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蓬山此去无多路5
入夜的韦府万籁俱寂,檐下灯笼随着凉风轻轻摇曳。
韦
婉端着香茗茶点,穿过回廊,心中是说不出的尴尬。
平心而论,年轻的帝王仪容俊秀,言行温和,若他真有意……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可他心神分明系在妹妹身上,韦婉也当真没往这方面想,奈何父母一片苦心。
季匀守在屋外,见韦婉走来,连忙迎上前:“陛下正要歇息,这些交由卑职即可。”
韦婉看了眼窗后昏黄的烛光,如释重负:“有劳了。”
屋内,卫琢听得分明,未置一词,和衣躺下。
博山炉中轻烟袅袅,融融暖意醉人。
他着实倦了。从宫变那日起,政务繁冗,无一日懈怠。又屡次往返于琼州,便是铁打的身躯也吃不消。
合眼不久,眉头却微微蹙起。
周身似乎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松软……然而后脊又泛着难耐的酥麻。困意如潮水,神魂却飘飘然坠入一处不可言说的幻境。
宽大的书案……缠绕的手臂……泼墨般散落的青丝。
还有……猫叫?是猫么?
卫琢眼皮一跳,猛地坐起身。
他一把扯开锦被,幽暗的光线下,仍能看见一道紧绷的轮廓。
剑拔弩张。
屋门陡然被推开,季匀吓了一跳。
回头正见卫琢披衣立着,额角满是细汗,面色却铁青又阴冷。
“屋子有问题。”他哑声道。
季匀闻言又惊又怒。
“让人即刻查验茶水,”卫琢抬手揉着眉心:“还有炉中的炭火。”
他抬眼扫过客院另一侧,见卫怜房中还亮着灯,目光微凝,顿了顿才道:“再……打桶凉水送来。”
——
卫怜倚坐在床榻上,手捧杯盏,小口啜饮着牛乳。
脚步声渐近,见到卫琢去而复返,她下意识觉得皇兄放心不下。然而看清他面色不对,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见到卫怜,卫琢竭力缓下神情,安抚她两句,便去了屏风之后。
季匀习过医术,半跪着诊脉,皱眉道:“陛下脉象浮乱,跳得太急,倒像是被某种药物引着,这才……引动情志……”
“何解?”
季匀面露难色。
卫琢冷笑了一声,嗓音愈发沙哑:“你莫非要告诉我……非得与女子行云.雨之事,方能疏解?”
“属下并无此意!”季匀忍不住腹诽,民间话本以讹传讹,着实误人不浅。
屏风另一边,卫怜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心中惊愕不已。然而担忧之外,她想起那个“佩玉”,身子僵了僵,忍不住又恼起他,为何非在这种时刻还来自己这儿。
以至于当季匀退下,卫琢再走出来时,见他面容浮着一层桃花似的粉,额角覆着薄汗,卫怜心中紧张不已。
她面色算不上好,卫琢下意识走到榻前,探手想去摸摸她的额头,不料卫怜竟向后一缩,眼神中带着警惕。
卫琢手臂一僵,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脸色愈发难看,起身就走。
季匀听命去取药了。
他本该让人将韦府中人押来,然而身体难以自控,那股异样之感搅得他烦躁至极,胃里也翻腾着犯恶心。
迎着冷风急行数步,卫琢又折回去净手,随即手指伸入喉间,用力抠挖喉咙,直将晚膳与茶水呕尽了才罢休,一双眼睛也憋得通红。
简直荒谬可笑……凭这种龌龊手段,也敢痴心妄想操纵他!
媚药误人更是无稽之谈,难不成身边没有女人,便要就此筋脉尽断而亡?再者,行.房可解,自.渎又为何不可解?两者本质有何区别?
卫琢吐完,仍觉得燥.热,提起水桶朝外走。一出屏风,便见卫怜双眼圆睁,满面惊愕地望着他。他索性一把掐灭烛火,哑声道:“小妹安歇吧。”
卫琢墨发披散而下,一身白袍被夜风吹得飘飘忽忽,影子拖在地上,随着他反手关上门,才扭曲着消失不见。
卫怜被方才剧烈的催吐声惊住了。是她下意识往后缩的动作……刺痛了他?
想起那桶凉水,卫怜脸色愈发苍白。犹豫片刻,仍是忍痛下床,想去找他。
四周乌漆嘛黑的,她才走了两步,脑袋就不知嗑到了什么,撞得一声闷响,手捂着额头又去摸索开门。
夜风朝她拂来,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靠近,而后,熟悉的怀抱环住了她。发烫的一双手掌,让卫怜咚咚跳着的心渐而平复,顺势伏在了卫琢怀里。
谁知他也像站不稳似的,带着卫怜一同滑坐到了地上。冰凉的水珠落在她的发顶,又落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嘀嗒声。
卫怜下意识抬手去摸他的脸颊与头发,立刻明白过来,忙要起身拿巾帕擦拭,可卫琢半跪着抱住她,不松手。
“你会生病的。”卫怜抓住他的衣袖,黑暗中难以辨清神色,耳边只能听见卫琢急促的心跳声。
炽热的鼻息烫着她的脸颊。卫怜朦胧感觉,他的唇瓣近在咫尺了。她忙要推拒,然而那温热的唇终究不曾落下,只是如一片薄薄的雪花,轻悄地滑过她的颊边,转瞬消融。
“今夜过后……还怕我吗?”他嗓音暗哑。
卫怜说不出话来。
许是见她久未应声,卫琢低下了头。
“小妹……”他用面颊轻轻蹭着她。微微的凉意,像是只讨人喜欢的狗儿。
“对不起。”
——
从炭火中查出缠枝香,已是两日之后。此事不宜声张,涉事人等被暗中打入了大牢,之所以尚未发落,皆因卫琢病倒了。
在卫怜的记忆中,皇兄向来健朗,不像她动辄摔着磕着,三病两痛不断。然而少病之人一旦倒下,便来势汹汹。次日回到宫中,他便发起高热,反反复复,总难退尽。
卫怜甚至疑心他烧糊涂了,神思似乎还停滞在前夜。宫女小心翼翼上前喂药,卫琢却不许人靠近,病中竟然伸手扼住宫人脖颈,躁怒之下连碗也碰摔了,与往日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
见宫人个个提心吊胆,卫怜犹豫了一下,上前接过药碗:“让我来吧。”
她走到榻旁,卫琢显然睡得并不安稳,汗湿的墨发凌乱披散着,眼下浮着两片青黑之色。
“皇兄?”卫怜俯身,在他耳边轻轻唤了声,又抚了抚他脸颊。卫琢似是认得她的声音,紧皱的长眉微微一动。
