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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错了。他心里只有恨,一个只有恨的人,怎么可能会真心为旁人着想呢。他把阿姜困在其中,就是为了让阿姜体会到痛苦,那种无论自己修为多高也无法逃脱,生生耗尽心力的痛苦。”

当他想通这件事的那一刹那,他想到的并非是对沈晏川的失望,而是玉姜。

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纵使没有证据,元初也想通了。

他只想到玉姜。

分明是他看错了人,但承担代价的却是玉姜,是他带上山的那个孩子。

作为当时的浮月山仙君,作为玉姜的师父,他着实有愧。

这些话是从元初口中说出来的,却让云述心中酸软一片。

云述刚想说话,胸口却闷痛异常,俯身缓了许久。

仅此一次,虽救了元初,他的修为却损了大半。受损过重才沉睡数日不醒,醒后又听了这么多伤神的话,自是难以忍受。

元初上前来,喂他饮下后山养伤用的灵泉水,叹道:“你何苦这样救我。”

云述道:“师父收容之恩,云述不敢忘。但有一言,云述不得不说。师父,你到底瞒着我什么?您绝不会轻易受这样重的伤。”

有些话云述若是不问,元初是一定会烂在肚子里,此生都不会往外说的。

元初望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良久,方道:“因为宋宛白。”

谈及宋宛白,众仙门只有惋叹。

只叹一声天妒英才,让那样出色的仙师死于魔域的夜袭。

无人知晓她曾是元初的师姐。

他就在宋宛白的身侧,见证她是如何劈波斩浪,为了建立七衍宗而排除万难。

宋宛白成为宗主的那日,众人来贺,她却独独向他送了最好的一盏酒,告诉他:“有师姐在,往后你什么都不必担心。”

他们一同走过最寂寥的长路,却在这条路的尽头处分道扬镳。

那一日,她那样高兴地对元初说:“我有心上人了。”

一向敬重的师姐遇到了自己最喜欢的人,元初本该说些什么,但心腔仿佛被什么堵住,久久未能言语。

这样黏而重的情绪,如杂草横生,持续蔓延着,将他的心脏裹挟其中,逐渐收紧、收紧……直至捏成粉碎,让他无法面对宋宛白与旁人成亲。

他是在宋宛白成亲的当天离开七衍宗的。

究竟是何时心有杂念的,连元初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坦然地面对这一份早已变质的同门之情。

但他却没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宋宛白。

多年后,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忘却那份情意,却在宋宛白死讯传来的当日,理智悉数碎裂。

七衍宗魔障重重。

他一人闯了进去。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都不想放弃。

等待他的,却只有一抔残土。

其上掉落着一只手镯。

那是他曾经送给宋宛白的贺礼,她答应过他,必不将其离身。

他捡起那只手镯,愈发憎恨自己。

若是他没有一时冲动离开这里,或许她不会这样寂寥地留在这里。有他在,至少会多一人陪着她,为她多谋得一丝生路。

什么都没有了。

甚至在坊间,人人传的都是宋宛白与沈于麟是何等情深,一同赴死,情比金坚。

没有只字片语是关于他的。

枯坐七衍山的数月,魔息将他裹挟,侵蚀他的身体。他感受着宋宛白曾遭受的痛苦,直到自己鬓发皆白。

离去之日,山下路过一个孩子,不由分说地跪在了他的身前,说要拜他为师。

那孩子谎称自己是无家可归的乞儿。

之所以能直接看破是谎言,是因为在那孩子抬头的一瞬,元初看到了他几乎与宋宛白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长相。

推算年岁,不会有错。

早先在这个孩子出世时,宋宛白曾写信邀他回来看一看。

元初拒绝了。

他并不认为自己会喜欢宋宛白与沈于麟的孩子,他也不想回去看他们是如何地幸福恩爱。饶是已经清修多年,他也仍然认为自己卑劣。

除了那一刻。

看到沈晏川的那一刻。

单单是沈晏川与宋宛白相似的长相,已经足以让他原谅一切。

只要管教好这个孩子,她泉下有知,也算是能安心了。

“所以,沈晏川做了什么?”

安静听了许久,云述终于发问。

听他说了这样久的宋宛白和沈晏川,元初受伤的缘由已经明了。

陷入回忆的元初,满心是他与宋宛白的过去,以及年幼的沈晏川是如何懂事。

这一句终于让他清醒过来。

良久,他道:“其实,是为师对不起你。他在比试时曾对你下过死手,而我都未狠下心来斥责,以至于他因为我的纵容而越发失了分寸,酿成大错。故而,如今的一切,都是我应承受的代价。”

“云述。”

元初倏而严肃。

“你承继仙君之位,望莫步我后尘,须时刻谨记,万事,以浮月山安危为先,做得到吗?”

“师父?”云述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说这些。

元初重复:“做得到吗?”

尽管不明白他的意思,云述也还是勉强撑着病体起了身,拱手向元初行了一礼:“云述谨遵师命。”

*

“站住!”

听得身后的呵斥,正迈着步子准备溜走的白芷停了下来。

她护好了怀中的一坛酒,横下心转身,心虚地回罗观月的话:“宗主?宗主您怎会来这里啊……”

“时微呢?”

“啊……少主她,她,她睡觉呢……”

“睡觉?”罗观月眼神凌厉,途径白芷时狠狠瞥了她一眼,“我让你跟着她,是时刻督促她,不是让你也学得不着边际的!”

说话间,罗观月已经大步走至了罗时微的房门前,一脚将门给踹开了。

果真,其间空空如也。

提心吊胆了多日的白芷忙后退几步,生怕罗观月的怒火烧至了她身上,解释道:“少主是为了此次的剑法比试,特意,特意出门去找人切磋了。”

“剑法比试?”

罗观月并不相信,道:“年年剑法比试,她都不肯上场,只让你去代表华云宗。怎么,今年转了性子了?白芷,你若不说实话,往后不止她不必再回来了,你也不必再回来了。”

“……宗主。”

白芷当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咬紧了下唇,一个字也不肯说。

罗观月被白芷气笑,道:“呦,你倒是很护着她嘛,连我这个亲娘都不能知道她去哪儿了。行,你现在就收拾东西,顺带着也将她的东西收拾了,你们两个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白芷急忙道:“宗主,少主绝无忤逆之心,她,她的确是有缘由的呀!”

“什么缘由?玉姜吗?”

“……”

白芷哑了声,震惊地看向罗观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支吾道:“您怎么……”

罗观月叹气,声音虽依旧严厉,眼神却柔和下来:“十年了,她成日地往问水城跑,你当我这个做娘的一无所知吗?就算我当真一无所知,前段时日宁觞派在月牙镇见着了玉姜的事,也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你们还想瞒我到几时?”

“没想瞒您的,少主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罗观月道:“在你们眼中,我就是这般蛮不讲理,处处逆着她的心意,只想给她找不痛快的人吗?一直以来,我都知道这件事,我纵着她去了,因为我是她的娘,最知道她在意什么。这并不意味着,她要一直防备着我。”

“宗主……”

“她不就是害怕有朝一日我发现了玉姜还活着,会对玉姜不利吗?在她眼中,我罗观月就是这样的人吗?”

