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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说爱我 袁清舒 19758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对视

江妤听着她的话, 嘴里却做不出回答,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她想吐。

江妤是真的想吐,明明刚才喝了那么多酒都没有这么强烈想吐的欲望, 但是一靠近陈楚溪,闻到她身上那股久违的桂花香, 胃里就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起来。

这是一种生理刺激, 是一颗早在十年前就埋下了的种子。这么多年来她都不再碰任何有关于桂花的食品以及香水, 就是这个原因。

她一闻到就会想起,一想起就会难受。

江妤攥着陈楚溪肩膀处的那块衣服布料,手指开始微微颤抖。她仅存的那一丝理智告诉她不能吐, 起码不能当着陈楚溪的面吐, 更不能吐在她身上。

然而真正的生理性刺激是憋都憋不住的, 江妤的手又松了,虚虚地搭在陈楚溪的肩上,整个人都有些出虚汗。只见她微微弯着腰, 垂下头, 从陈楚溪的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江妤微颤的羽睫,但她却能出乎意料地感知到她的难受。

陈楚溪垂眸, 将自己的手托到江妤的下颌处, 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本来下一秒就要吐出来的江妤在看到向她伸过来接住她的那只手时一下子就吐不出来了。

她整个人好像哽住了,紧接着用尽全身力气想推开陈楚溪的手, 但推了几次却都没推动。后来她索性不管了, 直接松开了她,转头推进旁边厕所的隔间门, 抱着马桶就是一顿狂吐。

江妤就这样吐啊吐啊, 她感觉都快要把自己的胃给吐出来了。

卫生间里全都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但是混杂着江妤的呕吐物就不那么好闻了。可尽管如此, 江妤却还是觉得比刚刚那股浓郁的桂花香要好闻得多。

江妤在吐的间隙里脑海中朦朦胧胧地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陈楚溪还是这种味道?

吐也吐的差不多了。江妤缓过了神,伸手摁着后面的摁钮冲了几下水,一直到空气中那股难闻的味道完全消去了方才作罢。

她又在隔间里蹲着发了会呆,然后迷迷糊糊地推开门,却见陈楚溪还站在门口望着她。

陈楚溪就这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皱着眉说:“不能喝酒就一点别沾。”

她就站在那里,也没上前来扶她,只是这样淡漠又疏离地望着她。

江妤看到陈楚溪在这还懵了两秒,她先是看到陈楚溪的嘴在动,随后才听到那句话传进了自己的耳朵。

江妤后知后觉才意识到陈楚溪这是在跟自己说话。

但她却置若罔闻,先是转过头去洗手台前接着水漱了两下口,然后抬脚就想离开这个方寸之地。

走向门口的那一刹那,陈楚溪的大半身子直接越过她身前挡住了那扇门。

出口被陈楚溪堵了,江妤干脆就也停在那了,其间还顺带整理了一下原本虚虚搭在她身上的大衣。

她全程都没有抬头看陈楚溪的脸,穿好衣服后,还想着侧开身子钻过去,可谁知陈楚溪却又往旁边偏了一点,将那仅剩的出口全都堵上了。

江妤往哪边走,陈楚溪就往哪边拦。就这样僵持了半天后江妤终于忍不住了,掀起眼皮看她。

陈楚溪此时此刻的脸上几乎可以说是面无表情——如果不是因为她拦住自己的动作,江妤甚至觉得她刚刚都不是在跟自己搭话。

“不能喝酒,就一点别沾。”

陈楚溪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比刚刚重了很多。

江妤羽睫轻颤,轻笑了一声:“不是酒的事。”

陈楚溪显然没懂她的意思,还当她是喝酒喝糊涂了,皱着眉说:“在这等一会儿吧,程念马上就过来。”

江妤没听她的话,抬手就想把陈楚溪往旁边推。陈楚溪看她身形有些不稳,在暗处扶了她一把。

可江妤却借着她的力把陈楚溪直接往后推了个踉跄,说:“你管不着我。”

陈楚溪气笑了,看着被她推回来的那双手,点头说:“是啊,我管不着你。”

江妤往前走了两步,听着后面没动静了,又转过头来看她。

彼时的陈楚溪正背靠着墙,眸中的那丝惊异闪过后又恢复到了和寻常一样面无表情的状态。江妤就这样盯着她,然后往前走了几步,一直到她们俩离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时,她才猛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们就这样不近不远地看着彼此,好像不生也不熟。

江妤盯着陈楚溪的眼,看着看着就红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么多年早就放下了,原本以为看到她平安喜乐也就足够了。

江妤来之前明明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可当她真看到陈楚溪紧紧握着别人的手在她面前看着她笑的这一刻起,她才意识到:许多事情根本就不是预先设想的那么简单。

她原本也曾以为时间能改变一切,就像太阳东升西降,大海潮涨潮落,这万事万物没有一刻也没有一瞬会停止变化。只要活在这世间,所有一切的生物都会经历细胞更迭,都会经历生老病死。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也没有什么人是离不开的。

所以当她下决心离开陈楚溪的那一天起,她就做好了渐渐学会放下的准备。虽然她也心痛如刀割,但还是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所有的一切过去就好了。

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时间冲淡,所有的伤痛都会被时间抚平。

她也曾以为她对陈楚溪的情感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忘,可时至今日她才清楚地意识到:什么时间能抚平所有一切简直他妈就是个笑话。

她用这十年给自己铸造了一个强大的无坚不摧的壳,壳里面包裹着她那颗柔软、稚嫩的心。她曾把和陈楚溪的分开当作自己对施媛媛的补偿,但发现闹到最后却两败俱伤。

那用漫长的岁月与遥远的距离所堆砌成的坚硬不摧的堡垒和温润和善的外壳,最终也都将在那一瞬间的对视里土崩瓦解,碎成齑粉。

她用十年的时间证明了施媛媛的话是错的:她并没有因为和陈楚溪在一起而后悔。相反,最让她后悔的是她和她所分开的这十年。因为她发现这个社会也并不都像江秋说的那么极端,大家对待别人都是如此的包容和谅解,并没有人会因为谁的性向与大多数人不同从而受到耻笑。

她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怨恨当时的自己,会一遍一遍地把当时的情景在脑中反复回映,不厌其烦地不断凌迟自己——就和当时面对施媛媛的死亡一样,那些天里她就连做梦都是这个场景。

她最初每当回想起陈楚溪捧着她的脸一遍一遍求得她的确认时,她都会心如刀绞。但随着次数的增加她慢慢地也就不那么难受了,因为想的多了人也麻了,心里面也自然就不那么痛了。

