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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误我 桃花应我 19590 字 5个月前

卫琢方才来得急,来不及更衣,此刻一蹲下身,玄色的袍裾便沉沉铺落在地。他端详着卫怜的神情,缓声道:“从菱州开始,我就一直在服用避子药。回了长安……也没有停过。”

卫怜错愕地抬眼,脸颊发烫:“可我们明明……”

被她瞪大眼睛看着,卫琢自认脸皮厚,竟也有一丝难为情了。他就像条狗,时时刻刻都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也时时刻刻都准备着。

“为什么?”卫怜觉得不可思议,她从没听过男子服药的。

卫琢闻言皱了皱眉,“小妹忘了罗昭仪?”妇人生产如同去鬼门关走一遭,好好一个人,进宫不到三年便难产而死。去世前肚子高高耸起,双眼圆睁。

“我不会让你受那样的苦。”那时让卫怜痛过一回,已经足够他后悔的了。

卫怜被他这句话震住,下意识就问:“你……你是皇帝,怎能没有子嗣?”

“从宗室过继一个合适的幼子便是。”卫琢显然早就考虑过:“或者从民间选一个孩子送进宫,由我们亲自抚养。”

他自己何尝是什么皇室血脉,可那又如何,放眼天下,谁敢说他一句不配为天子。血缘是最不要紧的东西,他根本不在乎。

卫怜心头一颤,震惊地说不出话。她一次又一次地被提醒,卫琢种种所作所为,究竟能有多么惊世骇俗。

卫琢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又迟疑着。若他生有尾巴,此时恐怕也会情不自禁地向她摇……

卫怜甩开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低声问道:“上元节我能出宫吗?我想去找贺姐姐玩。”

贺令仪还在宫里时,她连饭都能多吃些,时不时也会出去走动,这些卫琢都清楚。

“当然可以。”他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又伸手轻扯了扯卫怜的衣袖:“我能一块去吗?”

卫琢像是下意识学她说话似的,嗓音软得醉人,神色却一本正经。

卫怜有意不去看他的眼睛,闷声闷气点头。

——

一直到上元节之前,卫怜又去了几回禅房,每次都写写画画些什么。有些纸张写完就撕了,有些又会封好存入表桶。

除此之外,她又亲手给狸狸扎了个毛茸茸的窝,还织了件小衣服。狸狸显然不领情,卫怜也不恼,好脾气地收了起来。

卫琢从宫人口中听闻这些事,心中怎么都欢喜,毕竟她郁郁寡欢了许久,如今愿意打起精神,便再好不过,更何况还主动让桃露给自己送东西。

朝事冗杂,到了上元节当日,卫琢处理完政务去接卫怜,已然是午后了。出门前,她又抱了抱狸狸,还亲了亲它的脑袋,都快出寝殿了,还忍不住回头去望。

“怎么了?”卫琢问道。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衔雪了。”卫怜小声道:“它跟着王姐姐,想必被照顾得很好。”

卫琢凝视着她的脸:“可要我派人把猫接回宫?”

卫怜摇了摇头。

两人再次同乘一辆车,卫琢竟有种做梦的感觉,他甚至又能牵她的手了。卫怜身子一僵,还是由他握着,目光投向车窗外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许久不曾听你提起卫瑛,小妹可想见她?”

骤然听他提起这个名字,卫怜心头下意识揪紧,疑心卫琢是否察觉到什么,强忍着紧张道:“我很想二姐姐,只是姜国离得太远,若能传些信笺便好了。”

卫琢笑了笑:“那回去后你就写,我派人出海给你送去。”

其实只要卫怜愿意留下,再让卫瑛回来也没什么。终归他们并无血缘,他会认真向卫瑛解释此事。

马车停在城南一处宅邸前,卫琢穿着便服,却也提前告知了韩叙,他已带着贺令仪在门外等候。

卫怜被卫琢扶着下了车,瞧见故人便面露欢喜。二人挽着胳膊,亲昵地叽叽咕咕说话,倒将两个男人晾在一边,他们目光相接,都觉得看对方不大顺眼。

韩叙索性提起一桩政事,卫琢见卫怜像只放飞的小雀,笑得眉眼弯弯,也就由着她们去了,随韩叙另去书房议事。

此处并非韩府,而是贺令仪独居的宅院。韩府规矩森严,若让族老知晓韩叙与她的关系,他怕是要在祠堂领受家法,卫琢自然也不会带卫怜去韩府玩。

卫怜跟着贺令仪在宅中转悠两圈,想着今日是上元节,又采了些梅花亲自包汤圆。

直到入了夜,书房灯火仍亮着。卫怜只煮了她们二人的份,贺令仪便吩咐侍女另为书房准备了晚膳,省得打扰他们议事。

豆沙馅揉多了些,连卫怜这样嗜甜的人都觉得腻味,半碗便吃不下了。刚放下碗,卫琢和韩叙便推门走了进来。

灯火融融可亲,室内浮着汤圆的甜香,映得卫琢面色也柔和了几分,姿态温雅地在桌边坐下。

两个女孩儿谈兴正浓,顿时哑了声。卫怜知道贺令仪会不自在,便小声对卫琢道:“我们让侍女备了晚膳,在饭厅那边呢。”

言下之意,是请他们离开了。

韩叙听得明白,正要起身,卫琢却伸手去牵卫怜,微笑道:“小妹也来,再吃点。”

“我自己煮了汤圆,已经吃饱了。”她绝不愿在人前与他亲近,连忙指了指那半碗汤圆。谁知卫琢看了一眼,自然而然接过她手边的碗,就着她用过的勺子,直接舀起一个吃了。

卫怜与贺令仪都看呆了,韩叙更觉得难以直视:“请陛下……移步饭厅。”

“那是我吃剩的……”卫怜又羞又恼,急得直拍他的手。小时候看卫琢吃她剩的东西,还不觉有什么,可他如今都是皇帝了,怎能在臣子面前如此,成何体统!

更况且他明明就不爱甜食!