从罗观月拥有一个女儿开始,她便下定决心要让她无忧无虑地活着。

所以,她休弃了意图占据宗主之位的丈夫,专心养育罗时微。

她要让罗时微知道,生做罗观月的女儿,是不会受半分委屈的。

女儿争强好胜,罗观月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好胜的欲望能推着一个人往前走,让她永不止步,直到有一天被磨砺成一个真正可堪大任的人,承继宗主之位。

但是在华云宗,人人都畏惧罗时微,在此次的打斗比试之中都心存退让。

这样的“常胜”让罗时微骄矜,也更傲慢。

罗观月也忧虑过,毕竟一个人在没有对手的情况之下,是无法真正拥有“常胜”之心的。

所以,对于浮月山弟子玉姜的出现,罗观月是高兴的。

罗时微的一生太顺遂了,顺遂到从不知挫败是什么滋味。

直到她第一次输在玉姜的剑下,被玉姜的无落剑抵住脖颈。

那一瞬或许充斥着罗时微的事耻辱,是不甘,是愤恨。但那阵最难以忍受的滋味缓慢渡过之后,升腾而上的,是一种隐秘的兴奋与雀跃。

仿佛是食肉的猛兽第一次闻到鲜血的味道。

那是一种全新的感受。

罗时微不甘服输,也敬重对手。

除了她,罗观月对玉姜也是欣赏。

十七岁以一手无落剑为自己拼出仙门弟子第一人的名号,着实称得上是少年奇才,天生就有一副卓越的仙骨。

这样本该翱翔在天际的鹰,却被人生生折断翅膀,关进笼中,消失在世人眼中。

除却自由,被摧折的更是那颗骄傲的心。

这份痛楚,单单是罗观月设身处地去想象时都觉得难以忍受。

故而,罗时微对于救回玉姜的执念,罗观月一直都是能理解的。

只是女儿好像一直不肯对她说实话……

越想越气,罗观月道:“白芷,你现在就去找到你们少主,告诉她,她若心里还有我这个娘,就回来见我。她私自与玉姜联系之事,我可以当作不知道。若是她执意留在外面,就永远不必再回来。”

宗主嘴硬心软,如今能说出这番话,便意味着无论玉姜是什么身份,她都接受了罗时微与她走得近。

这是罗观月的退让。

白芷大喜过望:“谢宗主!我这就去寻少主,少主若是听到您今日这番话,必然高兴!”

“快将她给我找回来,比试在即,她竟也还有心思四处游玩。今年华云宗若是再输得颜面尽失,我唯你们是问!”

“是!”

*

本该是入夏时分的剑法比试,因为一些琐碎事宜未曾处理妥当,一直往后推,日子最后定到了冬至。

由夏入冬,整整半年,云述一直在浮月山上养病,一步也未曾离开。

这伤病养了半年,他的修为也只是恢复了三四成。

在推开房门时,外面银装素裹,已是皑皑一层铺满了白,群山连绵,一眼看不到尽头。

他迎风咳了两声,裹紧了肩上鹤氅。

许映清早早地候在了房门之外,手上捧着一卷名册。

云述先开口:“有何事?”

许映清道:“这是今岁各仙门参加剑法比试的名录,特来送给仙君过目。”

云述的脸色苍白到毫无血色,目光极轻地落在名录上,随口道:“今岁的剑法比试好像不归浮月山管,我看这名录做什么?”

许映清还是坚持将名录递上了前去,道:“您还是……看一看为好。今岁华云宗,好像来了些新弟子。”

“新弟子?”

云述抵唇又咳一声,这才接过了名录,翻了一页,指腹划过最边上的一排名姓,最后,在“姜回”二字之上顿住。

短暂地僵了片刻,他从容将名册合上,道:“今岁好像是宁……”

“在宁觞派比试。”

“是了,宁觞派的杨宗主是此次剑法比试的主持之人。你将名录直接送给他便好。”

说罢,云述转身往房中走。

一条腿刚跨过门槛,便听到身后的许映清问:“我可记得,这个宁觞派数次为难问水城,之前更是在月牙镇直接与师……与她闹了不愉快。此次若是遇上,没被发现还好,若是被发现了,怕是要出事。虽说可以易容,但终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您就不担心……”

云述在原地停了片刻,还是入内去了,声音极淡:“与我无关。”

*

云述还是照旧每夜会梦到玉姜。

但不同于之前数年她在梦中的温柔,近来的玉姜待他都极为疏冷。更有无数次,金簪都穿透了他的心口。

疼痛自身体浮至心底,让他分不清是真是幻。

唯独今夜。

梦中的玉姜格外不同。

梦中的洞房花烛之夜,烛火摇曳,红绸垂落。

微风浮动,显现出其后两个交缠的身影。

他有些想要落泪,又强忍了回去,只一次次地咬她的耳朵,轻声问:“你喜欢我吗?”

玉姜浑身失力,后仰着脖颈,偏过头去咬紧了唇,道:“别废话。”

云述却恍若未闻,施力,重复问:“你喜欢我吗?”

这狐狸在榻上一惯缠人,得不到准话就一直这般不上不下地折磨人。

她整个人都要被磨碎了。

潮水往心口涌,热烫的,让她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凌乱。深夜里谁也记不住白日的那点不愉快,只满心都是感受彼此的存在。

她的双臂缠上了他的脖颈,不容推拒地将他揽近一些,再咬上他的肩。

外面的雨势渐盛,枝叶被狂风吹得作响。室内却是一片旖旎。窗下的烛几乎燃尽。

玉姜几乎被这场雨给淋透了。

只能抱着他喘息,哑声说:“云述,你这样太欺负人。”

云述摩挲着她的侧脸,看她泛红的眼尾,哄道:“冤枉。难道不是你欺负我?你总是欺负我。姜姜,最恨你的时候,我想和你一起死。那样就没有人和事可以分开我们了,永生永世都可以在一起,做鬼都要纠缠。”

玉姜侧过脸,任由他吻,道了句:“疯子。”

云述却难得心情好,啄吻她的唇,笑说:“我是疯子又如何,你难道不喜欢我?”

若是不答,指不定这狐狸还要缠人多久。

玉姜最后狠狠地咬上了他的手臂,发泄一般:“喜欢。”

得到回应的云述自是没打算再放过她,直到她再没了一丝力气,这场云雨方歇。

惊醒时,已经是次日天亮了。

梦中香暖,梦外却只有冷透了的单枕。

他的长发微微潮湿着,让他恍惚现下究竟是何时辰。

简单披衣下榻,推开窗子,发现这场大雪仍然未停。

也不知问水城是否也有这样的雪。

而她是否也想起了他……

闭上眼缓了一会儿,他终于穿戴整齐出去。

唤来许映清,他道:“此番去宁觞派比试,我与你们同行。”

“同行?”许映清讶异,“仙君不是要留在浮月山养伤吗?”

云述连咳了几声,声音微哑:“路途遥远,放心不下你们,与你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第67章

宁觞派中人来人往,从未这么热闹过。

杨宗主高兴得合不拢嘴,一整日都忙着亲自在山门前迎来送往。

修真界盛会,来赴会皆是仙门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等闲之人是见不着的,此时却都齐聚宁觞派,颇给他一种蓬荜生辉之感。

杨宗主更加庆幸自己这些年执着于清理问水城,多次带人前去,这才给自己挣出了一些颜面和地位来。

天快黑下来时华云宗才带着人前来。

玉姜重新施过易容诀之后,就走在罗时微的身旁,充作寻常华云宗弟子。

见了罗时微,杨宗主的眼睛都笑弯了,忙拍了拍身侧的侍从,低声吩咐:“华云宗来的可是仅次于浮月山的贵客,小心招待,备下最好的茶水!”

