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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先夫他长兄 璀璨呀 21217 字 5个月前

卢知意看了一眼垂立的侍女,侍女会意,将一盏浓茶捧到卢准跟前。

卢准接过茶盏,呷了两口,好整以暇道:“陆狗被我除掉了,杨照月孤木难撑,今日在朝堂上被我斥得脸都绿了,太妃娘娘,咱们卢家的好日子要来啦。”

山中无岁月,卢知意不问世事多年,印象中的陆长稽足智多谋,智谋远胜卢准,怎么轻而易举就被卢准除掉了?

卢知意心中狐疑,碍于卢准的威严不好多言,她过惯了安然无虞的好日子,再不愿搅到争权夺利的浑水中去。

她斟酌片刻,低声道:“二哥,咱们家是百年望族,门生遍布朝野,即便没有雍王,也是一等一的世家,荣华富贵俱全,又何故……”

“何故什么?”卢知意话还未说完,便被卢准打断,“夺位这种事,既开了头,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我把杨照月的姘头杀了,若是不斩草除根,杨照月能饶得了我、饶得了卢家?”

“你性子怯弱,雍王也被你教的不成体统,男子汉当以建功立业为己任,雍王倒好,身为皇室血脉,不想着登顶至尊,天天舞刀弄枪,那刀1枪……”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卢准正说着话,便见院门被人打开,身穿窄袖麻衣、肩背梅花长枪的雍王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雍王身高八尺,健壮伟岸,自幼不爱读书,一进上书房就头昏脑涨,舞起长1枪来却虎虎生风。

卢准捏了捏眉心,把心头的火气强压下去,耐着性子道:“殿下,您又去练枪了吗,为何不读一读《策论》、《国策》,学一学治国之道?”

雍王抬眸看了一眼高耸的围墙,抬臂擦掉脸上的汗水,正色道:“左右也越不过这道高墙,读了书也没有用处,还不如练一练梅花枪,不求到疆场杀敌报国,好歹也能强身健体。”

读书无用、强身健体,这也是一个夺位的皇子能说出来的话?

卢准将屋内的母子二人扫视了一遍,二人被幽禁着,不单没有消沉,反而神采奕奕、满面红光,不知道的还当他们在这雍王府享福来着。

若不是雍王身上流着卢家的血,他才懒得扶持这么个不中用的东西。

卢准只觉得乌云罩顶,因着呲哒太后而衍生出来的喜悦也消失殆尽了。

他长叹一口气,扶着身旁的酸枝木案几站起身,慢吞吞向府门口走去。颇有几分萧瑟孑立的意味。

待人影不见了,雍王才看向卢知意,皱眉问道:“母妃,非年非节的,舅父怎么过来了?”

卢知意颦起眉头,低声道:“陆长稽被刺而亡,杨照月失了臂膀,你舅父想扶持你上位。”

上位?

提起上位雍王就觉得头疼,先帝在时,他虽不得宠,日子却也过的顺遂,后来先帝驾崩,舅父欲扶持他夺位。

那两年舅父大权在握,他没有登顶,却几欲把新帝的权利架空,每日里睁开眼就要处理政务,折子高的似山,批阅折子,累得他头昏脑涨,连用膳都没了滋味。

他没有享受过权利带来的好处,反倒被权利折磨的形销骨立。

雍王眼巴巴看着卢知意,试探性问道:“母妃,这个皇位是非夺不可吗?儿臣觉得现下的日子也不是不能凑合。”

卢知意眼睛一亮,坚定地点了点头。所谓母子连心,诚不我欺,他们母子俩是想一块儿去了。

既然不想夺位,那就得早点向太后投诚,太后性子高傲,心性却不错,当初既肯饶过他们母子俩,这次必然也不会赶尽杀绝。

至于卢家……

卢知意踌躇了片刻,她是庶女,生母早逝,生得又不算出挑,待字闺中时,父兄待她便不算亲厚,没沾上卢家的便宜,难不成还要为了卢家搭上自己的后半生?

她是她、卢家是卢家,她犯了头风才会为了卢家枉顾自己。

卢知意和雍王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奔到厨房,一个浇油一个点火,烈火冲天而起,没一会儿大内就来了人。

母子两个很自觉,也不用御林军动手,利落地交出作案工具,跟着御林军进了宫。

杨照月喜好音律,天暗了,华灯初上,凤藻宫弦歌不绝,馥郁的香气氤氲在空气中,伴随着乐女的舞姿,犹如进入仙境。

杨照月歪在贵妃榻上,瞧见雍王母子进了门,挥手把乐女打发出去。她颦起秀美的眉头,没好气道:“你俩闹这一出是想做什么,是嫌雍王府太小,容不下你们吗?”