卫琢却若无其事,三两下便将汤圆吃完了,用帕子拭了拭唇角,优雅如一只白鹤:“小妹亲手包的,扔掉岂不可惜了。”

贺令仪简直再坐不住,甚至与韩叙交换眼色,在想他们是不是该走?韩叙却微不可察地对她摇了摇头。

卫琢不以为意,他们便也要当作寻常。即便有人觉得不妥,那个人也只能是卫怜。

果不其然,卫怜已站起身,脸憋得通红,使劲想把卫琢往饭厅拉。

卫琢衣袖被她扯得满是褶皱,也半点不恼,反而摸了摸她的头发,才从容起身。

贺令仪仍在震惊之中。她从前就知道卫琢待卫怜不同寻常,然而此刻亲眼看下来,实在……实在是……让她这个旁观者都坐立不安。

韩叙倒早知道了,深吸一口气,安抚地轻拍了下贺令仪的背,忽然想起一事,淡声道:“城中有匠人以冰为材,雕琢出了盘龙。公主难得出来,或许会有兴趣。”

卫怜对他虽无好感,听他这么说,也不好不搭理。她目露好奇,与贺令仪对视了一眼。

“那我去跟皇兄说一声。”

——

暮色四合,长街上已缀满了花灯。即使天气寒冷,人潮仍是挤挤挨挨的,孩童举着鱼龙灯跑过,夜风都裹着热闹的甜香。

城中福安门前,果真立着一座近两丈高的冰雕龙。龙脊特意打磨得光滑,孩童裹着厚棉袄,顺着龙脊“呼”地滑下,落到龙尾处的软垫上,半点也不疼。

卫怜从未见过能滑的龙,一时看得呆住,好一会儿都

舍不得走。

不只是孩童,也有三三两两的女郎在玩。贺令仪跃跃欲试,拉着卫怜就要去排队:“我们也去。”

卫琢见人实在太多,正想唤季匀过来,设法将路人驱散,袖子就被卫怜轻扯了一下。她眼含期翼:“我和贺姐姐去排队。”

卫琢话语一顿,只好吩咐她小心,自己在旁仔细盯着。

等到卫怜走上木梯,心也跟着悬起来,攥着衣角,在平台屈膝坐下,有些紧张地看着下方。

贺令仪早已滑过,此刻站在底下,一脸笑意地朝她招手。卫怜身后还有人等着,她脚尖试着一蹬,身子就顺着光滑的龙脊溜了下去,耳边风声呼呼,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

瞬息之间,她便滑到了龙尾。卫琢正等在那里,如同接孩子般,稳稳地将她抱了个满怀,含笑摸了一下她的脸:“胆子变大了。”

随风而下的感觉极好,卫怜笑盈盈的,连带着对他态度也软和了,由着卫琢把她拉起来,细心替她整理好斗篷。

四人随后去看花灯,趁卫怜去转糖画,卫琢微微侧过脸,瞥了韩叙一眼。

韩叙抬手揉了揉眉心,拦下贺令仪,引她往另外一条路走。贺令仪自然不愿,一脸莫名其妙,隔着攒动的人头喊了卫怜两声。卫怜没听见,却引得卫琢回过头来,黑沉沉的眼睛里一片平静,看得她心中发虚。

“她们人呢?”卫怜举着刚做好的糖画,疑惑地左右张望。

“许是人太多,一时走散了。”卫琢神色如常牵起她的手,微微一笑:“不必担心,我让季匀去找了。你不是还想去看灯轮吗?”

四周全是人,卫怜踮着脚又望了半天,只得任由卫琢牵着她,往那座灯火辉煌的灯轮走去。

第57章 始共春风容易别4

卫怜这还是头一回转糖画呢,摊主画了只蜻蜓。她拿在手上,既想多瞧瞧,又怕落了灰尘,只好一边走一边抿着吃。

灯轮流光溢彩,走起来却远得很,卫怜腿脚渐渐发酸。牵着她的卫琢立刻察觉了,带她拐进人少的小道,在她面前弯下了腰。

隔着一道墙,外面的欢声笑语隐约飘来。她的心被暖融融的烟火气浸着,像一片坚硬的冰湖,悄然渗入了微光。

卫怜没吭声,默默伏上他的背。

卫琢再开口时,声音是从脊背传过来的,嗡嗡地轻震:“今天开心吗?”

“嗯,”卫怜环着他的脖颈,声音有些发闷:“小时候……八妹妹有时能出宫玩,我心里羡慕得很。”

“往后不必再羡慕了,”卫琢语气带着笑:“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出来。”

听出他的愉悦,卫怜心中说不上欢喜,反倒浮起一股酸涩。如同孩童时期朝思暮想又得不到的东西,时隔多年终于回到她手里,心境却不复当初,使得这滋味也变得模糊遥远,只余下些怅然。

卫怜不想再深谈下去,第一次主动问起卫琢的过往:“冯母妃说的那些事……是何时告诉你的?”

这自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卫琢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阿娘到死也不曾说。是我……从遗物中翻出些线索,才去逼问兰若。”

“阿娘身份特殊,入宫以后无依无靠,身边的宫人也弄不清底细。兰若是随阿娘一同入宫的,正因要护着她,才让她去了外殿伺候,免得引人探究。”

他的阿娘这一生随波逐流,掩埋他的身世,恐怕就是她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她从未让他复仇,只盼他能好好活下去。

卫琢说完,微微侧过头,微笑道:“如今……可信了?”

心事被点破,卫怜心头一紧。他们之间的确没有血缘,因为她并非父皇的骨肉……可此事说到底,卫琢并不知道。她无法不去怀疑,卫琢是为了骗她,才故意让兰若这么说?

“你从前说过不会骗我,后来照样骗了我许多回。”她心中的芥蒂消不去,此刻再提,好似没了怨怪,而是孩子气的执拗:“在你看来,骗与不骗并不要紧,只看怎样能成事罢了。也是我太傻太信你,才让许多事成了今天这幅模样。”

或许卫怜骨子里也是个固执的人,她觉得不对的事,若要硬逼自己闭着眼接受,便是违了本心。

“是我不好。”卫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如今你无论怎么说我,我都不会恼。”他将她身子往上托了托,手臂也收得更紧,与她毫无间隙地相贴。

“强求来的缘分……怎算真缘分。”卫怜伏在他背上,嗓音有些哑。

“世人所谓不强求,不过是无可奈何的托词,”卫琢声音沉缓:“若小妹有的选,难道不愿意戚母妃永远留在身边?”