交待完琐事,他上前,背脊都弯下来了:“罗少主怎还亲自前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罗时微向来不会说这些场面虚话,更不屑于给面前这个多次找玉姜麻烦的杨宗主什么面子。

她甚至未曾给他一个正眼,大步流星地入内。

所幸白芷还记得些许分寸,敷衍似的应了杨宗主的话:“贵地距离华云宗太远,我们少主舟车劳顿,已然疲倦,劳烦杨宗主备下歇息房间。”

“自然,自然。”

终于将华云宗一干人等迎了进去,杨宗主自己才悄然松了口气,但身旁的侍从却不理解:“她不过是个少主,连她母亲都得给您几分薄面,怎的她这般盛气凌人?”

杨宗主道:“罗观月为了能将宗主之位留给女儿,可是将自己的夫君都休弃了。只因那人意图谋取宗主之位。为绝后患,罗观月甚至废了那人的灵脉,让他再无觊觎宗主之位的可能。你说罗时微算什么?惹了她,罗观月大概会将咱们宁觞派都给掀了。再者说了,这位祖宗,可是连浮月山都纵着,从未得罪过的。”

正说着,山下跑来几个弟子,气喘吁吁,连话都说不清,断断续续地说:“贵、贵……”

“贵什么?慢慢说。”

“宗主,贵客!”

杨宗主不以为意:“人都到齐了,连浮月山的人都已经安置妥当了,还能有什么贵客?”

“仙君!是云述仙君!”

“谁?”

杨宗主觉得自己耳朵大概出了什么问题。

数年来,无论是谁人相邀,浮月山仙君都不曾出现在任何一个仙门盛会。

故而这一回,杨宗主甚至没敢送上帖子。

“云述仙君,此时已经快到了。”

杨宗主的腿一软,眼前甚至有些晕眩。

稳了稳心神,他忙不迭地随他们一同下山亲自前去相迎了。

与此同时的玉姜才在宴席落座。

望向满室不同衣饰的仙师,玉姜低头斟酒,仰面饮了下去。

罗时微在她身旁坐下来,按住了她的酒盏,问:“饮这样多做什么?”

玉姜顿了顿,道:“果酿而已。”

“按照你的酒量,果酿大概也是要醉的。”罗时微不动声色地接过了她手中握着的杯盏,放在一旁,反而将另一碗汤推至她跟前,“多久没见过这些人了?”

玉姜撑着鬓角,懒怠地抬眼,视线扫向周遭,道:“东躲西藏好多年了,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倒是不适应。”

见着这些昔日的友人或着是同伴,玉姜并未有几分伤神,更多是回想了自己。

如今被整个修真界厌弃,她虽说不甚在意,却也有意避开。

时日渐久,她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再出现了。

罗时微道:“我就是这个意思。你说过,你从未想过一直瞒着自己的身份。但你的心结,却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你如今习惯用幽火,也不该真的弃了无落剑。总有一日水落石出,真正的玉姜,就该回来了。”

“真正的玉姜……”玉姜的确是醉了,“我都快忘了真正的玉姜是什么样子了。”

“不过,时微,谢谢你。”

忽如其来的煽情,罗时微听了便别扭起来,手忙脚乱地碰洒了杯碟。

两人一同笑了起来。

此时,珠帘轻响。

走在杨宗主身前的,是一道玉姜无比熟悉的身影。长身玉立,峨冠博带,袍袖被风吹得翻飞,瞧着比之前都要清减。

大概是病了。

虽说相隔甚远,玉姜还是能看出他的病容。

他咳嗽之时左肩震颤,他会无意识地轻轻抚按住。

玉姜记得,那夜她便是用金簪刺进了此处。

只是金簪戳了肩,稍稍用灵力覆下便能疗愈,怎会拖延半年之久,留下这样重的伤?

玉姜百思不得其解。

玉姜用了易容诀,但她的易容诀早就对云述失效了,他能清楚的地看出玉姜原本的容颜。

云述看了过来,两人目光短暂相接,他又轻轻挪开了,仿佛根本没看到她一般。

如此冷淡的云述也让玉姜不适应。

但失落只是片刻,玉姜再度饮下了茶汤,宽慰自己,或许是奏效了。

这半年多没见过面,云述也没有再来纠缠过她,或许他已经彻底对她失望了。

这不是她期待的吗?

这是她所期待的。

茶汤清苦,苦涩满溢唇舌。

一场宴,她甚至不敢再看云述一眼。

“诸位,明日比试正式开始。”杨宗主率先开了口,“今夜暂且简单地彼此熟悉一下。若有哪位仙师愿意先行比试一场,那自然……”

“我来。”

玉姜抬了手。

罗时微吃了一惊:“这种提前的比试最不好了,容易被人看破招式,明日的比试大概就会输了。阿姜,你确定……”

玉姜笑了笑,扶着桌案站了起来,顺手拿了罗时微的佩剑,轻声道:“若能被人一眼看破剑法招式,那也不配做这修真界第一了。”

狂妄,却极是玉姜会说的话。

罗时微闻言放下心来,道:“别忘了你顶着华云宗的名头,莫要给我丢了人。”

掂了掂剑的重量,玉姜觉得不算趁手。不过是谁的剑都不妨碍。

她飞跃至高台之上。

因易容诀奏效,杨宗主等人没认出她来,道:“啊,这是华云宗的仙师!当真是勇气可嘉!诸位可有谁愿意与之比试?”

底下人窃窃私语,均是摇头。

没人愿意凑这提前比试的热闹。

他们都认为这位华云宗仙师大概是吃醉了酒,坏了脑子,才能糊里糊涂地就冲上去。

没想到,出现了更糊涂的人。

“我来。”

从回廊之后走来之人,提着手中长剑,缓慢地从石阶之上走下来,抬眸一瞬,对上玉姜的视线,旋即笑了,拱手依礼一拜,道明名姓:“浮月山沈晏川。”

玉姜的嗓子一紧。

自上回月牙镇一别,玉姜没再碰见过他。因为云述之事萦绕心头,也没功夫想起他,此时再见,对上这个眼神,她才意会——他已然知晓她的身份了。

他缓步走上高台,霎时间,长风过耳,周遭只剩下这二人。

玉姜抿紧了唇,默然。

“在下曾在月牙镇与姜回姑娘有过一面之缘,怎么,姑娘贵人多忘事,不记得在下了?”

风吹散长发。

素色发带绕在肩侧。

高台甚远,底下围观之人都听不到他们二人的对谈,只是能瞧见两人迟迟没有开打,仿佛在说什么。

因他出现而不平的思绪终于淡下来,玉姜开口:“不是什么一面之缘,是一耳光的缘分,沈仙师还记得吗?”

听完,沈晏川低头轻笑,道:“自然记得,整个修真界,无人敢这么对我。你那一举动,着实带着私怨。”

私怨……

玉姜道:“我与沈仙师素昧平生,能有何私怨,今日一同到了这比试高台之上,便应拿出真本事来,生死——凭天。”

沈晏川扬了眉,话音中带着轻松:“年年都有的比试而已,今年还办在这名不见经传的宁觞派,打着玩罢了,怎么就说到生死了?”