卢知意忙道不敢,情急之下想要凑到杨照月跟前解释,瞥见杨照月脚下那洁白如雪的波斯地毯时又把脚步刹住。

杨照月爱洁,她若是把杨照月的地毯踩脏了,杨照月绝对能拆了她的雍王府。

卢知意思忖片刻,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杨照月说:“娘娘,卢准狼子野心,欲要祸乱朝纲、改天换地。”

卢知意说的根本就是废话,满朝文武谁不知晓卢准的霍乱之心。

杨照月垂着眼,连看都懒得看卢知意一眼。

卢知意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没什么分量,讪讪地闭上嘴,悄悄扯了一下雍王的衣袖。

雍王会意,双膝着地,对杨照月行跪拜大礼:“母后,卢家存着不臣之心,欲撺掇儿臣谋反,儿臣却没有夺位之意,只想辅佐圣上,做圣上的左膀右臂。”

好听话人人都会说,要紧的是有没有付诸行动。

雍王大步走到墙边,拔起一根烛台,将上面的蜡烛除掉,左手握着台座,咬紧牙关把烛尖刺进右掌。

右手被刺了个对穿,鲜血汩汩而流,掉到地毯上,泅成一朵艳丽的花。

他亲手挑断了自己的筋脉,右手废了,再不能提笔写字,纵观古今也寻不到一个不能批阅奏折的天子。

他用他的右手,来向杨照月投诚。

卢知意盯着雍王的手,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伤心归伤心,她到底还能克制住自己,硬是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一步。

杨照月的眸光在这母子二人扫视了一遍,倏尔叹了一口气,她低声对卢知意道:“你终究还是比本宫聪慧,本宫想要的虽就在眼前,却永远都得不到,你想要的,触手可得。”

杨照月捏了捏额角,扬声唤来张培:“把太妃和雍王安置到偏殿,偏殿久无人居,潮湿阴冷,给他们多添些碳火。”

张培道是,向雍王母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和太后同住一殿,算是给了雍王母子天大的恩典,雍王的手掌还流着血,他没法子再表孝心,卢知意却要表一表对太后的感激。

她对杨照月道:“娘娘,嫔妾无福,一直没有机会伺候您,今夜便由嫔妾侍候您就寝吧。”

杨照月是先帝明媒正娶的正妻,卢知意是妾,妾室伺候主母,应当应分。

杨照月从来不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耗费心神,卢知意既想伺候她,她便成全卢知意的一片心意。

杨照月点点头,提步行入内寝。

卢知意跪到她脚边,捧着她的脚,脱袜、浸洗、按摩,一套流程做的行云流水,直到杨照月就寝,她才退到外间,歪到临窗的茶榻上假寐。

这一侍候,便是三日,这三日发生了很多事情,陆长稽下葬了,卢准替而代之,成了内阁首辅,风头无两。

饶是兄长大权独揽,卢知意也不敢松懈,依旧日日随侍在杨照月身旁,这一夜她侍候杨照月睡下,便到外间假寐,以备半夜给杨照月端茶递水。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听到脚步声,卢知意掀开眼皮,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进了内间。

意识陡然清醒,卢知意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眼珠子随着那道身影移动,看清那人是谁后,她的身子却仿若被钉死了,丝毫不敢动弹。

她知道自己没有做梦,即便陆长稽压制了她们母子多年,她也从未梦到过这个人,这个人确实是真真切切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进了太后的内寝。

如她所料,事情果然不似卢准说的那么简单,陆长稽足智多谋,怎么会轻易就被卢准除掉。

他没有死,卢家怕是要遭受塌天大祸。

恐惧归恐惧,卢知意到底还是松了一口气,她这步棋算是走对了,雍王废了一只手,好歹能保住一条命。

脚步声渐渐停歇,这时内寝点起了一盏幽暗的灯。

隔着茜红色纱帐,卢知意可隐隐约约瞧见里面的情形。

陆长稽走到屋子中间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伸手往多宝阁上探了一下,不知取了一件什么东西,而后缓缓倚到身侧的贵妃榻上。

姿态绵软,仿若无骨

杨照月从拔步床上跳下来,一双脚白的发光,她连鞋子都没有穿,光着脚奔到陆长稽身边,弯下腰,解开了他的外衫。

第54章

卢知意倒吸一口冷气,难以自控地颤抖起来。

她闭上眼睛,再不敢往内寝多看一眼。

卢知意还记得她第一次瞧见陆长稽的情形,那时陆长稽刚刚及冠,身穿大红色官服,长身玉立,缓步行走在布满白雪的甬路上。

天地苍茫,旁人都左顾右盼,交头接耳。唯有他姿态娴雅,端方如鹤。

他有自己的傲骨,绝不与任何人同流合污。

陆长稽和杨照月订过亲,杨照月为了他屡次拒绝先帝求亲,先帝驾崩以后,朝中时常有人在私底下议论,说陆长稽和杨照月余情未了,他扶持新帝,无非是为着杨照月。

因着见过陆长稽在大雪中踽踽独行的场景,卢知意一直认为朝中的传言是空穴来风。

世人卑劣,最愿意做的事就是把神邸拉入泥淖。

可想到自己适才所见,卢知意又不得不承认,是她自己想岔了,陆长稽和杨照月确实不清白。

目睹了塌天的秘辛,卢知意胆战心惊,手肘紧贴在身体两侧,尽量减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凤藻宫。

杨照月盯着陆长稽的胸口,鼻子泛酸,忍不住流下眼泪来,她压低声音嗔道:“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好生将养,来宫里做什么?”

