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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玩得有些过分了。

要不和他说说暂时停下——

颜沛:“呵,想得美。”

岑雪:“……”

悄悄翻白眼,并决定还有下次就翻脸。

他总是下意识顺从颜沛,特别每次看见颜沛身上因出柜而受伤的疤痕。

也许自己有些恋爱脑。岑雪暗自反省了一下。

但两人的秘密情趣总有突发意外的时候——

刚被好说歹说劝着穿上新的大全套,颜沛还没开始欣赏,楼下的门铃就被人按响了。

颜沛皱皱眉,回头。

手下按着的岑雪的腿,直接一抖。

不怪他吓一跳,毕竟颜沛家是真的没有什么人来。

导致岑雪并不熟悉门铃的动静,无机质刺耳声响,好无预备刺入耳膜,谁来都会这样。

岑雪要起来,满脸疑问。

“你待着,”颜沛把他按回去,“我下去看看。”

他点头。颜沛没关门,脚步动静一清二楚,下楼、开门,然后就轰得一下热闹起来——

“颜哥,我们就知道你在这!”

“出来玩啊,这阵子你都不出来好无聊。”

“嘿嘿,颜哥你一声不吭的,该不会是在家里找什么乐子吧?”

七嘴八舌的怂恿,听起来像是颜沛平日里常见面的朋友。

又听见颜沛说:“滚蛋,哪来的哪儿去。”

一群少年早就习惯,嘻嘻哈哈推耸进来。

嚷着要跟颜沛八卦最近圈子里发生的大事。

颜沛被缠着,一时间还解决不了这群人。

岑雪到这就有些不高兴,他下床,穿着别扭繁复的女装去关门,却听见走廊有陌生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嘘,小声点儿,走快些。”

“颜哥真的金屋藏娇了?”

“肯定啊!不然谁一天天都待家里,而且我跟你说啊——”

“我去,真假的?”

“你现在翻手机就能看,他那天发的照片可是有裙子边露出来了。”

“快快,把这几个房间都转转,大刘牵制颜哥的时间有限……”

……

握着门把的手指攥得越来越近,岑雪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他本可以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把门关上再反锁,但可能是这两人脚步太近了让他无措,或者是一瞬涌上来的情绪让他无法忍受,门发出不大的动静,却被他们听见了。

“快!那个门动了。”

“果然有人啊——”

不到几秒,两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冲进这个房间。

然而发出疑惑的:“噫?没人啊?”

此时恰巧一阵风涌入,将窗帘吹得翻飞。

“风吹的吧。”

其中一人随手一拍,撑在衣柜上。

发出咚的一声。

经过衣柜材料的传导,无限放大,与里面封闭的黑暗、温热微潮的黏腻空气相应,如同天幕降下的雷雨。

震耳欲聋。

“会不会藏在衣柜里面?”

听到这句话的岑雪,猛地抬头,望向唯一的缝隙。

“你电影看多了吧,老土。”

话是这么说,却扯着衣柜门柄微微晃动。

天幕似乎随时都要塌下。

岑雪只能抱紧膝盖,蜷缩在黑暗之中。

冷汗浸出皮肤,被外人发现穿女装,还是颜沛那群狐朋狗友,是他绝对不愿意的事。

可眼下自己这么被动,生与死——感受着自己的心跳速度,也许就在一念之间,更荒唐的,衣柜外的两人像是循着气味来的鬣狗,而岑雪是他们的猎物。

岑雪甚至有种无端的窒息。

好在很快颜沛就发现了他们。

“滚!在我家乱窜什么?!”

不由分说地把他们全赶走。

因为有衣柜的阻碍,岑雪听不太清,颜沛应该是发了很大的火,那两人被赶了出去,下面又闹了闹,直到一声巨大的关门震天响,一切归位平静。

然后是颜沛的脚步声,衣柜被陡然拉开。

光没入这个黑暗的空间,又被一个人影挡住,那是颜沛。

因为逆光,岑雪看不清颜沛的表情,只听见他颇为不妙的语气:“你怕什么?不给开门就好了,还藏起来,胆子这么小。”

但颜沛一定能看见岑雪苍白的脸色。

他僵住了,惊恐的神色还未完全褪去,就这样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颜沛。

岑雪的眉眼有层被雾霭偏爱的迷蒙,不仅因为眼型和长直垂下的睫毛,还有他不太会用力睁开眼睛的习惯,可现在,他惶惶地瞪大,不安的黑瞳仁仿佛颤抖。

他没有回答颜沛。

颜沛啧了声,伸手把他抱出来。

经过胡乱的挤压,裙子早已没了定型,像小蛋糕一样蓬松的裙摆被压扁,随着颜沛以公主抱的姿势把他圈在怀里,裙摆就像融化的奶油垂落在空中。

“不怕,”颜沛说,“我让他们给你道歉。”

岑雪的回应是紧紧攥住他的衣领。

但在某个瞬间,岑雪想,他也不期待颜沛的拯救。

他有些不耐。

不过听见道歉的承诺,岑雪心中又闪烁希望的光芒。

直到几天后,颜沛给他换上一套女装和假发。

岑雪最近和他说话的少了,这次是说好最后一次,他才愿意换的。

赫本风黑色长裙,用珍珠做首饰点缀,项链、耳环、发卡,加之纯黑短发假发,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性格冷冷的淑女。

颜沛先是欣赏地扫过他全身,再以一种随意的语气道:“今晚我约了他们来家里玩玩儿,他们上次也知道错了,嘴里念叨着要赔个不是。”

看样子颜沛是承认了自己“金屋藏娇”。

岑雪用指腹摩挲布料:“那这个是?”

颜沛笑了笑,“就这样见他们。总不能告诉他们,我有个男朋友吧。”

那天是个阴天,隐隐有暴雨的趋势,酝酿已久的火闪终于在天际炸开,很快,一道雷落下,开始下起零星的雨点。

颜沛不喜欢雨天,他冷哼了声,越过岑雪去把窗户关上。

岑雪趁机去找自己的衣服,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颜沛收走了。

他当即打开衣柜,结果里面空空一片,颜沛早就把所有退路截断。

颜沛抱着双臂等他找,等岑雪看过来,就朝他抬抬下巴,故意道:“不乐意?”