拔剑出鞘,剑光晃眼。

她道:“这么多废话。”

沈晏川并不急于拔剑,即使底下围观众人已经等到不耐,他依旧态度平稳,端得一副好姿容。

玉姜困惑于他莫名的放松,出言激他:“怎么,沈仙师手中的剑是有千斤重吗?”

“阿姜,你还是很风趣。”

玉姜一颤。

沈晏川抚摸着剑柄,自顾自地说:“你果真最熟悉我,知晓什么话最刺我的心。”

作为大师兄,沈晏川在外从来都是坚不可摧的模样,以一己之力护着同门。

若说唯一的脆弱,便是无法顺利习剑。

昔日的玉姜会小心翼翼地维护他的自尊,会陪着他,耐心地开解他的情绪。

不似今日,出言便是如此不留情面。

时隔多年,他们再次的坦诚对话竟这般讽刺。

沈晏川忽然难过起来。

“我的确再也提不起剑了,诚如你所猜测,我自出生起,便注定是我父亲修习幽火后镇痛的解药。我的灵脉之中涌动的,是幽火。你知道它灼烧时有多痛,你更应该知道,我再也做不了剑修了。”

尽管早有猜测,玉姜也没想过有朝一日,最在乎声名的沈晏川会将这些话亲口告诉她。

说到这一步,的确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玉姜问:“你何故说这些话?”

沈晏川道:“你我是同门,更是一同长大的情分。我们本该是彼此在这世间最亲近之人。”

这些话若在之前说,玉姜或许能有几分触动。

时至今日再听到,玉姜只听出几分虚伪而拙劣的意味来,她只恨自己过去被蒙蔽了双眼,看不出他的凉薄。

“沈仙师,我究竟是何时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我仍会相信你的花言巧语?”玉姜深吸了一口气,“你既知幽火焚心是何滋味,又可知万箭穿身比它痛上千倍万倍!”

她对浮月山的万千眷恋,都被那个剑阵摧毁了。

在噬魔渊的每一日,她想起浮月山时都只剩愤恨,无边的愤恨。

最该相信她的人本该是沈晏川,最该在她最无助时陪伴身侧的人也该是沈晏川。然而,都是一场空,连这份情谊原来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或许,沈晏川一直都是相信她的。

毕竟他最知她无辜。

这原本就是一场嫁祸。

彻头彻尾的骗局。

下一刻,剑光直刺沈晏川咽喉。

沈晏川随身佩剑护主心切,几乎是在刹那间铮鸣出鞘,贴着玉姜的剑锋划过,挡在沈晏川之前,锐利的铁器相撞,声音格外刺耳。

沈晏川被她的杀意逼得后退多步,震惊抬首:“阿姜,你真的要杀我?”

剑刃映出玉姜的半张脸。

她声音清冷:“比试就是比试,你凭何觉得我会手下留情?”

“阿姜,你平心而论,你在噬魔渊中可曾受过半分委屈?渊中山林受仙门封印,妖物皆被困其中不得出。那些封印,对你全然无效!于你而言,噬魔渊中闲逸安宁,了无纷争!当年仙门皆要求处死你,浮月山弟子亦威逼于我,你觉得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唯有将你困在噬魔渊之中,外人进不去,你也无法出来,才能保全你的性命!这是我耗尽心血为你争取来的活命的机会!”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话。

玉姜握紧了剑柄,声音微哑:“我的人生,本该闲逸安宁,了无纷争。这些,原本就不需要你的施舍!你伤我困我,难道还希望我跪下感恩戴德?沈晏川,受死!”

第68章

上一回与玉姜执剑相对,还是彼此的年少。

两人一同在梅树之下习剑。

无落剑不怎么听她的话,玉姜总是唤着手腕痛,嚷着要再休息片刻。

只要沈晏川答应,她便如一只轻盈的鸟雀般飞走,饮着瓷盏之中的酸梅汤解暑热。

无论他如何唤她,玉姜都躲着乘凉,绝不肯靠近一步,口口声声说就算是要修习飞升也不能累死,总得活着才能学好剑。

元初疼爱她,多纵着她。

沈晏川亦是如此。

自己的师妹,即使一事无成,做个清闲的修士也好。

他情愿保护她一辈子。

若是遇到了要紧之事,自然有他这个大师兄在,不必让她担着风雨。

他下定决心要保护一生的人,在十七岁时一剑成名,成了仙门弟子之中的佼佼者。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称赞元初教导有方,说浮月山后继有人,出了这样天资非凡的弟子。

玉姜的名字被口口相传,连人间百姓都有所耳闻。

无人知晓沈晏川。

那种复杂的滋味无法言说,连沈晏川都不知如何向旁人提及。辗转反侧时,他发现自己再想起玉姜时,不再只有怜爱和疼惜,反而充斥着羡慕和不甘。

彼时意气风发的玉姜未能及时察觉沈晏川的情绪。

丝丝缕缕的疼痛感,绵密不绝地落在沈晏川的心上,终有一日他无法再由衷地赞叹玉姜的成就与光辉。

羡慕被腐蚀成了恨意。

此时汹涌的剑意恰如当年玉姜周身散发的光芒,令沈晏川觉得刺目。

尽管剑术生疏,他还是下意识地抽剑出鞘,于喉间分寸之前格挡,眸色暗下去,道:“你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我动杀念?”

玉姜扯动唇角,半笑不笑,反而是一种沈晏川从未见过的冷漠之态:“我会在乎这些吗?”

“你当然不在乎。”沈晏川不再忍下去,“你谁都不在乎。我身中蛇毒,你却用那般寒凉之药损我灵元。都是凡夫俗子,何妨把话说开呢?我是爱你,但我更恨你。你也不必假惺惺地指责我,你敢说,你那时就没有私心吗?”

“没有。”

“你……”

玉姜道:“没有私心。”

私心与否,玉姜本不愿诉之于口。

对一个人好,她从来都不是为了能得到什么报答与回馈,仅仅是那时想要对那人好而已。

那寒凉解药成了沈晏川的心结,他却从不知,玉姜为了找到能救他性命的药,究竟费了多少功夫,在不擅御剑时独登雪山又吃了多少苦头。

他都不知道。

也不在意。

玉姜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诉说与自己无关的事:“雪山难行,我一人找了许久,又担心那株解毒灵草在山下化掉,便用自己的灵息相护。它反噬了你的灵元,又何尝没有让我身受损伤?但直到如今我都没有后悔过,因为我救的不是沈晏川,是我的师兄。只可惜后来我的师兄死了,留下了这样一具面目可憎的躯壳。既如此,我们不必再纠结过往对错了,没有任何意义。”

走到今日这一步,玉姜已经不知如何一一解释了。

她与师兄之间从不计较这些。

与沈晏川便更没有必要了。

平缓的语调,没有沈晏川预想之中的歇斯底里,亦没有愤怒的指责,忽然让他开始不知所措。

这样的不知所措,让他无法冷静下来。

因为他明白,不止是爱与恨,只有玉姜当真什么都不再顾念了,她才能如此心平气和地说出这番话。

沈晏川大概是更恨自己的。

他爱得不彻底,恨得也不尽兴,只让他和玉姜之间的关系变得扭曲,终于,覆水难收。

高台之下的众人开始困惑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朱雀仰着头,喃喃道:“怎么回事啊?大师兄怎么跟她说了这许久的话?还打不打了?”