看他分明乖顺得很,卫怜悄悄向宫人招手,让人帮着她,一同将卫琢扶坐起来。
宫人在旁瞧着也觉稀奇,无论先前如何,只要卫怜坐在旁边,拍拍他背脊,柔声唤上两句“皇兄”,烧得意识昏沉的人便能渐渐平静下来。
床榻颇高,卫怜索性脱去鞋履,爬上去跪坐在他身侧,慢慢用小勺将药喂下去。
服过药,卫琢身子逐渐没那么烫了,呼吸也平稳了些。
卫怜守着他直到夜里,烛火时明时暗,西窗下的白烛淌下一滴又一滴的泪。她没有惊动宫人,自行起身,轻轻剪去一截烛芯,好令殿内稍微亮堂几分。
白日里的时候,卫琢揪着她衣袖不肯松手,竟好似彼此换了位置一般,毕竟从前做这等事的人,分明是她自己。
卫怜掩唇打了个哈欠,正犹豫着是否该回去,便听见榻上传来微响。
她担心卫琢有哪儿不好,赶紧凑近查看。刚俯下身,便见他眉头紧锁,像是陷入了什么梦魇中,唇齿间含糊挤出两个字:“阿娘……”
清醒时,卫琢是从来不会提起冯母妃的。
卫怜心头一软,又慢慢坐下,伏在榻沿,手指轻柔地为他整理汗湿的鬓发。
她动作很轻,可卫琢还是一下惊醒,漆黑的眼珠犹如笼了层水雾,眼底却本能地掠过一丝警惕,直至看清眼前是谁,才又缓和下来。
卫怜倒来杯热茶,扶着他倚靠回床头。卫琢身子却晃了晃,眼睫颤动着,竟一头靠在了她肩上。
约莫他还是收着些力道的,否则高大的身形足以将卫怜压倒。
觉出他情绪不同以往,卫怜也并未推开他,一手撑着床榻,另一只手只得环住他。卫琢体温清晰可辨,贴着她的肌肤。
“好些了吗?”她柔声问:“我去唤人传膳。你该吃些东西……”
他闷不做声,反而收紧了手
臂,直到卫怜脸都憋红了,才听到他沙哑的嗓音:“我梦见阿娘了。”
“你方才……也唤她了。”卫怜迟疑了会儿,终是小声问他:“冯母妃当年,究竟是……”
话音未落,卫琢忽地坐直,随即抱着她的腰,手臂虽带着微微的颤抖,却仍将她抱到了榻上。
“皇兄病着都能抱得动我,晚些也该自己喝药才是。”卫怜羞恼得很,然而他神色安静而专注,再无旁的动作,似乎只是想要与她离近点,说说话。
被问起生母,卫琢本该如同逆鳞被触碰一般,然而此人是卫怜,他非但未怒,反倒显出十分的耐心,低声道:“小妹那日质问我,为何要去羞辱自己的养母。”
提起此事,卫怜神色一变,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袖角。
卫琢垂下眼,眸光晦暗不明:“我阿娘是个怯懦的人,在宫中那么些年,从未与旁人有过争执。唯有一回例外……便是那年冬天,三哥带人将我推下水,险些冻死……”
“他为什么要欺负你?”卫怜实在不懂,即便对一个普通宫人,她也会本能地与人为善,无法理解肆意欺辱旁人有何乐趣可言。
卫琢偏过脸咳了几声,再开口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之事:“孩童的恶意有时比成人更纯粹,也更不加掩饰。许是见高踩底罢了,未必非要什么正儿八经的缘由。”
“……这样不对。”卫怜低着头,闷闷道。
“阿娘为这事,头一回去找父皇告状。”卫琢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可过了两个月……”他顿了顿,声音骤冷:“阿娘的寝殿里,就被人藏进了一个侍卫。”
卫怜怔了好一会儿,眼睫剧烈颤动,眸中尽是不忍。
这些往事,她从前一概不知。所以冯母妃死得那般蹊跷,连好好下葬都不能。倘若是这样,卫琢后来去了披香殿,又怎能咽下血泪过了这么些年。
“小妹……别怪我。”卫琢病中说罢这么一番话,嗓音愈发沙哑,仍在解释:“我并不曾当真欺辱她。”
卫怜伸手帮他拍背,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事关你生母,我不好多说,更不能慷他人之慨,劝你原谅。只是‘士可杀,不可辱’……若事事都针锋相对,以牙还牙,到头来会将自己也变作曾经最讨厌的人……反而失了本心。”
她如今愈发觉出卫琢行事偏执,性子又过于敏感,为达目的,难免对他人刻薄狠绝。
“小妹还在怨我。”他忽又掩面咳起来,脸上浮起病态的潮红:“我答应你,此后若再有何事,尽量不辱,只……”
卫怜蹙紧了秀致的眉,盯着他。
意识到险些说错话,卫琢又咳了几下,不作声了。
他知晓卫怜心中不止一根刺,想要拔出来,并非是一日之功。总归他们还有漫长的岁月,可供依偎相伴,而今夜过后,隔在两人之间的隐秘,又少了一重。
若她心如顽石,他便做那三千弱水。
天长地久,水滴石穿。
第32章 云中谁寄锦书来1
卫琢不容许自己病得太久,不过两日,便苍白着脸召集朝臣议事。
韩叙作为少数知情者,原以为犯事之人必死无疑。谁知韦敬休弃了惹事的妾室,诚惶诚恐前来请罪,卫琢竟就此揭过……再未深究。
除了七公主,韩叙还从未见过他对谁如此宽宥。
承明殿如今是帝王理政之所,殿内一片肃静,侍奉的宫人寥寥。韩叙被召入内,刚施过礼,便敏锐地听见内室传来一阵窸窣轻响。
卫琢坐于御案后,文书刚掀开一页,显然也听见了。他立时起身,径自走向小桌,倒了杯水,又调了两匙蜂蜜,端起杯盏便进了内室。
韩叙不必猜,也知道里面是谁。
卫怜已经坐起身,接过蜂蜜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盏。卫琢见她睡眼惺忪的,也没说什么,放下水杯继续去同韩叙议事。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暖阳映着白瓷瓶中几枝绿萼梅,清雅至极,偏透出一股艳丽来。
卫怜嗅着花香,再睡不着了,索性起身走到殿外。
韩叙见她出来,神色如常地行礼,卫怜却不愿搭理,只做没看见。先前巫蛊那件事,卫琢没有瞒她,即使皇兄已经罚过韩叙了,这人仍成了卫怜最最不喜的人。
自从冰灯那夜之后,卫琢不再拘着她走动,只是身边跟随的侍女也越来越多。卫怜本想直接回温室殿,却被卫琢出声唤住,将她随意系着的斗篷解开,又仔细重新系紧。
恰在此时,宫人进殿通禀:“陛下,豫州崔恒求见。”
“传。”
卫怜疑惑地望向卫琢。这名字……不是贺令仪的夫君吗?