“你早就计划好了。”

岑雪觉得自己的语气那时一定很令人恼怒,“颜沛,你到底是为了炫耀,还是为了给我道歉?”

颜沛果然一点即燃:“你什么意思?!”

岑雪冲到他面前:“如果不是发了照片出去,他们会知道我吗?”

颜沛:“不过一张照片,况且也只是边角没裁剪好而已!”

岑雪声音大了起来:“可你答应我不发出去啊!”

“我们不是在恋爱么,”颜沛向前一步,体型差距的压迫更上一层,“这点小事都不满足我?”

“我满足你的地方够多了。”

岑雪指出事实,他用食指戳中颜沛前胸,“你只是怕你出丑。”

话音落下的刹那,岑雪忽然明白颜沛为何这样反复。

是,他是给颜生出柜了,比较陆雁昔来说的确够有胆,也够为岑雪豁得出去,可颜生态度本来就反对,更不会主动告知外界:我儿子是同性恋。

但对同龄人来说,是个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大新闻。

他们不会保守秘密,而是肆意传播。

显然颜沛为了保全自己上层的地位,拒绝这个可能性。

因为他自己也觉得……同性恋也许是丢脸的。

至少对自己有害,绝不能落得和陆雁昔一样的下场,陆雁昔消失时那群人八卦又轻蔑的议论给了足够的潜意识印记。

所以要捂住岑雪的嘴巴。

尖锐的指摘让颜沛怒火上涌。

他其实是很迷茫的——但不管怎么来说,的确没做好要向外界公布自己性向的准备。

胸膛反复起伏,颜沛忍住道:“反正晚上饭局的由头已经给出去了,你不出现的话,就等他们来找你吧。”

原来他就是鬣狗的主人。

雨越下越大,扑打在窗户上。

寂静窒息在二人间蔓延,颜沛定定地看了看他,摔门而出。

岑雪立马要跟上,不过他想的至少先离开这里。

衣服也许被藏在别的地方,但所有房间都上了锁。

掌住栏杆,岑雪向下望去,颜沛恰巧抬头,与他对视。

门铃、又是讨人厌的门铃,颜沛朝他笑了笑,似乎是让他认命,转而要去打开门。

岑雪抿抿嘴,先回到房间里。

第66章

不用出去也知道,下面人皆数到齐,越来越热闹。

岑雪想,大不了耗着,难道颜沛能容忍这群人在家里狂欢三天三夜不成?

可他不找事,事总要找他,雷雨的天气哪怕是关上窗也格外压抑,闷热、黏湿,岑雪试着开空调,又开始打喷嚏。

折腾来折腾去,他明天一定会得热伤风感冒,岑雪试着先把假发取下来。

不知道颜沛怎么搞的,可能别了很多一字夹,稍微一动便扯到头皮。

发夹和黑色发丝混杂一起,很难找到,岑雪龇牙咧嘴忙活半天,反而弄得打结。

他自暴自弃地挥了下手,顶着一头乱毛在房间走了两圈。

孤立无援。

岑雪甚至给陆雁昔打了电话——

老实说,他有些害怕面对陆雁昔,他不知道陆雁昔对彼此被发现的态度,但陆雁昔断崖式失踪是事实。

只是又突然想起买手机时,陆雁昔第一个输入了手机号,跟岑雪说过需要帮忙就打电话。

这已经是不抱希望的希望了。

然而电话打过去是无法接通的忙音,岑雪有种意料之中的荒谬。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望着外面汹涌的云雨发愣。

开始回忆自己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妥协到这种地步的。

鼓起勇气做的每一步好像都是错的,难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忤逆许中强,听他的话报本地大学?

这样就不会被赶出家,就不会为了生计去剧组当群演,然后发生一系列急转直下的荒唐事。

忽然有种错觉,自己那下坠的心就像一颗小球,不断走向下坡路。

就在这时,岑雪一晃眼,看到亮起屏幕的手机显示有人来电——

可能意外关了静音,岑雪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可他发现来电人时就有些紧张了。

……不是陆雁昔。

但是。

“喂?妈妈?”

接通后,岑雪仓促往那边喊。

可不到一秒就挂断了。

这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妈妈岑晶耳朵有先天残疾,一般情况是不会主动打电话的!

岑晶读到初中,会拼音,拿到岑雪送她的新手机,还专门学习怎么打字,只是不熟练速度慢,所以很多时候就等岑雪给她打视频电话。

最近要到开学的日期,许中强知道他阻止不了岑雪去外地,便保持着无能狂怒的暴躁,见不得任何有关岑雪的事。岑雪骗他自己在外面打工,他就骂:你死在外面老子都不会管你!

所以最近岑晶也减少和他的联系,害怕触碰到许中强的霉头。

上次视频时,岑雪还用手语跟她说:等上大学、工作,他就努力工作,把岑晶他们接过去。

岑晶说:没关系呀,我怕你累着。

许中强唯一的优点就是还能赚钱给家用了。

所以……她今天为什么要打语音电话过来?

除非出事了,紧急到她根本没时间一个字一个字拼拼音。

这个推测很可怕,手指莫名发颤,岑雪点了好几下才看到这并非岑晶第一次打过来,未接听显示有三通。

没注意那三通电话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他在和颜沛置气,完全沉浸在被颜沛背叛的欺辱里!

可眼下,岑雪再也感知不到自尊被踩低的愤懑,满心都是对岑晶的担心。

回拨过去,第一次没有接,又编辑了一条信息,第二次接得很快。

看到屏幕的省略号变为“正在通话”的瞬间,岑雪等不住道:“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岑晶没能回答他。

电话那边传来混乱的动静,噼里啪啦,还有许中强的骂声。

没有回答,但岑雪已经很耳熟了。

家里有矛盾时,就是这样鸡飞狗跳。

许中强的声音渐近,岑雪猜他拿走了手机,果然就听见他说:“阿雪,你还有脸关心家里啊?”