“现下好了,伤口迸裂,血流的像泉水一样,若是扛不过去,我看你怎么护着侯府那个……”

杨照月是杨家的嫡幼女,生得光彩照人,自小被父母捧在手掌心长大,要星星不给月亮,养了一副高傲性子。

所幸她高傲却不骄纵,知道陆长稽的逆鳞是什么,又把已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

转而开口唤人:“传太医,快些传太医。”

卢知意半躺在外间,正在踌躇要不要起身去唤人,忽见碧纱橱里闪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身手极快,显见有功夫傍身,眨眼间就奔到了外间。

卢知意恍然,她和杨照月斗了这么多年,杨照月又如何真的放心让她侍候。

既然杨照月有心防她,她听到或者没听到不该听的事,便没有区别了。

她索性站起身,隔着纱帐站在外间,擎等着杨照月的吩咐。

杨照月倒是不客气,对她道:“端一盆温水过来。”

卢知意端着热水进屋的时候,太医已经到了,她一进屋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这才发现陆长稽的胸膛上横贯着一道狰狞的伤口,那伤口流着血,像一条泛着洪水的小溪。

卢知意一凛,原来是适才陆长稽并不是探手到多宝阁上拿东西,当是重伤未愈,支撑不住,愈要扶一扶多宝阁,杨照月也不是要和陆长稽做什么,是要查看他的伤口。

难怪卢准说陆长稽被刺杀致死,陆长稽的伤口这样严重,便是没死,怕也脱了一层皮。

想到这儿她愈发害怕,双手颤抖着把铜盆放到太医脚边。

太医是经年的老人,见惯了大风大浪,经验丰富。平刃刀在烈焰上掠过,缓缓逼近陆长稽的伤口,皮肉灼烧的焦味传到鼻端,单想一想就觉

得煎熬,卢知意不由把目光投向陆长稽。

饶是经受着生不如死的痛苦,他依旧淡然如雪,除却嘴唇褪去了血色,瞧起来毫无异常。

太医足足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陆长稽的伤口处理好,这时,陆长稽已经疼得脱了力,仰躺在贵妃榻上,脸色苍白如雪,汗如雨下。

杨照月心疼不已,她焦急的失了分寸,不停地在屋内踱步。

忽得像是想到了什么,杨照月大步跨到卢知意身边,一巴掌裹到卢知意脸上,恨恨地说:“贱人,若不是你们母子给了卢准篡位的希望,他又何至于作恶,让雪霁经受这样的痛楚。”

“早晚有一日,我要把你们都杀了,给雪霁报仇雪恨。”

杨照月心软,不知说过多少次这样的狠话,说来说去,终究没有对卢知意下死手,她的心里还存着干净如雪的善念。

杨照月初进宫那一年,椒房独宠,圣上再没有宠幸过别的妃嫔,赵美人心生妒意,买通司膳坊的御厨,往她的膳食里放了钩吻。

浓白的鱼汤险些入口,是卢知意打翻汤盅,救了她一命。

因着卢知意这一举动,即便卢家意欲夺位,杨照月也没有赶尽杀绝。

杨照月气急败坏地责骂卢知意:“你们卢家这群乱臣贼子,不忠不孝,不义不悌,合该统统凌迟。将你们剥皮剔骨都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卢知意垂着头,塌着腰,任杨照月责骂,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仰躺在贵妃榻上的陆长稽开了口,声音嘶哑:“太后,卢获近日活动频繁,给山西守将霍志,青州统领云之州去了信函,意欲谋反,扶持雍王上位。”

听到陆长稽的话,卢知意愈发惴惴,她跪到地上,竭力辩解:“太后,陆尚书,此事是卢准和卢获私下谋划,妾身和雍王一无所知。

雍王忠于圣上和太后,绝不会和卢准同流合污。”

造反、造反,卢家果真反了天了,杨照月气极,又要对着卢知意发作,却被陆长稽抬手制止。

陆长稽看着卢知意,淡声道:“雍王殿下的忠心日月可鉴,现下,卢准在府内集结了一众反贼,意欲图谋江山,还要请雍王殿下前去平叛。”

他一面说话一面唤来禁军统领江止正:“雍王殿下要前往卢府平叛反贼,请江统领一同前去,在旁协助。”

说是在旁协助,其实是监督雍王行事,防止他和卢准同流合污。成了精的狐狸,无论干什么都要做两手准备,陆长稽既防着雍王,又要让他亲自去绞杀卢准,断绝卢获造反的希望。

想到雍王受伤的右掌,卢知意又是一阵伤情,可惜,即便她心里再难受也不敢多言,只默默垂泪。

待人都走了,杨照月才看向陆长稽,压低声音说道:“卢获那厮老奸巨猾,雍王还在汴京,他怎么就敢给霍志去书信,难道不怕我们提前拿了雍王,将人斩杀?

雍王一死,他便是想造反也师出无名,难道那些将领会容他卢家的人坐拥天下?”

卢获戍守边关多年,每行一步就要看三步,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之所以敢联合霍志、云之州谋反,是因为三日联合凤藻宫的内侍,悄悄把“雍王”接出了汴京。

杨照月瞪大眼睛,直直盯着陆长稽:“你让张培假意投诚,把易容的“雍王”送到了宫外?”

