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兵变
这是灭掉匈奴后第一次出使西域,因此刘彻给了使团足足的经费,他们身上的甲胄是打匈奴时骑兵身上穿的鱼鳞甲,精良到甚至可以抵挡远方飞过来的箭矢,这种甲唯一的缺点就是很重,穿上之后会不方便,所以出塞这一年来,他们也就楼兰兵变那晚穿上过,其余时间穿的都是普通皮甲。
自古以来“中国制造”这四个字的含金量就很高,都不用亲自试验,大宛人光看到他们缝在铁甲上的“鱼鳞”片都觉得恐怖,每一片鱼鳞单拎出来都能当成一枚削铁如泥的暗器。
再加上使团中那些郎卫们都上过战场,杀过人,身上带着一股血腥气,凶神恶煞的,简直吓死个人。
大家一起上,采用人海战术,兴许能制服这帮汉使,但万一他们的大王知道这件事后生气了,再派出十倍的人来讨要说法,郁石城只是一个边境小城,可经受不起这样大的动荡。
所以善于察言观色的城主经过一番权衡后,很快做出结论,决定息事宁人,先想办法把大汉的这群祖宗们送走再说。
汉使中,却有一人陷入沉思。
儒生孟通观察自己手里这把剑,礼记有云:士必佩剑,虽然他是个穷儒,但也一直遵守这条礼仪,在长安贾市中花费很大一笔价钱买了一把佩剑。
三年前,孟通讨厌博昌侯。
当然,他也不喜欢穷兵黩武,举全国之力对匈奴发动战争的陛下,但是儒家尊君的思想让他将这一切全都甩锅给卫青、给闻棠、给那些一直撺掇陛下出征匈奴的武将们。
在武威,他见到许多从各地迁徙到边郡的百姓,他们背井离乡,长途跋涉。除此之外,国家也因为这几个新建的郡,耗费许多钱财粮草,路上转运之资花费上亿,他应该讨厌的。
是的,他应该讨厌这样的结果,可为什么,为什么看到陇西郡百姓对他们热情的招待时,心中的坚持却有些动摇了呢?
是因为再没有匈奴侵扰大汉,即使是生活在大汉最边境的百姓也能过上平静的生活了吗?
或许吧,他也不清楚。
出塞之后,遇到危险,会有这些郎卫作为先锋,所以他很少拔剑,对他来说,佩剑只是“礼”的象征。
年逾六十,在这万里之外的异邦,他今日又意识到了——剑同样是“威”的象征。
他脑海中突然回响一句闻棠曾经说过的话。
“大汉的钱帛不用来当军费,难道要充当送给匈奴的丝帛钱粮吗?”
若今日使团手中无刀剑,那么这些钱是否会变成精致的丝绸,送到那些信奉袄教的大宛人手中?
会是这样吗?他也不知道。
脑袋一瞬间变得很模糊,似乎有很多知识涌了出来,都是他曾经在古籍中学到的,这些文字分散后又聚在一起,最后融合成一句——
周易曰:君子自强。
此时,那名在逆旅中嘲笑汉使的大宛人心里想的却是,汉使说得没错,他们的刀果然锋利……
如果再给自己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嘲笑汉使,因为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自己承受不起。
郁石城城主提了个软绵绵的解决方案,他原本还想“循序渐进”,用开窗效应软化汉使,使其轻些惩罚这些犯人,但汉使显然不吃他这一套,摇了摇头,看起来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城主心中咯噔一下,一片凉寒,最终道:“将这些人重重地鞭打五十下,流放崖度山。”
崖度山是葱岭中一座地势陡峭,海拔高耸的山,这座山很危险,所以周围这几个国家里,但凡有百姓犯了重罪,便统一将其流放到这里,城主觉得这个惩罚足够严重了。
“看您对我们这里的马匹很感兴趣,大宛愿再送您五匹良马,您看这个结果如何?”
闻棠:“我想,你还是没有看清形势。”
“我们是汉使。”她说。
这不是废话吗?如果你们不是汉使,敢在城主府中大动干戈,我早就派兵把你们赶出去了,更别说给本国人判处这样严重的处罚。
他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一瞬间明白了汉使的意思。
她这是……想让我们的大王亲自道歉?
“我现在就向大王休书一封,并派人护送你们的使团前往贵山城。”
赶快将这件事告诉大王,虽然免不了会因为失职而被大王斥责一顿,但至少将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了,到时候大王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他只是一个边境小城的城主,可负担不起这么大的篓子。
虽然这个篓子是他城中的居民惹出来的。
但他可以把捅出的篓子呼叫转移给大王。
亲眼看着这些犯人行刑,汉使脸上表情凝重,看不出究竟是喜还是怒。
怕汉使看出端倪,行刑人丝毫不敢留力气,一下又一下的鞭子在空中舞得虎虎生风,最后落在那些勒索或嘲笑汉使的人身上,几鞭子之后便已经皮开肉绽,城主府中充满他们凄厉哀嚎的声音。
这些人是走着进来的,但最终却被人抬着出去了。
城主一整晚都没有睡觉,就盼着早些天亮将这些人送走。
他目前的人生就只有这一个盼头。
大概四天后,使团们到达大宛王所居住的贵山城。
两天前,郁石城主便已经将城t中发生之事快马加鞭送到了大宛王手中。
大宛王毋寡看到信后,并未在意。
毋寡看来,若非自己多年前派遣向导和翻译将那名汉使送到康居,他肯定无法归汉,即使看在这份恩情上,汉使也不会追究到底,所以毋寡并不担心。
他知道大月氏没有同意大汉合纵攻打匈奴的邀请。
而且汉使当初还承诺过等回到大汉后会赠送给自己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比起前一件事的担心,他更好奇汉使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宝物,多少金子。
所以在知道汉使即将入城这个消息后,他特意亲自到贵山城门前迎接汉使,看到汉使们带着的满满当当的货物后,他当即表现出一副与张骞很熟的样子,试图唤醒张骞对大宛的感谢。
他的幻想破灭了,张骞的确很感谢大宛王,但他现在是手持使节的汉使,代表着整个大汉。
如果大宛人勒索的是张骞,那么他可能会顾念旧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可惜大宛人勒索的是汉使,这可无法私下解决。
所以彼此的谈话就变成了毋寡一直在转移话题,张骞却一直试图将话题掰正回来。
毋寡:这该死的汉使,真是油盐不进。
张骞:“大王,我这次前来,还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们的国家在英明天子的带领下,成功灭掉了困扰大汉许久的匈奴。”
张骞开心地将这个消息分享给毋寡。
毋寡:……
毋寡的动作和语气都很夸张,笑着说道:“哦,尊敬的汉使,在我的国家出现了这样糟糕的事情,本王感到非常抱歉,但这也只是一个意外,我和我们国家的子民都非常尊重您的国家,请您不要因为几个特殊的人渣就对我们的国家产生偏见。”
又忙不迭道:“为表歉意,大宛还会送给大汉很多丰厚的礼物作为赔偿。”
超绝变脸。
谈话间,使团已经到达王宫。
作为王城,贵山城比郁石城还要宽敞坚固,城中百姓身上的珠宝金饰明显更多,也更热闹。
大宛王宫在贵山城的西北角,这里的建筑是典型的西方风格,王宫整体采用希腊式廊柱,有一些露天庭院,上面贴有几何图案的彩色陶瓷,雕刻了棕榈叶或者其它野兽花纹,还有长着翅膀,不穿衣服的异族人雕像。
哎呦,这这这……他们第一次如此共情儒家那群老古板,这种东西自己在家里偷摸看就行了呗,干什么非要公之于众,建造在房子上?
这是真礼坏乐崩了。
为了迎接汉使,毋寡和其它大宛贵族都穿了正式的服装,是用亚麻或者羊毛编织而成的彩色花纹长袍,皮制鞋子,头上戴了一顶镶有青金石、红宝石等宝石的黄金树叶王冠,手上、脖子上、耳朵上也都戴满了丁零当啷的黄金饰品。
汉使送了大宛很多礼物,丝绸、黄金、茶叶、宝石之类的,毋寡心中暗想汉可真是一个富有的国家,幸亏自己多年前帮助了张骞。
汉宛会面的结果很友好,大宛贵族们很快便和汉使约定好日后同样会派遣使者前往大汉,拜访大汉的天子,感受长安的繁华。
毋寡邀请汉使在这里住上几个月,感受一下大宛的风土人情,这没什么可拒绝的,汉使干脆地点头同意。
大宛这个国家,除了农业发达,因为地理原因,有许多从别的地方来的其它人种,还有其它国家的商人用车和船装载货物,运到这里来买,所以这里集市很多,他们也很擅长做生意,贩卖各种商品,即使是分株的利益也要尽力争取。
令汉使们很意外的是,这里不光没有漆器和丝绸,连铁器的铸造都很简陋,更别说制造兵器了,闻棠确信,自己在刘彻府库中见到的那只春秋时期青铜酒觞的铸造技术都要比他们的更好。
而且他们从各地得到的黄金和白金也都不用来当做钱币,而是铸成器物。他们手中的钱币都是从其它国家传过来的,其中从安息国涌入的最多,那个国家用银做钱币,钱币正面印上安息王的脸,背面则是安息王后的脸。安息王去世后就再换成新王的脸,购买力强不强汉使不知道,反正挺麻烦。
这样一对比,刘彻之前想过的那些瞎折腾的货币改革都算简单的。
这就是大宛有这么多玻璃、彩陶、玉之类饮器的原因吗?
闻棠:你们都在乎大宛的马和大宛的钱币,不像我,我只关心他们的兵器一点都不锋利。
因为有之前那个插曲,他们心中对大宛马难免有点隔阂,不过白给的好东西当然会要,郁石城主答应过送给他们五匹良马,汉使自动带入的是贰师城中的良马,而非郁石城中的下等马。
再说了,汉送送给大宛那么多的贵重礼物,就算礼尚往来,也该挑选出几匹上品马送给我们天子吧?
经过几日观察,张骞总结出结论:“此马并不适合骑兵作战。”
汗血马的确优良,但是它……并不皮糙肉厚,只适合权贵们游猎时骑行。
“打不了匈奴。”
反而是中原那些一直被他们嫌弃的小矮马又壮又稳,还吃苦耐劳,能抗行李和重物,很适合在战场上作战。
“你说的对。”闻棠提醒道,“但是匈奴已经被灭掉了。”
张骞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他和使团中的兽医讨论,“若将大宛马和中原马配种,能否集双方之优点,既高大威猛,又稳妥耐劳?”