叶棠皱着眉,观了半晌也没观出个名堂,叹道:“或许两人认识?不对啊,我怎么没听说过华云宗有个叫姜回的?”

“新收的弟子也说不定。”

“新收的弟子与大师兄也认识吗?”

“这……”

朱雀环顾四周,问:“对了棠棠,仙君怎么不在?”

叶棠道:“仙君不是仍在病中嘛,此时在堂后用药呢,等晚些时候才能过来,大概要等这场比试结束了。”

“哦。”朱雀掰开一小块糕点,顺手递过去喂给叶棠。

叶棠低头咬住,傻笑道:“谢谢朱雀师姐。”

朱雀问:“棠棠,你见仙君的次数多,他到底为何而病啊?若是因为渡灵力救师父,也早该好了。”

叶棠压低声音,道:“我是听若一师兄说的,据说仙君肩上有一块簪伤,伤得挺深的。本来敷一敷灵药就好,但他执意不肯医治。紧接着就渡灵力救了师父,耗费心神,这才伤了身体,落下病根。”

“簪伤?什么簪伤?”

“咳。”身后传来了许映清的轻咳提醒。

两人赶忙住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仙君已经用了药出来了,正在不远处与宁觞派杨宗主说话。

许映清同样抑低了声音,道:“私底下议论这些,不怕仙君听见了罚你们?”

叶棠忙递了一块糕点给许映清,笑得很甜:“嘿嘿,我们偷偷说的,仙君怎么会听到?师姐最好了,肯定不会让这话传到仙君耳中。”

许映清道:“以后这些话不许再提。”

“好。”

杨宗主说得滔滔不绝,将此次举办剑法比试的艰难一一列举,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邀功的机会。

云述却心不在焉。

他的视线落在人群之中,却始终没能看到那道身影。

名册之上明明有她的名字……

“虽说不容易,但能为修真界尽一份心,我们宁觞派是绝不会敷衍了事的……仙君?”

感受到了云述的心思不在谈话之上,杨宗主也不再兀自说下去。

云述回神,勉强一笑:“做得不错。”

因他多次为难问水城,而不久前在月牙镇,云述又公然坦白自己与玉姜的关系,此时的杨宗主很是尴尬,不知该如何与云述继续说下去,索性话锋一转,指向今夜的比试,叹道:“也不知这个华云宗弟子是何许人也,之前竟从未听过她的名字,此时与沈仙师比试,迟迟分不出胜负呢。”

云述的心漏跳一拍,这才闻声看向高台,问:“你是说,高台之上的那人是……”

杨宗主不明所以:“是叫什么回的,我记不清了,无名小卒不自量力罢了,这场比试,要我看胜负已分。沈仙师再不济也曾是浮月山的人……”

云述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一直在席间寻找玉姜的身影,从未将注意力放在正在比试的两人身上,这会儿才明白,竟是玉姜和沈晏川。

沈晏川定是已经知晓了玉姜的身份。

既知晓,又出现在这里,主动与她比试,其用意昭然若揭。

云述内心慌乱,想要飞跃上去,却又想起,在剑法比试之时,为防剑意误伤观看之人,在高台周围会设下结界,此时的云述无法靠近。

“让他们停下来。”云述冷声吩咐。

杨宗主不明白:“只怕不行。”

“结界不是你亲手所设吗?为何不行?”

杨宗主羞愧难当:“我不大擅长设此等结界,故而很是生疏,出了一些小问题。只有在结界之内的人能解开,外人强闯不得。他们若是不想结束这场比试,是出不来的。不过我看样子,这个华云宗弟子大概是赢不了的,很快就……”

“这就是你办的好事!”云述一时怒不可遏,“剑法比试最在意安危,若是出了任何事,外人救不得,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出事吗!”

几乎无人见过云述动怒,杨宗主受了惊吓,忙躬身噤声。

“这……沈仙师会有分寸的吧……”

云述却问:“沈仙师?我问你,你送到浮月山上的名册,并没有沈晏川的名字,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

在月牙镇之时,杨宗主便知晓云述与沈晏川不和,故而在名册之上故意抹去了沈晏川的名字。

本以为云述也不会斤斤计较地仔细去看,这才放心大胆地做了。

他颤声道:“沈仙师已不算浮月山的人了,作为散修,也是有资格前来参会的,来都来了,总不好拒之门外……”

这些话云述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只担心玉姜。

沈晏川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必想好了万全之策。

云述只是想不通,他为何要来见玉姜。

此时的沈晏川已然因为打斗而力竭。

他不精剑术,本就不是为了比试而来的。

多年不见,本以为玉姜的剑法会生疏,没想到她竟比之前都要精进,修为远远在沈晏川之上。

在最后一招没能抵挡住,将要刺破他的心口时,沈晏川忽而笑出了声:“杀了我,师父也会死。”

玉姜的动作一滞,停在了他心口分毫处。

沈晏川一副意料之中的态度,粗喘着,声音沙哑道:“果然,整个浮月山,你只在乎师父一人。”

玉姜没心情与他继续说,追问:“你到底何意?”

沈晏川笑得眉眼都是弯的,眼神却是玉姜从未见过的深沉与薄情。

他摊开手,让他看自己掌心的结印,道:“我在浮月山设下了大阵,能够吸取整座仙山的灵气,亦能耗干所有弟子的修为,为我所用。”

玉姜震惊抬眼。

她只知道沈晏川自私,却不知他已经趋近丧心病狂。

沈晏川道:“本来快要成功了,谁知老头发现了这件事。他献上自身全部修为堵住了阵眼,让他的灵力代替浮月山,成为了大阵新的养料。他是救了所有人的性命,却没想到搭上了自己的。”

“其实我本意没想这般欺师灭祖,我可没想过害他,但我也没办法。现在,我和他的命连在一起,我若死,他便活不了了。”

“阿姜,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吧。你我注定缘分未尽。”

沈晏川笑得刺眼。

第69章

大概唯有曾经最亲近之人,才竟准确无误地击中要害之处。

两次了。

两次都是拿师父做借口。

纵然这些年玉姜没回过浮月山,也并未与山中之人有过任何瓜葛,但沈晏川就是知道,知道只要提及元初,玉姜就不会放任长剑刺穿他的喉咙。

垂眸看着停在距离肌肤一寸之处的剑刃,沈晏川尽力平息着呼吸和狂跳的心,从短暂的畏惧之中跋涉出来,唇边漾起不明意味的笑意,伸手轻捏住薄薄的剑,将其拨去一边,道:“我们不必再比下去了,这一局,我赢了。”

玉姜望着沈晏川的眼睛,觉得无比陌生。

她甚至不知沈晏川究竟是何时变成这副模样的,亦或许,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若如此,他怎就能伪装得那般好,让朝夕相处了数年的她全然无法察觉。

“沈晏川。”

玉姜忍着怒意,几乎将下唇咬破,鲜血溢出,充斥着口腔,她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俩,质问:“浮月山中同门那样敬重你,数年来唤你为师兄,你怎能用如此阴毒之法来害他们?还有师父,师父何曾对不起你?我不知你有何苦衷,但无论有何苦衷,都不该这般对待爱你的人。”

听罢,沈晏川垂眸笑,笑意温润亲和,依旧是多年前玉姜最信赖的模样,只不过说出口之言却是让她心惊的凉薄。

他道:“爱?这个字在我听来都十分可笑。曾经我也以为我的父母鹣鲽情深,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一向慈爱的父亲,其实另有一个儿子,一个与妖女所生的儿子。若非受妖女蛊惑,他又怎会沾染上幽火,将我炼作镇痛的解药?我倒不知,爱是什么。”

罗时微曾告诉她,之前有次跟着沈晏川,误听到了他的身世。

这些年,玉姜也一直知道此事。

只是,她却并未当回事,毕竟那都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沈晏川所作所为也应当与此无关。

事实却并非这样。

沈晏川从未有一日真的忘却自己的身世与来处。

良久,她终于反应过来,也捋顺了发生的一切,喃喃道:“你是宋宛白与沈于麟的儿子,你做下这些,是为了……”

“重振七衍宗。”

沈晏川毫不遮掩。

他幽幽道:“我为鱼肉的日子,被人压下永远不得翻身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我是沈晏川,是七衍宗的少主,是本该一统修真界的人。这一切都该是我的,原本就应该是我的!”