因常年喝酒抽烟,他嗓子沙哑,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恶心的口气。

可他话里话外是兴师问罪的,似乎笃定岑雪做了错事。

下一秒他说:“你哥哥想你,为你跑出去丢了知不知道?”

旁边多出来岑晶吐词模糊的争执声。

像是苦苦哀求。

许中强:“他们查监控说小麟掉到河里去了!你对不起他!你欠他一条命!我儿子的命!”

听不出许中强是高兴还是悲伤,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目的要让所有人都有愧疚。

虽然他平日从不管教过问两个孩子,可他现在是死了亲儿子的可怜人……!

“阿雪,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他说,“翅膀硬了想跑了,干脆永远也别回来了!抛下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你风风光光开始新生活,让我们在这挨个等死好啦!”

岑晶的哀求夹杂着眼泪。

耳膜一阵轰鸣,世界寂静了。

手一松,手机落在地上,岑雪抬头,刚好面前是一台梳妆镜。

他看见了一脸茫然、可怜的自己,顶着女生头发穿着女生裙子的可笑的自己。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回家——回家!

岑雪没有余力去思考许中强说的那些话,他满脑子一个念头:现在就要回家!

他冲出去,少年们聚会的热闹把他拉回现实。

脚步止于走廊死角,岑雪想,没关系,眼下这个情况,就算让所有人看见、在所有人面前出丑也没关系——

然而他像是受到某种指引般,转身回头去。

雨天,颜沛自然把所有窗都关上了。

走廊有一扇很大的窗户,接近落地窗的框架,底部抵在岑雪小腿中间的地方。

因为室内外气压,岑雪花很大力气才把这两扇窗户完全打开。

狂风暴雨全部扑打在他脸上。

岑雪低头望了望。

这里是二楼,总的来说不算太高,正下方还有个球形灌木,他记得很茂密很高,颜沛在一楼抱怨过:都快把全部光都挡住了。

计算一番,也许从这跳下去是另一条捷径。

顶多受个擦伤,而且雨天杂音多,不会有人发现。

岑雪试了试,黑色裙子裙摆有些窄,他捏住一把提起,露出光滑的大腿。

就在一脚跨上去时——

“你在干什么?”

被发现了?!

岑雪惊慌地下意识加快动作,可还是被逮住手臂,从窗边拉了下来。

他挣脱不得,看向来人的脸。

陌生人……?

不是颜沛,也不是他那群朋友,因为眼前的人明显要比他们大好几岁,看起来是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着衬衣,扣子规规矩矩扣到第一个,戴了一副金丝眼镜,第一印象是严谨但也许会有点生人勿进的类型。

他的神色也的确如此。

而且看起来误会了什么,他问岑雪:“你是颜沛请来的朋友?”

岑雪不听他的话:“你放手……!”

生怕这动静引来颜沛,或者被这个人逮去见颜沛。

“男生?”青年脸上闪过意外,很快变化为严肃,“他们欺负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挣扎间岑雪看着他的脸,觉得有几分眼熟,可又想不起是哪里见过。

他话里的倾向表明他并不是站在颜沛这边,让岑雪松下几口气。

岑雪站定,似乎在评测他是否可信。

青年看出他的怀疑,反应过来:“抱歉,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颜沛的表兄,严子佼。”

表兄?颜沛请狐朋狗友来玩,会请表兄吗?

“我是从三楼下来的。”严子佼指了指楼上。

“不可能,三楼没人用。”

准确来说,三楼从楼梯就被锁上了。

岑雪觉得很奇怪,曾问过颜沛,颜沛说三楼是他妈妈——严格菲的练歌房,他父母感情破裂后,颜生就让人安装了一个铁门在那里,谁也不准进。

岑雪往后退一步,眼见又要贴住窗边,被严子佼一把拉了过来。

由于惯性,他差点倒进严子佼怀里。

青年的声音在涌入走廊的飘泊大雨下变得清晰:“你大概不知道,三楼有个内部电梯,能从里到外,但不能从外到里。”

“我来这里是想帮姑姑拿一些文件资料,锁在三楼。你也清楚颜沛和家里不怎么合,我本意是绕开他,从电梯的后门拿完东西就走,没想到他今天刚好请了那么多朋友来。”

这种操作严子佼已经很熟练了。

内部电梯捆绑整栋洋房的电力系统,所以是不会停运的。

至于怎么到二楼来,那就更简单了。

岑雪打开窗户的动静引来他的注意。

本以为是他们太过胡闹,结果一下来就看见有个头发乱糟糟的高挑女孩要跳楼的架势。

谁知女孩是男生,那这个问题就更严重了。

岑雪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大概这时候,只要不和颜沛一路的都是希望:“你能不能帮我出去?我有急事。”

严子佼皱眉,在部分细节上误会了什么,但竟然得出性质差不多的结果。

他这时候也年轻,情绪还没日后那么能隐藏,加之长期在严格菲身边以一种非客观的视角看待颜家的事,对颜沛的不赞同在脸上流露出来。

他知道颜沛的好友圈基本都是业内的孩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许……许麟。”

“许麟。”严子佼眼睛一眯,抬了抬眼镜。

意外地,不是陌生的名字。

他说:“我知道你,你在和颜沛同居。”

可再多的也没有说了,也许是觉得在岑雪这样状态的时候,询问他们的感情关系显得有些伤人,或者这种情况已经不是可以由“恋爱”能囊括的矛盾。

但岑雪很感激他的留有余地。

严子佼:“你要去哪里?”