闻棠觉得应该邀请孟德尔加入他们的群聊。
在别人研究大宛的马时,闻棠已经成为了贵山城知名画家。
贵族嘛,闲来无事就是喜欢熏陶熏陶艺术,做个诗,画个画啥的,语言不通,闻棠无法写出“夜空中的月光和绚丽的罗绮能否抚慰他们的悲伤”之类的诗歌,那就只能画画了。
五天后,贵山城中所有贵族都知道来自远方的使者能画出这世上最惟妙惟肖的画作,而且还很善良,只象征性地收取一个银币或者随便一个小物件儿就行。
闻棠的排单量暴涨。
没办法啊,谁让她还有个万人迷任务呢。
反正画画时也无聊,干脆就聊呗,聊着聊着,贵族们自然会放松心情,说出点贵族轶事。
这事还真挺难搞的,闻棠从大宛贵族口中得知,大宛王和大宛副王是亲兄弟,而且他们的关系很好,前年大宛副王随口赞美了一句大宛王新得的好马,大宛王便将这马送给他了,这俩人很不好“挑拨”哦。
“汉使,你身上的衣袍很漂亮。”
画着画着,对面的贵族突然出声赞美,这是一名很漂亮的贵族女子,她身上穿着镶有青金石纽扣的连珠纹长裙,脚上带了一串黄金铃铛,整个人身上散发出强烈的“富贵”二字。
“谢谢你的赞美。”闻棠今天穿的是一件由绣有“长乐明光,延年益寿”纹样的赤色斜纹锦裁剪而成的续衽钩边袿衣,在乏味的冬日里,显得格外绚烂,想到这个,闻棠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笑容,回道,“是一位小朋友为我织的。”
贵族女子:“那位小朋友一定很喜欢你。”
“嗯,我也很喜欢她。”
这是闻棠织室中一位织女在闻棠出塞之前送给她的,织女身体不好,无法长途跋涉,便连夜裁剪出这件漂亮的衣裳送给闻棠,让它跟随闻棠一起走遍千山万水,离开长安一万三千里,也算是替她看遍了这些西域风光吧。
“那你们大汉的女子好厉害。”大宛贵族感叹道,“能织出这样漂亮的锦缎。”
大宛以西的国家贵女子,要女子发话,丈夫才能做决定,大宛也沾染了一些这样的风气,所以这名贵族才会由衷发出这样的赞美。
“我们不光能织出漂亮的锦缎,还能耕种出填饱肚子的粮食,养出肥美强壮的牲畜。”
那人问道:“博昌,你也会织丝绸吗?”
“不,我不会。”闻棠摇了摇头,“在织布这方面,我远远比不上织室中的织女,她们很伟大。”
丝绸之路繁荣千年,提到这个词,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沙漠中的驼铃,往来穿梭的商队,一路的艰苦困难,还有繁荣的贸易。
除此之外,还有织室中织女们日复一日的穿针走线,在并不明亮的灯烛下,一梭又一梭地辛劳纺织,用自己的心血与结晶促进了这条丝路上经济与文化的交流。
每一匹销往西方的丝绸上都凝结着一位织女的心血。
闻棠:“除了丝绸,大宛还喜欢汉别的什么方面?”
“你们的黄金也雕刻地很精致。”她说,“早在汉使没t来之前,我们就已经在匈奴人的身上见到过这样漂亮的黄金饰品。”
“你们还挺厉害的嘛,连匈奴那么强大的国家都能打败。”
想起曾经看到过的大月氏被匈奴围困的画面,直到现在,她还心有余悸呢。
闻棠:“之前大宛也有人喜欢大汉的文化风俗吗?”
“善叶王倒是挺喜欢的。”她好心提醒,“不过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他与副王关系不好,视同水火,连带着我们大王也讨厌他。”
“是吗?”闻棠可惜道,“那可真是太坏了。”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画完了一幅画,这是用大汉纸张所画的人像画,在大宛人眼中,这是很新奇的东西,贵族并不差钱,说是一个银币便可,可若真的只给了一个银币,那会许多让人笑话,所以这位女贵族很大方地送了闻棠一串蜻蜓眼玻璃珠。
“谢谢你。”闻棠冲她笑了笑。
贵族回她:“应当是我谢谢你。”
闻棠:又是收集到一堆没用资料的一天呢。
回到驿馆,几名汉使坐在前厅,见她回来,嘴上抱怨道:“博昌侯,我们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国家。”
“为什么?”
“我们在这里吃饭喝酒,采买牲畜都需要花钱。”
闻棠:……
“你这话说的,吃霸王餐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哎呀,你天天给这群死戎狄画画,当然不知道我们的处境。”他说,“之前匈奴曾经围困过乌孙以西到安息这片地区,所以只要匈奴使者拿着单于的一封信来到这些国家,他们就会免费招待匈奴使者。”
“可我们却必须拿出财物才能得到吃喝。”
另一位汉使插嘴道,“还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距离大汉遥远,而大汉又很有钱,才这样肆无忌惮,这不是把咱们当冤大头戏耍了吗?”
“大汉送给宛王那么多礼物,让他跪着服侍咱们都绰绰有余。”
“是啊是啊。”有人气愤道,“若是咱们距离大宛近些,他们都得将咱们当大父大母供着。”
“傻孩子。”闻棠对他的天真表示感叹,“若咱们离这里很近,那世上就不会有大宛国了。”
只会有大宛郡。
使团有些怀念到达楼兰的第一个夜晚。
闻棠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和大宛王谈谈了。
大汉又不是什么很贱的国家,既然招待不周,何必上赶着留在这里呢?
不过也不知大宛王最近在忙什么,使团们好久都没有见到毋寡了,至于他口中的丰厚回礼,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闻棠思考片刻,总结道:“我们再在这里逗留最后三天,如果还是见不到大宛王的影子,那便要回财物和礼品,不与这个国家交好。”
至于她的任务,火枪口递到他们俩脑门上,总能打起来了吧?
“那我们临走之前可以把大宛王宫炸了吗?”有人说出一个很危险的想法,“我们可不是软蒲陶,这股气憋在心里,我很难受,所以一定要发泄出来。”
闻棠:……
“你的想法很危险啊。”
就这样原谅他们,的确不是汉使的作风,但只是因为大宛人怠慢汉使,就把他们王宫炸了,好像又有点……暴躁。
闻棠:“我觉得我们应该想一个稍微温和一点的方法。”
于是就这样,前厅这群汉使开始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温和地惩罚大宛王。
“博昌侯!”有人闯入前厅,闻棠顺着声音望去,是苏武。
他跑得很急,而且身上穿的是粟特人的衣服,脸上也用铅粉等妆品描画过了,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名粟特人。
因为这附近有许多大国,逐一出使太费时间,所以张骞昨日便已经率领一队人马赶往安息了,这其中便包括苏武,怎么如今又回到贵山城中了?
闻棠皱了皱眉,心中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苏武气喘吁吁道:“我们遭到了抢劫。”
唉,唐僧体质。
他努力整理思绪,组织语言,试图将事情说得更直白易懂。
原来,他们离开贵山城后的第一个夜晚,也就是昨夜,遭受到了大宛人的攻击,大概一千多名敌人,幸亏大宛武器落后,而汉人又火力充沛,还有炸药这个秘密武器,这才有惊无险地度过一劫。
抓了其中一名活口,在将其牙齿全部掰掉后,那人终于忍不住疼痛,全招了。
是毋寡贪心汉朝的钱财和宝物,但又不舍得送出自己的爱马,反正这里距离大汉最近的边境也要六千多里,就算汉人死在这里,大汉也无法派兵为他们报仇。
更何况山高路远,环境艰辛,又有谁知道是大宛国劫杀的他们?兴许是翻阅葱岭时不小心摔下去死了呢,或者被那些蛮横的乌孙人所抢劫。
他们知道汉人环首刀的威力,所以特地派去了一千余名勇士,想着就算是人海战术,也总能把汉使耗死吧?
届时,不光是送给大宛的礼物不用返还,还能将其他国家的礼物也一起收入囊中,毋寡真是打了个好主意。
一国之主,居然这样小家子气,抢劫别的国家的财物,真的很可笑。
闻棠他们并没有像历史上的汉使一样妄言说气话,没想到毋寡居然还敢截杀他们,简直忍无可忍。
那就毋须再忍!
苏武问道:“博昌侯,我们该如何是好?”
这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而且大宛也不是个小国,人口三十多万呢,他们无法像对待楼兰那样直接物理进攻,但如果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还有些不甘心。
张骞担心城中的闻棠等人,但又怕打草惊蛇,所以全歼敌人后,并未大张旗鼓地回来找毋寡讨要说法,而是派遣苏武偷偷潜进城中,想看看闻棠的想法,是连夜逃跑,还是连夜开打!
“还能怎么办?”闻棠看向刚刚提议炸掉大宛王宫的使者,“常满,我们不炸大宛王宫。”
“我们把毋寡的头砍下来当蹴鞠踢!”
“那君侯您想个办法吧。”出门在外,军令要紧,上司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而且大宛实在过分,不光轻慢汉使,还敢截杀?
“我们智取!”想到那名大宛贵族对自己说过的话,闻棠决定兵行险着,一举两得,“借力打力。”
中原最擅长干什么?
当然是造反了,这可是老祖宗们从商朝时期就传下来的优良美德啊!
她迅速写了一封信,连同自己约稿得到的那些财物饰品让苏武带回去一起交给张骞。
历史上,李广利第二次攻打大宛,得到大宛王毋寡的头颅后,又令立了一位名叫昧蔡的亲汉贵族为新的宛王,而这位昧蔡,就是大宛贵女口中的善叶王,他居住在邻近贵山城的一座城邑。
所谓汉使,除了有强大的武力。还要有聪明的脑子,和伶俐的口舌,要能言善辩,会合纵连横——致张骞。
正午的阳光下,一名平平无奇的粟特商人离开了贵山城,粟特善贾,大宛每年都会有许多粟特人的商队穿梭于各个城池中买卖交易,所以这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两个时辰后,一处隐秘的山脚下,张骞收到了闻棠的信件,看完之后,无奈道:“博昌侯,还真是意气风发啊。”
“既然如此,那我这把老骨头便也陪你一起年轻一次吧。”
他翻身上马,前往一座叫做善叶的城邑。
……
贵山城中,不知什么时候,闻棠手中多了一个研钵,研钵里有许多细腻的白色粉末。
终军问道:“这是什么?”
闻棠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能让我们更轻松胜利的东西。”
贵山城中无水井,贵人爱喝葡萄酒。她可是一直记着这件事啊。
她有点后悔当初为了立人设去给刘彻捉白麒神兽,浪费了她二十片褪黑素。
是放到葡萄酒里呢,还是放到水源中呢。
别怕,只是让你们睡一觉,死不了的。
第一夜,全员平安存活。
第二夜,夜色降临,风云渐起。
汉军悄悄打晕几位大宛守卫,换上了他们的衣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巡逻。
闻棠做了两手准备,若张骞成功,便按照计划行事,若一直无人来此,等到后半夜时,汉使们便神不知鬼不觉悄悄出城。
总要给自己留些后手,闻棠总不能带着一百多位汉使正面硬刚城中一万多人吧?