重振七衍宗……

一个已经覆灭的宗门,以沈晏川一人之力是绝无可能再现辉荣的。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效仿昔日魔尊,修习邪术。

所以当年问水城的那些事……

是他做的!

思及此处,新仇旧恨皆高涨起来,裹挟着她的理智。

真正该被人唾弃的,从来都不应该是她!

而沈晏川似乎并未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兀自说着:“若是七衍宗还在,修真界绝不是如今这副景象。世人不会知晓什么浮月山,他们只会拜求七衍宗的庇佑。他们也不会眼盲心瞎地尊一只狐妖为仙君,而是会跪倒在我的脚下。天下第一,从来都不该是你们。”

听到“狐妖”二字,忽然之间,玉姜的整颗心都紧绷了起来,不上不下地悬着。

在她眼中,现下的沈晏川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已经被恨意和不甘笼罩。一个疯子会对云述做什么,玉姜不敢设想。

沈晏川眼神暗下来。

他分明说了这么久自己的难处,自己的不甘,玉姜却一句也没听到心里去,甚至能轻易看出她毫不在乎的态度。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师兄的阿姜已然不在了。现如今,她只在听到与云述有关的话时,才会泛起一丝波澜。

沈晏川顺着高台望下去,透过薄而透明的结界,正好与云述对上视线。

他听不到云述的声音,却仿佛感受到了云述眼神之中的狠意,以及对他的警告。

他冷不丁地笑出了声,似是对玉姜说话,又似在自言自语:“若有一日,他和我的身世大白于天下,一切便大不相同了。”

下一刻,他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袭了前胸,玉姜的手扼住他的喉,将他死死地压在拉高台的边缘。

狂风骤起。

只消用力,玉姜便能让他从此处坠落下去。

不至于殃及性命,却也能让他身受重伤。

沈晏川被死死扼住,根本挣扎不开,脖颈处漫起青筋,整张脸都就将近赤红色。

高下之下哗然。

谁也不知为何这两人弃了剑,竟成了现下的模样。

玉姜附耳道:“你再说一遍。”

窒息之中,他仍旧笑着,道:“你觉得修真界众人在得知他是狐妖之后,会继续捧着他,敬着他,还是会将他踩进泥泞?你越是在意他,我越是要将他撕碎,让你看清楚,究竟谁才配站在这里。”

“玉姜,你放他回高位,就没想过高处风雪重,早晚会……呃……”

沈晏川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艰难地吸取气息,却在看到玉姜对他满怀杀意之后选择了放弃。

“杀了……我。”

“让我看看……在……你心里,究竟是师父重要,还是……底下那只……道貌岸然的狐狸重要!”

再用力一分,一切便能结束了。

沈晏川死,她便不必时时刻刻地记挂着仇恨,不必担心他会伤害谁。

但不该在此时。

若真如他所言,他的命已经与师父系在一起,在找到解决法子之前,玉姜无法真的冷心冷肺地放弃师父的性命,只顾自己的愤恨。

何况在浮月山的大阵未能除去,骤然杀了沈晏川,尚不知会有何后果。

此处又是宁觞派。

她的身份是华云宗弟子。

若在这里出了事,只怕会陷整个华云宗于不义。

还有云述……

玉姜倏然笑出声,按着沈晏川的脖颈,道:“难怪你敢主动来见我,原来是想好了万全之策,确定自己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里。”

沈晏川闭着眼睛笑,笑着笑着,眼泪却从眼角溢了出来。

他从未想过会有今日,他须得紧紧地扒着旁人,才能从玉姜的手下谋取生机。

他道:“是啊,我明知你会对我动手,却还是来了。为何……我亦不知为何……”

走到今日这一步,沈晏川不是没有反思过,只是反思到最后,他也不认为自己有错。

直至此刻,他从未如此妒恨过云述。

凭什么他什么都能有……

“阿姜,你杀了我,什么都得不到。只会……玉石俱焚。”

高台之下的杨宗主终于开始慌了。

即使再听不见二人的谈话,他也能看得出,若是任由玉姜不松手,这次是真要出人命了。

沈晏川若死在这儿,他可就闯下大祸了,莫说脸面,只怕宁觞派还能不能在仙门立足都不一定。

“解开结界的法子……”

“容我想想!”

这道结界倒也没高深到谁也解不开的程度,他先前只是嫌麻烦,觉得云述太过小题大做,不愿意破这个例。

此时,他手忙脚乱地捏诀,几次都未能成功。

还是许映清挥掌为他助了力,紫色的火焰才腾空而起,结界缓缓褪去。

“你,你,你放肆!”

杨宗主身体肥胖,走上高台很是费力,一边粗喘着气,一边指着玉姜。

正在他伸手想将玉姜扒拉开时,许映清的剑挡住了他的手,不留情面地把他拨开。

正欲发作的他一抬头看清拦他之人是许映清,话便卡在喉咙之间再也说不出了。

如今的浮月山仙君虽是云述,可云述却甚少留在山中,大多事宜都是许映清在处理,在修真界的地位亦高过于他这个小门派的宗主。

他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当面开罪。

许映清没顾得上与杨宗主说话,只对着玉姜道:“姜回姑娘!比试时偶有口角纷争皆属常事。无论如何,莫要在此地伤了和气,传出去,对华云宗也不好。”

玉姜不是听不懂许映清言下之意。

这是告诫她,此地人多眼杂,若执意做出何事,只怕不能轻易善后解决。

若她作罢,这便只是一桩寻常的纷争。

片刻之后,玉姜松了手。

同一瞬,沈晏川几乎是瘫软在了地上,双手抚着胸口,大口的呼吸着。以涌而入的浮月山弟子皆围了上来,关切着沈晏川的状况。

纵如此狼狈,他却依旧抿唇笑了,一边望着玉姜的双眼,一边以一副大师兄的态度对同门说:“我无妨,不过是我与姜回姑娘说了几句玩笑话罢了。小姑娘心气高,觉得被冒犯了,与我玩闹而已。”

朱雀两步走上前来,对许映清说:“映清师姐,她竟敢这般欺辱大师兄,是否太不将我们浮月山放在眼中了?平日里礼让三分就罢了,真当自己是天下第一仙门,敢这么胡作非为了吗?是可忍孰不可忍!必得让华云宗给我们一个交待不可!”

“朱雀!”许映清蹙眉呵斥,示意让她不要再说下去,意味早早平息事端。

“师姐!此事决不能就这么算了!”