陆长稽点头。

他是能支使张培的。

当权者最厌恶手中的权利被人分化,杨照月对陆长稽却没有忌惮。她是全然信任他的。

杨照月长舒一口气,懒懒地倚到茶榻上,轻声道:“雪霁,幸好有你,否则,这些年我和润儿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卢准不仅铲除了自己的老对头陆长稽,还把内阁收入囊中,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行事便不再似之前那样谨慎。

卢家连摆三日宴席,广邀至交好友同乐。

卢家的酒香醇,卢夫人又是个热情好客的,客人们若喝多了,干脆连家也不用回,直接宿在卢府的客房里便是。

卢家的客房临水,打开窗子便可欣赏明月照湖之美。

孟大人正仰在榻上赏景,忽听到一阵兵刃相接之声,他跑到窗边往外看,只见身穿铠甲的雍王左手执枪,三两下便将卢家的一个护卫斩杀。

孟大人不解地揉了揉眼睛,只当夜黑风高,他出现了幻觉。

卢府是雍王殿下的外家,便是天塌了,雍王也不该到自己的外家大开杀戒。

事实证明孟大人并没有看错,因为雍王又接连斩杀了数十个护卫,那些个护卫跌落到湖中,溅起的水花直接落到了孟大人的面颊上。

湖水又凉又冰,骇得孟大人钉在原地,双腿瘫软,连动都动不了了。

外院声音震天,终是引起了内院的注意,卢家现下到了鼎盛时期,大权独揽,风光无两。除了不长眼的毛贼,但凡有点见识的人物,哪个敢到太岁头上动土。

卢准连外衫都没披,穿着寝衣,带着百十来个护院行到水榭,原以为杀几个毛贼是手到擒来的事,没成想当头贼人竟是他的亲外甥雍王殿下。

卢准有些惊疑,仰头看着雍王:“殿下,你不是跟着你大舅的亲随到边外避祸去了吗?深更半夜,来汴京做什么,也不怕被杨照月那贱人……”

剩下话卢准没有说完,因为雍王的长枪贴到了他的脖颈上。

长枪挑破大动脉,鲜血像喷泉一样迸出来,洒到雍王的脸颊上,烫得他浑身发疼。

卢准是他嫡亲的舅父,他并不感激舅父助他谋夺江山,但曾几何时,当他和母妃被人欺负时,是舅父站出来为他们撑腰,给了他们一席之地。

雍王只是不想当皇帝,不想处理政务,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他要手仞自己舅父的地步。

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雍王觉得胸脯憋得难受,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想到母妃身边去,想喝一碗母妃亲手煮的姜枣茶,可惜,他知道,他若不杀光这阖府的人,他就再见不到他的母妃了。

手起枪落,雍王用自己的左手,把卢府的人,把他的至亲,一个一个刺穿。

他的心越来越疼,呼吸越来越重,左手渐渐麻木。

冷月如钩,雍王带着满身鲜血回到凤藻宫,他跌跌撞撞跑到侧间,虎背熊腰的八尺男儿,像孩童一般,扑到卢知意胸前,泪流如注。

他痛切心骨,却不敢哭出声,只压着嗓子呜咽。

卢知意又何尝不伤心,她的儿子杀了她的兄长,最为难的便是她了。卢知意一边流泪一边安抚雍王:“冶儿,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假若遇到同样的境况,你舅父决不会对我们母子心慈手软,我们也是迫不得已,你万不要太过于内疚。”

雍王是重情义的人,即便有卢知意开解,也不能释怀。他压抑地呜咽着,手指扣在身旁的博古架上,把博古架捏出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低声道:“母妃,终究是我对不住舅父。”

卢知意眸光一闪,伸手掩住雍王的嘴唇,正色道:“你没有诛杀你的至亲,你诛杀的是意欲谋反的乱臣贼子。”

她站起身,从立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裳,接着道:“冶儿,多事之秋,太后定还没有就寝。你把身上的血污清洗干净,穿上这身新衣,跟她陈述今晚的境况。”

“你记住,卢准只是乱臣贼子!”

雍王的脸上还沾着眼泪,他点点头,按卢知意的意思进入盥室。

待他洗漱换衣之后,情绪已然平复,除了眼睛有些红,瞧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雍王行到花厅门口,果不其然,花厅灯火高悬,亮如白昼。他对张培道:“劳烦大监通传一声,小王想求见太后娘娘。”

张培道不用通传:“太后娘娘有令,雍王若求见,直接进屋便是。”

地毯厚得似云朵,雍王深一脚浅一

脚的进入花厅。

花厅里置着一张松软的贵妃榻,杨照月正半倚在贵妃榻上吃荔枝,宫人心思巧,已提前把果肉剥了出来,每一颗荔枝上面都插着一根细细的竹签。

杨照月翘着小拇指,把竹签捏起来,轻轻一抿就把荔枝吮到口中,荔枝的汁水沾到她的嘴唇上,那玫瑰花一般的唇瓣便多了一层旖旎的色泽。

雍王的目光在杨照月的嘴唇上停留的有些长,看到杨照月不耐烦的神情时,才惊觉自己失态,忙跪地请安。

杨照月懒懒地说了一句起身:“事情都办妥了?”