岑雪说了个地址,又补充:“我要回家。”

严子佼说:“跟我来。”

*

这转机简直不可思议。

除了手机,岑雪什么都没带,穿着女装和严子佼通过三楼的内置电梯直达负一楼的储藏室,而储藏室某个架子后面是后门。

可能这里一开始并不是储藏室。

女主人搬出去后荒废,久而久之这样的空子被闲置物遮挡住,所幸只有几个人知道。

可能是情况有所缓和,岑雪忍不住想,颜沛的亲生母亲宁愿指使人走暗门小道,也不愿意正式见一见他。

低头一看裙摆,那点儿下意识的偏颇又被抵消了。

严子佼有一把黑色的雨伞放在置物旁,他率先出去撑开,然后半侧身朝岑雪伸出手。

“我们得快些跑了。”

忽略性别身份,光看两人的装扮,倒还挺像电视剧里私奔那样的事。

提着裙子被严子佼扯着跑出去、上车、开出洋房的范围,一气呵成,仿佛不过眨眼间,当岑雪回国神时,他气喘吁吁地靠在车窗,浑身湿哒哒的,讲不清楚是汗还是雨水,车身运行传导的震动也不能让他起来,他的心跳再也没办法放慢。

脱离洋房与颜沛的桎梏,他才能有余力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

严子佼关掉音响,车厢内不比那个房间闷热,然后他调试了一下,开启新风和空调循环。

冷气扑在皮肤,岑雪打了个冷颤。

一直被蒙蔽一样的脑子也开始运转。

许中强的话不断在耳边重复,像无法逃脱的幻听。

他没有勇气再打电话过去,只是一味反刍复盘,揪着假发,再也不顾疼痛将它掀翻,然而他原本的头发也是不短的,原本打算开学前再去修剪。

严子佼专心开车,雨天路况不佳,余光扫到岑雪仓促的动作才瞥了一眼。

刚好是红灯。

许麟,严子佼默念这个名字,他当然很熟悉,因为不久前颜生竟然主动找严格菲谈话,但不是为了求和的,而是告知她儿子是个同性恋,不到二十的年纪学着那些做派,把人都养在家里了。

他们理所当然争吵起来,最后严子佼顾及严格菲病态苍白的脸色,把颜生请了出去。

所以,原本他对许麟的观感不太好。

可许麟现在就像是个……

被坏蛋辜负伤害的短发女孩。

严子佼看过去,才发现岑雪正在掉眼泪。

怎么会有人哭都没有声音的?浅浅的疑惑闪过,严子佼想,有可能是他根本没意思到自己在哭。

雨天,空气不仅是厚重潮湿的,还混含了各种气味,例如青草与泥土的气息,通过新风系统运送进车内,使之染上更深的冷调。

车内的装束是冷的,天色是冷的,就连他们穿的衣服也是冷色调,严子佼的冷冰冰的目光在岑雪身上逡巡,像默然的旁观者,后者并不知情,因为他看起来是如此无助、茫然,似乎正无法承受某个结果。

他到底有什么急事?

严子佼终于有了几分主动的探究。

这时可能是窗外闪过眼熟的街道,将岑雪惊醒,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珠,又仓皇地看了看自己全身,意识到不能穿这样的衣服回家。

岑雪粗鲁地取下颜沛精心搭配的珍珠首饰。

在取项链时遇到困恼。

他背过手去解龙虾扣,怎么也解不开,零件边缘咯的手疼。

现在岑雪经不起任何刺激和挑拨,先前掉眼泪时半点声音没有,和项链较劲时竟然要更加崩溃,发出从身躯中憋堵又迸发且无序的音节。

直到哗啦的连续声响,蓦地在安静的车内满眼。

项链被扯断了。

岑雪呆愣住,保持项链崩掉一瞬的姿势,看着那些富有光泽的珍珠飞舞在空中、滚落,随着汽车方向的惯性流入难以查找的角落,最后一颗在换挡杆滚了一圈,下一秒严子佼换挡,顺势掉入主驾驶的脚下。

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落下,岑雪无措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视线掠过严子佼的脸,动作间像是逃避在车座与车门夹角的角落。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

“没关系。”

严子佼打断他语无伦次的忏悔。

至少这时候,严子佼愿意再多帮他一些。

毕竟他是那么的可怜。

第67章

“别慌,我叫人给你送衣服。”严子佼说。

很快就要到城中村的区域。

周边街道景色逐步变化,由明亮敞阔驶入狭窄灰白的街区,严子佼通过导航,看到是几道小巷里面的群租楼,就停在最外面,相当于大门入口的位置。

途中他打了个电话,车停下时,外面已经有人在等着。

岑雪本想跟着下去,被青年按在座位上,青年给他解开了安全带。

严子佼身上浅浅的香水味道,像幽暗潮湿的雨林,很长一段时间,在岑雪眼里他的形象符号总是和这样的雨天挂钩。

严子佼下车,从那人手里拿过衣袋,转而走到副驾敲敲玻璃。

岑雪赶紧降下来。

“湿纸巾,梳子,还有一套衣服,”严子佼从车窗塞给他,反手打开副驾的镜子,“你换好再出来,玻璃都贴过特殊涂层,外面看不见的。”

“谢谢……”

“好了,快点吧,你不是有急事吗?”严子佼伸手理了理他因假发翘起来的发尾。

多亏这声提醒,岑雪一边换衣服,一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深呼吸——现在还不是脆弱崩溃的时候。

在刚才某个瞬间,岑雪差点就遵循冲动,想要朝身边唯一能暂时求助的人发泄哭诉:颜沛对他如何、家里对他如何、他的养父说他有智力缺陷的哥哥因他离家出走、疑似跳河,还要家暴妈妈——

但光控诉是没有用的。

惨吗?惨啊;严重吗?严重啊。

可如果嘴巴上说说有用,和颜沛争吵时就不会落到这个余地,岑雪身体力行得到了教训。

而且他从小受到的铁律就是不可以把家里的事告诉任何人。

要他对严子佼放下所有设防,无异于将自己的全部向他敞开,可严子佼也不过是今天才认识的热心人而已。

连陆雁昔他都没有……

岑雪望了一眼车窗外雨里的两人,狠狠剔除类似于吊桥效应下生出的依赖。

拿湿纸巾擦过脸,经过一次崩溃,不破不立,岑雪很难再哭了。

他紧抿着嘴,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打开车门就冲进瓢泼雨幕,越过等待他的严子佼。

巷子很脏,地上全是泥水,严子佼进去也只会弄脏鞋子裤脚。

“小严总,我们跟过去吗?”下属问。

严子佼望去岑雪跑入阴暗小巷的身影,摇头:“换个地方停车吧。我要去处理一些事。”

下属去挪车,而严子佼转身拨出电话,嘈杂的环境下只能听见他对那头的称呼:“姑姑,我有——”

*

当岑雪跑到家门前时,许中强正拿着刀与岑晶痛骂。

“你是不是恨不得小麟去死?!”