她又没在这里发现石油。
幸好,张骞成功撺掇到昧蔡出兵攻打贵山城,他带领军队来到城门外,有人主动打开城门迎接他。
这在昧蔡的计划之中,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汉使,你口中要来接应我的人呢?”他质问道。
张骞指了指城中的汉使们t:“汉人都会支持你,大宛的新王。”
这一刻,昧蔡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这天杀的汉使给骗了。
汉人说毋寡无道,轻慢汉使,又当众诋毁太阳神,引得城中许多贵族不满,于是这些贵族决定和城外的汉使们里应外合,一同帮助昧蔡篡权夺位,推翻毋寡!
大宛城中这些人本来就各怀鬼胎,否则历史上也不会被李广利围城后一起密谋砍了毋寡。
若说有一位或几位贵族意气用事也就罢了,他们是许多贵人密谋,密谋啊!而且密谋把大宛王推出城外尚能理解,或者让他跪地投降,非要把人家的头砍了,忠诚程度堪比楚国大臣在楚悼王遗体上射箭。
就是这个不忠君不爱国的style,爽!
再加上张骞手中拿着许多贵山城中贵族的器物饰品,所以昧蔡便轻信了他的话。
现在看来,城中贵族根本就没想过要造反,这一切都是汉人自导自演的!
可恶……!昧蔡咬牙,看到汉使那张胸有成竹的脸,张骞问道:“那我们现在还造不造反?”
昧蔡:……
你说呢,都打到城里来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不造反,难不成等着毋寡反应过来后被他杀掉吗?
昧蔡一狠心,只能继续造反。
实际上,只要产生了想造反这个想法,那可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还是因为你自己想要造反吧,昧蔡?!我们只是小小地推波助澜了一下下哦。
昧蔡:“汉使,我真的谢谢你了。”
张骞:微笑jpg
朦胧间,别人已经打到了家门口,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打到家门口的,但王城守卫肯定要抄起家伙保护大王,诛杀反贼啊。
诶,不对,今天怎么有点困困的,好想睡觉,守卫迷迷糊糊闭上眼睛……好痛!
这阵痛感,让大宛士兵清醒了,看到一柄长刀插入到自己腹中。
然后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昧蔡很顺利地打到了大宛王宫,今天的仗顺利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可能我是天选王者吧,他想。
“诶,等一下!”
围攻毋寡之前,闻棠强逼着他用大宛王印玺在一份用大宛文字写的文书上印了个章。
这份文书大致意思是毋寡废掉现在的大宛副王,改成让昧蔡来当下一任副王。
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我命由我不由天,既然原本的两位任务对象感情好到无法同室操戈,那我便换一位副王。
对一切并不知情的昧蔡还觉得闻棠挺贴心的,连这些都替他想好了,方便他更名正言顺地上位。
汉人果然够善。
毋寡亲眼见到了汉使的恐怖之处,和郁石城主信中所言一模一样,丝毫没有夸张。
自己的军队也打不过昧蔡的军队,这一瞬间,什么黄金,什么礼物,什么良马,全部都被毋寡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现在只想活着,只要能活,别说是良马了,自己给汉王当坐骑都行。
毋寡拼命求饶,向昧蔡求饶,更向汉使求饶。
却被张骞一刀抹了脖子。
他眼神冰冷地看着毋寡的尸体,想到自己被截杀时的画面,心中恨极。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之。
无论是派来军队,或找人借兵,或助人造反,反正无论如何都要想尽办法将这些人诛杀掉。
第82章 来信
张骞出手快准狠,丝毫没给毋寡反应的机会。
出塞将近一年,经过如此多的风霜波折,即使是使团中胆子最小、力气最弱的使者也锻炼出了足足的经验。但凡下手,全是杀招,先抹脖子,再挑手脚筋,如果实在偷袭不了,那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捅肚子,尤其是肾脏区域,这里最致命的部位。
这就是张骞带的兵!
解决问题,他们是专业的。
而闻棠带的兵则负责和她一起寻找问题,并制作出解决问题的方案!
一路走来,配合得天衣无缝,相当有默契。
所以毋寡现在才能躺在地上睡得很香,连呼吸都忘了。
原来是死了啊。
张骞道:“大宛王骄嫚无道,意欲遮杀汉使,当死,可有异乎?”
没有。
没人敢有异议,昧蔡高兴还来不及呢,如果以他为主角写一本小说,那这本书一定叫《和死对头博弈十年后,天降贵人,助我登上王位》
兵变,就是一件很简单粗暴的事啊,尤其是贵山城这种人口还不到两万的小城,那就更简单了,天色尚未明亮,便已经完成权力交接,昧蔡直接升职三连跳,从一城之主到辅国王再到大宛王。
“我们的汉使有话想要单独对您说。”
昧蔡闻言,下意识有些抗拒,他刚刚亲眼看到张骞杀毋寡时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没杀上几十上百个敌人的人,身上可不会有这种恐怖的气势,因此他很怕汉使把自己也杀了,毕竟这就是顺手的事。
但还好,要单独和他谈话的并非张骞,而是闻棠。
昧蔡稍一对比,从体型来看,闻棠的战力肯定比张骞弱,毕竟张骞身高将近一米九,闻棠看起来才一米七多,一米七的肯定要比一米九好打,而且她刚刚还想帮我名正言顺地上位,这在大汉叫什么来着?
哦,对,叫做正名。
使团这边,他们听到闻棠想要和昧蔡单独谈话,心中同样担忧,害怕昧蔡暗中布下陷阱,万一再弄出来个挟闻棠以令使团,那他们该如何是好?
闻棠安慰道:“莫慌,你们在外面守着就行。”
随后又嘱咐他们:“我叫你们进来时才能进来,除此之外,无论里面传出多大的响动声,都不要进来。”
使团只好点头应下。
昧蔡:……
这是我的国家啊,我才是这里的主人,你们一口一个守着、围着,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是不是还要款待你们几桶葡萄酒和烤羊腿啊?
汉使:还得再拿几匹好马。
欸,使者们突然想到之前的一些案例,彼此之间面面相觑,苏武:“大宛王这次不能也是跪着出来的吧?”
“等他们出来,不就知道了么。”相比这个,唐越更关心的是博昌侯到底是会不会召唤陨星。
他觉得大概率是真的,因为扞泥城那晚,自己闭上眼睛后,听到了几下砸东西声,声音很重,惹人发颤,等再睁眼时,便看到地上躺着几名匈奴的尸体,凭借自己多年经验,一眼就能看出那几个匈奴是被砸死的。
他认为自己的推理非常有理有据,并将这些想法告诉其他人。
就因为唐越这个灵机一动,后世每次谈到某位位面之子大魔导师时,都难免将闻棠与他并列到一起,研究研究他们到底是不是穿越者。
司马迁握笔的手都在抖。
忍住,我要忍住,司马迁一个劲儿地告诉自己,我是史官,我应该据事直书,如实记载,这些都只是唐越的猜测啊。
司马迁内心OS:史官可不能写野史啊!
……
闻棠和昧蔡走进一间屋室,除了他们俩,还有必不可少的翻译。
讲真的,翻译觉得自己接的这个活计有点危险,一般这种知道贵人们秘密的人,都挺英年早逝的。
“咔嚓”一声,门被锁上,几人开始进行密室谈话。
闻棠最先开口,说了一句话。
翻译闻言,皱了皱眉,表情疑惑,不由自主地往前伸了一下脖子:“啊?!”
闻棠重复一遍刚才说过的话。
翻译不解,但翻译敬业,他告诉昧蔡:“这位汉使说……,她说……”
“她是太阳神派来人间度化众生的使者,太阳神留下的谶纬显示,遥远东方的大汉国中有一座蓬莱山,万神之主在蓬莱山上修炼,所以大宛要对汉永远保持敬畏。”
昧蔡:?
系统:……?
一年前还是姑射神女的使者,现在怎么又变成了太阳神的使者?
系统开始搜自己的资料库,目前为止并没有找到任何一篇能将“太阳神”“万神之主”“谶纬”和“蓬莱山”这四个词融成一句话的文章。
系统资料库更新+1。
昧蔡更是不信,在大宛人心中,太阳神是至高无上的,根本不可能会有万神之主这个词出现,就算有,那也应该在他们大宛,或者再往西一些的,大秦之类的国家,怎么可能在万里之外的东方国家?
简直胡说!
而且这位汉使甚至连太阳神的模样都不知道,在大宛以西的这几个国家里,太阳神的形象是要坐在六匹有翼的神马拉着的马车中,手持定印,头戴宝冠t,肩后有权杖,而神旁边那两位卫士则带有高帽且手持法杖。
昧蔡被她气到呼吸急促,大声斥责闻棠胡编乱造,强忍着没有动手,却被闻棠骂道:“愚蠢!”
随后,她伸手打了个响指,只见空中凭空出现一巨大之物,看起来很沉重,从天而降,将灯烛光亮全部砸灭,视线瞬间变得漆黑一片,昧蔡尚未反应过来,便从闻棠身后发出一束白光,照得屋内亮如白昼,而刚刚那看起来一下子就能将自己砸死的重物居然凭空消失了。
闻棠背手而立,面色冷峻,看起来有些骇人:“愚蠢的家伙,居然连太阳神的使者都分辨不清。”
虽然这个神使连本国语言都不会说,但太阳神是能带来光明的神祇,而她还会平地起光,且其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显示出她并非普通凡人,而是有尊贵身份的仙人。
昧蔡连忙跪拜道:“参见神使。”
昧蔡维持了将近三十多年的认知被打破,今夜之前,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太阳神使是位黑色头发黑色眼睛的东方女郎。
但现在事已至此,他不得不相信。
“愚蠢的人应该受到惩罚。”闻棠看向昧蔡,想要做出那种神使悲天悯人的表情,但因为自己总是想笑,最终失败,只能努力压嘴角,并把这世上所有伤心的事情全都想了一遍。
神使把手电筒固定在自己背后的腰带上,手里不用再拿着东西,但也不能让它闲着,随便做了几个电视剧里的施法手势,手中便又凭空出现一簇火苗。
昧蔡:!!!
她果然厉害。
居然还是火神的使者!
王的眼神和思想更加虔诚,几乎将整个身体趴到地上,恨不得为其献上一切,来祈求神使原谅自己。
“尊敬的太阳神使,请原谅我的愚蠢,我对太阳神的信奉,比葱岭还要广阔,比月光还要永恒。”
神使的能力很神奇,居然凭空幻化出一件赤红色的容器,她晃了晃这件容器,很快里面便有黑色液体流出,流到一只明亮光滑到能够反光的勺子中,神使将勺中液体递到昧蔡面前,示意他将其吞下。
昧蔡此时终于能近距离观察这些黑色液体,上面有无数细小的白色气泡,它们升起、膨起、然后爆开,发出嘶嘶的声音,看起来恐怖极了。
看这架势,毒性不小啊。
神仙杀人也用下毒这招吗?