她的心不痛了,但又开始怨恨上了自己。她怨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能说出口?为什么没能再勇敢一点重新抓住她的手?但一直到江妤从这种怨恨的情绪中脱离出来才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当时她的状态太差了,就好像深陷在一团解不开的线圈里,她在里面看不真切,也弄不明白。她必须跳出当时那个圈,才明白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现在她跳出来了,理清了,却发现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视线从陈楚溪的脸上挪下来,落在了她的半截手腕上。

在她们分开的这十年里,江妤才意外地发现她们竟然不曾有过一张合照,就连陈楚溪的一张完整的照片都没有。

江妤唯一有的一张照片是陈楚溪十五岁过年时吃饺子露出的衣角和随意搭在腿上的一小截白皙的手腕。

这么多年来江妤的手机换了那么多次,但那张照片却始终都存在她的手机相册第一张。

而现如今江妤透过记忆里那张熟悉的照片直视着对面这人垂下来的胳膊露出的半截手腕,只觉得有种恍若隔世的陌生感。

江妤就这样盯着出神,一直到听见身后传来渐近的脚步声,才撇开了头。她回过头看,发现是程念。

程念的旁边还站着苗笙。

程念忙上前去扶住了江妤,却被江妤摆摆手压住了,只见她转头对苗笙说了声:“抱歉。”

“不好意思啊。”江妤笑着说,“打扰你们唱歌的兴致了。”

苗笙耸耸肩,笑着对江妤说:“客气啥,下次有功夫再聚。”

江妤没说话,心里想的却是:不会再有下次了。

倘若不出意外的话,这也应该是她跟陈楚溪见的最后一面。

短暂的冲动之后还是要认清现实,在分开的这十年里陈楚溪也有了新的生活,那她也就不该再去打扰她。

从今往后,就让她们桥归桥,路归路,一切随缘,命由天定吧。

·

陈楚溪看着程念挽着江妤,一直到看不见她们二人的背影,方才转过了头。

“别做太过了。”苗笙笑着说,“你这样容易适得其反,会把她推远的。”

陈楚溪低着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说过要把她拉近了吗?”

苗笙啧了两声,陈楚溪没搭理她,直接越过苗笙走到洗手池旁,用凉水冲了下手。

“谢了。”陈楚溪转过头跟苗笙说,“让你看笑话了。”

“笑不笑话什么的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俩咋办吧。”苗笙看着她,饶有兴致地开口道,“你最好别把自己给玩儿死。”

陈楚溪淡淡地笑了,说了声不会。

“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其他的我也管不着了。”苗笙摊着手看她,“但可先说好了啊,你得放我一个周的假。”

陈楚溪抬眼看她:“这么贪心?”

苗笙大惊:“卧槽,先前不是答应好的吗?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陈楚溪没回她,贴着墙站了一会儿,淡淡的看着她:“可以是可以。”

“但我先前跟你说的那个工作室的合作你可得给我谈成了。”

苗笙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她说的是哪个项目,苦笑道:“姐姐,那工作室太难请了,真不一定请的动。而且我先前也调研过了,她们和游戏公司也基本没有过合作,宣传方向也和我们这方向不一样,真要找的话效果未必能好了。”

陈楚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听她说完这番话之后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理。”

苗笙正感叹道她终于能听进去自己的话了,然而这感动持续了还没有一秒,就看见陈楚溪摆摆手,作出抬脚欲走的模样:“那你这一个周的假也别想了——”

“——其实我觉得你这要是硬要说的话也不是不行我可以再向她们争取一下。”苗笙几乎是在她话刚落地的一瞬间就立马接上了,整个人扭过身子来拉住陈楚溪,一脸郑重道,“我仔细考量了一番,觉得试试还是可以试试的。”

苗笙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陈楚溪的后脑勺,不知道她什么表情。然而当陈楚溪转过了身子的那一刻,苗笙却发现她的眉梢眼角仿佛都带上了笑意。

苗笙瞬间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

然而此时此刻改口也来不及了。只见陈楚溪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可以,好好谈,谈下来之后这个项目我帮你接了,准你放一个周的假。”

第62章 尊重

“你这次回来能待到什么时候走啊?”

楼上暖气生的旺, 屋里都有点燥热。

江然坐在沙发上,一条腿还搭在张嫣身上,嘴里嗑着瓜子, 头也不转地盯着电视上放着的狗血连续剧看得津津有味。

“还不知道呢,等再说吧。”江妤接过张嫣递过来的砂糖橘, 道了声谢。

“今年估摸着能晚一些, 路上雪滑车也不好走, 我今早来车胎都打飘。”张嫣猜测道,“我看一般是能在这边过完十五。”

江妤笑着回了一句「谁知道呢」,然而她的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落地, 就被突如其来的一个电话铃声给打断了。

她的手上还沾着橘子皮浸出来的汁水, 伸着头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页面闪过的通话联系人, 「许从心」这三个字就这样明晃晃地落入了江妤的视线。

许从心这个春节一直待在公司,没回去。过年这附近的事儿总是最多的,所以她干脆就直接待在公司把剩下来的那些活给处理完了。

所以当江妤看到她电话的那一瞬间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她的脸上看着没什么波澜, 只是抽了张纸巾擦了一下手, 然后拿起手机划开屏幕,跨过江然歪七八扭的身子往外走。

江妤没出去接, 外面太冷了她也来不及披上大衣, 而且好像也没那个必要,就索性直接在卧房里面的阳台上接了。

“怎么样啊?”江妤刚接通电话, 就听见手机那头许从心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够意思吧,放你这么长时间的假, 放的影儿都没了。”

江妤开门见山:“说吧, 什么事?”

许从心置若罔闻,只是继续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你就说我够不够意思吧?”

江妤没接她的话, 咂摸着她的语气道:“我怎么觉得你一这么问我准没什么好事。”

许从心大惊:“我在你心里竟是如此小人!?”

一阵一阵的手机振动震得江妤手麻,江妤将手机拿下来看,是黄茜茜发过来的一条又一条消息。

“头儿,你搁哪呢?”

“头儿,你电话咋打不通?”

“等我先去这边的酒店办个入住,你看见了就回我一声哈。”

紧接着下面还发过来好几个方案计划书。

江妤沉默着从上到下快速浏览了一遍黄茜茜的消息,抬手把手机放到耳边,对着话筒反问道:“你不是吗?”

许从心见被戳破了,在电话那头嘿嘿地笑了两声:“怎么?小黄都跟你说了啊?”