卫琢看出她心中所想,微微一笑:“小妹想听,便留下吧。”
他声音平稳如常,侧目瞥了眼一旁面无表情的韩叙。
崔恒也算是个相貌齐整的郎君,此番入宫觐见,却是为了内宅之事而来。
卫怜坐在书案边,越听越觉得如坐针毡,指尖掐进了掌心。
此人话里话外之意,不过是说贺令仪犯了疯病,性情跋扈善妒,如今又是乱党之女,他才亲自把人送回长安,交由新帝处置!
卫琢摩挲着扶手上盘踞的雕龙,似笑非笑:“既如此,贺氏再留于崔府,确实不妥。”
崔恒叩首,声音急切:“臣不得已才休弃她!”
他一口一个休妻,听得卫怜心中窝火,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斥道:“贺氏罪罚祸不及外嫁女,她又何罪之有,需要你休弃?本朝婚配早有和离一说,而非单单丈夫休弃妻子。人既然已回了长安,以后留在我身边便是!”
崔恒对眼前这位七公主印象不深,只隐约记得是个怯懦的性子。
可此时眉目含霜,一张娇俏的面容满是怒色,竟也透出无形的威压,令他一时不敢接话。
只是陛下都尚未发话……公主如此插言又算什么?崔恒敢怒不敢言,只等着新帝屏退她。
然而他飞快觑了一眼,年轻的帝王眉宇间闪过一丝无奈的浅笑,又极快的敛去,快得让他怀疑是自己眼花。
卫琢在书案下轻轻拍了拍卫怜的手,以示安抚,继而淡淡看向崔恒。“可。”
崔恒一走,卫怜便急急去看贺令仪。
卫琢望着她背影渐远,才重又坐下,长眉微挑,话里有一分玩味:“此事是出自你手?”
韩叙并未否认,只垂眸道:“崔家原意,是想送她入庙苦修。”
卫琢轻笑了一声:“那时是谁说,自己全然无意?如今又费手段把人引回来……”他顿了顿:“当真古怪。”
“陛下说笑了。”韩叙将茶盏轻置于案,声线平稳:“在陛下面前,不过小巫见大巫。”
卫琢近来心情颇好,眼眸弯了弯,不与他计较。
毕竟他会喜欢上阿怜,也的确算不得什么寻常人。
——
贺令仪一见到卫怜,眼泪几乎夺眶而出。种种前尘涌上心头,恍如隔世一般。
卫怜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抚她,只能将贺之章的事据实相告。
谁知这一说,她哭得更厉害了:“从前总盼着……我弟弟长大成人……如今倒宁愿他还是那副模样。”
泪止住了些,她忽然提起裙摆便要跪拜:“我实在不愿待在宫里,求公主送我去莱州。”
卫怜连忙扶起她,心中自然有些不舍,正待点头答应,却听贺令仪咬了咬牙:“韩叙他有病……”
“什么病?”卫怜下意识问,紧接着,便听她恨恨骂道:“脑子有病!”
她沿路从豫州返回长安,半途生了病,崔恒便对她百般不耐烦。最终竟是被韩叙的人手,打着别的名号接走了。而今日入宫……贺令仪又一次远远望见了他。
卫怜回过神,瞪大双眼:“他想干什么?”她脑中闪过几人在藕香榭那时候:“贺母妃从前是不是说过,他倾心于你……”
贺令仪满脸愤恨:“倾心?有这么倾心于人的吗?他在旁人面前那般贬低我!”
“是不是……因为你那时候钟情我皇兄?”卫怜愈发觉得此人性情古怪,表面自负,内里却透着敏感与自卑。
“我管他呢,谁乐意跟这群疯子搅在一起!”贺令仪想起族人,眼眶通红:“他们又有哪个手上是干净的!”
这话自然也包含卫琢了。她说完又后悔起自己的失言,然而卫怜沉默着垂下眸,没有反驳。
“可是……我听皇兄提过。”卫怜忽然想起一事:“韩叙的父亲,是死于你叔父之手。为何你们私下还认得?”
贺令仪郁郁咽下一口热茶,闷声道:“几年前就认识了,我不小心……将他坐的轮椅给撞翻了,气得他半晌都说不出话。”
卫怜一时语塞,只好道:“我会帮你去和皇兄说,你别理他就是。”
——
晴好的天气未能持续多久,还不待贺令仪动身,长安城又纷纷扬扬,落下了两场鹅毛大雪。
卫怜所居的殿阁设有椒房,暖香宜人,透不进一丝寒风。她在殿中缩了段日子,竟有些咳嗽起来,好在并不严重,她也没有太在意。
卫琢白日忙着登基大典与厚雪防范之事,连用膳都抽不出时间,每每入夜之后,才有闲暇来看卫怜。她却习惯了早睡,二人有时候接连几日也见不上一面。
待到瑞雪宴那日,太液池的湖水早冻为坚冰。贺令仪连日苦闷无处纾解,便邀约同样许久不曾外出走动的卫怜去湖上冰嬉。
其实大梁并无男女大防,女子同样可以参与骑射等玩乐。卫怜过去不曾碰过这些,主要是因为卫琢不玩,除皇兄以外,更没有旁人会带着她了。
大雪过后,太液池中三山载雪,天地之间万物皆白。
卫怜穿得厚实,起先还觉得冷,等到换上冰履,尝试着在冰上走走滑滑,刮在脸上的风也好似不那么吹人了。她是初学乍练,贺令仪技艺再好,也被卫怜带得磕磕绊绊,而后一个不小心,两人互相抱着栽倒在冰面上。
护具在身,倒不怎么痛,只是有些狼狈罢了。贺令仪颇有种阴沟里翻船的感觉,嗔了卫怜两句。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又丢人,直到被扶起来时,肩头仍笑得一颤一颤,发髻也鼓了一块,瞧上去透着几分傻气。
邻近有暖阁,两人正想走去更衣,半路却见一位宫人上前,手捧一束灼灼盛放的红梅呈给她。
卫怜下意识以为又是卫琢叫人送的,不愿多引人注目,连忙接过,谁知那宫人道:“魏大人向殿下问安。”
她闻言愣了愣,也无法再推回去,只得将花枝揽在怀中,对宫人道:“替我多谢他。”
今日入宫的贵女不少,其中不乏来此赏雪之人,这会儿也在暖阁中歇息喝茶。
暖帘被宫人掀起,伴随一阵挟着雪气的凉风,两道身影并肩而入。为首的女子身披一件榴红斗篷,发髻微蓬,戴着狐毛耳罩与手衣。半张面孔掩在一束盈盈红梅之后,琼鼻微微泛红,澄清的妙目犹如晕开了一池桃花水,好不娇艳。
贵女们神色各异,纷纷起身见礼。
放在过去,众人目光多围绕于卫姹或贺令仪身上,极少会投向卫怜这位默默无名的公主。然而当今陛下疼爱这位小妹,阖宫上下无人不知。卫怜逐渐习惯了旁人的注目,无数双眼睛望向她,交织着好奇、趋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
她年岁不小了,性子又软和,闲谈中难免会被问及婚嫁之事。
“殿下可听说了?前日中郎将又去向陛下求娶了……可陛下就是不点头。”
“公主可是金枝玉叶……陛下定是要择选一位真正的人中龙凤,才般配呢!”