闻棠:“这是神界的圣水,喝了它后,能让你身体强壮,延年益寿。”
昧蔡:……这看起来不像可以让我延年益寿,更像是能让我早登极乐。
说实话,他并不想喝。
闻棠做出要打响指的动作。
这一刻,昧蔡心中闪过许多想法,砸死后的尸体看起来要比被毒死的尸体凄惨多了。
喝,我最爱喝的就是毒药!
他将勺中可乐一饮而尽。
这个味道,怎么说呢……
刚开始气泡在口中爆开,舌头像是被无数根细小的金针扎到似的,有些麻,但并不疼,等过了这股麻劲儿,他才意识到这毒药——还挺甜。
从未喝过的味道,好奇妙的感受。
数秒过后,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死。
我还活着?
所以这个长得很像毒药的液体真的是能让我延年益寿的圣水吗?
昧蔡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闻棠:“大汉的蓬莱仙山上有万神之主,大宛要一直对汉抱有尊敬之心,否则这圣水便会失效,你也会因为承受不住万神之主的怒气而厄运缠身,英年早亡。”
系统:这几年的小说没白看。
“明白了吗?”
昧蔡连连点头,从今日起,对远方那个叫做汉的国家的敬畏,将永远刻在他的心中。
闻棠微微一笑,又冲翻译比了一个嘘声的动作,随后几人离开房间。
闻棠:讲真的,我觉得四倍工资现在已经配不上我的工作态度了,刘彻真应该给我加钱涨薪。
从这间房间出来后,张骞明显感觉到昧蔡对汉使们的态度比之前尊敬许多,还说大宛愿意永远与大汉相交,对汉抱有尊敬之心。
闻棠:这幅场景就对了,如果别的国家的王轻慢大汉,态度恶劣,那就换一个听话的王呗,反正大汉绝对不能吃亏。
昧蔡当上大宛王后,倒还有些雷霆手段,没几天便将毋寡派系的人收拾地服服帖帖,至于他们背后会搞出些什么小动作,那就不在汉使们的管辖范围内了。
相比毋寡,昧蔡倒是大方的多,允许汉使在马匹质量最好的贰师城中选出十匹符合大汉心意的上等良马,并会将毋寡派人截杀他们时,战死的马匹也一起补上。
还承诺等明年春日,便会派遣使者和王子带着礼物出使大汉,促进两国友好相交。
昧蔡态度很好,语音诚恳,而且他上位后贵山城中百姓也不再轻慢汉使,还供给他们食宿和足够的葡萄酒。按理来说,这样好的局面,使团们应该高兴,但张骞和闻棠却一个比一个愁。
二人相对而坐,周围还有许多汉使,闻棠率先叹了口气,张骞也不甘示弱,同样深深地“唉”了一声。
闻棠:“我们应该怎么跟陛下说呢?”
张骞:“实话实说。”
干脆直接把司马迁关于大宛国这页的史官笔记撕下叠起来,当做信件给刘彻送回去呗。
其他人;倒也不是不行。
搞事的时候一腔热血上头,觉得自己燃爆了。现在结算MVP都出来了,又开始反思了。
在楼兰换王,是因为扞泥城中有将近三百多名匈奴人,只要在刘彻面前提到“匈奴”这两个字,他就发狠了,忘情了,什么也不顾了,将全部心思都放在匈奴上,满心满眼地想怎么弄死匈奴。
而汉使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在楼兰立威,且并未杀掉楼兰王。
而现在……他们直接把大宛王的脖子给抹了。
张骞:“你说……陛下会不会认为咱们太轻举妄动,而且还擅自行动。”
闻棠手里盘着一个洋葱,回道:“那人家武器都怼咱们头上了,这种情况下,不擅自行动也不行啊。”
不擅自行动他们早就噶了。
她挨个喊了一遍使团里文采最好之人的名字:“司马迁,终军,卓扶摇!”
三人异口同声道:“诺!”
“你们三现在立刻提笔写一篇文章,具体内容就是博望侯等人被截杀时的场景是多么的险象环生,多么的如临深渊,多么的九死一生!”
一口气说了好几个成语后,她又道;“然后再写我们借兵攻打王城时是多么的千钧一发,多么小心翼翼,多么如履薄冰!”
“就是一定要写出那种场景很危险,我们是被迫反击的感觉,懂了吗?”
闻棠觉得自己已经把要求说得很明白,很清楚了,至少要比“五彩斑斓的黑”这种让人头秃的甲方好许多。
三人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应该是懂了。
“好了,开始写吧。”
司马迁其实文采很好,在《史记》中经常简单几个字就能立起一副生动形象的画面,闻棠第一次读《报任安书》时甚至发出余华同款感叹,写得真牛*!
剩下那俩人自然也不必多说,才华多得都要溢出来了。
一个时辰后,闻棠看着手上的三张纸,再次发出余华同款感叹。
写得可真好。
然后开始复制粘贴摘抄,三篇文章删删减减,拼拼补补,最终融合成一篇全新的文章,依次传到几人手中,文章的确写得很好,但是看完之后,他们全都发自内心产生同一个疑问。
“这上面写得……是我们吗?”
各种笔迹凑成一篇文章,什么深践九死之祸,足历万里之地,垂饵虎口,横挑胡夷,什么雷霆乍惊,万马齐暗,然后还处于阽危之境……
有,有这么危险吗?
“应该是我们吧。”
陛下若是看到这篇文章,莫说是责备他们轻举妄动了,恐怕第一反应想到的是……太好了,朕的闻卿,朕的博望侯,朕的使团们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人群散掉后,闻棠扒开手里盘得圆滚滚的洋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从眼眶中流出,止也止不住,噼里啪啦地落在信纸上,渲染出泪痕,这还不够,她拿笔在上面加了一句:“吾主在东,臣子怎可面西而死?”
然后又将这句话划掉了,不过划得很有水平,简单两条交叉横线,t若观信人仔细阅读,肯定看出来这句话写的是什么。
再最后加上一句:“愿奉吾主,矢志不渝。”
闻棠:穿越女教学之如何两句话迷死汉武帝。
她翻了一下《史书》,自己出西域的一整年,长安还挺太平的,没发生什么大事。
哦,对了,史书上记载去年秋天过年的时候,刘彻给朝中所有大小官员都赐了金或者丝帛,应该没忘记给我送吧?
除此之外,今年四月会把皇子刘闳等三人立为齐王燕王和广陵王,闻棠不在长安也好,否则还要弄面子工程,写文章上书刘彻恳求立他儿子当王。
她还有点好奇,刘彻知道燕国有许多铁矿和盐后,会继续立刘旦当燕王吗,还是让他去别的地方当王?
然后就是……霍去病会在今年九月份去世,闻棠离开长安时,霍去病状态还挺好,虽然长途奔袭到了贝加尔湖,但他年轻底子好,回长安后刘彻又派去了未央宫中的太医为他调理身体,大概率不会重蹈历史上的悲剧。
至于其它那些不让人省心的事情,闻棠相信有卫将军在,一定能处理好的,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去乌孙进行友好访问!
……
伴随着这封信一起送回长安的,还有他们在各个集市上搜索寻找,买到的种子、毋寡的头和大宛的良马。
大宛马驮运能力稍弱,使团还有别的行程,而且需要携带的物资很多,肯定不能带着它们一起,所以便派出五位郎卫,先将大宛马带回长安。
从大宛到长安,路途遥远,环境困苦,李广利征讨大宛时带走了三千多匹马,可等回到大汉边境,就只剩下不到一千匹马,所以这十匹良马,真能到刘彻手里的,最多也就五匹。
因为使团中邮人是不可再生资源,去长安送信后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只有发生很严重的大事时,使团才会派人往长安去送信,上次送信还是四个月前楼兰那次。
长途奔波,使者们回到长安,并将信件交到未央宫时,已经是冰雪消融,绿芽初绽的早春时节了。
如闻棠所想,最近的长安没什么大波澜,霍去病也在健康地活着,并且心情还不错,因为很快就可以参加自己舅舅的婚礼了。
卫青即将和平阳公主成亲,这其中少不了刘彻的撮合。
刘彻心想,这样一来,朕是仲卿的姐夫,仲卿又是朕的姐夫,还真是有趣。
闻棠:共轭姐夫。
刘彻原本正在温室殿中处理政务,收到闻棠和张骞他们寄来的信后,当即放下手中政务,打开信件。
因为送信讲究的是快马奔袭,怕这个速度跑死大宛马,所以这些马会在刘彻收信后大概一周左右到达长安,他这次运气还不错,十匹大宛马,一共存活六只。
刘彻认真阅读使者们给他送回的信件,刚知道他们把前宛王的头送回了长安时,倒没有像张骞想得那样生气或者认为他们擅自行动,只是觉得这个大宛王实在不知好歹,居然敢截杀汉使!
这简直就是把大汉的面子踩在脚下!
未央阙下,放匈奴单于的头的位置算是有人继承了!
随后看到了闻棠他们写的文章,字迹都不一样,一看就不是一个人写的,不过文采不错。
刘彻算是个文艺青年吧,经常自己写诗歌,什么“呜呼哀哉,想魂灵兮”之类的,否则也不会那么重视司马相如和枚皋。
看着看着,他已代入其中,似乎自己也融入到了那种危险紧急的环境之中。
然后注意到了信纸上的泪痕和被闻棠划掉的那句话。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从信纸中掉了出来,小小的,看起来像是种子。
这是——棉花种子?
执念数年,刘彻终于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棉花种子。
就连时间都是闻棠特地算好的,初春时节到达长安,正好可以让氾老趁着春耕时节将其播种在田间,这样今年秋天就可以收获了。
冒着危险,为朕寻棉花种子,就连看到当地的著名特产大宛马时都有想着朕。
上默然良久,叹曰:博昌侯,天赐朕之良臣也!
第83章 栾大
种子只有一颗,应该是闻卿写信时不小心掉进去的。
应该吧……
卫霍出塞攻打匈奴时,离开的最长时间也就半年多,可闻棠已经足足一年没有回长安了,且归期未定。
距离产生美,尤其是现在,二人相隔将近一万里,那刘彻就更想念闻棠了。
他又重新阅读一遍闻棠等人的信件,每每观之,皆感触颇深。
使团里那几个写手润色了好几遍呢,可是后世能被拿到语文卷子上出阅读理解的水准,任谁读了,都会感受深刻。
这就导致远在西域的闻棠一瞬间积分暴增。
和上次不同,系统知道她这次积分暴涨的原因,于是对闻棠说道:“宿主,我以后不会再劝你少看小说了。”
闻棠:……?
系统说出自己的理解:“原来你不是在看小说,而是在学习啊!”
闻棠疑惑×2。
系统:“你看看你现在的处境!”