阳台上摆放着很多植物,江妤漫不经心地挪着步走到一盆绿萝前,用手无意识地把玩着它的叶子。

“没,我刚看她发消息,但还没回。”

“这年都还没过完呢,你又给人家派什么活了?”

“不是什么大活,但挺挣钱的。”许从心那边报了个公司名,“一家小公司,算不上太有名,但是人家给的多,说是让我们帮着宣传一下他们家的最新款游戏。”

江妤玩着叶子的手停了下来,眉头微蹙:“游戏?”

许从心那边应声了。

“不行,从来没接过这种宣传,我怕效果不好,还是算了。”

许从心知道江妤的顾虑,接着道:“是吧,我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我寻思怕推不起来,流量不好就不太想接。但是人家一再坚持,说不论推得怎么样他们都给保底的钱,我也就不太好推辞。”

“真没这个必要,咱也不缺钱。”江妤皱眉,“这样一来二去效果再不好,砸在手里也怪麻烦的。”

许从心那边顺着江妤说了声是,然后又开口道说:“你说的这些我也都想过,效果不好是一方面,麻不麻烦又是一方面。”

“要按往常我肯定直接推了的,但是这不赶巧了。你知道他们公司在哪吗?”许从心跃跃欲试道,“就在你们莱城附近,好像是旁边的兴北市,离得挺近的我看。”

许从心说:“你顺道去看看呗,也不差什么功夫。”

江妤沉默着,只觉得在这个沉默的间隙握在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好几下,拿下来一看,还是小黄的消息。

“你这是顺道?”江妤没好气地对着手机话筒道,“给人家小孩逼成啥样了?大老远从外地跑到莱城,你给人假期加班费没?”

“当然,平日工资双倍。”许从心大惊,“我是这么黑心的老板吗?”

江妤没接她的话。

其实许从心做人倒真行,讲义气,为人也大大方方的,也能扛事。当时江妤也正是因为看中她的为人,才决定跟她一起合伙开一家工作室。

不曾想最初的那些年少时的豪言壮志,最后竟也都成了真,这工作室还当真让她们给干起来了。

她们两个人的分工也还算明确。许从心会来事,所以和其他企业的业务对接一般也都是她带着人去说,而江妤通常只负责在幕后操纵提供一些方案之类的。后来渐渐办起来了,事更多了,连带着又招了几个刚毕业的小孩。

“具体的一些东西我都跟小黄说了,方案也发给她了,等你俩见面了再具体聊聊,看看合不合适。”许从心叹了口气,“我看他们也挺真诚的,寻思先答应下来,等着你们和那家公司商务定个时间,见个面吃个饭,聊一聊具体怎么宣传,方案怎么写。总归还是要先交流一下,了解一下情况,要是实在不行的话你就给拒了吧。”

“本来这些事是我干的,但是我想着你刚好就在莱城那边,顺道去看看吧。”

“行吧,我等看看。”江妤想了想,应了声,“那就先这样吧,不跟你说了,小黄这边估计快急死了。”

许从心没什么诚意地说了声辛苦小鱼总,然后就被江妤毫不留情地挂掉了电话。

这边刚一挂掉,那边的电话就打了进来。黄茜茜的声音焦灼中还带着几分欣喜,道:“头儿,你终于接电话了!”

江妤这边的声音丝毫不拖泥带水道:“定位发来,一会儿我过去找你。”

·

张嫣和江然正看着打了一个电话就完全变了一个模样的江妤目瞪口呆。

江妤从卧房的阳台里走出来,苦笑着冲张嫣竖了个大拇指:“嫣姐预言家啊,刚说完就来活了。”

江然见状一下子冲张嫣扑过去掐住她的脖子道:“真是岂有此理!姐姐我这就替你刀了她!”

张嫣没什么脾气地打掉她的手,看都没看她说:“别趁机占我便宜。”

被打掉手的江然既不烦也不恼,只是嘿嘿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江秋对张嫣和江然的态度也由最开始的强烈反对慢慢变成了现在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然也是有那股子倔劲在身上的,自己认准了的事情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你不是不同意吗?那咱俩就一直耗着吧,看谁能耗得过谁,耗到总有一天你同意为止。

她原本只是这么想的,还真就这么做了。

其实现在的江秋也并没明确开口同意她们俩之间的事,只是她们却经常能在蛛丝马迹之间嗅到一丝不寻常。就比如这次过年回家的时候江然本来是一个人回来了,那天江妤刚出门,江秋就盯着那扇被合上的门发呆,转口又看着江然道:

“怎么这次不把人带回来了?”

江然看着江秋,那一瞬间她甚至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其实她今年并不是不想带。先前就算江秋不同意,过年的时候江然也还是会把人带回来。江秋表面上功夫还是做的足,人既然已经领回来了,再差她都不会给人甩脸子,大多是当她们不存在。

今年没带回来也纯粹是因为江妤回来了,寻思给人挪个窝,腾个地,这么个不算太大的房子弄太多人进来住着也怪挤的。

然而江然却没想到会从江秋嘴里听到这样一句话,这话还没说完,江然就抬头看了她一眼。

谁知江秋不知何时早把视线从自己的脸上挪开了,若无其事地低头玩着手机,就好像刚刚说出这句话的不是她一样。

而江然虽然表面上来看依旧没什么反应,但其实心里已经乐坏了。

为了响应母亲大人的号召,她第二天就硬是拖着拽着把张嫣往家里带,美其名曰看看江妤。

江妤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莫名其妙地背上了这么一大口锅,只知道这看了还没有两眼,活就找上了她。人家小孩都大老远过来,江妤也总不能让人等,揣着钥匙就出门了。

临走之前张嫣还叫住她,问:“你自己的事就这么算了?”

江妤听懂了她的话,也知道她在跟自己说什么。那天她从KTV回来的时候是江然过去从程念的手里接走她的,发生了什么事江然想必也都跟张嫣说过了。

从那天开始陈楚溪几乎又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就连她自己甚至都不愿回忆那晚:她低着头胳膊搭在洗手台边,一直重复着那句:我难受。

这实在是太狼狈了,也太难看了。

她们俩之间就好像两条相交的直线,交于一点后又渐渐远离,彼此各自顺着自己原来的路无限延长至没有尽头。说的也是,她们本来按理来说甚至都不该再见面的,现如今面已经见了,也就没有什么好奢求的了。

再奢求什么都太得寸进尺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些话说出来了也就一直在那了,怎么抹都抹不平了。

陈楚溪该有她自己的生活,既然她选择了重新开始,那江妤也别无他法,只能尊重。

江妤想到这里,钥匙在锁里转了几圈,然后停下来没动,金属触感冰得她的指尖都有点泛白。

“好聚好散吧。”江妤轻声说,“我不想闹的太难看,就这样吧。”

江妤说完这句话,一下子就推开了门。迎面而来的一股冷风吹得她头脑清醒,让她不禁长呼一口气。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到了屋子里的张嫣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

第63章 握手

“其实主要东西也不多, 具体的咱们也不知道,说是等着见了面再聊。”黄茜茜带着一身冷气打开了车门,开门见山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江妤被黄茜茜带进来的冷风冻了个哆嗦, 赶紧把车内的空调往上调了几度,问:“定什么时候见面了吗?”