金枝玉叶……
卫怜捧着茶盏默不作声,茶汤热气氤氲而上,熏得她眼睫微颤。
记不清多久了,她没有再去想婚嫁二字。比起周遭好奇不已的这些人,卫怜心中也是空茫茫的。
那日贺之章的话,连卫怜自己都说不清是何原因,一个字都不曾告诉卫琢。
卫琢并未对她如何,可送她出阁……恐怕是绝无可能。
她与他,如同两株静默的藤蔓,自少时起便缠绕着生长。
兄长为她遮蔽风雨,粗壮的藤条上伴随岁月而蜕生出尖刺,时而保护,时而绞杀。她则是更纤细的那一枝,曾经紧紧攀附着他,如今却试图一寸寸、一丝丝、缓慢地剥离。
以兄妹之名,永不逾矩、遥遥相望。
如此便好。
——
卫琢难得抽出半刻闲暇,得知卫怜去了太液池,便亲自去接她。
还不等走到暖阁,就见卫怜被人簇拥着出来,臂弯里环抱着一捧红梅。
众人见到天子驾临,纷纷跪倒。卫怜这才瞧见他,正要行礼,卫琢已温声道:“免礼。”
见卫琢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卫怜便知晓皇兄来意,乖乖走到他跟前。
“此花从何而来?”他微笑着问。
太液池畔,并无梅花。
卫怜犹豫了一下,身旁宫人已低声如实答了。
“公主近来有些咳嗽,”卫琢嗓音温和极了:“花气易咳,先收下去吧。”
宫人连忙领命,上前轻轻接过红梅。
梅枝离手,那股幽香也渐而飘远,直至再闻不见。
卫琢携着卫怜朝温室殿走,贺令仪及其他宫人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以免扰了御驾。
“冰嬉可好玩?”他目光下移,落在卫怜穿的羊皮小靴上。靴缘绣着玲珑幽兰,珊珊可爱。
想起方才摔跤,卫怜唇角弯起:“比骑马有意思多了,明日我……”
话音未落,她视线不经意扫过凉风台,话语顿时戛然而止。
隆冬时节,楼阁上空无一人,然而凉风台底,却静静站着一道身影。
左右并无侍从,犹如一尊暗处的泥雕木塑,一动不动。朔风卷得他衣衫猎猎翻飞,那身形更显萧索,面上神色喜怒难辨,只沉沉地望着他们。
分明还是上一季春日时,他出现在她面前的位置。而她的双脚也与那时一般粘在地上,却绝非当初的雀跃羞赧,只剩苦涩与恍惚。
卫怜下意识就要走上去,手臂却被卫琢一把拉住,钳子一般箍紧她。
卫琢侧目一扫,立即有人上前,恭敬地为韦陆宴祈引路。
他似乎沉默了一瞬,才终于迈步,身形微晃,一条腿伸不直似的。
“我想去看看他。”卫怜泪眼婆娑,而后感到卫琢手掌越发收紧,脸上笑意也淡了几分。
“随我回去。”他语气平淡无波:“这样的天气,再哭脸也该冻坏了。”
四周还有不少人,僵持片刻,卫琢眉间如覆了层阴云。
卫怜忽地想到了什么,生生将眼泪忍回去。
她垂下头,靴面上的那朵兰花,也渐渐模糊了。
第33章 云中谁寄锦书来2
雨滴潇潇如帘,淅淅沥沥击打着窗外的芭蕉叶。湿意仿佛浸透了卫怜,让她整个人变得也潮润润的。
脚步声渐近,她抬手挽了挽鬓边的发丝。
今日……他会穿什么呢?或许还是那件湘色圆领袍?卫怜眼含笑意,望向门扉。
下一刻,房门猛地被撞开,陆宴祈跌跌撞撞扑进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双眼赤红。
“阿怜!”他怒吼道:“你为何不救我?为何眼睁睁看着你兄长害我!”
卫怜手腕疼得要被捏碎似的,下意识拼命挣脱,哭喊道:“没有……我没有!”
陆宴祈愈发逼近,将冰凉的匕首硬塞进她掌心,声音阴冷:“那你……可愿为我报仇?”
“我、我做不到……”她浑身都在发抖,泪珠如骤雨滚落,哽咽着摇头:“他是我哥哥呀!”
“公主?公主快醒醒……”
熟悉的呼声刺破幻境,卫怜猛然睁开眼,潮湿的雨雾,尖厉的匕首,尽数化为泡影。
“公主又魇着了?”黑暗中,犹春担忧地为她擦汗。
卫
怜出神地坐着,许久才一把抱住她,声音嘶哑而干涩:“我……又梦见陆哥哥了,他不好……很不好……”
犹春沉默半晌,才轻轻拍她的背:“此事与公主不相干的。”
话音落后,卫怜却颤得更加厉害。
——
这场雪接连下了三日。
卫怜夜里总被梦魇缠绕,睡不安稳,原本轻微的咳疾也渐渐转为了喘。有时候话还没说完,气就接不上去,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她试着对御医描述那种感觉:仿佛稍沾些气味便觉得难受,从喉咙到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连深呼吸都艰难。
卫琢甚至疑心,是有人给妹妹下了毒。御医来回话时,他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然而,御医最终商讨出的病因,竟是温室殿四壁涂抹的椒泥……
此物虽辛香温暖,能隔绝凉风,寻常人日夜闻着或许无恙,只是卫怜体弱,日复一日被这暖香刺激,肺腑反倒不堪承受了。
在卫怜的要求之下,卫琢勉强同意她搬回群玉殿。
她这一病,宫中人尽皆知。过了两日,卫琮来到群玉殿,卫怜只当他是来探病的。谁知卫琮没说两句话,眼眶先红了。
“七姐姐,能不能……请陛下去寻一寻我皇姐?”