闻棠觉得自己现在处境挺好的,也没什么危险啊。
统:“像不像霸总文里出国留学的白月光?”
而且这个和霸总“两情相悦”的白月光还把国外公司的核心技术拿给了霸总,让他更能大力发展自己公司(大汉君主专制无限公司),那刘彻的感情值肯定会蹭蹭蹭往上涨啊。
至于涨得具体是什么感情,那你别管。
闻棠扯了扯嘴角,闭麦,不再言语。
反正经过她这一通“又争又抢”的操作,再加上大汉百姓几年来日子越过越好,对闻棠的感激之情日益加深所转化成的积分,终于让闻棠达到了图书自由。
换之前都不用看多少积分,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
……
大汉有一套相当健全的邮递制度,三十里一传,十里一亭,并且还在不断完善,例如刘彻今年就新置了一个高邮县,隶属广陵国。
在后世,高邮县最出名的是质细而油多的咸鸭蛋,不过现在,这里因为秦朝时便存在的一座座邮亭才被建立,高邮因“邮”而正式兴起。
邮寄一般和军事情报密切相连,平民百姓或者斗石小吏都没有能力随便发邮件。
使者们到达武威后便立刻将信件和毋寡的头交给这里的信使,每一站都换人换马,轻装简骑,极速传送,不敢有片刻稽留,这样才能保证刘彻在第一时间收到闻棠等人的信件,而使者则带着大宛马和那些种子按正常速度进行。
这也就导致刘彻在读完信件后,身边能找到的西域物件就只有一个毋寡的头……以及一颗棉花种子。
战报已经收到,但战果还需数天才能看到,这几天,刘彻被钓得抓心挠肝,心里的期待一点儿都不比他第一次知道闻棠有仙人入梦奇遇时少。
四天后,他终于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由大汉使团打下来的战果。
也是时间赶得巧,这日,刘彻刚下朝会,便听到黄门禀报,说是从西域回来的使者们已经到达长安,此时正在宫中等着刘彻的传唤呢。
刘彻闻言,立刻将其传到殿中。
使团离开长安时,刘彻有去亲自送行,他注意到,和那时对比,使者们每个人的脸上都黑了许多,想来没少被那些西域的风沙和烈日折磨。
他们旁边还放着好几个箱箧,里面装的应该就是从西域带回来的种子了。
使者们非常正式地朝刘彻行了个大礼,霎那间,使者眼角变得微红,他们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流出眼泪,同时心中不自觉产生一股近乡情怯的感觉。
刘彻想要询问使者在西域发生的事,张骞第一次从西域回到长安时,刘彻就总是询问他外面的事,除了想要从中提取到有用信息,联合西域诸国一起合兵对付匈奴外,也是因为好奇西边各国的风土人情。
而历史上,等泰山封完禅之后,他又开始全国各地巡游了。
所以刘彻还挺想知道他们这一年来的冒险故事,以及,更感兴趣的是西域各国对于大汉的态度。
但他又实在想看箱箧中的棉花和苜蓿种子等。
幸亏大宛马已经被宫中马奴牵到了马厩中,否则他还会再加上一个让自己纠结的选项。
最终还是使者替他做出选择,打开箱箧:“陛下,这些都是臣等在西域时寻到的稀奇种子,请您t过目!”
要讲故事,那可就说来话长了,即使长话短说,没有三四个时辰,都无法好好描述他们在西域时的热血经历和奇幻冒险。
为了农家能有足够样品,闻棠送来的每一份种子都分量足足的,最少的洋葱种子也有一斤了。
除此之外还有厚厚的一沓纸,纸上每一个字都是闻棠和使团中的农人经过仔细观察研究后所写的资料,包括产量、用途、种植方法等,甚至还贴心将这些植物的长相都画了出来,方便农家参考,能少走些弯路。
洁白绵软,能做出实惠保暖棉衣的棉花。
营养丰富,对战马有许多好处的苜蓿。
甘甜清爽,能酿制出美味酒水的蒲陶。
……
一张又一张的资料单在刘彻手上停留,看完之后,他叫来农官,将这些种子交给他们仔细种植。
自今日起,一颗又一颗的种子在大汉田间停留,它们扎根在土地里,发芽成长,为大汉的百姓带来便利与幸福。
处理完种子这个政务,刘彻有了大把时间询问西域之事,他顺便还泡了壶能提神醒脑的清茶,方便秉烛夜谈后继续处理其它公务。
几名郎卫文采一般,说不出像司马相如那样有华丽的辞藻,但因为故事本身足够丰富,也能让人听得入迷。
他们告诉刘彻,各国对于大汉的态度——好。
那可真是太好了,尤其是精绝国王带领众人“开城门,迎汉使”的画面,就差把汉使当长辈供着了。
至于那些对大汉抱有轻慢不屑态度的国家和大王,结局很惨的。
使者脑中最重要的一句话就是:博昌侯说了,一定要重点表现出我们被大宛人围困时危险的处境。
并且使者还举一反三地强调了闻棠的随机应变和张骞的纵横捭阖,总之重点就是——夸上级。
上级被赏赐得越多,他们就算不能吃肉,也能跟着一起喝汤嘛,而且就看这俩上级经常自掏腰包为他们改善伙食的样子,也不像是不能带着手下们一起吃肉的人。
“陛下,我们已经和西域各国约定好,等今年秋日,他们便带着自己国家的礼物和使者,跟随使团一起来到长安参拜陛下,并与大汉交好。”
万国衣冠拜冕旒。
听到这句话,刘彻略微沉默。
曾经的宣室殿,闻棠口中念出了这句诗,当时正值汉与匈奴的激烈交战期,大汉常胜,虽然国内钱粮不足,府库空虚,但那时刘彻自信大汉一定能灭掉匈奴。
一晃,六年过去了,诗中所言场面即将实现。
那时的刘彻三十出头,正值壮年,如今的刘彻年逾四十……
但他依旧觉得自己很强壮!
按照历史,刘彻去年应该在鼎湖宫生一场病,且病得很严重。
不过不知道是五禽戏的原因,还是灭掉匈奴后刘彻太高兴了,反正现在身体倍棒,并未生病。
刘彻感叹于自己的伟大功业,一时之间连被拴在马厩中的那六匹大宛良马都忘了,使者从未央宫离开时,他才想起来。
那时天色已晚,所以他第二日早晨才去看的大宛马。
从品相以及奔跑速度来看,的确要比中原矮马强上许多,才见一面,刘彻就喜欢上了这些宝马。
正好卫青最近大婚,他便挑选出一匹大宛马,和其它礼物一起送给卫青,当做贺礼。
卫青也是爱马之人,收到这样的好马,理应很开心。
但他最近有点闹心。
什么少君,少翁之流,刘彻被人骗了一次又一次,现在又来了一位名为栾大的方士,栾大自称是神仙使者,所以刘彻决定召见他。
哦,不对,少君还未暴露时便已去世,所以刘彻并不认为少君骗了自己。
按理来说,有李少翁这个用皮影装神弄鬼骗皇帝的先例存在,对于神仙之事,刘彻应该更加谨慎才对。
但奈何,刘彻反诈意识逐渐提高,可骗子的诈骗手段也在不断提高。
就比如现在,朝中一位封号为“乐成侯”的列侯上书向刘彻推荐了一位方士。
这位方士在重重困难下成功杀出重围,获得刘彻召见。
原因有二,一来,栾大原本是胶东王刘寄宫中掌管配置药品的尚方令,刘寄是刘彻的弟弟,而乐城侯的姐姐是刘寄的王后,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弯弯绕绕,很难理清,但至少能找到点关系,因为这层关系,栾大才能得到被刘彻召见的机会。
二来,现在的骗子都越来越精了,栾大骗术升级,没有告诉刘彻自己曾和李少翁在同一位师父门下学习,而是声称自己在某个夜晚,于山中熟睡时得到仙人垂怜,有过仙人入梦的奇遇。
这话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
是的,博昌侯同款奇遇。
有“博昌侯”这三个字给他托底,刘彻怎么也要见上栾大一面。
就像如果亲戚给他引荐了一位自称在草原上带着几百人失联半个月后,砍了两千多个匈奴脑袋的少年,那刘彻也会将其召到自己面前好好策问策问。
栾大之前一直在研究闻棠。
闻棠乃朝中重臣,日常出行之处皆守卫森严,栾大没机会和她近距离接触。不过他这两年来可是花费重金,将闻棠的所有事迹全部调查一遍。
虽然以他的能力调查不出多么详细的结果,但例如什么仙人入梦,天赐玉黍、莲勺卤吉兆之类的事情倒还都都知道。
然后他意识到……这个博昌侯好像和自己不是同行。
她是真的有点东西。
原本栾大都想收手了,但天赐良缘,正好赶上闻棠去西域,离开长安很长时间,真仙使走了,那就让他这个假仙使上吧!
卫青:唉。
想到闻棠临走时给自己的那本书,不禁感叹博昌侯果然有先见之明。
这么多年,卫青见过的仙使里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假的。
唯一那百分之一——闻棠。
因为闻棠从来都不承诺空话,说过的话,即使是远赴万里之外爬葱岭都要做到。
而且玉黍的确是不曾存在于凡间的高产粮种。
仅玉米一物,便能保她一生仙使身份。
不过这毕竟是迷信鬼神的古代,万一这个栾大真有点东西呢,卫青并非妄下定论的人,不会在还未召见栾大之前便直言他是骗子。
但又害怕刘彻真被人骗,所以卫青决定和刘彻一起看看栾大的本事。
刘彻对此倒是没起疑心,只是以为卫青最近同样对神仙之事很感兴趣,便同意了他的请求,在和卫青下六博棋时,将栾大召来。
除此之外,屋内还有一人,便是霍光。
自从那次策马夜行后,霍光依旧小心谨慎,从未犯错,刘彻越看这孩子越喜欢,甚至都怀疑那夜之事是有人在霍光的马上动了手脚,才导致他和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判若两人。
对于栾大之事,霍光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实际心里想得却是:呵,栾大是吧,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什么神仙的使者?!