“父皇追求长生,可逝者如流,人如蜉蝣寄于天地,对于生死一事,即便是天子也同样无能为力。我和小妹,也总有一日不得不分开。既如此……”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喙:“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让你我生离。”

他自顾自说完,忽然笑道:“灯轮到了。”

卫怜这才回过神,手上的糖画也没吃完,被他放下来时,蜻蜓半拉翅膀不小心蹭到了他的头发。

糖粘腻得很,把他发丝凝成一绺绺的。卫怜蹙着眉,心乱如麻,根本无暇去看灯轮了,只顾捏着帕子,一下又一下地擦着。

东风夜放花千树,他们此刻离得近,灯轮的光芒犹如星河倾泻,映得河面流光溢彩。那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面容朦胧不清,眼底的光亮却温柔缱绻,一丝责备也没有。

卫怜被他看得心慌,愈发低着头。忽然手腕被握住,竟被他牵着,隐入道旁一株盛放的红梅之后。

二人站在树下,树的另一面,正有提着灯笼的孩童嬉笑着跑过。卫怜耳边是喧闹的人间烟火,眼前的光影忽明忽灭,等到孩童的欢笑声远去,四周蓦地暗了下来。

卫琢没说话,只俯身去吻她。卫怜不知想到了什么,心头止不住地发软,竟也像疯了一般,没有推开他。

天地间的风声似乎静住了,唯有头顶的红梅簌簌往下落,芳香馥郁,掉在两人肩头与发梢。

她微微张开了唇舌,脸颊上似有蝴蝶翅膀轻颤的颤栗感,是他的睫毛紧贴着她。他唇|瓣温热,舌|尖极轻地探寻她口中的甜味儿,如同品尝珍馐,浅尝辄止,而后辗转着变痴|缠。糖画的味道彻底被淹没,只余下他炽|热的呼|吸,烫得卫怜脑中一片空白。

她的手无意识抵在他胸|口,接着又被他捉住,十指紧紧交|缠在一起。

卫怜几乎要喘不过气,红|唇被迫开合,又被迫含|吮,直至路人交谈的声响渐近,她才如梦初醒,猛地往后缩,截断了这个绵长的吻。

卫琢唇|边染着莹润的水|痕,两人唇|舌分离了,卫琢手却不肯松,几乎将她整个笼在怀里,挡住外面的视线。他的下颌贴着她的发顶,微|喘着平复凌|乱的气息。

卫怜也闭上了眼,心中一面唾弃自己的沉沦,一面又滋生出说不清的贪恋。怨怪与恐惧固然有,可多年来的爱护与陪伴又怎会是假。

最后一次……只此一次。

她身子微微发颤,随后被他抱得更紧了些。

待离开人潮,时辰已不早了,二人只能回去贺令仪的宅院。他们果然先一步到了府里,卫怜洗漱完,夜里同贺令仪睡。

熄了烛火,床帷已放下,卫怜轻声道:“贺姐姐,同你说件事。”

她凑近贺令仪耳边,低语片刻。对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到时你别管我,只管下山请大夫便是。此事就牵连不到你头上。”

贺令仪声音发颤:“你……当真想好了?”

“出宫之前就想好了,二姐姐的人手也安排妥当了。”卫怜认真道:“留在他身边,我对不起的人太多。我和他的关系,也永远难容于世。”

“陛下怕是会发狂的。”贺令仪语气艰涩。

卫怜想到卫琢暗服避子

药的事,缓缓摇了摇头。

“我继续待在他身边,他才真的会发疯。”

——

卫怜早不是头一回去南山了,南山桂树闻名,绿萼梅更是名动长安。卫琢知道,卫怜在宫里时便心心念念看绿萼,如今出了宫,想去散心也不足为奇。

只是南山地处城郊,卫怜想一大早就出发,他却不能无故辍朝。想来想去,即便有贺令仪同去,他依旧放心不下,特意从宸极殿调了宫人随行。

当日两人都早早起身,一同用了早膳。卫琢回宫前,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今日朝事想来不会耽搁到晌午,我晚些便去接你,正好在城南用晚膳。那边有家鱼羹做得极好,我从前带给你尝过的。”

卫怜乖顺应道:“好。”

她望着卫琢的背影,微微发愣。他察觉到了,也回过头看她,像是以为她舍不得他走,眼里闪过了一抹笑意。

南山层峦叠嶂,山峰各有高低。天气尚冷,卫怜戴着手衣和耳衣,走动间出了薄汗,执意要去人少的最高峰赏梅。

宫人们无奈,只能小心跟着。谁知还未到地方,她先在石阶上崴了脚,身子发软,站也站不直。幸好不远处有座道观,宫人们忙搀扶着她进去歇息。

卫怜疼得面色惨白,眼眶都红了。宫人们吓得心慌意乱,毕竟卫怜若有半点损伤,皇帝必定会治罪。是以当贺令仪提议下山寻个大夫时,众人急急点头,手忙脚乱照看着卫怜。

谁知没过一会儿,贺令仪又带着侍女折返,目光落在卫怜身上:“我想来想去总是不安心,还是留下陪着她稳妥。你们另去山下请人吧。”

卫怜攥紧了拳,脸色更是白了几分。

待宫人一走,客房便安静下来。卫怜蹙眉倚在小榻上,扭头对珠玑道:“我口渴得厉害,你去观里讨些茶水来。”

她看了同样额角冒汗的宫人,又补了一句:“多讨几杯。”

卫怜平日待人温和,宫人们虽然感激,也不觉得异样,等珠端来茶水,众人纷纷咽下。

又过了片刻,桃露扶着额角想撑起身:“娘娘……奴……”话未说完,她白眼一翻,咚的一声伏倒在桌上。

其他宫人也头晕目眩,接连昏厥过去。

卫怜猛然站起,心急如焚看了贺令仪一眼,几乎要脱口质问她,又知晓时间紧迫,慌忙换下华服,换上宫人的衣裳,发髻也重梳过,珠钗匆匆包好带上。

贺令仪手脚比她利落,没过多久,两人俨然是一双寻常宫人了。

卫怜从里衣摸出四个平安符,与她送给卫琢的一模一样。她把符一一放到昏迷宫人怀中,心中默念着对不住。

念在此物是她亲手所织,卫琢应当不会伤他们性命。

“公主与贺小姐先走。”珠玑低声道:“三人同行过于扎眼,我会些功夫,自有法子脱身。”

“千万小心。”卫怜心中担忧,却也无可奈何。

梅林暗处,正有暗卫隐于其间。他们得了严令,除非卫怜有性命之忧,否则不得现身。

客房的门被人推开,走出来两名宫人,脚步匆匆,直朝观外而去。

暗卫扫了两眼,便收回视线,仍牢牢盯着客房。

——

当日散朝后,卫琢虽记挂着赏梅的卫怜,却被北地战事的军报绊住,直到申时才脱身,匆匆更衣准备出宫。

可他不曾料到,车驾竟在宫门前被韩叙拦住。

素来处变不惊的人,此刻面色铁青,连声音都在发颤:“陛下……公主……不见了。”