“没说呢, 问了还没回。”黄茜茜这句话刚说完, 手机微信消息就冒出来一个弹窗, “哎,这就回了,果然还是不经说。”

黄茜茜又低着头回着对方的消息, 敲键盘的手倒腾的还挺利索, 末了方才抬头问江妤道:“明天下午两点钟行么?”

“行。”江妤答应得爽快, “在哪见?他们公司?”

“你等我问问。”黄茜茜对着屏幕又就是噼里啪啦的一顿输出,“对,先去他们公司谈——咱们来得及吗?”

“来得及, 有什么来不及的。”江妤扫了一眼车窗外在铲雪的环卫工人, “从莱城往兴北那边跑也就俩小时。”

黄茜茜点头应道:“好的,那我就答应下来了。”

日头出来把雪都照化了, 融雪正是最冷的时候, 车里面的热气把车窗玻璃都糊上了。江妤就这样盯着窗外,一直到看不见窗外环卫工人铲雪的影子才收回了视线, 撇了一眼黄茜茜的屏幕, 发现她正在列表找人。

江妤随便一问:“找谁呢?”

“找你啊,头儿。”黄茜茜笑了一下, “对面商助说要我把你的联系方式推给她一下, 有什么事直接联系也说着方便。”

江妤听着这话皱起了眉,在黄茜茜点击发送的前一秒拦住了她:“别推我。”

黄茜茜看着她, 只见江妤顿了顿,然后叹了口气,扶额道:“我不加工作上的这些人。”

黄茜茜听话,手立马就停了,僵在了半空,似是在犹豫。

江妤想想,道:“你把许总的号推给她吧。”

“但她也不是什么人都加的。”江妤顿了顿,“你跟对面说一声,要么直接让她们公司的商务经理加,有事联系她就行。”

黄茜茜想了一下,说了声也行。

于是第二天中午她们两个人在莱城吃完饭后就马不停蹄地往兴北市那边赶,说着车程是两个小时,实则算上堵车红灯这之类的也差不多在路上耽搁了将近三个钟头。她们卡着点到人家公司楼下,一直到车停在门口了,江妤才让黄茜茜打个电话叫她们的人出来迎一迎。

结果谁知这通电话还没来得及打过去,老远儿就看见一个栗色齐肩短发脖子上还挂着工牌的女生朝她们走了过来。她看见江妤下了车,整个人笑盈盈的,三步并两步就迎了上去。

“江总。”女生笑着过来跟她打了声招呼,伸出手,“您好您好,我是钱昭,您叫我小钱就行。”

江妤也微笑着跟她握了握手,没再多说别的,只是跟在钱昭身后进了公司的大门,上了楼。

这家公司看着还真不算小,弯弯绕绕地给江妤都快转迷糊了。她跟着钱昭一直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前才停下,钱昭推开了门让江妤先进,还抬手示意道:“您请。”

江妤笑着跟她说了一声不用这么客气,随即就抬脚进去了。

这间办公室看起来不算太大,像是专门拿来招待客户用的。窗台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整室都是清新好闻的植物混杂着泥土的芳香。

江妤把包递给黄茜茜,然后在沙发上落了坐。

其实刚坐下她就有些困了,但是她今天又难得化了个正式的妆,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打哈欠掉眼泪。而钱昭这会儿这忙着给她泡茶,江妤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微笑道:“客气了。”

钱昭的一套动作利索又干脆,也笑眯眯地回应着江妤:“应该的。”

茶杯放在了江妤面前,钱昭还顺带说了声小心烫。江妤见状往旁边挪了个座,拍了拍说:“没事,不用讲究这么多,歇会儿吧。”

钱昭哪敢歇,摇摇头笑着说了声不用,江妤见状也没再管,只是坐在沙发上等。

柔软的沙发,舒适的温度,好闻的气味……江妤就在这样的环境下等了能有十几分钟,等得都快睡着了。

她正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黄茜茜问:“苗经理呢?怎么还不过来?”

钱昭这边给她道着歉,那边手机还在联系,没过一会儿又听见几下敲门声。里面的人还没应答,外面的人就推门进来了。

这声推门不算太大声,但还是吵得江妤瞬间清醒。她最近本来就没怎么睡好,再加上她本身不太擅长和人谈业务这种事,又在这等了这么一会儿,所以现在心里格外烦躁。

但她还是老实坐着没吭声,只是眯着眼看向开门进来的人——是个小伙子,应该也是专员助理之类的,不知道在偏着头跟钱昭说着什么话。

他们说的声音小,江妤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钱昭瞪大的眼珠子能看出来她还是挺吃惊的。

江妤被他们这么一搅和也睡不着了,索性问:“怎么了?”

钱昭那边点点头,小伙子就退下了,只见她不好意思地冲江妤弯着腰道:“不好意思啊,麻烦您先等一下,我们商务经理这几天不在公司,我事先没有弄清楚,让您久等了,实在抱歉。”

黄茜茜看着江妤的脸色不太好,再加之自己也有点儿等得不耐烦了——从莱城到兴北的油钱还花不少呢,就这样毛毛躁躁地把人撂在这,实在是太不尊重人了。

钱昭还在这边一昧地道着歉,却被黄茜茜给无情打断了:“经理不在难道没有总监吗?就这样把我们撂在这是怎么个意思?这生意本来也是你们硬要拉我们过来的。”

“小黄。”江妤见她话说的有点过了,点了她一下,黄茜茜知趣地没再说话。其实话说到这也不是代表着真生气或者不想接这活了,只是告诉人家咱们也是有脾气的人,别不把咱们当回事,该硬气的时候还是要硬气起来。

江妤当然也明白她的意思,所以也并没反驳她刚刚说的那番话,只是转过头来跟钱昭说:“这样再等下去都挺耽误大家时间的,你们要是实在是抽不出空那这笔生意就这么算了。”