两刻钟后,栾大来到殿中,他长得高大英俊,至少外貌这方面在刘彻心里挺加分的。
栾大此人,言行很有策略,他研究过闻棠的履历,知道她是一个不说大话的人,所以就自己也不说大话。
像之前基本每位方士们口中都说过的用石头炼金,堵塞黄河决口这种很有难度,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话,他就没说。
经过长时间筹划,栾大最终决定从刘彻最上心的长生方面入手。
他已经计划好了,坚决不重蹈自己师兄的覆辙,不贪得无厌,反而要学习行业里的优秀前辈徐福,捞一笔就跑。
因为丹药中有朱砂等成分,能让人吞服后感受到短时间的身体回春,精力充足。所以栾大决定先骗刘彻吃两个月的丹药,等他成瘾后便以去蓬莱仙山上寻找仙人为由,狠狠地从刘彻这里捞上一笔,然后带着这些丝帛黄金钱财漆铜等离开大汉。
他的想法不错,可惜却失败了。
霍光冷眼看向殿下正在侃侃而谈的栾大,不会将眼眸变成蓝色,无法在夜里召唤光芒,更不会凭空拿出不属于凡间的仙物。
他认为博昌侯才是真正的仙使,
而栾大,只是一个欺世盗名的大骗子。
栾大心理素质极好,丝毫没有因为对面的是大将军和皇帝而感到惶恐,反而信心十足:“不是神仙有求于人,而是人们有求于我梦中之神。”
“所以陛下如果想要求得长生不死药t,那么就请让神仙的使者地位更尊敬,像对待博昌侯一样,以礼相待,这样才能召来更多神仙。”
这张嘴啊,即使不装神弄鬼当方士,就算跟着闻棠他们一起出使西域,也能给自己挣出点功名利禄来。
但还是走了歪路。
刘彻闻言,便让栾大表演一个小仙法,或者说出一些仙人教给他的知识,以此来检验他言语的真假。
和闻棠纯看热闹的心态不同,卫青挺希望刘彻能寻到一个懂长生之术的仙人,所以他希望栾大接下来表演的术法不要出现在闻棠交给自己的那本书中。
然后栾大信心满满地给刘彻表演了个斗棋。
只是轻轻挥一挥手掌,棋盘上的棋子便能在没被任何东西触碰的情况下相互撞击,宛若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很神奇。
卫青:……
希望破灭了,他记得闻棠临走之前给自己的那本书里有这个方术,其实就是用磁石棋子和带有磁性的钢棒搞得骗人把戏。
他确定了,这也是个骗子。
看到栾大一副胸有成竹的自信表情,卫青开始默默思考,究竟用什么方法拆穿栾大的骗局才能让陛下接受得稍微容易一些呢?
却没想到刘彻看完之后,直接一挥手让殿中服侍的宫人将栾大拖了出去,并下令按照欺君之罪处置他。
别以为朕不知道,能让棋子分开的东西名为磁石,朕曾在博昌侯展示的指南针中见到过类似现象。
这种小把戏,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朕。
呵,故弄玄虚。
刘彻一转头,发现卫青看自己的眼神中带着一点小小的震惊。
第84章 乌孙
卫青是为刘彻居然能如此迅速地识破栾大骗局而感到惊讶,却被刘彻误解成他是因为自己对栾大的处置而感到惊讶。
于是解释道:“仲卿,这个叫做栾大的方士并非真正的仙使,只是一个装神弄鬼的骗子,所谓的跳棋仙法,不过是用磁石吸引或击退盘上的棋子罢了。”
说话间,面色还有些自豪。
卫青:……
聪明的陛下。
这也挺好,卫青心想,这样就不需要自己再绞尽脑汁想办法揭穿栾大的骗局了。
心里居然莫名地产生一股欣慰之感。
卫青赞道:“陛下慧眼。”
……
当昧蔡将十匹上品大宛马交到汉使手上时,闻棠听到了系统“任务完成”的提示音。
这场兵变,是闻棠策划的,所以也算是大宛王和大宛副王为她同室操戈,而至死方休这个词到底是形容词还是动词全都无所谓,反正大宛王的确是死了。
系统还挺人性化的,知道闻棠现在不缺积分,所以直接给了她五次抽奖的机会。
离开贵山城后的第一个夜晚,使团因为赶路太急,夜宿郊外,夜深时分,除了守夜人外大家几乎全部睡着,趁着这个机会,闻棠开始转动幸运转盘。
先来了个简单的三连抽。
“恭喜宿主获得XX日夜用卫生巾超薄透气【日夜12包96片】240+430mm”
“恭喜宿主获得蜜雪冰城经典双享套餐芋圆葡萄+蜜桃四季春{冰、大杯、全糖)”
“恭喜宿主获得xx家大盘鸡(双人份量大管饱)+米饭(两份)+饮料。”
闻棠:……?
啊,这对吗?
闻棠记得这个转盘的转动范围好像是购物软件,而不是外卖软件吧?
系统解释道:“宿主,现在外卖商家大战,一块钱就能喝饮料,导致在购物软件上点外卖的人比买东西的人数多很多,这些都是大数据统计出来的。”
闻棠:一块钱喝饮料,那我这是真没赶上好时候。
她现在唯一能做到的薅羊毛方法就是在饮料里加两杯水,这样就能获得四杯半糖饮料。
“恭喜宿主获得xxx丝绒雾面唇膏602。”
“恭喜宿主获得七彩棱镜新款炫彩水晶太阳花桌面摆件。”
闻棠:!!!
她终于抽到了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透明水晶摆件。
早在战国时期便有琉璃或者水晶材质的首饰摆件,不过因为技术有限,这个时代的琉璃材质都很浑浊,譬如海昏侯刘贺墓中就出土了一件水晶摆件,外观待些微微的琥珀色,而且里面还有絮状物,即使这样,也足够世人惊叹的了。
闻棠转到的这个水晶花则不同,零天然,纯添加,不光颜色透明到能透过摆件看清背后的字,花朵还会散发出炫彩的光芒,阳光下流光溢彩,极其漂亮,一看就绝非凡间之物。
因为外面那层炫彩夺目的颜色是电镀上去的。
恭喜刘彻,你的吉兆和神迹来了!
此时,远在长安的刘彻身体突然颤了一下。
刘彻:总感觉是有人在背后提起朕……
离开贵山城,沿着葱岭西北方向赶路,穿过东西分布,条状隆起的天山山脉,就能到达乌孙的王城。
已是二月末期,天山南麓的积雪开始融化,无拘无束流淌着的伊塞克湖支流像身体内部的脉络血管一样滋养着这片大地,小草冒出嫩芽,零星的翠绿看起来格外生机勃勃,乌孙是游牧国家,这里的居民不从事耕种或者种植树木,靠养殖牲畜生存。
游牧民族会根据季节迁移牧场,乌孙也不例外,伊塞克湖南边的赤谷城便是他们的冬牧场,伊塞克湖为典型的高山不冻湖,这里四面环山,地形平坦,适合作为高山牧场。
乌孙周围山地多松树和杂木,又经常多雨,导致使团总是冒雨赶路。
即使快被雨水淋透全身,使者也不忘感叹:“这乌孙马也是好马啊。”
古代的马相当于现在的汽车,现代有多少爱车之人,古代就有多少爱马之人,如果刘彻生活在现代,估计也是个天天超跑飙车的热血中年。
乌孙的马当然是好马了,历史上刘彻从《易》书上看到一句卦语:“神马当从西北来”,看到张骞从乌孙带回来的良马后,觉得卦语说得很准,便给乌孙马命名为“天马”。
等后来得到了大宛的汗血宝马,觉得大宛马更加健壮,又丝毫没有犹豫地把天马这个称号转移给大宛马了,而乌孙马则更名为“西极马”。
很符合刘猪猪的行事作风。
感叹完之后,使者又道:“若是大汉有这样的良马就好了。”
另一人道:“咱们中原马也有属于自己的优点,怎么能总是喜欢别人家的马呢?”
“我只不过是喜欢喜欢别人家的马。”先前那位使者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讪讪道:“咱们陛下可是总喜欢别人的地。”
朋友心想,也不只喜欢别人的地盘儿,将别人地盘上的马带回大汉更是顺手的事。
大宛因为有许多往来商贾在其城邦进行贾市交易,所以那里民风娇嫚,有求则卑辞,乌孙则恰好相反。
这里的百姓想干坏事就直接干,演都不演了。
乌孙是西域范围内最强大的国家,有六十三万人口,控弓十八万,是马背上的国家,粗犷野蛮的风俗导致这里的百姓性格刚强凶恶,贪婪狠毒,而且还不守信用,有许多盗贼。
在去往赤谷城的这几天时间里,使团们见到许多次打架斗殴事件,或者是抢劫牲畜,游牧国家以壮健为贵,打输了丢家产算大事,但被人欺负心中这股气咽不下去则算天大的事情,所以这些打架斗殴场面都很激烈,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不过倒没有人敢抢劫使团,毕竟他们的兵器实在锋利。
赤谷城,名为城,实际连城墙都没有,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搭满毡帐,乌孙人的毡帐和匈奴没什么差别,以桦木或这里盛产的杂木为框架,内有燃烧着马粪的火塘,用来取暖或做炊食。
外面则覆盖羊皮毡,用皮绳固定,因为现在还未到春日,天气寒冷,所以每一户人家外面都厚厚地铺盖了好几层皮毡保暖。
刚开始,还只是一户七八人,养殖几十头牲畜的普通乌孙人家,随后,草原逐渐变得空旷,乌孙贵族所占有的草场广大肥沃,且乌孙国多马,这个国家的马无论从质量还是数量来看,都比匈奴更多更好。
卫青和霍去病上次出征去打单于王庭时,刘彻抛出了自己所有的家底,举全国之力搜刮马匹,一下子把马价飙升到了二十万钱一匹,才凑出了十四万匹马,可乌孙一个富人便养殖了四五千匹马。
闻棠:陛下看到后又会很想要了。
这样看,乌孙也挺抠门的,汉乌两国结为t昆弟之好,汉遣细君公主和亲,赠送甚厚,这种国家级别的外交,乌孙只送了一千匹马为聘礼,简陋程度不亚于大汉赠送了一千头猪当陪嫁。
不过那个时候大汉诸臣都没有见到过品种这么好的马,再加上主要目的是结盟共击匈奴,所以就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乌孙王号昆莫,名猎骄靡,王庭在赤谷城西北角,天山脚下,虽然是用木条和兽皮搭建出来的毡帐,却很宽阔豪华,帐内铺有精美的罽宾毛毯,很多希腊风格的金银器物点缀其中,除此之外,还挂有一些彩色织锦,花纹精美复杂,就是颜色有些旧了,应该是从前和匈奴交好时,匈奴送给他们的礼物。
乌孙与匈奴同俗,国家制度也相同,昆莫之下,有丞相、各位诸侯、大将、都尉等官员,他们对于从汉地来的使者很重视,此刻都等在王庭中与之会面,主要还是汉击败匈奴这个战绩震惊到他们了。
西域诸国中,乌孙人形貌最异,不光高鼻梁深眼窝,还青眼赤须,在汉人眼中,这是一个很像猕猴的人种,他们第一次见到乌孙人时,还以为落入了野人王国呢。