卫琢坐在车里,神情与其说是震怒,不如说是遭了致命一击的巨兽,刹那间连眼尾都泛红。

他闭上眼:“封山,封城,十二卫全数出宫搜山。”

凭借两条腿,他不信她能跑远。他有暗卫精兵在手,找到她是迟早的事。比起卫怜的逃,他胸中充斥着被背叛被欺骗的绞痛,又忍不住地心里发紧,她是否会在山间摔倒受冻……

然而韩叙忽地跪倒在地,让他看不清表情。接下来的话,更像是隔着云雾飘来:

“公主她……似是从崖上……跳了下去。”

第58章 鳏夫日记1

宫人深深埋下头,马车旁死一般寂静。

比起方才那道又快又狠的旨意,卫琢的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喃喃自语:“小妹不可能寻死。”

然而从韩叙的角度,恰好能望见他藏在袖中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他妹妹从小就怕苦,更怕疼、怕死。小时候为了病能快些好,哪怕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也会把苦药喝得一滴不剩。

即使曾从摘星台摔下,又怎么可能是寻死?她分明比谁都渴望好好活下去,甚至不惜用性命求他、逼他。

她绝不会寻死!

赶到南山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卫琢根本没往山下找,而是带人疯了似的在山头搜寻。

人必定在山上,妹妹也只能在山上。或许只是摔伤了腿躲在何处,又或者混在了游人里,才被误传成坠崖。

直到韩叙过来,将一角从崖下枝杈上勾住的碎裂衣料交给他。

卫怜冬天穿得厚实,外衫虽然换了宫人的,里衣却仍是那件,今早他还亲手为她整理过。

他认得出来。

卫琢身躯猛地一晃,脑子里嗡地炸开,震得他眼前发黑。

他还是不信。旁人的劝说都像隔着一层雾,他僵着身子,又去发现衣料的位置找了半夜。

韩叙领着几个臣子过来时,卫琢的衣袍被树枝勾得破烂不堪,发上结了霜。他就站在崖边,出神地盯着脚下的深渊。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仿佛能将人吞进去。

贺令仪同样踪迹全无,韩叙面色惨白,像失了魂魄一样,无法克制地往最坏处想。

直到谷底有火把的亮光在晃动,是他们派去的人开始了搜寻。

卫琢像被烫到似的,哑声斥道:“朕不许他们搜山下!”

韩叙闭了闭眼,一旁的老尚书跪倒,苦劝道:“陛下……山谷下有河流,若……若真出了意外,韩小姐……恐怕已经坠进了水里,否则不会毫无痕迹。”

此事太过蹊跷,可这样严寒的天气,两个弱女子手无寸铁,又能跑去哪里?搜山无果,人就算没摔死,恐怕也成了野兽盘中餐。

“她只是藏起来了!”卫琢陡然睁大眼,面色铁青,眼白里布满血丝:“或是被歹人劫走了!就是为了威胁朕!”

一阵刺骨的山风吹过,老尚书被他骇人的目光震住,众人哑口无言。

卫琢辍朝了几日,几乎要把整座南山翻个底朝天。

长安所有出口严密封锁,士兵暗卫日夜奔走搜寻,卫琢更是不眠不休,直到因为高烧险些摔下马,才被强行送回宫。

即使昏沉地躺在床上,那个念头像条毒蛇,一刻不停地咬他,让他不得安宁。

卫琢勉强能下床时,宫中的棠花已悄然抽出新芽。

又一季春天无声而至。

桃露等跟随卫怜登山的宫人,被关押起来拷问。卫琢固执地认为此事必有隐情,没有下死手。

宫人们被带到宸极殿,桃露腰间还系着那枚平安符。她当时醒来,立即认出这是卫怜的东西。

卫琢站在殿内,面色乍看还算平静。他脸上带着病容,面颊凹陷,唯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如同酝酿着随时都会爆发的风浪。

宫人的回答翻来覆去,仍是那几句。

“拖下去,处死。”他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桃露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疯狂叩头,腰间的平安符随着动作剧烈晃动。

卫琢目光猛地一震,大步上前一把扯下,也不嫌脏,死死攥在手心。

剩下的人见状,也手忙脚乱摸出各自的符,颤巍巍捧起。

没人能猜透陛下在想什么。

他只是弯腰,依次拿起那些符,久久地沉默。

直到听见一声低哑的“滚”,桃露才手脚发软爬起来,不等走出殿门,又被他叫住。

陛下竟还记得她的名字!

桃露又惊又怕,谁知卫琢只是让她回去,甚至还示意她坐下。

他仍然站

在那里,紧握着那些脏得不像样的符:“她离开前……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一字不漏,告诉朕。”

桃露颤抖着,从卫怜离宫的前一天开始说。

她抱了狸狸多少次……去了几回禅房……写了多少张祈福表纸……喝了多少碗药……一天中又有多少时候,只是在发呆。

除夕那夜,她蹲在雪地里,先望着纷飞的雪,而后又呆呆望向留春宫透出的灯火……

那回发烧她吐了多少次……见到身上的红痕就会默默掉泪。夜里听不见哭声,可枕头上总是有湿痕……

桃露不敢流露半点怨怼,可说得越多,免不了会讲漏嘴,尤其提到他们决裂的那一夜。她说完后,畏惧地看向他。

卫琢异常安静地听着,甚至微微垂着头。病中未束冠,墨发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眉眼,只在下颌投落一片浓重的黑影。

桃露没来由地,再一次浑身发抖。

——

卫怜的消失,成了一个无解的死结。

卫琢开始恢复上朝,此外所有时间都用来找人。这份近乎病态的执拗,被掩藏在日益沉寂的外表之下,反而让旁人束手无策。

他从暖阁搬回了宸极殿,在此伺候的宫人不敢擅动旧物,只偷偷把狸狸抱了下去,生怕触怒龙颜。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陛下竟命人把狸狸带回来。