“正好有个考上大学的好儿子!小麟死了,你就松口气了是不是?!”

“老子天天在外面打工挣钱,把小麟托付给你,你就是故意让他出门的!”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欺凌。

如果岑晶没有耳疾,能正常说话,她应该能和许中强像正常因过失导致孩子出事的夫妻一样,互相反驳确定到底是谁的责任,但她语速本来就慢,还口齿不清。

岑雪的火气蹭的上来,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随手抓了身边的物件砸过去。

砸到身上才发现是很重的木头凳子。

凳子钝角撞到许中强的嘴,他痛呼一声,门牙和嘴皮沾了血迹。

人摇摇晃晃,倒退几步砸在墙上,痛苦地呻吟。

岑雪追上去几步,脚踢到酒瓶,不用看也知道是许中强喝的,他提起许中强的衣领。

许中强晕头转向,含混地:“小兔崽子……白眼狼……”

岑雪咬牙道:“别把你的想法施加到妈妈身上,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话音间,他用力打了许中强好几拳。

许中强是个矛盾体,儿子有智力缺陷,他没有抛妻弃子,一直负责养家,还能同意接纳抚养妻子姐妹的儿子,在这种有限的责任感下隐藏了他对家庭现状的漠视,以及随波逐流的取巧心思。

岑雪长大才知道,原来许麟的情况是可以去机构上课干预的,但许中强从未提过。

而且岑雪更明白,为什么许中强让他以许麟的身份在外面读书。

大部分情况下许中强对许麟是不闻不问的,偶尔喝醉了眼神会很阴鹫狠戾,却又像是在期待什么,岑雪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等。

等一个许麟出意外的“造化弄人”。

真许麟要是死了,那岑雪就能正式拥有这个身份的全部,而许中强也会有一个健康正常的儿子。

所以这次“机会”来临,许中强要先下手把责任过错转移到岑晶身上,才显得他很无辜。

然而他那些怒骂,都是自己憋了十多年的发泄。

岑雪以前的视野有限,他以为要像老师教的书里写的那样,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带着家庭步步高才是根本解法,但高考后的假期认识那些星二代后,他才明白不是的,避让只会让许中强这种人得寸进尺。

他早就可以反抗,只是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现在知道了。

岑雪下了狠手,哪怕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在颜沛那里受挫,但人总是要比自己想象得坚强,怒火能支撑他的行动与力气。

一切为了岑晶。

岑晶反应过来,扑向他。

说的话听不清楚,但能意会是让岑雪别打了,快收手吧。

许中强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快昏过去。

不是岑雪提着他,他能顺着墙壁往下滑坐。

岑晶力气很小,毕竟连电话都抢不回来,但岑晶根本不能抵抗她,他不解地质问:“为什么替他说话?!”

“他不该死吗?这么多年他有尽过父亲的责任吗?全家最盼望哥哥出事的就是他吧!”

“我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能有,哥哥也被关在家里十几年——”

对了,他的哥哥。

岑雪终于消化到这一步。

以前经常跟在妈妈后面的哥哥不见了。

如果他在家的话,哥哥就会跟在他后面,问他今天怎么样。虽然知道许麟第二天都会忘,但岑雪仍然会事无巨细分享,不久前许麟还吃了他从剧组带回来的盒饭,说比妈妈做的好吃,就像小孩子总觉得外卖比家常香。

因上大学和许中强发生的数次矛盾时,许麟当然也在。

岑晶得护住他,所以没办法兼顾岑雪那边,两三次岑雪和许中强发展成互殴,岑晶给她处理伤口,许麟哭着说:阿雪快跑啊,爸爸是坏人,我不喜欢他了。

实际上许中强也没给许麟说“爱他”的机会。

许麟曾悄悄和岑雪说,觉得爸爸像赖在家里不走的怪兽,为什么没有奥特曼来打他?

在岑雪心里,许麟是有无法管教的时候,可那也不是能控制的,大部分时间的许麟像个天使。

岑雪的呼吸放缓,颈间的银瓶项链火一样发烫,里面还装着许麟送他的小石子。

刚才打人的动作那么大,银瓶摇晃中一直在响,不过岑雪早就习惯了。颜沛有次觉得烦,让他取了,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没有让步。

“……”

岑雪往岑晶的身后望了望,找不到想要找到的人。

对了,许中强说了,许麟偷偷跑了出去,什么都不懂的人,监控最后显示去往了这栋楼背后那条河的深处。

岑雪看见岑晶的耳朵有擦伤,平时戴着的助听器没了踪影,可能是争执时被粗暴拽走了。

所以岑晶现在基本听不见。

他松开许中强。

许中强倒在地上,完全晕了过去。

岑雪看着岑晶,一边重复刚才的话,一边用手语翻译出来。

要配合手语的节奏,重说一遍不像刚才那么又急又怒,渐渐地岑雪的下巴都在发抖,他没让泪水留下来,只是控制不住哽咽,反复问:

‘哥哥真的不在了吗?他跑出去干什么啊?他什么都不会……’

‘……是不是因为我没回家?他想我了啊?’