正争执着,身后的长阶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众弟子皆给他让出一条路。

高台之上风重,吹得云述更显得面无血色。

单薄的衣裳被他扯着轻轻拢了拢在,视线不经意地与玉姜对上,转瞬之后便挪开了,看向众人,宣布:“沈晏川早已不是浮月山弟子。”

“多年前,他便因犯下的过错被逐出了浮月山,名册之上,他已被划去。诸位不信,尽可往千书阁观阅。”

“故而,今日之事,浮月山不必出面说什么。既沈仙师都说是玩笑了,那便是玩笑吧。”

朱雀:“这……”

云述看向朱雀,问:“你有异议?”

朱雀低下头,道:“没有。”

说完,她便退去了一边。

刚才只顾着为沈晏川说话,她险些忘了这件事。

虽说浮月山谁也不知当年大师兄被仙君逐出浮月的具体缘由,可这些年过去,谁都知晓两人之间结了梁子,更是不敢再在云述面前提及沈晏川半个字。

方才真是糊涂了,她才会那般莽撞地冲上前去。

云述淡淡地道了一句:“散了吧。”

仙君都发话了,谁也不想再凑这个热闹了,这场夜宴也不了了之。

下长阶时,云述侧身对身旁的杨宗主说:“去给沈仙师备上一间休息的住处,若是他不见了,本君唯你是问。”

杨宗主听得心惊,连连应声,转身跑回去照拂沈晏川去了。

*

直到夜深,许映清才折返。

浮月山其他弟子已经安寝,唯有云述一人在庭院之中。

落雪纷纷,他独自在树下斟酌一盘棋局。

墨玉的棋子被他捏着指尖,久久未能落定,似乎是碰上了什么难解的棋局。

不知过了多久,棋子才终于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没抬眼,问:“妥当了?”

不远处的许映清站了出来,拱手一拜:“都安排妥当了,此时是时微陪在她身侧……我问过原因了,她不肯说。”

云述轻轻笑了,却未发出声音。

再落一子,他道:“不愿说也罢,于她而言,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话听着发苦,许映清追问:“那会儿,仙君为何不与她说话?”

他们整整半年没见过了。

旁人不知,许映清却是知晓的,这半年,仙君的憔悴消瘦也多半与玉姜有关。

一向不参加剑法比试的他,此次肯答应出现,也是因为在参会名录上看到了“姜回”二字。

如此思念,见了面却没表露一分一毫。

总归不对劲。

云述抓了两粒棋子在掌心,将通体生凉得墨玉抚出温度来,才轻淡地应了一句:“都两不相干了,何苦招人烦厌。”

许映清的心一揪,一时没忍心,告知:“可是方才,她主动与我说话了。”

“什么?”

“她问我,你是不是病了,她远远看着,觉得你面带病容,清瘦许多。”

第70章

掌心的棋子在这一刹掉落,打乱了云述精心布了许久的棋局。

再去看时,他已经不知棋局原貌了。

从始至终,玉姜的一句话,一个微小的举动,都能在他的心里掀起浪潮,掠夺他维持许久的平静。

云述怔怔地,问:“当真?”

许映清点头,道:“这有什么好骗您的。这些年,师姐与我的隔阂从未消弭,无数次见面却如不相识。她主动毫无遮掩地来与我说话,我很欣喜。”

许映清从不知玉姜与云述是如何相识,后来又发生了何事,也便没有资格插手两人之间的事。

只是,她能看得出,玉姜待云述亦不同于旁人。

能让玉姜放下对她的芥蒂来主动说话,也可窥见几分云述对她的重要。

两心相知,便不该一直蹉跎着,让谁都不痛快。

见云述仍旧犹豫,许映清干脆直接地说:“今日沈晏川下手可没留情,她手腕上受了一道剑伤。”

果不其然,云述骤然抬眼,问:“受伤了?”

许映清道:“不算严重,也上过药了,但是……”

没等她说完,云述已经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庭院。

许映清暗自笑了一声,释然地松了一口气。

宁觞派给华云宗安排的住处算不上太好。

来赴会的华云宗弟子不太多,夜宴时又闹出了那回事,杨宗主有意给玉姜找不痛快,特意嘱咐着将这处久未住人的院子留给华云宗众人。

玉姜翻来覆去睡不好,又不想吵醒罗时微,只自己一人披衣出了房门。

旧木门吱呀一声响,罗时微翻了个身。

玉姜屏住呼吸,悄悄放轻了步子,等罗时微睡安稳了,她才放下心来出门。

问水城温暖,从不会下这样大的雪。

天际灰蒙蒙的,鹅羽一样的雪花坠落,落了玉姜一身。

她仰面看雪,伸手去捧。

沈晏川的话一直在她心口绕着,让她一次次地回想。

是她救了那只小狐狸,在寂寥的噬魔渊之中拥有了一段浓情蜜意的日子,之后又若无其事地将他捧回了清冷的高位之上。

原以为,这样是对他好。

而沈晏川却说,高位之上风雪重。

她从未想过这一层。

说到底,云述不仅仅是一个剑修,他是狐女之子,仙师们眼中的妖。

在仙君之位上会遇到什么,也是未可知的。

没有她护着,总是不安心。

“难道,我真的做错了……”

她任由雪落在她的眉眼。

“又在想什么?这样冷,也不多穿一件再出来。”

久违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力的哑,听着明显乏力。

玉姜惊而回首,望进了云述的双眼。

不久前重遇,云述竟处理完那件事之后直接就走了,连目光都没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一切明明都是她所求,云述也照做了,可心头就是卷起一层苦涩。

此刻对望,玉姜发现,云述真的变化很多,整个人不止是冷,而是瘦,这样的消瘦能看出来是日复一日的积累所致。

往日她最喜欢的他的那双眼睛,亦失去了神采。

玉姜的心酸得厉害,有那么一瞬很想抱一抱他,告诉他,这些年,她也不好受。

但云述退开了。

他转身,拨开了梅枝,枝上的清雪落下,他便挑拣了漂亮的一枝,折断。

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其中,红梅枝在他的掌心化作一柄剑。

将这剑递给她,云述道:“我是没有机会履诺,为你修补无落剑了。这柄剑便算作赔礼。见你比试时的剑是随意拿旁人的,心下想着为你准备一柄好的。这个不算好用,但应付明日的比试还是绰绰有余。”

或许,他也是存着私心的。

只要玉姜用这柄剑,便会有他的灵力护体,也便会免了因剑术生疏而受伤了。

玉姜接了,抚摸着,问:“有名字吗?”

云述笑说:“应付明日比试而已,它甚至没有剑灵,不必取名。”

“那可不行。”玉姜道,“剑道其一,便是郑重以待手中的每一把剑。”

“那你想取什么?”云述问。

玉姜道:“一时也想不出,先搁置吧,改日有空了再说。”

两人并肩走在雪中。

云述忽然问:“伤怎样了?”

玉姜愣住:“什么伤?”

云述问:“你今夜不是受了伤?”