雍王道是:“儿臣已把叛贼一家尽数斩杀,卢家五百三十二口人,无一存活。”

杨照月皱了一下眉头,斜斜瞥向雍王,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你倒是下得了手。”

雍王嘴拙,杨照月来了这么一句,他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像一棵大树一样杵在杨照月跟前,有些木讷。

杨照月了解他的脾性,懒得再和他多言,低声道:“我乏了,你回去罢,告诉你母妃,她的心可以放到肚子里了。”

雍王如蒙大赦,只他的舒心是用卢准的鲜血献祭的,这份舒心里便掺了利刺。

杨照月揉了揉太阳穴,起身进入内间,屋内静悄悄的,陆长稽已经盹着了。

他仰躺在拔步床上,脸色白的像纸,即便双目紧闭,依旧俊美无俦。

杨照月默不作声地守在陆长稽身边,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陆长稽的脸,终究觉得不妥,复又把手收了回去。

她打开立柜,拿出一条轻薄的棉被,小心翼翼盖到陆长稽身上,提步行到外间。

张培把一盏桑葚饮子捧到杨照月跟前,低声道:“娘娘,这桑葚饮子是新煮的,天气燥,您润一润喉咙罢!”

杨照月摇摇头,看着那桑葚饮子沉默了一会儿,转而对张培道:“你去把信阳侯府的二奶奶接到凤藻宫,让她照料雪霁。”

有她陪着,他当会舒心一些。

夜黑如墨,侯府大门被人叩开,门房把角门打开,见来人身着锦衣,身姿如松,料想来人身份高贵,塌了塌腰,躬身问道:“夜深人静,不知贵人欲要寻谁?”

张培也不多言,把自己的腰牌摘下,举到门房跟前,门房大惊,忙把中门大开,跪在门侧,把张培迎到府内。

张培是个利落人,也不跟信阳侯打照面,径直来到欣春苑。

他身高体长、雄姿英发,单看外貌,没人会把他和阉人联想到一起,珠儿把他挡在门口,双手抱胸,露出防御的姿态:“二奶奶新寡,不好在夜间接见大人,还望大人见谅。”

珠儿生得不算标致,但那双眼睛特别大,又圆又亮,防备地盯着张培,流露出警惕的光。

张培也不生气,温声和她打商量:“卑职是凤藻宫的内侍,算不得男子,便是夜间进入欣春苑,也不会毁坏二奶奶的名声,还望姑娘行个方便,进门通报一声。”

珠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这样一个伟岸的男子,威风凛凛的,竟然是宦官,实在不可思议。

她侧过身子,给张培让出一条路,把人引到花厅。

张培是太后的侍从,即便见了皇帝也无需行大礼,见到姜姝的时候,却很客气的向姜姝作了个揖。

姜姝忙道大监客气,请张培入座。

张培长话短说:“陆尚书身子不大好,太后遣卑职来贵府,请二奶奶到凤藻宫照料陆尚书。”

姜姝满头雾水,陆长稽身受重伤,不在侯府养伤,怎么到凤藻宫去了?

她是个有分寸的人,即便有疑问也不会多言,随手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随张培出了侯府。

只要陆凛有心,信阳侯府的一草一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肖卫跪在陆凛跟前,低声道:“太后身边的张大监亲自莅临欣春苑,在花厅待了一盏茶的功夫,而后和二奶奶一起上了马车。”

陆凛僵立在原地,舌尖轻轻戳了一下腮帮子,嘴角向下弯出一个小小的弧,他冲肖卫挥了挥手,肖卫会意,躬身退出房门。

待房门合上,陆凛立马就变了脸色,低声骂道:“雪霁前脚进宫,张培后脚就把姜氏接进凤藻宫,雪霁还受着伤,他们就如此急不可耐吗?”

他不安地在屋内踱来踱去:“雪霁谪仙一样的人,现下一意孤行,毫不顾忌伦1理1纲常。大伯和弟媳通1奸,这样腌臜的名声,若是传出去了,他还怎么在朝堂立足?”

胡泠霜走到陆凛身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柔声道:“气大伤身,侯爷别生气了,没得气坏了身子。”

她把陆凛拉到拔步床上,伏到陆凛背后,温情小意地给陆凛揉肩膀:“男女之间的感情是最没有道理可言的,就像我和侯爷,情之所至,便是想控制都控制不了。”

“大爷既心悦姜氏,便由了他们罢,左右大爷有分寸,绝不会让旁人发现端倪的,侯爷莫要杞人忧天。”

“什么杞人忧天?”陆凛一把将胡泠霜推开,“你个妇道人家,整天只知道情情爱爱,哪里晓得朝堂上的艰险,卢党一派虎视眈眈,若是让他们抓住雪霁的把柄,指不定要闹出什么风波。”

他“嚯”地站起身,只觉得白雪一般的霜儿也污浊了,嫌恶地乜了胡泠霜一眼,大步向门外走去。

“侯爷!”胡泠霜没想到陆凛反应这么激烈,忙起身追赶,可惜,陆凛人高腿长,她追到屋门口的,陆凛早已没了身影。

胡泠霜颓然地折回床榻,抱住床上的锦被轻啜,只觉得身和心都凉沁沁的。

他们在一起不容易,他又何故因着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和她闹脾气?