岑晶呜咽起来,比划:‘不要那么说。’

许麟喜欢趴在窗户上看一墙之隔的河流,岑晶说,他一直很向往那里,外面的景色。

岑雪听到一切,说不出是好是坏,不知道该不该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到这他才反应过来,因为刚才扔凳子太用力,手腕像是拉伤一样泛疼。

好累啊。

定定看着许中强几秒,他去了那扇窗户前。

雨还在下,岑雪努力眺望远方,希望能看到许麟看到的景色。

水珠斜斜进入室内,岑雪本来就被淋湿,这下更是无所谓了,就是觉得这雨有点咸。

客厅那边传来拖行的声响,可能是岑晶在把许中强拖回卧室躺着。按理说闹到这种程度,本不应该这么淡然处理,但对这个特殊的家庭来说,十几年来发生的事太多,足够拓宽他们的神经和底线,早就有些麻木了,对程度的判断有失偏颇。

……对了,岑雪低头。

莫名想到,到底为什么是北极熊的牙齿来着?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以前不觉得疑惑,现在却想得到答案了。

客厅传来酒瓶的碰撞声,可能是岑晶在打扫,岑雪抹了把脸,过去让她给许中强擦点药酒什么的。

一、二、三……

岑雪数着瓶子数量。

看来岑晶本打算瞒着他,但没想到许中强喝多了,抢走她的手机。

——怎么就没把他喝死呢?

岑雪蓦地想着,却听见卧室传来岑晶的惊呼。

很快,岑晶跌跌撞撞跑出来,几秒钟的时间竟然满脸都是汗,她朝岑雪比划:

‘死了!他死了!’

岑雪:“什么?”

咚咚咚!!!

同一时间门外是一阵猛烈的砸门声,看似来者不善。

但响起的声音却是:“我们是警察!开门!有邻居报警你们在这里打架斗殴是吗?!”

……

……

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许中强真的死了,死于呕吐物窒息。

尸检结果显示和岑雪没有关系——他那一砸,还有几拳头,竟然都只是导致软组织挫伤的程度而已,初步鉴定是因醉酒导致的呕吐。

但他死的时机太巧,巧到刚好有警察上门。

原来邻居在岑雪来之前就报了警,报警人是个小年轻,才搬来,很有正义感。

简直是一团乱麻。

他和岑晶被分开讯问,但岑晶是残疾人,得等会手语的来才行,岑雪就第一个被带走。

被带进去审讯室时,岑雪回头,看见岑晶和那些警察哭着说:‘不是他啊!不是他啊!’

审讯室内,岑雪低垂着眼睛,他的双手被特制椅子拷上,毕竟某种意义上他也是嫌疑人。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眼前的虚影,那是打湿后又被仓促擦干的头发,一缕一缕打绺。

思绪间,岑雪已经不太能有太大的情绪气氛了,他疲惫地抬头,做下一个决定。

警察还没开始问,就听见这个少年说:

“警察叔叔,我还是未成年。我不是户口本上那个许麟,我还有一年多才成年。”

*

岑雪知道自己是岑晶妹妹的孩子。

他太聪明,被抱回来时也有五岁,长大几岁后根本瞒不过他。

他还记得岑晶抵不住追问,只好拿出妹妹给她的信件,但碍于后续内容不适合孩子看到,只给他念了最前面几句,还是筛选过用词的版本。

[姐姐,我已经生了,是个儿子。那几天……只记得一直在下雪,大名还没有取,我先叫他阿雪吧。]

所以他知道自己是大雪里出生的孩子,和生日在夏天的许麟至少差了一年半的年纪。

……

岑雪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那一天了,或者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后面的日期,总之一切结束的信号,是他在警局里再度看见严子佼时开始的。

严子佼说:“抱歉,我还是放心不下,看到警车后就跟了过来。”

“我想你需要一些帮助,不过在此之前,有个人想见你。”

严子佼拿出手机,屏幕显示早已拨通视频通讯,他把屏幕递给岑雪,岑雪看见上面的女人。

他不是第一次见。

那是个眉眼和他有些相似的中年女人,因为他们的睫毛天生就不太卷翘,直直地垂下,像遮住眼睛的神秘雾霭,可当面对面就会发现,他们的气质截然不同,眼型相似只是偶然,可这已经是两人身上唯一的共同点了。

“你好,我是严格菲。”

女人介绍说,她脸上一股常年未愈的病气,而眼下更是有种摇摇欲坠的脆弱。

而经过几番波折的岑雪,他脸上只有半分不太显露的疲惫,眼神却像是不断持续的火把,坚持精神的燃烧。

严格菲充满歉意地说:“颜沛做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很抱歉……”

“接下来的事你不用担心,子佼会帮忙处理的,有什么需要跟他说就好。”

“至于颜沛,没有管教好他是我的错,我不会让他再来骚扰你。”

她叹息,被誉为歌后的嗓子就算如此,也十分动听。

这是颜沛遗传她最优越的地方。

第68章

岑雪的生活天翻地覆。

许中强的死都算比较好查的了。

尸检证明,加之有其他邻居作证,许中强经常喝醉了胡闹,重则打人,岑雪上大学的矛盾在他们那儿不是秘密,而岑雪又是未成年——

这事要更麻烦。

未成年,没户口,要牵扯到剪不断理还乱的陈年旧事,早期户籍系统不完善,主打一个人工自主登记,但岑雪这种情况不是个例,听说半年前也有补办了身份证和户籍的,都三四十岁了才来。

不过现在政策不一样,就算刚出生的婴儿,也能办身份证了。

岑雪上了大学,涉及到各种事情,还是会办身份证的,但上面的名字只会是“许麟”。

阴差阳错之下,他豁出去的坦白,让他拿回了自己的名字,岑雪。

涉及案件纠纷和未成年保护,为了确认真实年龄,警察还与岑丽私奔去的小县城警局申请走访调查——询问当年与岑丽认识的人。有老太太作证说十几年前的确为一个女孩接过生,她看岑丽脸上还稚嫩着竟然已经怀孕了,就一直留意,岑丽是在家里生产的,孩子脐带还是她帮忙给剪了。