他打开卫怜放东西的小木柜,仔细检视她留下的物件,狸狸就安静地蹲在旁边看。

她什么都没带走。

离宫那日,她只抱了狸狸。从前累积的书信,他送过的珠钗、首饰、书册、笔墨纸砚……都一动不动地躺着。

只有那枚银锁,卫琢翻遍了也没找到。

走出宸极殿,他来到卫怜常待的禅房。屏退宫人后,卫琢将高处供奉的表文统统取下。

密密麻麻,堆了一地。

这一番走动和攀高,使他面颊泛起病态的红晕。卫琢跪坐在地上,开始一份一份地拆解那些表纸。

在卫怜之前,早有人在此供神,积累的表文成千上万。要从中挑出她的那部分,并非易事。

拆到后来,他十指不断发抖。

一旦辨出妹妹的字迹,便小心展平另放,其余那些无关紧要,便随手丢入香炉烧了。

等到分拣完,他忽然生出一股荒谬感,竟犹豫着不敢去碰,不敢去看。

他在怕。

怕从中窥到她的绝望怨恨,怕这些纸片上写了与他诀别的字句,怕坐实所谓的坠崖,原来真的是她在主动求死。

毕竟卫怜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在看梅花前,还对着他乖顺地笑。

只要真相一日不明,他便能多骗自己一天。

或许他真的疯了,甚至还可悲地幻想过,若最初就放手,为她添妆,送她凤冠霞帔地出嫁,或许他如今还能好好的见到她。

这念头让卫琢胃里翻江倒海,甚至会干呕。

每当想到妹妹或许已不在人世,胸腔就像破了一个巨大的洞,寒风可以毫无阻碍地灌进去。

不是冷,也不是痛,是无穷无尽的空茫,仿佛神魂彻底被抽走,日复一日,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又该说些什么。

所以……从头到尾,错的是他吗?

卫琢捏着那叠纸,一次次拿起,又放下。纸张被反复抓握,留下无数道褶皱,让他像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

韩叙同样大病一场。比起传闻中将要入主东宫的韩家小女,贺令仪的消失,根本无人在意。

除了他。

那天一起不见的,还有名唤珠玑的宫女。卫琢亲手查过,韩叙也查过,但这宫女身家清白,从前服侍卫瑛,后来留在了宫中。卫怜会和她亲近,本就不稀奇。

卫怜名义上终究是韩家女,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韩父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奏,韩叙强撑病体,也跟着入宫。

“陛下,请恕臣斗胆直言。南山封山多日,百姓行商皆不能入,长安上下议论纷纷。臣以为……是否该适时开山,以免有损陛下清名。”

卫琢正提笔批改奏折,闻言,面无表情地抬起眼:“朕有个疑问要解,已从南海请了方士入宫。开山一事,容后再议。”

韩家父子都愣住了。

大梁前几任君王皆以道为尊,可眼前这位并不是。宫中法坛和炼丹房早就拆得七零八落,当初还杀了不少道人,如今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疑问只能在心里想,封山之事还能劝几句,可陛下从南海召方士……为人臣子,岂能置喙。

卫琢从前是常做梦的,梦中出现最多的人,除了阿娘,就是小妹。

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里,他与她结发为夫妻,如连理枝般缠绕,共游巫山,在柔暖的春水中浮沉。即便是在菱州那些事以后,这样的梦境,依然会出现。

卫琢过去厌恶鬼神之说,可自从卫怜消失,他连梦都不曾再有过。

他想不明白,却又固执无比,总觉得这两者未必没有关联。

是不是她在怨他?才连魂魄都不肯入梦,要把留在他这里的所有痕迹都收回。

又或者……卫怜根本没有死?那么他要在梦中向她认错。

他要日日认,夜夜认,什么错都认。

倘若她在人间能有所感应,或许看在过往情分上,会心软,会捎来只言片语给他。

卫琢在心里想了无数遍,才服下方士配制的药,和衣躺下。

辗转反侧许久,他终于又坠入混沌,眼前的云雾逐渐散开。

这里是……

卫琢在梦中,猛地瞪大眼。

又是凉风台。

一名女子身着粉衫,身姿窈窕纤细,正背对着他站在高台边。风卷动着她的裙裾,翻飞如同蝴蝶,簌簌作响。

“小妹!”他不顾一切追上去。

下一刻,那道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动了。她的脚步又快又急,头也不回,在他面前纵身一跃。

卫琢的手徒劳向前伸出,只勉强扯下一块轻纱。

高台之下,红的血,白的皮肉,和破碎的粉色衣衫堆叠在一处。

宛如开到荼蘼的棠花。

第59章 鳏夫日记2

韩叙从梦中惊醒,月光透过帘隙洒进来,斑驳落了一地,清冷如霜雪。

梦中那些画面仍未散去,他猛地坐起身,呼吸急促。

比起几乎崩溃的卫琢,韩叙心中除了哀痛,还缠绕着一种说不清的迷茫。

上元节那夜,贺令仪偷偷敲开他的门,钻了进来。他们聊了卫怜的事,不知不觉越靠越近。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离一个女子这样近,动作生涩又迟疑,而她却那么滚烫。

窗外渐渐下起雨,房间内浮动着潮湿的水汽。他一向自诩克己,那时候却像着了魔般,难以自控。

贺令仪事毕不肯多留,要回卧房寻卫怜。韩叙指尖悄悄绕着她的一缕发,体内热意难平,难以再入睡,反反复复地回想。父亲的大仇已报,韩氏与贺氏的恩怨也该到此为止,那些过往本就与她无关。他前半生一直为族人而活,如今大局已定,是不是……也该为自己活一次?

他想向卫琢求一道旨,离开长安,他们可以去江南生活,他再设法娶她。

然而第二天,贺令仪跟着卫怜去看梅花,两个人就像一缕青烟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再回想那一夜,兴许她本就是来道别的。韩叙隐约觉得她们并没有死,却又自觉荒谬,更不能对卫琢这么说。

与其刺激卫琢疯了似的继续找下去,惹得朝野民间怨声载道,不如让他死了这条心。

他自己来找,不论多久、不论多远。

——

见卫琢服下丹药睡去,两名方士便跪伏在殿外等候。

不到半个时辰,内殿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年轻的皇帝双眼通红,犹如一头受伤的野兽,踉跄着往外走。

剩余的丹药还供在案上,他却猛地将整个案台掀翻,药石滚落在地,摔得粉碎,一股古怪的气息在殿中弥漫开。

没人晓得发生了什么,卫琢目光骇人,死死盯住方士,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滚出去。”

他的确入了梦

……却宁可不曾梦过!