凤藻宫安静的落针可闻,唯有更漏的滴答声不绝于耳,张培把姜姝带到内间,陆长稽还在沉睡,姜姝见他气色尚好,这才放下心来。

她不敢出声,默默地躺在拔步床边的小榻上,静静地陪着陆长稽。

陆长稽比姜姝醒得早,他有些口渴,原本想要唤宫人上茶,转身的时候看到了小榻上的姜姝。

她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即便在小榻上就寝也十分安然,朝霞透过窗棂撒到她的面颊上,给她的肌肤敷了一层浅浅的红,愈发衬得她妩媚动人。

陆长稽不想打搅姜姝安眠,重新躺到拔步床上,侧眸凝着她,直到她醒来。

姜姝睁开眼,入目是陆长稽黑若幽潭的漆眸,他的眸子沉沉的,却又温柔的不可思议,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一样。

姜姝有些不好意思,把头扭到一侧,嗔道:“大伯老盯着我做什么,您的伤口可好一些了?”

陆长稽道还成:“辛苦你了,在侯府待得好好的,现下倒是要做照顾人的活计了。”

姜姝坐起身,扶住陆长稽的脊背,把他托起来,又拿了一个引枕放到床头,让陆长稽靠上去:“在侯府见不到大伯,我心里着急,现下看到大伯平安,我的心就放到肚子里了。”

“心安定了,身子的累又算得了什么。”

姜姝说完话,就要去打水。陆长稽拉住她的手,温声道:“这些粗活有人料理,用不着你亲力亲为。”

两个人手握着手,姜姝可以感知到陆长稽掌心平整的纹路,陆长稽食指上的茧子摩挲地她手心发痒。她有些不好意思,把手从陆长稽的掌心抽出来。

陆长稽也不勉强她,目光凝在她红得发烫的耳朵尖上,嘴角笑意横生。

宫人听到屋内的说话声,知道陆长稽睡醒了,不过须臾就把温热的洗脸水端到屋内。

姜姝把手巾投了一遍,走到床边,给陆长稽擦脸。

她站在拔步床边,他半躺着,她的那处正好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扰得他心旌荡漾,口干舌燥,她却无知无觉。

给陆长稽擦完脸,姜姝又要帮陆长稽擦拭伤口。

他对她毫无抵抗力,二人没有身体接触,他尚且心潮澎湃,她若是把手覆到他的胸膛上,他不敢保证不会发生什么。

陆长稽摇摇头,温声对姜姝道:“你先去洗漱罢,让太医给我换药即可。”

姜姝没有多想,起身到隔间洗漱梳妆,收拾好以后,宫人请她到饭厅用膳。

杨照月到的要早一些,姜姝进屋的时候,她正坐在饭桌边涂丹蔻。

姜姝没想到他们要和杨照月一起用膳,杨照月身份高贵,她有些拘束,一时顿在门口。

陆长稽悄悄握了一下她的手,低声道:“太后娘娘性子和善,并不像看起来

的那样骄纵。”

话是这样说,姜姝还是放不开,用膳的时候,只挑自己跟前的饭食入口,陆长稽把她最喜欢的梅子糕夹到她跟前的碟子里,温声对杨照月道:“我身子不济,以后便不来饭厅用膳了,让宫人把饭食送到内室即可。”

杨照月乜了陆长稽一眼,他倒是懂得怜香惜玉,见心上人拘束,竟是连饭食都要和她分开用。

杨照月轻嗤:“随你!”

她的话音落下,门外响起张培的声音:“娘娘,贵太妃和雍王求见。”

杨照月道:“让他们进来。”

卢知意总要给她做些什么,才会觉得安心。

果不其然,卢知意一进门,就杵到杨照月身边:“我给娘娘布菜罢,我未出阁的时候,经常伺候父亲用膳,父亲总夸我布菜布的好。”

杨照月不置可否,任卢知意做低伏小的伺候她。

卢知意心思活络,照顾杨照月的同时还会连带着给姜姝和陆长稽布菜,姜姝更加坐立不安,只想离席回房,她是什么身份,怎么配让太妃伺候。

姜姝看向陆长稽,陆长稽摇摇头,又给她夹了一筷子笋丝。

在卢知意眼中,伺候陆长稽和姜姝,也是向杨照月投诚的一种方式。

眼见着便要用完膳了,卢知意侧眸看向雍王。

雍王会意,温声对陆长稽道:“宫内生活平淡如水,不知陆大人想要什么消遣,小王拳脚功夫尚可,不若给陆大人舞一段长1枪。”

起先雍王并不想低声下气巴结杨照月,他手刃了自己的舅父,便是做好的投名状。

奈何卢知意坚持,说既然已经向杨照月投诚,就该做出应有的姿态。卢准曾在朝堂上狠踩过杨照月的脸面,杨照月难免不连带着迁怒他们母子,卢准死了,他们就得狠踩自己的脸面,让杨照月出气。