岑雪的身世终于面向光明。

而严子佼在里面起的作用,是让这些流程更丝滑地运转,更快地出结果。

但只有一件事不顺利。

关于许麟的尸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基本可以确定许麟是溺亡了,可近期下过暴雨水位上涨、河流湍急,严子佼找来的打捞人员在城中村那一边找不到任何痕迹。

“那就扩大范围,如果你们有能介绍的同事,麻烦请他们一起帮忙,所有费用我翻倍支付。”

最近岑雪经常见到严子佼。

他似乎是经严格菲授意,帮忙岑雪解决现阶段所有难题。

他也确实一丝不苟做到了,现在住的房子、岑晶的心理咨询、各项环节跟进,并要求一有什么变动,就要岑雪给他电话通知。

一来二去,岑雪把他的号码也记得很熟悉。

同时严子佼得远程处理工作,比如现在,刚给捕捞队打完电话,就开始在电脑处理其他。

岑雪住的地方的客厅相当于他的办公区。

为什么严子佼要怎么尽心尽力帮忙?

仅仅是因为无比听从严格菲吗?

岑雪自己清楚,在严格菲出现以前,严子佼就已经决定好要帮他了。

听见动静,严子佼从笔记本电脑前抬头,与在几步外的岑雪对视,他取下眼镜,用指腹捻了捻山根,上面已经有了压痕,然后拍拍旁边的沙发说:“过来坐。”

严子佼算岑雪的恩人。

岑雪坐了过去。

“有没有考虑过后面怎么办?”严子佼问。

岑雪低头,像是对自己手指很感兴趣:“等这边都结束后……可能会和妈妈去外婆家。”

“也不错,”严子佼点头,“学校那边呢?有什么打算?”

显然,现在已经过了开学的时间。

岑雪没去报道,学校打电话来问过,稍稍询问一下也知道一时半会没办法了结,只是建议他办一年休学,明年和新一届一起报道。

很两全包容的处理方案。

但岑雪明白,有严子佼的助力,要不了一年那么久。

那剩下的日子就等着开启大学生活吗?

好像也不是自己期望的。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学校好是好,但岑雪回头看,自己报志愿时没人和他讲要怎么考虑地理位置、学校综合条件还有适合的专业,当初满脑子都是离家远就好……现在看来,这个学校并不是最优解了。

如果一年后顺理成章入学,岑雪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不甘心。

犹豫了会儿,岑雪说想去外婆那边复读一年。

严子佼沉吟几秒,点头:“好,我帮你去看看有什么比较靠谱的复读班。”

岑雪:“……这个不用!”

拒绝得有点快了,严子佼睨眼看他。

“我的意思是——你帮的够多了,”岑雪解释,“我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反正严女士那边也不会查得那么细吧……”

这下好了,不仅拒绝复读的忙,还把后面全婉拒了。

岑雪是真心的,欠的太多,他怕自己还不起。

“姑姑叮嘱的是一方面,我自己而言,也想帮你。”

严子佼合上电脑,站起来,注视着岑雪随自己的动作而抬头。

他拍拍岑雪的脑袋,说完一句话就走了。

留岑雪在原地瞪大双眼。

“你知不知道你会不自觉流露出一种很好欺负的眼神?不过我不想欺负你,让你的神态坚定起来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第一次,严子佼在他面前说出……这么轻佻的话。

有一瞬岑雪慌乱到想难道他和颜沛是同一种人?仔细捋逻辑下来,似乎又完全相反。

等后面复读一年上大学认识了个口味丰富的室友,岑雪才反应过来那不过是严子佼偏向的嗜好。

*

淘气偷跑的许麟,最后还是找到了。

费时费力花了不少时间,不得已用了无情钩——一旦使用,基本不能保证身体的完整性。

被叫来辨认时,岑雪挡在岑晶前。

溺水的尸体不只用难看来形容,可以说是恶心恐怖,如果再晚几天,估计就能看到浮在水面的巨人观。

可岑雪心里一点也不抵触。

只是难以形容的茫然。

再怎么说,短期内家里失去两个亲人的感觉都不好受,岑雪忽然有些恨那次连绵不断的雨,仿佛是它们带走了许麟的生命,但他清楚明白谁也无法担起意外的责任。

……仅仅是泄愤而已。

仓促抹了一把脸,岑雪说:“是他。”

岑晶哭出声来,她最近接受心理咨询状态好了很多,但对于亲生儿子的离世还是不爱能接受。

警察和殡仪馆的人员早就习惯这副场面,碍于尸体死因特殊,等会就要火化了。

岑雪担任了捡骨灰的那个人。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悄悄留下了许麟的一部分,谁也无法辨别这到底是哪一部分,总归是和那颗被赋予“北极熊牙齿”的小石子一样大小的不规则颗粒,颜色也是一样相近的干净灰白。

严子佼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来到身后,宽大有力的手掌扶住他,轻声道:“节哀。”

可能是有些累了,岑雪在他肩膀旁靠了靠。

他吸吸鼻子,许麟死亡的实感如同海啸扑面而来,他一面有些恐惧地窒息,又握紧项链的银瓶吊坠,总觉得许麟还在自己身边。

以后回家,没有人闹着要他哄了。

也没有人要他唱幼稚的童谣、讲那些听了百八十遍的傻瓜绘本。

严子佼在他背上轻轻拍啊拍,像宝贝睡觉,岑雪倒不觉得有几分宽慰,只是又想起他也是这么哄许麟睡觉,睡前跟他说悄悄话:我要去读大学啦,你知道大学是什么吗?不懂也没关系,反正只要读完就能带你和妈妈出去玩,开心不?

少年对未来天真烂漫的幻想。

许麟小小欢呼一声,他很乖,知道关灯后要小声说话,捂着嘴问他:明天读完吗?