卫姹失踪数月,尚在人世的希望何其渺茫。卫怜强忍着心中难过,正要宽慰卫琮,谁知卫琮接下来的话如平地惊雷,震得她回不过神。
卫怜不认识萧仰,却也听闻他与卫姹之间曾有些许纠葛,此刻才得知,他不但活着,如今竟还归顺了卫琢。
卫姹爱吃洛鲤,却有个异于常人的嗜好,必得带鳞清蒸不可。而据先皇后母家所探知的消息,萧府的人曾去酒楼买鱼,竟也提了同样的要求。
“当日叛乱,此人同样在场,我皇姐身边的护卫都找着了尸身,独独她无影无踪。”卫琮不过十四岁,声音里满是少年的激愤,拳头攥得太紧,手指都发白:“他如今替陛下办事,没有切实证据,我舅父也动他不得。”
“皇兄知道吗?”她倚靠床榻,掩唇咳了两声,身上披着的外衣滑落些许,犹春忙上前,又替她仔细拢好。
“皇兄说此事已交由刑部追查。”
“再无他话?”卫怜愣了愣。
卫琮面色憔悴,摇了摇头。
——
群玉殿的人来宸极殿传话时,卫琢正向近侍下口谕。
六部积弊如山,先帝晚年昏聩至极,竟荒唐到任用方士为刺史的地步。如今想要清理整顿,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太常即日调任藩国,不得延误分毫。”他面色微微发冷,目光犹如一道穿云破月的箭矢。
不论在前朝有何功绩,能为他所用者,才可委以重任。若反其道而行之,倒不如早早辞官,归乡哄孩子去。
近侍退下后,卫琢眼也未抬,手中狼毫笔走龙蛇。直至宫人低声禀报七公主相请,他笔锋才骤然一顿。
“公主可有说缘由?”卫琢语气仍是慢条斯理的,却已搁下笔,凤眸微弯。
宫人垂首:“十一殿下方才探望过公主。”
卫琢眼角的弧度慢慢敛去,复又变得面无表情。
正要起身,殿外又传来禀报:“陛下,郎中令求见,称有边防急务。”
卫琢沉默片刻,袖中手指暗暗收紧,终是坐了回去。
“传。”
——
入夜之后,卫琢才走入群玉殿。
檐上仍堆着白茫茫的积雪,映得月色也淡薄了三分。
他原以为卫怜已经睡了,掀开暖帘,却见她披着衣裳,伏在案前书写什么。烛光微微摇曳着,为她发丝笼上一层清辉,身姿朦胧,如隔云端。
“夜里还费眼?”见她头也不抬,卫琢屈指在书案上轻叩了叩:“明日再写。”
他认得那札记。从前卫怜写下的东西都会给他看,只是几个月前起,她就不肯了。
卫怜默默收了纸笔,走到榻边坐下。她咳了这些时日,嗓子哑得生疼,此时却不得不开口:“皇兄,十一弟今日来找过我。”
卫琢跟过去,抬手扣住卫怜纤细的手腕,亲自诊她的脉。他语气温和:“他可是同你说,卫姹还活着?”
卫怜刚点了点头,卫琢便抬眼看向她,神情坦然:“他猜得没错。”
他的指尖微凉,仿佛细细感受着她的脉搏。力道分明放得极轻,可肌肤相触,仍令她生出一丝轻微的战栗。
“他竟敢……”卫怜激动之下,胸膛起伏得厉害,另外半截话也再说不出。
卫琢这才松了开手,转而轻拍她的背:“小妹莫急,此事另有缘由。
卫怜了解卫姹,心下多少能猜着几分:“八妹妹也做错事了,是吗?但皇兄别忘了,她可以挨罚,可身为公主,无论如何也不该如此受辱。我在青蓬观的时候,她还给那儿的女冠送过银钱……”卫怜缓了口气,才愠怒道:“皇兄也不该放任萧公子如此胡闹。”
卫琢先前对卫琮说的那些话,她一听便知是敷衍搪塞,他根本不想管。若他想管,这事立马又是另外的说法了。
卫琢自然能听得出。
他抬手,指腹揉了揉她的眼尾,声音低沉下来:“小妹为何……总为了外人,同我置气?”
“她是我们的妹妹。”卫怜坚持道。
“她不是。”卫琢一双漆黑的眼珠静静望着她,犹如幽深的古井:“我们没有别的亲人了。只有我和你。”
那两人纠缠至此,卫姹自己也干净不到哪儿去。从前她如何薄待卫怜,或许卫怜不记得了,他却记得清清楚楚。不论于公于私,卫琢都懒得多过问。
卫怜察觉到话头被扯远,闷声道:“你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偏要管。”
卫琢忽然被妹妹数落,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此话怎讲?”
“魏衍在长安待得好好的,怎会无端被调走?”
灯影摇曳,映着眼前人薄薄的肩颈,犹如白玉。面颊不知是咳得厉害还是含着怒意,此刻涨得通红。
卫琢起身倒了杯茶递给她,声音不急不缓:“此番是升迁,算不得苛待。”
卫怜别过头去,不看他了:“你总是有理由。”
魏衍是送花给她,卫姹是小时候欺负她,陆宴祈则是……
那根生着尖刺的藤蔓,悄无声息,又像蛇一般缠紧了她。
卫怜抿紧唇,默默爬到了榻上,背对着卫琢躺下,再不动了。
窗下的烛火静静烧着,光晕流转。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才传来无奈的声音。
“我知道了。”卫琢顿了顿:“我会命他放人。”
——
一直到了登基大典当日,日光才从厚重的云层中悄然探出头。积雪初融,水珠嘀嘀嗒嗒地垂落。
因着这场病,卫怜未能出席大典,只是坐在窗边,恰好能望见院中凋零的花木。
流水落花春去也……垂丝海棠还未再开,大梁便已换了新主。这一年离开了不少人,加上皇兄的后宫空置,宫中处处透着冷清寥落。
贺令仪带着贺之章的信来看望卫怜,总算打破了周遭寂静。
卫怜捏着信看了会儿,忍不住笑道:“他这写的什么呀?字跟游蛇似的……”话虽如此,她还是瞧见了信中那句“公主可好”。
两人正说笑着,宸极殿方向渐有庄重的钟鼓声传来,登基礼已然开始。阖宫侍者多被唤去观礼,群玉殿中守着的人也少了大半。
殿内只剩她们二人,贺令仪脸上的笑淡了下去,扯了扯卫怜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公主。”
卫怜看她神色不同往日,疑惑道:“怎么了?”
贺令仪抿了抿嘴,像是有些为难,可还是十分干脆地说了:“陆宴祈……他今日也在宫中,求我给公主捎个话。”她顿了顿,语速快了些:“他说事关盈娘,必须要当面与公主讲。午时三刻,趁着登基大典间歇那半个时辰,他在长秋宫外头那片花苑候着。”
卫怜闻言,怔了好一会儿。
“听着像是什么要紧事,可盈娘又是谁?”贺令仪眉头微皱,想不通便不再想:“我的话带到了,去不去还在于公主。”
卫怜回过神,没有一丝犹豫,握住了她的手:“自然要去,你得帮帮我。”
——
公主心血来潮,要去长秋宫外赏花,
宫人自然不能拦着,只紧紧跟随在后。
行至花苑前,卫怜忽道乏了,拉着贺令仪拐去临近花厅歇息,吩咐宫人在外头守着。
“我很快就回来。”她小小声对贺令仪耳语:“等会儿你接应我。”
贺令仪又一次地欲言又止。她始终不明白,卫怜堂堂公主,为何连去哪儿都要想方设法避开人?