钱昭连忙摇头寻思着这可千万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好不容易请到了人家,结果到手的业绩又打水漂了,这不是自己砸自己饭碗吗?想到这钱昭只能点头哈腰道:“您稍等一下,我这就找我们总监过来跟您谈谈。”

江妤没接她的话,垂眼不做声。黄茜茜见状在一旁补充道:“十分钟之内见不到我们就走了。”

钱昭又说了声抱歉抱歉实在不好意思,然后就闪电般地退下了,还顺带关上了门。

该说不说,虽然这经理让她们等了这么长时间,但好在这地方环境不错,温度适宜,等着她还有些心旷神怡,除了有点儿想睡觉之外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起先黄茜茜还能眼尖地戳戳江妤提醒她别睡,后来干脆懒都懒得管了,因为管了也没用。现在的江妤好像八百辈子没捞着睡觉一样,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内连着打了好几个盹儿。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江妤听见声响,还当是钱昭又回来了。她本来是想掀起眼皮看看,可谁知那眼皮宛若被灌了铅,好像千斤重一般压在她的眼珠上,睁也睁不开。

然而就在那人进来的一瞬间,她似有所感地睁开了眼,朝门口望去。

彼时江妤的眼神中还带着几分茫然、疑惑,以及没睡醒的迟钝。她就这样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睛,还当自己是正在做梦,一直到身旁的黄茜茜也跟着叫了一声「陈总监」时,江妤才猛然发觉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好像僵住了一般,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就这样看着背光而来的陈楚溪。

这个世界上有将近八十亿个人,那么两个人随机相遇的概率又是多少?

陈楚溪只是站在那里,垂眼看着她,然后慢慢向她走近。

钱昭在旁边忙着介绍道:“陈总监,这是心鱼工作室的江总。”

江妤宛若被人点了穴道,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甚至就连呼吸都忘了,最后还是黄茜茜把她拉了起来。

两个人方才由原本的一高一低的俯仰视角变成了现在四目相对的平视。

江妤感觉大脑中好像有一根弦在此时此刻断掉了,这些天夜里的辗转反侧与再三思量在此刻也仿佛都变成了一个笑话。明明是已经下定决心这辈子都不再见第二面的人,就这样在毫无预兆与防备的今天下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正着。

江妤就这样愣着,盯着陈楚溪看。

陈楚溪的脸上没带笑,但却比以往少了些冷漠又多了些郑重,只见她向江妤伸出一只手,说:“你好,江总。”

江妤垂下眸子,视线从陈楚溪的脸上转移到了那只手上。

那只手曾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无数次拥她入怀,也曾在最亲密的时候替她抚去过眼角的泪花。

而现如今她看着这双手,脑海里还回荡着刚刚陈楚溪说的那句:你好,江总。

她突然就觉得有点好笑。

命运就是如此的造化弄人,十年前的江妤一定也不曾想过她们有朝一日会变成这个样子:陈楚溪会像现在这样伸出手,就像对待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陌生人跟她说——你好。

江妤垂着眼,伸手覆了上去,轻轻握住了陈楚溪的手。

相握的那一瞬间触感冰冷又陌生,早已与她记忆里的那双手大相径庭。

第64章 妥协

后来那场谈话究竟聊了些什么, 江妤几乎一个点都没记得住。

她的视线一直垂落在杯盏里浮浮沉沉的茶叶上,偶尔对面的人来问什么东西,小黄不清楚的她才会顺着补上去。

太糟了, 这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这场生意谈没谈成江妤都不在意了,她只记得当时最在意的就是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这场谈话。她话也不说, 只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时不时地感受着对面投过来的目光, 明明是轻轻地落在她的脸上,却好像要把她生生烫出一个洞来。

谈话结束的时候江妤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一直到钱昭把她们送到了门口, 坐回了副驾, 江妤才觉得终于能吸上一口畅快的气了。

黄茜茜笑着跟她们招呼着, 一直到关上车窗,看不见她们的影儿了,才转过来看向旁边问:“头儿, 我看着对面挺好的。”

江妤没吭声, 黄茜茜当她是在等着自己说下文,于是又开口补了一句:“我看虽然对面一开始让咱等了那么久, 但后来那陈总监也挺真诚的, 开出来的价比咱们预想的要高得多,设备场地她们也都有, 用不着咱们操心。”

“我觉得这单能接。”黄茜茜说, “改天咱再约着一块儿吃个饭,基本上就妥了一大半。”

黄茜茜一面说着, 一面眼珠子不断地往后视镜上瞄, 看着江妤的表情。

可江妤始终一动没动,仍旧保持着刚刚进来的那个姿势, 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飞驰的景色发呆。

一直到前面遇到红灯,车停了。江妤才恍若大梦初醒般挪开了视线,敷衍地应了一声黄茜茜。

其实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现在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该怎么说呢?说对面那看起来人真诚又不错的陈总监其实是我那阔别多年的前女友,说我们俩其实前几天刚见过面闹得还不算太好看,说我这些天早就下定决心不再见她了结果现在阴差阳错又见到了。

思忖至此,江妤又把这满腹的话语憋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找你许总吧。”江妤瘫在座位上说,“或者我自己跟她说说,这单要想接她来接。”

江妤想到这又觉得心里头闷得慌,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想拿根烟来抽,却发现今天刚好换了身衣服,原先那烟盒被她掏出来扔家里去了。

黄茜茜鲜少看到这样的江妤。虽说平时的江妤也是不怎么说话,低调又内敛,但也绝不是像现在这样烦躁不安的状态。

平日里江妤高兴的时候她还能跟她打个马虎说个笑,但现在她也能看出来江妤是真的心烦,也就乖乖闭了嘴没有多说什么话。

·

“什么玩意儿?你说清楚。”

江妤没回家,而是坐在楼下面馆外面的桌子上,点了一碗拌粉也没吃的完,电话就给许从心打过去了。

“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江妤皱着眉,中指与食指间还夹着自己刚买的烟,“我是真接不了这单,要想接你自己过来。”

“你别跟我闹。”许从心那边声音也严肃了起来,“咱俩也一起干这么多年了,多少个客户是我出面谈下的,你一共都没出去几次,尝试一下怎么了?怎么就接不了了?”

“你总不能一辈子干幕后吧,有些东西总要尝试一下,凡事也都有个第一次,很多事硬着头皮上了一次就好了,往后心里头也就没那么打怵了。”

江妤沉默地听着许从心的话,鼻腔里都充斥着尼古丁的味道,但这股味道却莫名让她心安。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有些事和许从心说也不太合适,毕竟这么些年她从未跟她提过关于陈楚溪的任何事,现在要真想摊开来说也不能够,那感觉就好像手里扯着一团线,怎么理也理不清哪头是开始。

她思忖片刻,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要不你过来谈?”