岑雪失笑,想了想:你闭上眼睛再睁开,像睡觉一样,数……数到你不会的数,我就会回来了。

然而许麟现在闭上眼,再也睁不开,还化为尘土。

岑雪捂住脸,泪水从紧闭的指缝跑出来,他只记得那天麻烦了严子佼很久。

但严子佼身上不变的香水味,也无数次让他回忆起雨天。

后来搬去h市,兴许是下意识的避让,岑雪再也没有联系他,即使他的手机号已经背的异常熟悉。

在外婆家安顿好,岑雪又苦读一年,考上了更好、更适合自己的大学。

只是世事无常,后来又阴差阳错进了傅家。

再后来的记忆里,傅揉云像是棉花糖一样黏上来,处处都有他。

至于现在的傅揉云——

“哥,”他给岑雪举着伞,拖着他的手臂,“雨越下越大了,我们回去吧,我求你了!”

*

傅揉云一来一回,全是用跑的。

介于颜沛前科,他很是担心岑雪会被占便宜,那岂不是又生气又伤心还被吃豆腐?

刚好回车里拿伞时,雨就下大了。

傅揉云拿伞拿了个寂寞,撑开跑步他嫌阻力太大,干脆也淋着雨往前冲,长腿一迈,几个大坡分分钟跨进,幸好他体力和爆发力都不错。

跑到大门、墓园楼梯前时,他看见颜沛呆呆站在雨中。

“我哥呢?!”

傅揉云摇晃他,四处张望,颜沛半天没有反应,像是收到很大冲击的样子。

他脸上因玫瑰断刺的划痕已经肿起来,在雨水的冲刷下失去血色,有种浸泡发烂的灰白。

傅揉云皱眉,换了个方式问:“岑雪呢!他去了哪里?!”

颜沛终于有了。

他眨眨眼,满脸不适,捂了捂嘴弓下腰要吐,撕心裂肺地咳嗽,灼烧的酸水在喉咙上上下下。

那些混乱的记忆细节和顺序,全部都排列整齐、画面清晰了。

颜沛觉得自己这时候不太正常,浑浑噩噩时不对劲,太过清醒也不对劲。

他一薅头发,抹去脸上的雨水,莫名地笑了起来。

傅揉云后退一步:“怎么,你神经发病了啊?”

“不是问你哥吗,”颜沛话里有股癫意,轻飘飘的稳不住,“他上去看他最宝贝的人了。”

傅揉云确信:“神经病!”

不过好歹给他个方向,他经过颜沛时故意撞人肩膀擦过,后者趔趄几步,去大门的门柱靠了下来。

雨里找人并不容易,特别是墓与墓之间还种了树,很遮挡视线。

傅揉云一排一排的找,不过距离岑雪还有两三排时就发现了他。

来到他身边,傅揉云第一反应是岑雪快碎了。

有种不敢轻易触碰的脆弱。

可是他仔细观察岑雪的脸上,只有雨水,没有眼泪的痕迹。

但这雨水也快要把他的肩膀压垮了。

……为什么啊。

傅揉云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和岑雪肩并着肩,伸手就能抱住,却有不妙的预感,似乎再不做些什么,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会越来越远。

摸了摸岑雪的手,刺骨的冰凉。

再这样下去,可能会……不,绝对会生病的。

于是他央求说:“雨越下越大了,我们回去吧,我求你了!”

“不是说要告诉我秘密吗?我们回去说吧好不好?”

岑雪侧侧脸,看着他。

雨滴挂在岑雪低垂的睫毛上,摇摇欲坠。

傅揉云急切地动作慢了下来,然后就看见岑雪指了指面前的墓碑说:“这是我哥哥。”

哥哥……?哥哥?!!

虽然不知道为何岑雪突然多了个哥哥。

但傅揉云停下来又立正了:“大舅哥好!初、初次见面……”

他左看右看。

又低头看自己的伞。

横竖他和岑雪都浑身湿透了,这雨不遮也罢。

墓前有三束花,但能看得出来放上去有段时间了,都有些干枯枯萎,在雨下更是显得可怜。

想了想,傅揉云撑开伞,把唯一的伞给了这三束花,挡住无情的风雨。

跨步放下伞时他下意识抬眼,看清墓碑的照片和刻字。

这个哥哥和岑雪一点也不像。

照片上十七八岁的少年笑容灿烂,但总觉得精神气质与外貌有些违和,像小孩子的天真无邪。照片经过颜色处理,少了许多细节,不过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很突出。

傅揉云忽然想,自己也是这样的眼睛。

他们有些像,虽然很不想承认,如果他也傻乐到这种程度的话,神态是有些相似的。

傅总老说他笑得像把家里有钱摆脸上了。

颜沛那些被视作挑衅的话在耳边回放:

‘难道你不想这个人到底是怎么看你的?’

‘你不感兴趣他透过你看的到底是谁?’

‘你觉得自己比得过一个死人吗?’

现在却像是接连串上的线索,指向一个答案。

傅揉云站定,有些想叹气。

岑雪是觉得他和哥哥有些像吗?

这个想法将将诞生,岑雪就从身后抱了上来,傅揉云猝不及防,被撞得摇晃了一小下。

岑雪第一次对他展示出这么明显的……依赖。

傅揉云受宠若惊,顿时心里划分成两派,一派正和天气一样落泪,伤心得要命——

原来就算做替身,也不是为了爱情。

没关系没关系,他哭着麻痹自己,不就是从爱过变成不爱了吗,他承受得住。

可另一派又督促他挺直腰杆,要他承受住岑雪的脆弱与全部。

他握住岑雪的手,身后的人贴在他的背上,仿佛在听他的心跳。

岑雪的话随着微妙震动传来:“揉云……这件事,我要和你说对不起。”

傅揉云叹气。

他把心里抹泪的那个踢走,起来!现在不是悲观的时候。

转身抱住岑雪,说:“没关系。”

谁叫他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