雍王是武夫,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既然母妃坚持,他也就从了。

陆长稽是杨照月的左右手,让陆长稽高兴就是让杨照月高兴。

而且,他实在不愿意像一条狗一样冲着杨照月邀宠。

雍王看着陆长稽,也不知道陆长稽会不会折辱他。

陆长稽连声推辞:“殿下的手伤尚未痊愈,当好生将养,万不可劳碌。”

雍王的心放了下来,卢知意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她看了雍王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姜姝。

雍王知道,母妃这是让他讨好姜姝。

他没有和女子打过交道,根本不知道女子喜欢什么,不过,女子嘛,约莫是喜欢热闹的。

雍王有些羞赧的笑了笑,温声问姜姝:“不知夫人可喜欢杂耍,小王曾练过杂技,能为夫人表演胸口碎大石?”

胸口碎大石?

姜姝瞪大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卢知意也瞪大了眼睛,她一把把雍王拽到她身后,笑着对姜姝道不是:“夫人见谅,雍王是武夫,头脑简单,说话总不过脑子,您千万不要跟他计较。”

姜姝忙站起身道无碍,又和卢知意客套了一番,才折回内寝。

接下来的两日,姜姝和陆长稽都没有到饭厅用膳,杨照月也甚少召见陆长稽,姜姝总算放松了些许。

晚间,姜姝正在铺床,杨照月火急火燎进了屋。

她也不避讳姜姝,直接对陆长稽道:“雪霁,卢获反了,现下正带着三万大军南下。”

兔子急了都会咬人,更遑论卢获。卢获在边关镇守多年,即便师出无名,也会有人跟随他。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陆长稽倒是十分淡然。

他呷了一口茶,温声问杨照月:“太后有什么打算?”

杨照月道:“我已到润儿那儿取了虎符,欲让骠骑大将军霍匀正面迎敌,陶云山都督带兵协助。”

霍匀和陶云山都是威名赫赫的名将,他们镇守的关辖距卢获起势的居庸关不过五百里,让他们绞杀叛贼不失为一个良策,但陆长稽有更好的应对之法。

他对杨照月道:“还请太后派雍王为主帅,霍匀督军,二人合力擒拿反贼,匡扶社稷。”

杨照月一愣,颤声道:“卢获他手握重兵、作战经验丰富,雍王连汴京都没出过,又怎么会是卢获的对手?”

陆长稽轻笑:“雍王是卢获的亲外甥,只要雍王带兵平叛,卢获便师出无名。

卢获输了,必死无疑,赢了,也必死无疑,满朝文武,决不会让姓卢的坐上龙椅。”

“那雍王呢,他若是向卢获投诚可如何是好?”杨照月问。

陆长稽十分笃定:“卢太妃还在凤藻宫,且有主帅坐镇,雍王翻不起浪花。”

是啊,雍王和卢太妃相依为命多年,捏住卢太妃就是捏住了雍王的命。雍王也并未到军中历练过,没有兵符,哪里会有士兵听他的指令。他也就是一枚棋子罢了。

杨照月依旧有些犹疑:“卢获手段狠厉,他若是把雍王杀了可如何是好?雍王、雍王他并不是罪大恶极之人。”

是啊,雍王并不是罪大恶极之人,他甚至赤诚的有些笨拙。

姜姝知道,陆长稽只要做出了决定,就不会更改。而且从他的立场来看,他做的决定并没有错处。

姜姝坐在一旁,默默看着陆长稽,光线太暗,她忽得看不清他的模样了。

第55章

“啪”的一声,雍王把手中的茶盏掼到桌子上,手背上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见生了怒。

“陆长稽到底想要如何,让我杀了二舅尚且不罢休,现下又要让我去杀大舅,我看我也不用活着了,让他直接把我拉到午门凌迟算了!”

卢知意大步跨到雍王跟前,抬臂捂住他的嘴,低声斥道:“你在胡说什么,卢准卢获都是乱臣贼子,你是皇家血脉,老和他们攀扯什么?”

她瞥了一眼房门,即便外面静悄悄的,依旧害怕隔窗有耳,说话的声音压的更低了:“卢获兵力虽强,却师出无名,终究成不了气候。

你带兵平叛,一来能撇清和卢获的关系,二来能表明对圣上的忠心,不失为良策。”

“什么良策!”雍王依旧不忿,“咱们母子二人主动进宫,已然算是投诚。

我们把命交到他们手中,他们反倒不依不饶起来,还不如给我个痛快,免得钝刀子割肉,闹得我里外不是人。”

卢知意也十分不忿,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除了听杨照月和陆长稽的话,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她温声对雍王道:“待把卢获斩杀,卢家的根基就垮了。到时候我们母子对圣上再无威胁,我就求太后放我们出宫。”

“你外祖家在肃城,肃城距汴京千里之遥,远离纷争,到了肃城,我们母子就能过清净日子了。”

卢知意这次算

是说服了雍王,雍王点点头:“我们走的远远的,便是清苦一些也无碍的。”

秋天原本就是肃杀的季节,即便阳光灿烂,依旧比不得夏日和暖。

陆长稽口味清淡,小厨房熬的鸡汤总是不太合他的口味,姜姝在小厨房忙活了一个时辰,熬了一盅清香鲜美的鸡汤。

她端着鸡汤往正房走,盛鸡汤的碗胎薄如纸,烫得姜姝手心发红。

姜姝把瓷碗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来回挪换,减轻烫意。

快到走到廊下的时候,瞥见房门被人打开,雍王满面怒容地走了出来,雍王瞥了一眼姜姝通红的掌心,一言不发从她手中接过瓷碗。

他单手托着鸡汤进入屋内,把鸡汤稳稳地放到八仙桌上,也不顾忌杨照月的脸面,依旧是那副怒容,黑着脸,踏出房门。

杨照月对雍王这副样子早就见怪不怪,她也不计较,温声对姜姝道:“雪霁在书房处理政务,你先歇一歇罢!”