许从心没忍住笑了:“我过去?你人都在那了,还让我特意从沪市跑过去谈?这机票钱你出啊?”

江妤郑重道:“我出。”

许从心听到这句话才是被彻彻底底地给气笑了。

“江妤啊江妤。”许从心那边都被磨的没脾气了,“我真是让你整没法儿了。”

江妤没吭声,顺手掐灭了烟头上的最后一点火光,站起身来抖了抖衣服,将手上夹着的半截烟头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

·

许从心要说来还是挺速度的。她手里反正到现在也没剩多少活了,剩下的都是些杂活碎活,索性大手一挥就全扔给工作室新来的那几个小崽子干了,而她自己就直接定了飞往莱城的机票。

机票钱到底还是没舍得让江妤出。一方面本来也就是逗她玩的没那个必要,都一起合作这么多年了,为了这么点儿小钱还真不至于;另一方面许从心心里头可有数的很,这是在拿票小的换个大的,特意卖个惨装可怜,为的就是让某人对她问心有愧。

于是许从心过来的时候连通知都没通知江妤,出了机场才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还不快滚过来接我。”

江妤一方面震惊于她的速度,另一方面赶紧开了火就去了兴北郊区的机场,一见面就问她想吃点儿什么。

“少在我面前卖殷勤,我不吃你这套。”许从心躺在副驾上闭着眼哼哼,“困死我了,飞机还延班了,本来昨晚十一点的飞机,硬是生生拖到了半夜四点才出发。”

江妤拍了拍她以示安抚:“辛苦了小许总,想吃什么跟我说。”

许从心丝毫没跟她客气:“我要吃最贵的,什么贵我吃什么。”

江妤笑了,笑的眼睛都弯弯的,低着头想了想,说了声行。

一脚油门踩出去的同时许从心差点儿往前栽了个跟头,她怀疑江妤是在报复她,但是没让她抓到证据。许从心这一路上甚至都没跟她搭话。一直到到了地方下了车,两个人坐在餐桌上开始点菜时,许从心还没搭理她,自己闷着头哐哐就是一顿点。

江妤一看她这个架势就知道她心里还是憋着气的,笑着说了声:“还怨我呢,许总?”

“什么许总,谁是你许总?你也知道我是许总?”许从心抬头看了她一眼,啧了几声,然后摇着头道,“你这人办事太不厚道。”

江妤握着滚烫的杯盏转了两圈,眸子低垂让人看不清神色,半晌才开口,语气中都带着几分可怜:“饶了我吧许总。”

“饶了你?”许从心笑了两声,“也不知道是谁没放过谁。”

就在她们打嘴炮的期间,菜已经上的差不多了。许从心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在碗里晾着:“我知道你的性子,本身就不太爱和人打这些交道。但有些事你也得会,越是逃避你越打怵。”

江妤在旁边应了一声:“我小许总说啥都对。”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现在不吃你这套。”许从心也没客气,“我现在可以帮你接这单,但那以后呢?咱们俩这生意要想越干越大,就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一点利益,有些东西你该学还是要学,心里再怎么排斥都要学。”

“下次一定。”江妤敷衍地应着说,“但这单我是真不想接。”

许从心听见她这话,嘴里的鱼汤咽下去也觉着没滋味了,索性直接放下筷子看着她:“江妤。”

江妤闷着头给自己舀了一勺鱼汤,然而还没等她来得及舀第二勺的时候,许从心就拦住了她的手。

“这单你可以不接,但你得在旁边看着,学着我是怎么接的。”

鱼汤舀到一半被人拦了不让再舀了,这整的她喝汤的兴致也全都没了,整个人一下子就变得恹恹的。

“从心。”江妤轻声唤她,话语间似乎还带着几分无奈,“什么事我都可以答应你,但唯独这件不行。”

许从心就算再怎么心大,此时此刻也都听出来了她话里头有话,但是她和江妤在一起共事这么久了,也能看出来这次的江妤是真的不想说。

原本许从心只想狠下心来逼她一把,赶鸭子上架。但现在看来情况好像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她皱着眉看着江妤,问:“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啊?”

江妤心里头正烦,听她这么一问只觉得烟瘾又上来了,摸了摸口袋却是空的。

“也不是不能说。”江妤叹了口气,“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许从心点点头,她能看出来江妤的纠结,成年人的世界都是点到为止,既然对方真的没这个意愿,一再的逼迫反而会伤害感情,于是许从心再三思量,决定各退一步。

“那你起码得陪着我吃完明晚那顿饭吧。”许从心开口道,“你就在旁边听着究竟该怎么搞,以后要是我不在的时候有个突发情况你也能应付,是不是?”

“也不用你说什么话,我只要你人去。”

许从心看着江妤伸手摁了摁太阳穴,笑了一声:“再推就不够意思了啊,咱俩现在这都各退一步了。”

江妤低着头思忖了片刻,没什么表情地盯着那碗渐凉的鱼汤发愣,半晌才开口,说了一声行。

许从心叹了口气,这才真正地放过她。两个人又重新各执其筷,没滋没味地吃完了剩下的这顿饭。

第65章 桂花

这顿饭她必须来, 再不去就是不给许从心面子了。

好歹是这场生意的第一次商谈,双方搞得也都还算正式。地点是对面选的一家餐厅,来的时候江妤她们都转向了, 因为下面的车实在是太多,这附近又全是高楼大厦, 她们是第一次过来, 导航到这边也没找着路, 最后还是钱昭顺着她们的定位过来找她们的。

“这边的道是不好走。”钱昭在旁边笑着说,“我们第一次来也这样,找不着口都。”

许从心笑了两声, 自来熟地跟钱昭说了几句话。江妤就这样走在她们旁边, 没有吭声。

许从心问:“你们陈总监呢?”