乌孙昆莫今年五十多岁,颧骨高耸,满面风霜,高、瘦却并不衰弱,长时间的征战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苍老一些,从前精明的眼睛也逐渐浑浊起来,虽然心中的算计一点儿都不比之前少,可因为年纪老迈,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历史上张骞带着礼物和乌孙昆莫会面时,也不知昆莫心里是怎么盘算的,居然用对待单于使者的礼节来对待张骞,如果遇到一个息事宁人好说话的使者也就罢了,可能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偏偏昆莫遇到的是张骞,史书认证的超级大犟种,才不惯着他。
张骞直接告诉乌孙昆莫,这是我们天子赐给你的礼物,如果你不用大汉的礼节拜谢,那便请将这些礼物还给我们罢,昆莫听到他这么刚的话后,也知道了大汉不是个软弱好拿捏的国家,只好如张骞所言起身行拜礼。
不过乌孙昆莫现在可没什么好拿乔的地方,收到汉使的礼物后,直接带着满王庭的贵族官员们行了拜礼,又道:“蛮夷之人,不懂中原礼节,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汉使莫怪。”
闻棠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昆莫,这位已经老迈的乌孙王年少时的身世与经历堪称拿了龙傲天剧本。
乌孙人原本和大月氏一起住在祁连山和敦煌一带,二者国力相当,后来大月氏攻打乌孙,夺取了乌孙的土地并将当时的乌孙昆莫难兜靡,也就是猎骄靡的父亲杀掉了,难兜靡的子民只好逃往到匈奴,刚出生的猎骄靡也不例外,同样跟着一起逃亡。
但这孩子天生与常人不同,还在襁褓时便有狼主动来喂养它,还有乌鸦衔着肉在他身边盘旋,猎骄靡的叔父觉得这是神迹,于是将他带到匈奴,匈奴单于也认为这孩子异于常人,便亲自抚养了他。
等猎骄靡长大强壮后,继承自己父亲的子民,多次带领他们西征,打败已经西迁的大月氏,占领了他们的地盘,壮大军队,增强国力,恰好这时单于去世,猎骄靡干脆带领乌孙百姓独立,不再臣服匈奴。
猎骄靡叛逆期间,匈奴也派军队打过好几次乌孙,但都失败了,所以迷信的匈奴人愈发觉得猎骄靡是打不赢的神,就都远离他,不打他了。
也不知这个狼乳喂养的经历到底是真的,还是他叔父在给他造势,反正乌孙和匈奴人都信了这些话。
收回思绪,闻棠回道:“昆莫毋需顾虑,待乌孙日后谴使来汉,自会了解中原之礼。”
乌孙昆莫道:“久闻汉之广大富庶,若能得见并与之相交,实乃乌孙之幸也。”
七分场面话中倒也夹杂着三分真心,乌孙昆莫从前为老上单于效力时,虽然没有亲自带兵征讨过大汉,但也没少听匈奴人抱怨大汉的难对付。
昆莫当时也曾跃跃欲试,有过去打汉朝边境的想法,不过那时候汉匈正处于和平期,不经常打仗,他就没有得偿所愿,带领乌孙人脱离匈奴后,因为距离遥远,很少听到和汉有关的消息。
就在他以为汉和匈奴会一直这样尴尬下去的时候,没想到汉居然闷声干大事,直接灭掉了匈奴王庭,这个结果的的确确震惊到了他,所以昆莫才会对汉使这样尊敬。
昆莫拜道:“乌孙地偏贫穷,无以为报,愿遣使献好马百匹相赠。以窥汉之广大。”
对于他的态度和回应,汉使倒是很满意,说出与之相交的原因:
“匈奴存在百年,部落分散且地域广大,适应能力极强。”
“如今虽然单于庭、左右王庭已被汉军破坏,匈奴大部队覆灭,匈奴贵族为汉之隶臣妾,河西之地也成为了汉军领地,但我依旧担心。”
“匈奴像是冬天的野草,若不处理干净,春天的风一吹,便又复生了啊。”
乌孙王:……
这位汉使言语之间担忧成分很少,剩下的全是对大汉战绩的骄傲自豪。
乌孙昆莫虽然年老不足,但还是有些政治家思想的,稍一寻思,就听明白了闻棠话中潜意。
他连忙表态道:“乌孙愿与汉共谋,结成兄弟之国,以天山为界限,尽我们微小绵薄的力量,在此阻击匈奴残兵,成为汉背后的盾。”
宣帝时期,匈奴在自然灾害严重、内部斗争等各种原因下,迫不得已分成南北两部。南匈奴在呼韩邪单于的带领下归附大汉,成为汉朝藩属,开始汉化,最后融入大汉。
北匈奴在郅支单于的带领下短暂复兴一段时间,不过最终还是被大汉打败,被迫西迁,先是迁到悦般(今新疆库车),然后再越过伊犁河谷、翻过天山和葱岭,从康居迁至粟特等地。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匈奴好歹是个人口百万的大国,划拉划拉那些漏网之鱼还能凑出来几千上万个匈奴人呢,可不能给他们留后路。
“那就多谢大王了。”听到乌孙昆莫的回应,闻棠态度极好,“我们天子明白您的心意,一定会赠送更多礼物金帛来感谢您的帮忙。”
乌孙昆莫早已为汉使备好筵席,酒菜舞乐应有尽有,几名舞者身穿彩色舞衣,编成发鞭的头发上面装点各种金银琉璃制成的饰品,寻橦跳剑,帐内琵琶羯鼓声络绎不绝,场面很盛大,但闻棠总觉得,这乌孙昆莫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果然,一支舞蹈结束后,乌孙昆莫终于忍不住了,问道:“曾闻汉女美丽高贵,老王恳请汉皇帝嫁公主为夫人,乌孙当赠重礼为聘,结婚姻之好。”
问:如何一句话激怒汉使者。
答:和亲。
细君公主十七岁出塞和亲,而那时乌孙昆弥已经七十多岁,且这个乌孙还挺会左右逢源,因为汉朝以右为贵,乌孙便以汉公主为右夫人,匈奴以左为贵,他们便以匈奴女为左夫人。
昆莫年老,公主语言不通,思念故土,吃不惯这里的肉酪,原本已经很痛苦了。偏偏这时,乌孙昆莫觉得自己年老将逝,便让公主再嫁自己的孙子,先嫁爷后嫁孙,细君公主无法忍受这样荒谬的习俗,几年后就去世了。
再嫁过来的解忧公主处境比细君公主还要惨,她在乌孙一生三嫁,甚至最后一次嫁的人还是自己的政敌匈奴公主所生的儿子。
唉!
意识到汉使脸色的变化,台下舞者乐师接连退去,殿中气氛变得凝重,昆莫解释道:“汉使误会了,我已经年老,早已没有那些心思。”
汉使面色并未改变,依旧霜寒,昆莫道:“我有一孙名岑陬,岑陬正值壮年,威勇无双,弓马娴熟,将会是乌孙的下一任昆莫,若公主嫁来乌……”
乌孙昆莫有十几个儿子,他原本是有太子的,不过乌孙太子早亡,临时之前恳求昆莫一定要立自己的儿子岑陬为太子。昆莫当时实在太过悲伤,就同意了太子的话,立原太子的儿子岑陬为新太子。
他还有另外一个叫做大禄的儿子,大禄身强体壮还善于领兵作战,知道昆莫立岑陬为太子后大怒,带领自己的兄弟们叛变了。
自此乌孙分裂为三部分,虽然名义上还是昆莫管辖,不过实际是由昆莫、岑陬、和大禄三个人一起统治的。
昆莫心向岑陬,认为若岑陬能娶到汉公主t,兴许就能获得汉朝的兵力帮助,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外援……
“昆莫。”闻棠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刚刚是我忘记言明,大汉不和亲。”
乌孙昆莫做出一副很惊讶的模样:“可汉从前不是曾派遣过公主与匈奴和亲的吗?”
他王帐上挂着的织锦就是老上单于时,公主和亲送到匈奴的礼物。
“那是从前。”闻棠一字一句道,“从今以后,大汉不会再派出任何一位公主和亲。”
“若岑陬王子思慕汉公主,可以来长安,追求公主,我们天子一向大方,如果王子决定在长安定居,会为他在长安城中修建一座大大的宫殿,绝对不会亏待岑陬王子的。”
昆莫:……
帐中其他人:……
这不就是赘婿吗?
闻棠:赘婿又如何,多少人想当大汉的赘婿都当不了呢!
昆莫依旧不死心,试图劝说汉使:“公主与岑陬的孩子将会是乌孙的下一代昆莫……”
闻棠本来想怼一句那你和岑陬嘎巴一下死了,让我们家公主直接当乌孙太后呗,随后看到周围使者们的眼神,似乎是在和她说:
两国外交,自当雅量。
闻雅量棠:“中原有句话,叫做再一再二不再三,但因为天子礼重乌孙,我可以给你第四次机会,这是最后一次告诉您。”
“大汉不和亲!”
昆莫闻言,有些讪讪,不再说话。
汉使这股子气势,昆莫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提出“和亲”二字,他们会立刻放下手中酒杯,离开乌孙。
离开前还得把送给乌孙的礼物要回去。
眼见自己震慑到乌孙昆莫,成功达到目的,闻棠又换了副表情,一抹微笑在她脸上浮起:
“啊,您也不要误会,并非是大汉针对谁,只是我们自从军臣单于时起就不和亲的。”
“我们的天子是真的很重视您,或许您可以考虑考虑我的建议。”
“我们大汉很富有很豪华的。”闻棠像个哄骗无知儿童的怪阿姨,数着手指头计算道,“我们的关中地区沃野千里,粟米流脂,粮仓里的麦粟堆积到腐烂都吃不完。”
“河洛地区更是商贾云集,金帛盈市,明珠、犀角、珊瑚、漆器青铜,各种贵重之物简直数不胜数,”
……
她滔滔不绝说了许多,上林苑里的珍禽异兽,各个宫殿的恢弘壮阔,长安街市的繁华热闹……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听得帐内这些乌孙贵族们还真有一点点心动了。
闻棠呈上一剑:“久闻乌孙爱刀剑,便以此剑赠送予您,权当我的一点小小心意。”
“虽然汉乌两国无法结秦晋之好,但这也不会分裂我们的友好关系,您说对吗,昆莫?”
剑上镶有宝石,证明大汉很富,剑身锋利,寒光闪闪,证明大汉很强。
昆莫还能怎么办,昆莫只好妥协:“对对对,您说的对,汉乌乃是兄弟之国,又怎么会因为一点小事而争吵呢。”
闻棠:很好,虽然不是俊杰,但识时务。
二人相视而笑,闻棠一口饮尽杯中酒水,然后接着奏乐接着舞。
出使乌孙,看似和出使别的国家相同,甚至远没有大宛或者楼兰那里危险紧急,惊心动魄。
但某些地方却又有很多不同……
打发完第九个来拜访自己的乌孙贵族,闻棠靠在墙上,毫无形象地了长叹一口气。
那日,她将大汉描述的实在是太好了,宴会结束后一传十,十传百,汉之广大富饶这件事逐渐传播出去。
第三天就有一位十几岁的乌孙贵族来拜访闻棠,并超绝不经意间地询问大汉公主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嗯……
喜欢什么样的也不会喜欢一个红头发野人吧?