两名方士连滚带爬地退下,桃露也吓得跪倒在地。

或许是因为卫怜的缘故,她被留在宸极殿侍奉,还要强忍着惧怕,回答陛下那些日复一日的琐碎问题。

桃露胆子小,又不会撒谎,有时实在想不起来了,急得面颊通红,说话都结巴。她担心陛下总有一日会失去耐心,把她拖出去处死,以至于端茶时四肢发僵,洒到了他的衣袖上。

卫琢皱了下眉,看了一眼腰间那枚符,终究没有同她计较。

服过丹药以后,他接连几日神思恍惚,五感与灵台如同蒙了一层白雾,走路都轻飘飘的。

朝臣们难免忧心忡忡,甚至悄悄议论:莫非卫天子这一脉有什么隐疾?怎的皇帝当着当着就开始吞药?先帝好歹是年岁大了才沉迷于此,而卫琢至今连子嗣都没有,若真有万一,也只能扶持卫琮继位了。

这些话瞒不过卫琢的耳目,其实先帝因何而死,他从未忘记。自己那时兴致一上来,就给老皇帝连喂十来颗仙丹,人看着就没了。

找不到确凿的尸身,卫琢绝不肯相信卫怜已死,既然如此,他又怎能死在她前头。

药效一过,卫琢不再糟蹋自己身体,将剩余的丹药统统投入炉火,付之一炬。

韩叙得知此事,刚松了口气,又听卫琢道:“朕从齐地请来一名方士,声称能召回小妹的魂魄。”

韩叙原本正要出宫,闻言面色微沉,脚步跟了上去:“陛下若执意如此,各地官员必会闻风而动,四处搜罗珍宝方士。投机腐坏之风一起,先帝就是前车之鉴。”

“朕遍寻一人而不得,自然要试遍所有法子,否则这皇帝当来又有何用。”前朝甚至任用方士当刺史,他不过是为了找到她,多试几种手段,又未曾耽误过朝事。

韩叙不放心,随卫琢一同前往。

入夜之后,群玉殿中烛火幽微,上白盏灯摇曳生辉。帐幔层层叠叠,轻纱被夜风拂动,映得桌案上招魂的贡品影影绰绰。

卫琢坐在另一处帷帐内,眼下泛着青黑色,目光沉静,盯着方士挥舞法器。

铃铛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人心上。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方士口中的招魂辞如泣如诉:“……魂兮归来!”

隔着朦胧帷幔,卫琢依稀望见一个身影,衣袂翩跹,姗姗而来,确实是道美丽的女子幻影。

时而在屏风前,时而徘徊在轻纱后。

摇曳的烛火将那影子揉皱,越发显得飘忽。

卫琢沉默坐着,忽地扯了扯唇角,极轻地笑了一声。

方士只道皇帝望出了神,心头一喜,谁知下一刻,卫琢起身一把掀开帐幔,哑声道:“季匀!”

侍卫应声出现,卫琢一把抽出佩剑,手腕一抖,烛火后的帘布被斩断,后面露出一件丝线撑起的薄衣,映在屏风上,恰好成了那道美人身影。

方士想不到卫琢这般敏锐,先前交谈只觉他状若疯癫,何况鬼神之说本就虚无缥缈,按常理正是哀痛之时,怎会二话不说就拔剑?

升官发财的美梦破灭,方士吓得扑通跪倒。

——

韩叙根本不信这些,冷着脸等在殿外,只等看卫琢还能胡闹多久。

不多时,方士惊恐至极的哭号传出,随即戛然而止,变成某种闷响,像是濒死的牛羊在撞击地砖。

这声音实在古怪,韩叙担心招魂当真闹出什么事,快步进殿查看。

季匀见是他,并未阻拦。

殿内帷幔大多断裂,血腥味扑面而来。

招魂是凶礼,卫琢一身玄黑素服,长发披散,赤足而立。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扭曲,随着风不断扭动,映在地上宛如恶鬼。

似是听见脚步声,卫琢缓缓回过头,俊美的脸上只有漠然,手中长剑仍在淌血。

而他脚边……落着一截红通通的东西……

正是人舌!

方士趴在血泊里,喉咙深处发出“嗬嗬”怪响。

“果然是假的。”

事到如今,卫琢也真想骗骗自己。可惜这些手段纰漏百出,恐怕再吞几十副仙丹,才能真叫他糊涂。

韩叙面色铁青,他厌恶这种血腥场面,可也同样不喜装神弄鬼之徒。定了定神,才沉声道:“望陛下经此一事,从此敬鬼神而远之。”

“废物!”卫琢垂眼睨着方士,冷笑道:“神君何在?太一安有?所谓鬼神,皆是无稽之谈!”

他随手一掷,长剑落地,“哐当”一声重响。

——

群玉殿的闹剧并未传开,方士遭割舌惨死,也无人知晓。是以过了不久,各地官员纷纷引荐能人异士。

除去丹药与法事,竟还有所谓“观落阴”之术,能将生人送入地府,寻访亡故的亲友。更有甚者,宣称依照卫怜的八字,从民间择选女子做为贡品,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借尸还魂云云。

卫琢听罢这番邪魔外道,微微侧过脸,面无表情地问韩叙:“他们觉得朕疯了?还是当朕是个蠢货?”

韩叙薄唇紧抿,直言不讳:“两者皆有。”

次日,提出借尸还魂毒计的方士被安上罪名,当众处死,连带引荐的官员也遭严惩。

比起皇帝并未真疯,群臣更畏惧他的反复无常,宫中就此安静下来,留用的方士无不战战兢兢,缩着脖子走路。

群玉殿被血弄脏,卫琢怒火平息后,极为介怀此事,半夜又独自过去。

卫怜从前亲手种下的垂丝海棠早枯萎了,她回来后,便不肯再种。

正是暮春时节,夜风习习。卫琢在院子里站了会儿,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桃花,落在他肩头。

他没有拂去。恍惚间,无数过往的画面涌上来。他曾无数次走进这里,看见卫怜蹲在海棠下面,青丝挽成双髻,或在挖土,或在摆弄花枝头,发上珠钗跟着颤动,像是生出了一对兔耳。

然而此时此刻,只剩下空荡的夜风。

那个会笑盈盈唤他“皇兄”,再提着裙裾跑过来的小姑娘,早就不在了。

他可以一遍遍回到群玉殿,可以无数次踏入这座庭院,可她再也不会在此处等他。

意识到这一点,脑中一直以来的狂躁忽然静下来,浑身仿佛浸在冰水里,刺骨得冷。万事万物的声息都已远去,风从他身体里穿过去,寂然无声。

禅房里那些表文是妹妹亲手所写,早被他带到了群玉殿。此刻再取出来,卫琢指尖发颤,借着烛光,坐在阶前一张张翻阅。

落款都写有日期,足够他通往卫怜真切活过的每一天。

纸张并非都完好,有些带着水渍,晕开了墨迹。

是……眼泪吗?