钱昭笑着回应:“早在楼上包间等着您呢。”

钱昭说的也不假, 许从心刚一进门,就看到陈楚溪坐在正对着门的那个位置上。

陈楚溪看见是许从心,忙站起来打了声招呼。许从心也会来事, 笑着迎上去握了握陈楚溪的手。

“许老板。”陈楚溪淡淡笑着, 目光却是一瞬也没分给跟在许从心身后的江妤,“久仰许老板大名, 今日当真百闻不如一见。”

“叫什么许老板。”许从心也没个架子, “既然合作开始谈了,那咱就都是朋友, 都是姐妹, 不用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陈楚溪虽然应了,但也知道许从心这说的都是些客套话——只是代表着这门生意我接了。嘴上虽说的客气, 但陈楚溪也不能真的不按规矩来, 该叫什么还是要叫什么。

许从心就这样贴着陈楚溪坐下,她身后的江妤坐在了许从心旁边, 小黄又紧挨着江妤坐。

“头儿。”黄茜茜在旁边戳戳江妤,“我看你脸色不大好,没事吧。”

江妤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视线从对面的钱昭瞟到了陈楚溪。

其实江妤从进门的那一刻目光就没忍住被陈楚溪给夺了过去。

今天的她实在是……太瞩目了。

陈楚溪的头发似乎比刚见她的时候又长长了些,也可能是因为做了柔顺或者拉直的缘故,现在长度已经能微微够到肩膀的位置,原本带着一点点卷的刘海现在也已经服帖地盖在了额头上,耳边两侧的头发都被她顺到后脑扎起了一个小揪,显得飒爽又干练。

陈楚溪今天似乎还化了妆,本就细长的眼尾配着上挑的眼线更显露出她的锋芒,饭店的顶光不偏不倚地打在她的脸上,透下的阴影衬得她眉骨更加立体。尤其是不笑的时候,整个人的冷酷与拽气几乎都要溢了出来。

江妤就这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一直到钱昭在旁边拿着菜单问「有没有什么忌口」时,江妤方才挪开了眼。

许从心笑着瞅了一眼菜单,说了句没什么忌口,你们看着来就行。陈楚溪接过钱昭递过来的菜单,点了几个菜,随后又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调味什么的不要香菜。”

钱昭正奇怪陈总监什么时候不吃香菜了,没注意到江妤这边的头猛然抬起潮陈楚溪这边看过来。

许从心似是又点儿微微惊讶,转过头去看着江妤,又笑着转过来:“还真是巧,我们这位也是不吃香菜的,一点儿味都沾不了。”

陈楚溪这时候的目光才终于挪向江妤,笑着说了句:“是么?”

江妤撇开了视线没有再看她。

钱昭又凭着自己的感觉加了几个菜,翻到最后一页又觉得意犹未尽:“中规中矩,大家凑合吃点儿,没什么特色。”

这话说出来还着实是有些低调了。江妤虽然从没来过这家餐厅,但从它的装修布局以及刚刚不小心扫到的菜单上的价格来看,简直都可以说是高端了。

“这还凑合。”许从心笑,“都快折煞我了。”

陈楚溪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茶,问:“喝的没来点儿?要酒还是要别的?”

“不喝酒。”许从心摆摆手,“不爱喝那玩意儿,就正常来点小甜水就行,”

服务员姐姐在一旁等着,听见她们这番话也笑呵呵的:“咱家的蜂蜜桂花炖奶是招牌特色呢,还有美容养颜的功效,不喝酒的话可以试试这个呢。”

许从心想了想,说:“也可以,那就来这个吧,陈总监能喝的吧。”

陈楚溪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说:“一人来一份吧。”

江妤还在犹豫,这边又看见许从心刚应下之后就转过头来问她:“你喝什么?”

她这下问得实在是突兀,桌上人的视线霎时间都全向她射过来,江妤用余光甚至都能捕捉到陈楚溪向她投过来的视线,似乎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这也让她近乎头皮发麻。

“我不用。”江妤摆摆手,“白水就行。”

这句话说完之后,屋内半天都没有再吭声的。服务员姐姐拿到菜单之后就退了下去,满屋又重归寂静。

许从心这面还想着聊聊第一版宣传方案她的看法时,却听到旁边的陈楚溪不痛不痒道:“为什么不喝?”

许从心被这一下给问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但当她转头看向陈楚溪的脸时,才发现她这句话是在对着江妤讲的。

江妤也没想着她会突然开口问,一时竟也不知道怎么答了,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最后还是许从心出面替她答的。

“害,你管她呢,她毛病多得厉害。”许从心笑着用手拍拍江妤的肩膀,转头看着陈楚溪道,“之前我俩上大学的时候她就这毛病,说是晕桂花。”

陈楚溪眸光微敛,听着许从心的话,视线却还黏在江妤身上。

“晕桂花。”陈楚溪顿了顿,看着江妤道,“是什么意思?”

江妤破罐子破摔地闭上了眼,把头偏到了一旁。

“要不怎么说她毛病多呢。”许从心笑,“我刚开始也觉得奇怪,还当她在摆什么大小姐的架子,为此我当时还看她不顺眼了很久——人家都是闻不了榴莲或者螺蛳粉之类的臭味,哪有人晕桂花的?”

许从心感觉陈楚溪似乎对这还挺感兴趣的,就顺着往下说了:“所以我一开始还真不信啊,我觉得这丫头纯粹就没事找事,喜欢给自己树什么人设。但后来我才知道她确实没说谎,那味她都不能说是闻不了,简直是闻了都要命,我甚至都怀疑过她是不是对这玩意儿过敏,但也没见过症状这么激烈的啊。”

“我们学校不是有一片桂花林吗?每年九十月份的时候你往教学楼后面那条道一走,全都弥漫着桂花的香气。但她从来不敢走这条道,为啥?”

许从心自己单说还嫌不够,硬是拿胳膊肘撞了撞江妤打趣儿道:“你说为啥?”

江妤睁开了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然什么都没有了,就这样空空地回过头和陈楚溪对视着。

“因为我闻了就想吐。”

陈楚溪此时此刻的眸色宛若被打翻的墨汁浸染了一番,就这样不带任何表情地望着江妤,深沉得吓人。

但此刻江妤看着她的目光却没有丝毫闪避。

许从心捧腹大笑:“对,她刚开始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说闻着想吐。我寻思这也太扯了,非要治治她的毛病不可,结果有天我故意在她喝的水里掺了点儿桂花,好家伙,当时差点儿都把我们宿舍厕所都给吐堵了,哈哈哈……”

许从心可能是真觉得好笑,黄茜茜笑点也低,再加上许从心的笑声太过魔性,她自己也架不住笑了。桌对面的钱昭看着眼前笑的东倒西歪的二人也没忍住浅浅一笑——唯独江妤和陈楚溪。

她俩甚至都不能说是笑,两个人的脸色简直都冰得骇人。

但江妤的眸子却还是那么清爽澄亮,她望向陈楚溪的时候,干净的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又好像一切如故。