花厅后间有扇支摘窗,卫怜身量纤细,贺令仪在下方扶着,她猫着腰,轻巧钻了出去。
陡然离开温暖的花厅,卫怜不自觉瑟缩了一下。病卧太久腿脚乏力,却更怕不凑巧地撞见人,她只得尽量走得快些,绣靴的鞋尖很快便踩湿了。
其实卫怜所求不多,不过是想再见他一面。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都很乖巧,也一直很听皇兄的话,饮食起居皆有宫人寸步不离地呵护看管。此刻身后空空如也,连犹春也不在,恍惚之间,倒像是回到了许久前的那场春天——
她怀抱簪有蔷薇的匣子,一步一步踏上蔷花台。
卫怜提着裙角,径直跑入花苑深处,风中都染着清冽的梅香。脚下是细碎的薄雪,混着零星碎瓣,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一路四顾张望,却不见半个人影,额角反倒急出了汗。
人呢?
寒风灌入肺腑,卫怜却不肯停下,强忍着不适继续朝前走,直至来到假山前,外侧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尚未来得及生出欢喜……便觉这脚步声熟悉得让她心慌。
来人踏过积雪,步履轻捷沉稳,沙沙声由远及近,竟是直直朝她这边而来。
卫怜心口咚咚狂跳,想也未想,如同受惊的猫儿,缩身钻进假山洞隙中。
那脚步声骤然顿住了,久久再无动静。山石之外,唯余落雪悄然消融的嘀嗒水声。
洞内阴湿异常,带着霉味的寒气激得她喉间发痒,想要咳嗽。
卫怜微张着嘴,无声地喘息了两下,小心翼翼扒着石壁,正想探身出去,目光却陡然被黏住,定在不远处的一方积水上。
略显浑浊的水中,分明倒映出一抹明黄色的衣角。
无声无息地停在那儿。
一动不动。
第34章 云中谁寄锦书来3
卫怜缓慢眨了眨眼。
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然而那道刺目的明黄,依旧静静沉在水中。她心头一紧,飞快地缩回身子。
就在此时,山外响起了低哑的呼唤,小心翼翼道:“阿怜?”
她忍不住想应声,又死死咬住下唇,转身朝假山另一侧钻去,脚步越来越急。
眼见光亮就在前方,下一瞬,她猛地撞上一面冰凉坚实的“墙”,再次被堵死了去路。卫怜还想往里缩,那人却悄无声息地俯身挤了进来。
本就逼仄的空间,自此被占满。
沉厚的龙涎香伴随潮气萦绕而上,再不复记忆中的清冷。
“小妹要去哪儿?”卫琢垂眼看她,眼瞳漆黑如墨,嗓音又低柔如水。
这是卫怜第一次见他穿冕服。
玄衣如墨,纁裳刺目,十二旒珠垂落,发出泠泠轻响。而那张温润的皮相,眼尾仍微微弯着,含着几分柔和,几分多情。可笑意只虚虚堆在表皮,不达眼底。
他眸中是一片望不尽的幽潭,蛰伏着冰冷的东西,直勾勾盯着她。仿佛随时会撕裂而开,极快地窜出,扑咬而上。
相较于过去被抓包的心虚,卫怜此刻的不安,更像是从骨髓中渗出。
“我……”她喉管犹如被人扼住:“我有些话想问他……才让人请他过来……”
“说谎。”
卫琢温声打断,伸臂揽住了她发颤的身子。
卫怜脸颊逐渐涨红,指甲嵌入了掌心。
她不是避开了宫人吗?他究竟派了多少人跟着自己?
卫琢面色平静,卫怜心中却莫名发虚,小心翼翼扯住他衣袖:“那……那你让他出宫吧,我不说了……”
卫琢沉默片刻,反手将她握紧,以至于卫怜无法再动弹。他深深弯下腰,几乎让她连脑袋都伏到他肩上。气息轻如耳语,拂过她的耳畔,烫得她一缩:“你为何非要听他说……我何曾骗过你,又有何疑问,是我无法回答你的?”
察觉到细微的水珠滴落在他肩上,卫琢未如往常一般松手,而是轻声问:“小妹为何怕我?我待你……不好吗?”
外头的脚步声渐近,听来不大利索,反反复复在周遭徘徊,如同一把钝刀子,划拉着她绷紧的心。卫怜脸也憋得通红,无力应答他的话。
直至一只微凉的手,缓缓向下游移,掌心覆在雪水浸湿的裙裾之上。
卫怜睁大泪眼模糊的眼,下意识扑腾起来,宛如一尾被抛上岸的鱼。
然而这手并未做什么出格之事,只是替她将凌乱的裙摆,细细牵理平整。
一番折腾下来,她嗓音干哑地唤他:“皇兄……”
卫琢原本还慢条斯理的手指,忽地一顿,又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微微垂眸,能见到卫怜颈上细白的汗珠,及那双急得泛红的眼。仿佛他指尖微抬,便能吓得她炸开一身小刺。
这刺脆弱细软,可终究是刺。
只差一步,他本可将“完美”握入掌中。立一位无可指摘的贤后,诞育血脉子嗣。过往所有屈辱与不悦,都将被远远抛离,再难侵扰他一分一毫。
……又为何,偏非她不可?
卫琢不是没有想过。
可他有退路吗?
他和卫怜并无血缘,不过是共享了十数载光阴。秘密一旦揭破,他所拥有的爱便如偷盗而得,再难理直气壮。也正因少了血缘这层枷锁,卫怜或许真的会……不要他。
她曾依赖他、惧怕他、爱他、躲他,而最终,是会不要他。
他的双手仿佛空空如也,一如接不住消融的雪水。唯有此时砸落肩头温热的的泪,反而使他心口生出难言的鼓胀与酥麻。
纵使流泪,亦是为他,而非旁人。
泪既为他而落,也应当为他而止。
所谓退路,最初就已不复存在。
“阿怜。”再开口时,卫琢嗓音平静:“我们并非血亲。”
“我会给你新的身份。”伴着她细微的抽噎,他却字字清晰:“从今往后,你不必再以公主之名,留在我身边。”
卫怜不敢置信,猛地抬起头。
她的名字是母妃起的,寓意是永受上天垂怜,且怜爱万物。回想这半生命如浮萍,她原本就茫然不知自己从何而来,或许终生都无法再追溯。可母妃真真切切爱过她,竭尽全力为她打算,以至于彻底失了父皇的宠爱。
想到此处,卫怜气得发抖,怒火混杂着难过几乎要涌出喉头:“就为了你的私心,我连名字都要被剥夺?那你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吗?”