卫琢一页页读下去。

——想母妃。

——永远永远不生病。

——雪雁快快长出翎毛,展翅高飞!

——二姐姐一切安好,犹春一切安好,八妹妹一切安好。

——所有青楼都关门大吉!世上再也没有嫖客。

他的手难以自控地蜷紧,纸张被攥出褶皱,又立刻小心展平。

一遍遍重复的动作中,卫琢忽然感到说不清的心慌。

她写了这么多愿望,甚至连雪雁也没有忘……为何翻看到这里,仍没有丝毫与他相关的痕迹?

哪怕是像从前那样咒他下地狱,也好过没有只言片语。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上的纸张忽然变重。这张泪痕最为密集,几乎浸透了墨字。

卫怜的确在神像下骂过他,可写了一半,又被她划去。

——再也不想见到皇兄。

卫琢凝神细看了许久,似乎是这八个字。其中“再也不”三个字几乎被墨团盖住,显然提笔时力气大得很。

他呼吸一滞,继续看下去。

皇兄少发脾气……别再乱砍头……

希望有人能多陪皇兄说话。

希望他能遇到喜欢的人。

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最后一行小字墨迹淡,却最清晰:“我早就不生你的气了。”

刹那之

间,每个娟秀的小字,都仿佛化作了她的眼泪,嘀嘀嗒嗒地朝他坠落。卫琢脸颊微凉,大概也是她的泪吧?

他抬手拭去,因为眼泪的关系,庭院里的烛火也变得闪闪烁烁,朦朦胧胧,像是她每一次注视他的眼波。

花瓣被风吹落,也似乎是她仍然身边,裙裾随风轻拂。

字句也好,烛火也好,风也好,花也好……卫怜仿佛无处不在,也让他无处可躲。

逃也好,死也罢……她分明也同样不舍得他,并不恨他。只是被他逼得无路可走,又反抗不得,才如此决绝,头也不回。他们兄妹之间,犹如灵魂被生生撕裂,又何尝是他一人痛苦。

卫琢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清晰。当他仰起头,天上那轮圆月也像褪了色,硕大而模糊。

他始终想不明白,他早在万人之上,不必再对任何人屈膝忍让,有能力将一切都紧紧握住,什么都能给她。这是他引以为傲的意志,也是支撑他走过这些年的信条。

咬住了就不松口,抓住了就不松手。

可为什么到了最后,反而连最初、最珍视的人也弄丢了?

究竟是哪一步开始错的?

是从骗她自己是夫君开始吗?还是自作聪明地任她画地为牢,以为只要人始终在身边就好?

原来她真正所求的每一件事,他都不曾给过。枉他机关算尽,最终落得个永失所爱的下场,甚至……逼得她跳下山崖。

不知在庭院里站了多久,卫琢无法动弹,身体仿佛被无形的藤蔓紧紧缠住,像是她柔软的手臂。

接着,他喉头猛地一紧,咳出一口腥甜的血。

第60章 小妹漂流记1

三年后。

初夏刚到,蝉鸣便窸窸窣窣响了起来。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洒落,照着山道旁几棵梧桐,树叶绿得仿佛要滴出水。

“你去树荫下等我一会……很快就好!”女子语气轻快。

“娘子怎么不早上来?这么热的天,也不怕中了暑气。”珠玑一边抹着额角的汗,一边躲到树荫底下。

女子抬手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唇红齿白的清丽面容。鼻尖上细密的汗在日光下发亮,犹如荷叶上晶莹的露珠,将落未落。

“不是正午时分,怎么能看得清楚?”卫怜轻声说着,将画板夹紧,手脚并用爬上土坡,这才抬起头,眯眼望向面前的山壁。

她早不是从前那个病歪歪的小姑娘了,珠玑看在眼里,也只提醒了一句。

前方伫立着一尊巨大的佛陀石像,眼珠原本是一对玄色琉璃,可惜左眼已被贼人凿去,只剩下右边那只,依旧垂眸凝视着人间。

从前在大梁,卫怜几乎没见过佛像。她仔细记下琉璃眼珠的光泽,又去树下细细描摹,才心满意足收笔。

乘车回到住处,还没下去,就看见一个小人儿跑了出来,胖乎乎的手脚莲藕似的,一张嘴便露出磕缺的门牙:“姨姨!姨姨!”

卫怜连忙抱起她,没走几步就觉得胳膊发酸,等进了屋,才问旁边的侍女:“怎么让芽芽自己跑出去了?”

侍女面露惭愧:“娘子勿怪,方才正给小姐煎药……”

卫怜放下小女孩儿,蹲身看她脸上的红疹,目光微微一沉:“白天不能随便往外跑,知道吗?”她语调放柔,摸了摸芽芽的头发:“再等两天,疹子消了就可以出去玩了。”

芽芽嘴巴一瘪:“姨姨,阿娘不要芽芽了!阿娘一大早就走了……”

卫怜细声细气哄她,芽芽年纪小,没多久又兴高采烈玩起了橡皮人,她这才转向侍女,询问贺令仪的去向。

侍女偷摸说:“夫人被陶公子请去纳凉了。”

卫怜无奈地点头,回到卧房更衣时,才忽然有些恍惚。

芽芽居然已经两岁了吗?

贺令仪当初在海上被诊出身孕,卫怜目瞪口呆,她与韩叙不是……

船程漫漫,贺令仪神色苦恼,最后也只能安慰自己,韩叙相貌不差,人也聪明,就当是借他一用,总不能打了去。

芽芽继承了父母的好容貌,偏偏性子像她娘,整天在外头撒欢,前几日磕掉了牙不说,还晒出一脸日光疹。

卫怜也说不清,贺令仪当初或许是对韩叙有情的。只是在姜国日子久了,往事竟遥远得像一场梦,即便如今对旁人生出些心意,也没什么稀奇了。

她抬眼望向院中的海棠,也不知想到什么,摇了摇头,又挥散思绪。

——

晚膳之前,卫怜乘车去了一趟启秀塾。那宅子收留了不少孤女,卫瑛还请了几位女师,既照料年纪小的孩子,也教她们读书识字。

卫怜第一次见到她们,便忍不住地想到自己,若不是当年被人带进宫,恐怕她也正在某处漂泊,又何来公主之尊,更别说念书了。

刚来那段日子,她心中像缠着一团乱麻,夜里总是睡不着。总归离得近,她便常去塾中帮忙,一待就是一天。

卫怜性子耐心,说话轻言细语的,日子一久,孩子们反倒最黏她,整天跟在身后“苏姐姐、苏姐姐”地叫。

院子里,女孩们正忙着做晚饭,还有两个正在照看生病的玉茗,卫怜这趟也是为她而来。

玉茗是胎里带来的喘症,家里穷,治不起病,半夜被爹娘丢在了医馆外面。伙计也不知拿这大活人怎么办,卫怜偶然遇见,却愿意将她带回去。当时旁人看她的眼神,一半像看傻子,另一半又像看菩萨。

卫怜后来慢慢明白,一个人身子弱了,往往心思也会跟着敏感脆弱,畏畏缩缩。

玉茗是这样,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苏姐姐,”玉茗脸色苍白地躺着,一见她进来,眼圈就红了:“你是不是……要去大梁?还会回来吗?”