但冥冥之中陈楚溪却还是感觉好像一切都变了。

这一瞬间餐桌上仿佛就只剩下了她们二人,周遭所有的欢声笑语都被这一层层的屏障给隔离开来,唯有她们二人,漠然而又纯粹的望着彼此。

漠然的是陈楚溪,纯粹的是江妤。

最后还是陈楚溪先挪开的视线,江妤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盯久了她眼睛酸的缘故,看向陈楚溪的眼底已然微微泛了点儿红。

陈楚溪一直时至今日才明白,江妤那一日扶着她说出的那句「不是酒的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当时地想吐,不是酒的事,是因为你。

陈楚溪明明还和之前那样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却能让人明显感觉到她周遭的气场都跟着下降了好几个度,近乎达到了冰点。

她突然就变得非常难过。

从重逢的那一日开始,陈楚溪就不得不承认,她对江妤的情感始终是复杂的,这其中有生气,有愤怒,有喜悦,有兴奋,爱与恨交织缠绕在一起,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后者占的比重越来越大。

她清楚的明白,自己心里头是怨江妤的。她没办法不怨,甚至有的时候情绪上来了还想揪着人揍一顿泄愤。

但就在这么多错综复杂的情感里,却唯独没有难过。

菜肴也陆陆续续地摆满了一桌子,看着让人垂涎欲滴,可偏偏陈楚溪此时此刻却什么胃口都没有。

她知道这个过程会很难熬,但熬着熬着也总归会过去。她被人抛弃也不是第一次了,慢慢也就都习惯了。

可是江妤不一样啊,在一起是她确认的,分开也是她先提的。陈楚溪虽然怨恨她的绝情,憎恶的她的冷漠,但也始终相信她就算再怎么样也都会好好调整状态,既然想清楚了也就不会再后悔,不会绝不会再回头。

所以坦白来讲她自己这些年过得其实并不好,尽管在外人看来她事业有成,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商务总监的位置。但其实日子这玩意儿过得好与不好就如人饮水,冷暖都是自知的。

她本以为江妤这些年会过得很好,可为什么偏偏她也把日子过成了现在这样呢?

这股难过劲上了头,陈楚溪的目光又没忍住投向江妤。

她看到江妤还是端坐着,模样沉默而又温和,时不时地夹几筷子菜,既不主动挑话也不被动接茬儿。

吃了这么一会儿气氛也都热的差不多了,钱昭笑着打趣儿说:“刚开始见江总的时候我瞧着还挺和善的,但谁知一开始谈事儿的时候连句话也不说,就偶尔来两句还都是要害,给我吓个半死,还当这活你们不想接了”。

许从心听着她这话没忍住笑了,拍拍江妤的肩膀:“她这人就这样,别看模样长得甜,人畜无害的,其实可阴了,心里头有主意得很。但别的你就别担心了,这门生意只要谈了我们就是接的,小江总不说话是因为她平时就是个低调内敛的人。”

话说到这落了地,钱昭还没来得及接上,陈楚溪反倒微微偏头反问道:“低调?”

许从心被她这一问愣了一下,随后又看到陈楚溪抬起的眸子看向江妤:“内敛?”

她所认识的江妤可从不是这样,江妤是她这辈子所见过最灿烂最阳光的人。十五岁的江妤整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呼之欲出的骄傲和自信,她现在还记得江妤无数次走上讲台前给他们讲题的时候,阳光刚好不偏不倚地照在江妤身上,那时候的陈楚溪就觉得她整个人都在放着光。

当时的那束光不偏不倚地照在了陈楚溪的心上,这一照就是这么多年。在后来高中的漫长岁月里她曾一遍一遍地尝试复刻着记忆里的那道光,企图让自己也变成那个样子,然后才有勇气并肩站在她身边。

先看到,再成为,后拥有。这是十五岁的陈楚溪所信奉的人生信条,但却在后来被十八岁的江妤亲手给撕了个粉碎。

江妤当时那一句句刺骨的话裹挟着海风把那个意气风发的陈楚溪杀了个片甲不留,这也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的时候并不是成为了就能拥有的。

既然拥有不了,那她也只能选择放手。太阳始终是太阳,照亮过你已是万幸,最后终究还是要回到天上去的,太阳就应该高高悬挂在可望不可及之处普照着大地,温暖着所有人。

但现在的陈楚溪听着许从心对江妤的评价,无论怎样都没办法把她口中的那个江妤和自己记忆里的那个太阳相联系起来。

陈楚溪垂眸不语,抬手接过了钱昭递给她的杯子,手指沿着杯壁转了一圈,然后声音轻轻道:“是么?我记忆里的江总,好像一直是个阳光开朗的人。”

是一个阳光开朗的人,是一个骄傲的人。

第66章 放下

许从心就算再怎么神经大条, 听见这话也应该能觉出来不对了。

但在饭桌上许从心也没敢问太多,只是愣了一瞬间又恢复如常,然后笑着看向陈楚溪说:“原来你俩先前就认识啊, 那还藏着掖着干嘛,这生意更得接了。”

她还转过头来打了江妤一下:“你也不跟我说声。”

许从心虽然说得轻松, 但大家又都不是傻子。彼此认识干嘛不早说?除非先前有过什么矛盾或者不可说的渊源, 现在没闹起来都算是不错了。

江妤浅浅笑了一下:“都多久以前了, 这么些年过去了,人也都是会变的。”

陈楚溪点点头,没有再说话。饭桌上诡异的氛围持续了没有一秒, 又被许从心给接上了。

许从心很会来事, 话题转起来让人觉得既不生硬也不尴尬, 三下两下就从江妤身上转到了这个项目的宣传部署。陈楚溪就在旁边点头听着,注意力似乎也从江妤身上挪了下来。

这顿饭吃到最后不欢而散,每个人心里都各自揣着自己的心思, 但表面上依旧还是和和气气的。

最后要走的时候许从心笑着站起来跟陈楚溪握手:“那咱们初步宣传方案就这么定了, 到时候您出几个素材,具体要求我再进一步发给您。”

陈楚溪点点头说了声好, 两个人又闷着头说了些更具体的时间安排。彼时江妤和小黄等人已经出了包间, 正站在门口聊些闲话。

江妤没心思听钱昭和黄茜茜在聊些什么,她的心思全都在屋子里头的那人身上。她从这个角度刚好能够透过门缝看到陈楚溪的侧脸, 见她似乎正在认真地听着许从心说话。

然而江妤就算再怎么忽视, 也不能完全忽略身边站着叽叽喳喳的俩人,断断续续的几个词还是蹦进了江妤的耳朵。

“还是我们苗经理主意多, 就可惜最近这一个周她不在公司, 不然这项目也该是她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