愤怒使她声量便高,一阵脚步声过后,洞口处的光亮被挡了个严实。
卫琢迅速放下卫怜,将她护在身后,眸光沉沉望向来人。
她慢慢眨了眨眼,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人了。
他瘦脱了形,神色阴冷,指节也攥得发白。
卫琢淡漠瞥了他一眼:“你有何事?”
陆宴祈眼中掠过一丝怨毒,转向卫怜,哑声道:“阿怜,阮盈根本不是北地人,她是你皇兄……”
她正迷茫不解,卫琢已不耐地打断:“何必拐弯抹角?阮盈的确是听命于朕。”
陆宴祈闻言,眼睛充血似的红:“陛下为了阿怜与我离心,真可谓用心良苦!”
卫怜愣愣听着,抬头看向卫琢。他脸上似笑非笑:“若你忠心不二,她能拿刀逼你不成?”
陆宴祈本就站不稳的腿晃了晃,额上青
筋直跳,竟是失了理智般问他:“所以陛下就能纵容旁人谋害朝臣?”
“你活腻了?”卫琢面色逐渐阴鸷,眸中杀意涌动。卫怜急忙挡在他们之间:“陆哥哥,你快走吧……”
话音未落,她手腕就被卫琢攥住,一把拽了回去。
陆宴祈对上她泪意盈盈的眼,眸中忧惧交织,却再一次被卫琢所隔断。
刹那间,过往种种如电光火石在他眼前炸开,浑身气血直冲颅顶。
什么兄妹情深!此人虽为帝王之尊,却分明举止淫.邪,连禽兽都不如!
她明明应该是他的妻,没有那所谓的盈娘,他更不会落得残腿下场!
卫怜扯着卫琢的手臂,抽泣着劝道:“今日是你登基……”
话音未落,木桩般僵立的人,已一拳狠狠抡向卫琢。
他反应迅速,却因被卫怜牵扯着,未能完全避开,连带着她也身形不稳,后背重重撞上石壁,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卫琢一言不发,先将卫怜扶至洞隙旁,旋即回身,大步上前揪住陆宴祈衣襟,对着下颌就是狠厉一拳。
卫怜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背上剧痛,慌忙去拉扯他们:“你们做什么?别打了!”
陆宴祈腿脚不便,打法却不要命似的疯。卫琢不似他那般狂躁,面色阴沉至极,顷刻便将对方打得满脸血污。
“皇兄……”卫怜看出卫琢动了真火,哭着死死抱住他的腰,试图阻止他。
纤弱的手臂环上来,终于令卫琢理智略微回笼几分。他咬紧牙关,手上力道刚松,想问卫怜伤处还疼不疼,陆宴祈却猛地挥手,掌中不知何时攥住的尖锐石片朝他脖颈狠狠划来。
卫琢本能侧身一避,石块划过眉骨,立时就见了血。
他抬手抹过血,发出一声森冷的笑,却再未动手,只沉声唤道:“季匀!”
话音方落,数道人影悄然现身。
卫琢冷声下令:“打入大牢。”
——
入夜以后,宸极殿中宫人穿梭往来,殿内却静得针落可闻。
帝王在登基礼当日损伤龙体,等同于国运受胁,朝野上下必然少不了非议。再者,岂有这般蹊跷事,好端端竟能将脸摔成这样。
眉上皮薄,划伤不算浅,清创过后,御医先请帝王服下宁神散,再另行缝合上药。
卫怜一直在榻边守着卫琢,面色同样的苍白。
“皇兄,对不起。”她揉着红通通的眼睛,若不是自己当时抱着卫琢,他未必会受伤。
卫琢下意识想皱眉,眉间随即传来一阵刺痛,沉默着没有开口。
卫怜心中又愧疚又难过,却不知能怨谁,犹豫许久,才跪倒在床榻之下,低声道:“能不能……饶他一命?就当他是疯了,像贺之章那样,送出长安,远远打发走。”
这是卫怜第一次向卫琢下跪,竟然还是为了那个人。
卫琢心底猛地燃起一把无名火,眯起眼来:“他所犯之罪是大不敬,株连三族都不为过。”至于隐瞒真实原因,不过是不想卫怜再被人肆意讨论。
卫怜浑身一颤,强忍着害怕:“他走路连腿都直不起来,定然是遭受了莫大的痛苦。也许因为这个才性情大变,可说到底……”
说到底,这场惨剧的源头,是因她而起,也是因卫琢而起。
想到今日陆宴祈连族人也不顾,恨不得与卫琢同归于尽的样子,卫怜不敢再说下去了。她一直都恼恨卫琢太过狠辣,如今说不清怎么,莫名地不敢再指责他。
见卫琢神色淡淡,卫怜更加无措:“求皇兄看在我与他自小的情分上,留他一条性命吧,否则我心中过不去这道坎。”
她直起身子就要叩头,便听卫琢道:“你现在站起来,我可以留他全尸。”
卫怜吓得眼泪直往上涌,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呆呆地望着他。
“小妹若磕了这个头,我就株他三族。”卫琢见到她的眼泪,心中就像泡着苦水一般不悦。眉上一跳一跳地刺痛,连着额角也疼,烦躁之下话语愈发森冷。
意识到卫琢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过话,卫怜叫了他一声“皇兄”,后面的话就堵住了,只默默流泪。
卫琢服过安神散,精神不济,见卫怜还跪着,强压着火气道:“来人,扶公主出去。”
他实在头疼欲裂,闭了闭眼,刚好未曾看到卫怜肩膀一抽一抽,想哭又不敢出声的模样。
——
走出宸极殿的时候,卫怜的双脚沉得快要抬不动。夜风像是刀子,割在脸上,让她忍不住发抖。
宫里已经到了熄灯的时辰,只余廊下几盏昏灯。雕梁画栋隐没在夜色里,令她难以看清前路。道路如此,她的命运也是如此。
是她做错了吗?
或许她是有点傻,也不那么聪明能干,才眼睁睁看着身边最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许下的愿望从来都事与愿违。怕发生的不断发生,好事却没有降临过几件。很快,或许连名字和身份也要失去。
卫怜唾弃自己的脆弱,却又不得不与这份脆弱相依相存,任它紧紧缠绕住自己。
“我有些冷。”她停住步子,轻声对宫女道:“你去为我取一件斗篷来。”
“请殿下稍等。”她们还没有走出多远,宫女连忙快步跑回去。
望着宫女的背影消失,卫怜紧了紧袖口,没有再等。她有些茫然的朝着摘星台走去,将脸上眼泪抹干净了。
从前父皇在宫中修建了许多座摘星台,自从皇兄继位,这些高台渐渐被废弃,阶梯上连灯也没有点。
卫怜还记得小时候,蝉鸣声声的三伏之夜,她抱着甜瓜,和卫琢一道爬到最高处。去吹那凉风,去探手摘那星星,去侧耳听那仙人语。
她仰头望了会儿黑洞洞的天空,没能望到星星或月亮。
卫怜身子摇摇晃晃,提着裙角,慢慢登上了摘星台。
第35章 人在蓬莱第几宫1
直到跌入梦境的前一刻,卫琢仍在冷笑。
这安神散有何用处?一群废物!
