈姨的身体瘫倒在地，她眼神失焦，形如一条丧家之犬。
她也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她不是人。因为人不会无缘无故地被放弃。
祝语橙始终没有看陈姨，一眼都没有看。
下午，她离开房间的时候，权力已经得到了重构。
陈姨OUT。
严研加入。
祝语橙成为人人公认的团队里的二把手。
第227章 战神的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