玉姜:“我并未受伤。”

“……”

云述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情切才会失了分寸。

一路疾驰而来,送上能相护的剑,再故作漫不经心地问起,他本以为自己这一连串的举动天衣无缝,不会让玉姜瞧出任何不妥。

结果还是出了岔子。

良久,他垂眸轻笑,道:“啊,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以为你受伤了,想来看看你。”

狐狸总能知道什么能让玉姜心软。

玉姜沉默着,将他的剑握得紧。

停下步子,她仰面与云述对视,道:“现在看过了,仙君可以回去了。”

玉姜的眼睛就是一潭让云述无法不沉溺的水,只看着,便总是忍不住再靠近一些,祈求一个答复。

本做好决定再不打扰她的,半年来他都克制得很好。

真当见着面时,云述才发觉自己天真。

心里按下去了,眼睛又会流露出来。

他问:“许映清说,你问我是否病了,也是她编的谎话吗?”

玉姜挪开了眼睛。

没想到云述却俯身,将她抵在了梅树之下,重复:“是吗?”

玉姜的心跳得剧烈。

“你不回答,便是真的了。”

玉姜小声道:“她怎么连这个都与你说……”

云述想要笑,却先落了泪,更亲密地贴近,捧着她的侧颊:“因为连她都看得出,我是因何而病的。”

“云述……”

玉姜想要挣开,却被云述攥紧了手。

这狐狸当真是,只要抓着一点机会都不会松手,一定要刨根问底。

他道:“你问她,不如问我。”

玉姜默然了一会儿,道:“就算是寻常的故友,我也是会关心的。”

云述却当作没听见,指腹极轻地按压在她的的唇角,摩挲了好一会儿,终于,低头去吻。

察觉到他的动作的玉姜后仰避开,却被云述追着吻了过来。

再也避不开了。

玉姜的唇上冰凉,却被云述的体温烫到,这股热意一直漫到心里,四肢百骸都熨帖着,缓慢地放松。

感受到她的动情,云述道:“故友?故友不会接吻。”

“明明是你……”

话没说完,又被一个紧实的吻给堵住了话音。

一触即分,云述道:“你能推开我的,但你没有。姜姜……你也是想我的,是不是?”

想他么……

玉姜从来都没空思索这个问题。

要处理的事太多了,问水城也需要她的看顾,她没空将精力都放在情爱之事上。

甚至此次到宁觞派来,她也没想过会见到云述。

她与云述这一根线,分明轻易便能扯断。

却仿佛总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抓着,让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藕断丝连,直至成了如今的模样。

玉姜几乎要溺死在这样的氛围里。

云述的每一句都敲在她的心头。

十多年的冷静克制,一朝烧起烈火,是如论如何也扑不灭的。

“狐狸精。”玉姜喘息着,“我总拿你没办法。”

说罢,她勾上了云述的脖颈,将他按低一些,仰面回吻。

两人都清醒之下,又彼此心甘情愿的吻,已经久违到仿佛是前生的事了。

不知是谁的眼泪含混进唇齿里。

咸湿、清苦。

这处小院不大隐秘,随时都要担心华云宗的弟子会醒来。

云述俯身,将她整个抱了起来,步伐平稳,施法一个穿影,两人便已在云述的房中了。

昏暗之中,跌跌撞撞的,两人挤到了墙角,玉姜想要扶住桌案,却不慎拂落了一面铜镜。

云述干脆拂袖将案上的东西都推落了,旋即把玉姜抱高,让她坐在其上,以便俯身与他缠吻。

檀香幽微,万籁俱寂。

两人只能听到彼此的喘息。

衣带是如何被勾开的,谁也说不清。

只知道等玉姜意识回笼时,她已经在摇曳的床帐之间,被亲吻着脖颈与耳垂,感受着云述极轻的气息,又被抱着坐下。

云述的长发在枕上散开了。

他仰躺着,将她的手抓过来放至唇边,极轻地咬,和舔。

烈火焚烧至肌肤。

他们本就有过的不多。

玉姜并不熟悉如今这般。

外人眼中清贵、不染纤尘的浮月山仙君,此时衣衫半解,在朦胧的夜色之中多了几分只有玉姜能见的风流意味。

而她最见不得他这副模样。

痒意传至心底,让她怎样也无法纾解。

刚有些坚持不下去,整个人失力,紧接着便被云述箍着腰抱稳了。

“姜姜……”他继续咬她的手指,“好喜欢你。”

分明是玉姜之前说过的话,不知怎的,今日听在玉姜的耳中,却让她莫名觉得羞窘,连眼睛也不愿挣开,屏着一口气,道:“……别说了。”

“我不想如此。”玉姜终于说出了。

云述却问:“为什么?”

为什么?

他竟还有脸问为什么!

曾经在噬魔渊之中天不怕地不怕,主动勾着他与自己欢/好的玉姜,从未想过自己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这样太清晰了,她甚至能看清云述的每一个情绪变化。

越是感受到她的不好意思,云述似乎越是升起隐秘的雀跃,也便更不想轻易答应她。

久到天将破晓,这场暴雨才终于停了。

是冬日,玉姜却睡得很热。

她想翻身,却因为被云述紧紧地抱着而只得作罢。

不知是何时辰,云述终于松手了。

玉姜踏实入眠。

下一刻,身下却一凉。

“你!”

玉姜睁眼。

云述笑着,眼神之中尽是温柔,啄吻了她的唇,道:“灵药而已。”

“云述,我要杀了你。”

玉姜浑身都乏,说这样威胁的话也没什么震慑力,反而让云述俯身,碰了碰她的唇。

她从未见过如此得寸进尺之人!

云述挑眉,揉捏着她的耳垂,道:“那怎么办呢?”

轻微上扬的尾音,带着些许情好之后的黏糊意味,听得玉姜耳根生热。

玉姜狡辩:“我只是亲了你一口,你都做了些什么!”

听完她没良心的话,云述也不恼,而是温和地反驳回来:“冤枉,是你对我都做了什么。昨夜,你可是……”

“住口。”

云述意会地闭了嘴。

玉姜不顾什么灵药不灵药的,推开他便去穿衣。

一边穿,她还一边忿忿不平。云述果真是长进太多,竟与在噬魔渊之中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小狐狸截然不同!

云述想要搭手帮忙,被她无情地打了手背,直接避开。

这是真生气了。

云述笑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拿起她的外衣,主动上前为她穿上,又很是贤惠地用木梳为她梳好长发,道:“别气了,我错了。”

“错?你哪里有错,错的不是我吗?就不该对你心软。”

玉姜抽回衣料,不许他碰。

与人打架都比不上昨夜累。

玉姜根本没精力与他算账。

穿戴好,玉姜道:“比试顶多就三天,过后我就要走了。等你回了浮月山,记得……”

没等她说完,云述便打断了她的话,问:“你要走?”

玉姜困惑:“不然呢?”

云述问:“你不与我待在一起?”

玉姜笑道:“我为何要与你待在一起?各自皆有事要忙,自然是各回各处去。”

这番话全然出乎云述的意料。

清早见到玉姜在怀中,他从未如此满足,甚至设想了许多以后,也想过无数种法子,怎么能与她名正言顺地永远不分离。

谁知道……

她竟要走?

玉姜将昨夜掉落在地上却没碎裂的铜镜捡了起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发饰没有任何不妥,便打算出门去。

虽说昨夜因沈晏川而出了些岔子,可今日的比试她还是要参加的。总不好误了时辰。

还没走出两步,云述便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给扯了回来。

云述更困惑,一时焦急,却又不知从哪一句开始质问。

半晌,他问:“那昨夜,我们……”

“你情我愿的事,又不是头一回了。仙君,你总不会要我负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