卫怜猜是贺令仪同她说了,便轻声应道:“是得去一趟,等事情办完就回来。”

玉茗没说话,怯生生地望着她,目光满是依恋不舍,手指轻攥着卫怜的衣袖。

有那么一瞬,卫怜像照见一面镜子。她透过这张脸,恍惚又见到旧时的自己,也悄然想起了另一个人,心中忽地一紧。

沉默片刻,她摸了一下玉茗的头发:“我不在这儿,别的夫子也会好好照顾你。”

门外女孩儿们的嬉笑声,即使隔着门也透了进来,欢快又热闹。

“你也要加把劲儿,早点好起来,”卫怜顿了顿,语气柔和,“慢些……也不要紧。”

玉茗忍着眼泪,使劲点头。

——

夜里再回住处时,门外停着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卫怜一见便欢喜起来,跳下车快步跑进去,活像一只欢腾的雀鸟。

“二姐姐!”她几乎是扑进卫瑛怀里的,像孩子抱住大人一般,撒着娇不肯松手。

卫瑛仔细端详她片刻,莞尔一笑:“听珠玑说你近来在编书,白天又去了城郊爬山,我还担心你累着了,看来是我想得太多。”

即便身在姜国,卫瑛仍忌讳卫琢,并未让卫怜住在都城,又让她改了名姓,两姐妹并不常见面。

“我听说陛下突发急病,二姐姐连日侍疾,才是真辛苦。”卫怜轻轻摸了摸卫瑛的脸,话里带着心疼。

卫瑛当初嫁的是三皇子,原本上头有个太子,不料几年前病故,老皇帝如今龙体欠安,去年才新立了三皇子为太子,她的二姐姐也就成了太子妃,肩上担子更重了。

“小妹,”卫瑛忽然正色,让她坐直:“回大梁这件事,你真想好了?”

卫怜重重点头,认真答道:“我想了很久。母妃特意留下银锁,或许就有这层意思。二姐姐也还记得那对夫妇的籍贯,我总得尽力一试,万一真能找到线索呢?”

见她神色坚定,卫瑛微微蹙眉:“旁的倒没什么,我只担心你被人认出来。卫琢的脾性,如今你比我更清楚。”

这三年来,大梁表面上风平浪静,只是北地与蛮夷争战不休,战事却影响不到长安。尽管卫琢在发疯数月后沉寂下来,卫瑛始终不能彻底放

心。

一听到这个名字,卫怜像被尖针刺了一下,身子一颤。

当年她和贺令仪顺利逃脱,全凭卫瑛周密安排。消息尚未传出,她们已经辗转登上船,如游鱼入海,自然难以追寻。

卫怜跑得太急摔了一跤,右膝鲜血淋漓,伤口太深,至今还留有一道褪不去的疤。

在船上时,她紧攥着银锁,反复想了一百遍一千遍,她根本不是母妃的女儿!更不是卫瑛的亲妹妹!

最终卫怜还是没有撒谎,而更让她呆住的是,卫瑛竟早就知情。她忍不住抱住姐姐,哭得泣不成声。

两姐妹同塌而眠,说了整整一夜的话。卫瑛一向沉稳,也把卫琢骂得狗血淋头。

其实卫怜始终不能完全相信兰若那番话,总怀疑是卫琢在骗她。在他眼里,他们当真毫无血缘吗?可卫瑛却说,关于卫怜的身世,卫琢知道的恐怕不比母妃少。

卫怜当时没有吭声。若真是如此,看灯轮那夜他就该坦白,又怎会任由她一直疑心。

“二姐姐放心,我会万事小心,也绝不靠近长安。”惶惑只有一瞬,卫怜深吸口气,压下起伏的心事,脸上不见丝毫畏惧迟疑。

事关身世,卫瑛明白这个心结对小妹何其重要,强忍着不再劝,正思忖人手安排,又听卫怜说道:“贺姐姐要带芽芽回去找贺之章,往后就不来这儿了。我得亲自看着她安顿好,才能放心。”

话音刚落,贺令仪就牵着芽芽走进来,一见卫瑛,忙让芽芽喊姨姨。

归期已定,她脸上掩不住的欢喜,毕竟一别三年,中间信也不敢写,只托人将信物带去莱州,好叫贺之章知道她还活着。

这次再回去,贺令仪已经做好隐姓埋名的打算。芽芽大名叫贺宁,也得随她再改。

她们提前备好了姓裴的鱼符,可芽芽一听,小脸顿时严肃起来,奶声奶气地说:“阿娘,芽芽姓贺,不信裴。”

几人被她逗笑了,贺令仪随口逗她:“是是是,你叫裴芽芽……”

芽芽又纠正了两遍,接着脸蛋涨红,说哭就哭。

贺令仪是个心大的娘亲,好几次芽芽哭她都觉得好笑,以至于芽芽直往卫怜怀里扑:“姨、姨……”

卫怜抱起她,微瞪了贺令仪一眼,无奈对芽芽道:“不哭了,姨姨也要改姓的。”

到姜国后,卫怜化名苏惜,也打算一直用下去。

芽芽听了这话,才渐渐不哭了,眼泪鼻涕蹭在卫怜衣裳上,又被贺令仪抱了回去。

“小妹,这次还是让珠玑跟随你。”卫瑛知道她们亲近,又再三叮嘱:“务必谨慎,早去早回。”

卫怜想到了玉茗,目光不自觉落回这间她住了三年的宅子。每一处都留有她生活的痕迹,藏着点点滴滴的回忆。桌上那副琉璃佛陀画尚未完成,《四国志》的编撰也才刚开个头。

“我知道的。”她眼眶微微发热,又走上前紧紧抱住了卫瑛。

这儿才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