周身缭绕的云雾渐渐散开,他好似身不由己,竟跟随着侍者来到太液池,登上了凉风台。
正是春深如海的时节,池边桃花逐水,落英纷飞,绵绵不尽。
身着桃粉裙衫、梳妇人发髻的女子凭栏而立,一瞧见他便喜盈盈跑来:“皇兄!”
卫琢见到她,不禁一阵恍惚。
此次不在帐幔、不在书案、也不在镜架前……可她发髻是怎么回事?为何孤身一人等在此处?
他僵着身子动了动唇,与此同时,一名身量高大的男子随她而出,手中牵着个稚子……正是白日刚与他拳脚相搏之人!
卫怜牵过孩童,引到他跟前,柔声道:“叫舅父。”
卫琢被迫与这孩子四目相对。
幼童眉眼鼻唇、神态举止,竟无一处与妹妹相像,望之便丑陋可憎。
陆宴祈则当着他的面,揽过卫怜腰肢,眼含讥讽,唇角挂着抹意味深长的笑。
卫琢双手握拳,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掌中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把长剑。既如此,又何必再忍,他当即伸手强扯卫怜。
一时间,哭喊声混杂着咒骂响起,万般戾气直直上涌,令他眼前也跟着猩红一片。待他再清醒过来,男人与孩童已经倒在他脚边,手中长剑不断朝下淌着血。
卫怜跪在不远处,忽地捂着脸笑出声,直至笑出满脸的泪痕。
“皇兄既杀我夫君孩儿,我又何必再苟活于世?”她双目赤红,直勾勾盯着他,随后义无反顾奔向栏边。
卫琢脑子里轰得炸开,整个人喘息不止,却偏偏动弹不得。
她脚步又快又急
,再不回头看他一眼,从台上一跃而下,衣袖翻飞,像是开到荼蘼的棠花。
而后轰然坠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声响。
……
惊醒的时候,卫琢浑身大汗淋漓,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脸色也难看至极。
他喘息了两下,季匀已快步闯入,神色是罕见的慌乱:“陛下,出事了!公主独自爬上了摘星台……”
卫琢闻言,眼眶陡然变得通红,一把掀开锦被,赤足就朝外走,却因为药效未散而脚下虚浮,猛地扶住桌案才稳住身形,暴怒道:“跟着她的都是死人?还不滚去带她下来!”
“公主不肯下来,更不许任何人近身。”季匀冷汗直冒。
卫琢胡乱抓了件外袍披上就朝外赶,再回想方才不祥的梦,面色愈发铁青。
她是在怨他,更是在求他。
今日是他过于心急了,无论如何,也不该出言吓着她。
卫怜平时连走路都动不动就摔,威胁他也罢了,万一在高台上……
想到此处,卫琢牙关紧咬:“传令下去,不计任何代价,也要把人毫发无损带下来!”
——
父皇生前笃信,修筑摘星台,便能登高听见天人语。然而卫怜登到一半,耳边惟有猎猎风声作响,吹得她身子摇摇晃晃。
如今没有人再牵着她,这条盘旋的石阶,仿佛比幼时更为漫长。
卫怜不想死,更不想面目全非地摔死。在梦中自然而然地死去最好,可惜这福气大多数人都没有。
意识到自己的走神,她脚步越发小心翼翼,稳当而缓慢。
不多时,黑暗中有细微的窸窣声响起,从下方而至,却犹豫着,不敢贸然靠近。
她紧紧贴住石栏,听见是季匀在试图劝说。
“上面风大,殿下先下来!”
“皇兄答应饶他一命吗?”见是他,卫怜直接问出了口。只是刚一张嘴,就被冷风灌得忍不住咳了两声。
季匀听得心惊胆战,恨不得张口唤她一声祖宗。他实在想不明白,卫怜平日说是胆小如鼠也不为过,如今还在病中,究竟是哪儿来的气性,非与陛下扭着来!
“公主以自身性命相胁,陛下自然什么都会答应的。”他万般无奈。
跟随卫琢这么久,季匀知道的不少,却不论如何也无法苟同卫怜的做法。不过是个朝三暮四且失了心智的男人,如何能与陛下相提并论?倔强至此,岂非让人寒了心。
卫怜听出他话中那股若有若无的不平与怨气,大约猜到他心中所想。她没有吭声,思绪随着夜风,渐渐浮荡开。
若说自己前半生……是一朵娇弱的花,卫琢便是那个惜花赏花之人。日夜呵护,护她不受风霜摧残,更不许旁人任意攀折踩踏。今日种种尊荣娇宠,同样也因他庇护而来。
卫怜躲在他的羽翼下,也同样从他身上得到慰藉和爱,为什么就是不愿接受他的另一面呢?
放弃自己的名姓,来与他相配。如同被收进瓷瓶里的春花,成为他的珍藏爱物。
为什么就是……
她正出神,高台之下隐约有灯火向此处移动。随之而上的脚步声渐近,听来失了沉稳,有些踉跄。
而黑暗中影影幢幢的人影,也仿佛在卫琢到来之后,重归寂静。
夜风卷得卫怜裙角翻飞,犹如一只振翅的玉蝶,身子似乎微微打着颤,扶着石栏摇摇欲落。
恐惧沿着脊骨沿路攀爬,卫琢强忍下话中的颤抖:“小妹,你不要再乱动。”
“那你也别动。”卫怜小声说。
卫琢手中提了一盏灯,灯苗被风吹得晃荡不已。火光映着他模糊不清的面孔,脸色苍白,眼下两片青黑之色,眸中透着说不出的惧意,不禁令她有些疑惑。
“我答应你,不杀他。”寒凉的夜风灌入喉管,在他肺腑烧起一把大火,烫得卫琢嗓音暗哑:“小妹,听话,来我这里。”
卫怜仍然没有动,她吸了吸鼻子,才唤了一声“皇兄”:“我不嫁人了……也谁都不喜欢了。可你不要逼我,不要再叫人监视我,不要再关着我,好不好?”
她忍不住又咳嗽了几下,身子跟着晃:“我的名字,是母妃起的,我不想……”
话音未落,卫琢似乎极低声地说了句什么。紧接着,方才隐入夜色里的暗卫如同陡然现身的毒蛇,迅速朝她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