为了不伤害兄弟之国的感情,她尽量回答地比较委婉,以为这样能让他们知难而退。
很显然,她错了。
这日,昆莫第七子所生第五子来拜访闻棠,昆莫本来就有许多儿子,而他的小透明七儿子也有八九个儿子,这就显得他更可有可无了。
于是他询问了闻棠关于中原质子的制度。
闻棠:……
唉,乌孙人还是太想进步了。
第85章 闻学
闻棠看似沉默,实际已经开始在高速运转自己的脑子了。
在中原,质子这个活计,听起来很危险会被嫌弃,可含金量却是杠杠的。
细数历史上那些著名质子,什么齐桓公、楚顷襄王、以及嬴政祖孙三代等,一回国立刻开始搅动风云,称王称霸搞大事,就连最拉胯的燕太子丹,都因为蹭上了秦始皇的热度,在史书里留下好几行记录。
所以面前这位乌孙小贵族如果想去汉当质子,可能在长安待上几年后,就能学到写中原的政治思想,再来打乌孙的低端局岂不是嘎嘎乱杀?
毕竟乌孙这种政权一分为三,天都快塌下来了的局面,早在数百年前赵武灵王时期就发生过。
不过他的竞争难度有点大啊。
因为像他这样想要进步的人,还有八个。
很快,第十个想进步的人出现了。
乌孙对自己的审美是非常自信的,虽然在汉人眼中他们是红头发青眼睛的野猕猴,那他们还认为汉人是黑头发小个子的柴火棍呢。
闻棠低估了乌孙昆莫的锲而不舍,汉使曾有言在国家交往方面不会再派出公主去往它国和亲,那如果从感情方面,是公主主动来的呢?
于是乌孙昆莫绞尽脑汁挤出了个馊主意——使用美男计!
我们乌孙太子身体健壮,容貌俊朗(乌孙审美),手下还有一万私兵和几十万头牛羊橐驼,这么好的男子,那可是乌孙女子眼中的配偶天花板,她们挤破了脑袋都想要嫁给岑陬呢。
而且乌孙昆莫也知道,汉和匈奴和亲那些年,明面上说是派遣公主和亲,实际全都是宗室女。
他势在必行,一封信件快马加急传递到岑陬手中,命他速来赤谷城商讨亲事。
岑陬:……
即使是太子,也不喜欢包办婚姻,但因为写信之人是自己爷爷,天生血脉压制,所以岑陬虽然并不情愿,但还是依言来到赤谷城。
到达赤谷城后,乌孙昆莫带他站在一处山腰间,观望着草原上那位黑发锦衣的汉使,她正在教导乌孙人种植韭薤,等待收获时,再用大汉的法子处理,这样即使是漫天冰雪的冬天,也能吃到韭薤酱醢。
闻棠教得很认真,乌孙人也学得很认真,毕竟对于一个游牧民族来讲,能在冬天吃上绿色的菜,这是一件很珍贵稀有的事情。
乌孙昆莫指着闻棠:“看到那位汉使了吗?”
岑陬:“看到了。”
“去,勾引她,讨好她,努力让她改变心意,在汉人皇帝面前为你说好话,这样你就能娶到汉国的公主了。”
岑陬:……
大父年轻时英明勇武,现在怎么越老越……离谱了啊?
岑陬心里是拒绝的,但是他的身体却很诚实。
夜晚,三月初的草原绿意更甚,可惜没有昆虫鸣叫声,因为乌孙人马上要迁徙到位于于特克斯河流域旁的夏都,所以使团最多再在这里呆上半月就要离开。
闻棠坐在一处毡帐前,抬头望向天空,今夜的月光格外清亮温柔,倾泻在她的手上,手上捧有一张帕巾,里面包着一稔长安的土。
和长安的百姓望向同一片月光,可以稍微缓解一下她的思乡之情。
“博昌,你在想什么?”
岑陬看到这一幕,猜到闻棠应该是想家了,于是不请自来,坐在闻棠旁边,和她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试图达到昆莫口中“勾引她,讨好她”的目的。
闻棠:……
这又是一个想要进步的。
她默默收起家乡的土,指向天上的月:“你看那片月光。”
岑陬:“月光很美,很漂亮。”
他觉得自己和闻棠语言不通,这种情况下唯一能继续交流的方式就是唱歌了,因为歌声可以跨越一切,直击心灵。
岑陬唱歌还挺好听,可惜才刚唱两句就被闻棠阻止了,她冲他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半夜唱歌,扰民。
在西域呆了将近一年,闻棠也能说一些这边的语言,虽然语序有点问题,但至少能将大致意思表达出来:“岑陬王子,在大汉有一句古话,叫做“日中则昃(zè),月盈则亏",太阳居于正中后便会偏西,月亮圆满后就会出现亏损。”
岑陬:“嗯。”
该死的汉人,怎么都这t么有文化,听也听不懂,学又学不会。
“所以进退盈亏,必须要随时势的变化进行调整,这样才能适应局面,我刚才在想,赵武灵王死的那个夜晚,能否见到这样美丽的月光?”
岑陬问道:“赵武灵王是谁?你的亲戚吗?节哀。”
闻棠:……
于是她给岑陬讲了赵武灵王的事迹,相比之前文绉绉的人生哲理,岑陬显然对于赵武灵王一代雄主的崛起故事更感兴趣。
赵武灵王是战国后期赵国的一位君主,他刚继位时,赵国国力并不强盛,总是被别的国家欺负,于是他就胡服骑射改革军队,并进行一系列内政改革,赵国因此而强盛,灭中山,败戎狄,开辟云中三郡,不过闻棠把这些都讲得很省略。
重点来了!
“可惜赵武灵王年老时有些糊涂,居然废了长子的太子之位,改立小儿子为太子。这也就罢了,偏偏后面又想将赵国一分为二,让自己的长子和幼子都当赵王,分南北二王治理治国。”
岑陬:……等等!
这剧情怎么有些熟悉?
岑陬:“是吗,这可真是处于两难之境啊,哈哈。”
果然,人在尴尬的时候会笑一下。
随后闻棠给他讲了赵武灵王此举的后果,被废掉的长子发起兵变,将赵武灵王和小儿子一起围困在沙丘宫(就是赵高李斯矫诏的那个沙丘)。
岑陬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后果:“然后呢?”
“赵武灵王活活饿死,听说最后都沦落到掏宫里树上鸟蛋吃的地步了,一代明主,真是可惜啊!他的小儿子也被前太子给杀掉了。”
岑陬:……
岑陬浑身发冷。
带入一下:赵武灵王=乌孙昆莫,废太子=大禄,太子=自己。
这次就算没有乌孙昆莫的要求,他也要请求汉使垂怜了。
岑陬正欲说些什么,闻棠忽然起身,转头欲走:“夜已深,我要去休息了,岑陬王子请自便!”
岑陬:!
“汉使,你不能这样!”岑陬激动道,“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现在却要离开,这样我岂不是会彻夜无眠?!”
不远处传来“咣当”一声!
二人循声望去,看到一位起夜的汉使正在看向他们,也不知怎地,不小心掉了手中武器,见到自己被发现,只好尴尬地打了个招呼:“博昌侯,乌孙王子!”
额……看到他脸上惊讶的表情,闻棠就知道新的谣言即将产生。
不过现在要先打发走岑陬,于是闻棠只好挥了挥手,示意使者其离开。
然后对岑陬说道:“你是想知道破局之法吗?”
岑陬点了点头。
闻棠:“我在书上看过几个这件事的批改注解,不过现在需要休息,如果你想知道什么,明天再来找我好吗?”
虽然岑陬很想知道后续,但现在天色的确已经很晚了,他只能带着满腔的好奇与期盼目送闻棠离开。
汉使帐内,有人蛐蛐道:“天啊,你们知道乌孙这个国家有多么的不要脸吗?”
其他人都困得要死,迷迷糊糊摇了摇头:“不知道。”
难不成还能像大宛一样抢劫我们吗?或者是在背后说汉坏话?
不知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眼皮一闭,他们想睡觉。
“那个叫“岑陬”的乌孙王子,真是好不要脸,他居然使美男计,想要勾引我们博昌侯!”
“啊?!”提到这个,他们可就不困了,眼睛立刻瞪得比铜铃还要大,“细说勾引。”
“我刚刚起夜,看到岑陬和博昌侯套近乎,他还说……”
“他还说什么?”
一道有些突兀的声音传来,但明显这些人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八卦中无法自拔,根本没听出来这道声音的异常。
“他还说博昌侯激起了他的心,他今夜会彻夜难眠。”
“那的确是不要脸。”有人总结道。
“唉!”叹息声传来,听起来极其无奈,“激起的不是心,而是好奇心,话只听一半,谣言就是这么来的。”
“好奇心和心不都一样……”他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到了一位博昌侯。
说实话,有点吓人。
闻棠斜靠在毡帐边,面色无奈:“叫你学习,你非不听,成为文盲,脑瓜空空,这俩能一样吗?”
“博昌侯!”被抓包的无奈化作义愤填膺,那人道,“岑陬根本不就是什么好人,您不能……”
“停停停停停!”闻棠制止住他“掏心窝子”的话,“我刚刚是在和他谈论正事和政事。”
“哦哦哦哦哦。”那人嘴巴都快哦成“O”型。
闻棠挥了挥手,便有人在她脚下铺了一块厚厚的羊皮毡,闻棠席地而坐,示意其他人也坐下。
博昌侯小课堂开课啦。
“在乌孙这么长时间,你们有观察到什么吗?”
使者一号:“这里国力堪称西域之罪,民恶多寇盗?”
使者二号:“与匈奴同俗……”
……
闻棠:“其实这里地势平坦,土壤肥沃,很适合耕种,虽然现在还没有足够精力做这些,但若大汉日后想要大范围开通西域之路,这里将会是一个不错的屯田点。”
“乌孙昆莫已老,国分而不能专治,大禄不喜汉俗,岑陬则近汉,若是大禄成功上位,这里天高地远,难免发生意外,所以我们依靠什么能让岑陬当上下一任昆莫呢?”
有人看了看摆在一旁的环首刀:“靠武力?”
闻棠反问:“我们二百个人能打得过乌孙六十万人口吗?”
他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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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困难。
闻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所以要靠智慧取胜,善用兵家之智慧。”
他们其实也有学过兵法和儒学,但怎么到博昌侯这里,就跟个愣头青似的了呢?
算了,不管了。
他道:“博昌侯您用什么计,我们就去帮你做。”
简而言之:俺也一样。
……
第二天一大早,都不用乌孙昆莫催促,岑陬便主动来到闻棠帐前等待,看得昆莫甚是欣慰,以为自己的好大孙终于上道了。
的确是上道了,但具体是哪条道路,那可真不好说。
会面时,闻棠道:“你知道吗,我们中原曾经有一个叫做唐国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