姜姝说了一声“是”,垂手站在杨照月身边,身子绷得紧紧的,眼眸低垂,十分拘束。

杨照月轻笑一声,指了指一旁的软榻,温声道:“你坐到哪儿!”

姜姝又说了一声“是”,依言坐到软榻上,脊背挺直,从上到下都显露着不自在。

杨照月有些无奈,问道:“你可曾听说过我和雪霁的流言?可是因着这事,一直忌惮我?”

姜姝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她知道杨照月和陆长稽订过亲,旁的便不清楚了。

她是陆长稽的弟媳,有些话,旁人会私底下议论,却不会当着陆长稽的至亲说。

杨照月吃了一颗荔枝,淡声道:“旁人都道我和雪霁有私情,雪霁是因着和我的私情,才一心拥护润儿。”

杨照月串荔枝的竹签放到八仙桌上,双眸凝着姜姝,一字一顿问道:“夫人觉得这些流言可信吗?”

姜姝道不可信:“娘娘若真的和大伯有首尾,便该避嫌,哪里会光明正大居于一室。”

她仿佛说到了杨照月的心坎上,杨照月抿唇笑了笑,朗声道:“世人就是这样,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雪霁是什么样的人,他才高八斗,心高气傲,又如何会愿意偷偷摸摸当我的入幕之宾。”

“他拥护的不是我,而是正统,润儿是先帝亲封的太子,合该受万民敬仰,坐拥天下。

雪霁是天子的拥趸,但旁人心思狭隘,只记得我们曾订过亲,便将他的大义污化了。”

自踏进凤藻宫,姜姝便笃定陆长稽和杨照月没有私情,有过肌肤之亲的男女,即便有心避嫌,于细微处却是亲昵的。

只要有心观察,总能窥出一二。

陆长稽和杨照月表面亲近,实则十分有分寸。

姜姝看向杨照月,温声道:“娘娘犹如皓月,大伯凛然如松,我从来都没有疑心过娘娘和大伯有私情。”

“我出身微末,莫说面对娘娘,便是和侯夫人同处一室时,都战战兢兢、不得畅意。”

杨照月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姜姝审慎惯了,她摸不清杨照月的脾性,唯恐一个不察惹得杨照月生气,这才格外小心翼翼。

杨照月不知道姜姝说的到底是不是真心话,不过,即便姜姝说谎,她也不介意。

她的后半生是出不了这皇宫了,雪霁的人生还是无数种可能。

杨照月对姜姝道:“待把卢党清理干净,哀家就给你和雪霁赐婚。”

姜姝瞪大眼睛,她是什么身份,陆长稽又是什么身份,二人怎么能、怎么能光明正大的成亲?

杨照月洞若观火,低声对姜姝道:“人要为自己活着,最不需要理会的,便是旁人的流言蜚语。

雪霁权势滔天,即便有人觉得大伯和弟媳成亲有悖1人1伦,也只敢私底下议论,难道还敢在你们面前胡言乱语不成?”

杨照月不过二十五岁,却已经把旁人的一生都经受过了,成亲、生子、守寡……

凤藻宫再热闹,夜间的被衾也是凉的,杨照月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没有及时行乐。

如果可以重来,她绝对不会因为一时之气,独守空房。

不能重来也没什么大碍,她是当朝太后,是皇家的脸面,她不能再嫁,但等润儿根基稳了,她得寻摸一个清秀好看的郎子给她暖榻。

她的人生还很长,她不能亏待自己。

杨照月的话,像一盏灯,让姜姝醍醐灌顶。

生而为人,悦己即可!

有陆长稽在,姜姝倒是不用畏惧人言,但此时此刻她的心是乱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对陆长稽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她张开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见杨照月站起身,趿着软鞋进了侧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卢获谋反名不正言不顺,士气低迷,被雍王打得节节败退,不过半月便被雍王生擒。也不知是早有谋划,还是他的长子卢炎临阵脱逃,雍王将之击败之际,搜遍全军,也未寻到卢炎的踪迹。

夜深人静,姜姝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拔步床上的锦被依旧整整齐齐,陆长稽还未回房。

新帝年幼,政务十之八九都由陆长稽处理,他身子还未痊愈,却时常忙的通宵达旦,莫说喝药,便连三餐都未必能准时用。

天越发的冷,姜姝担忧陆长稽受凉,让宫人煮了一杯参茶,她亲自端着向书房走去。

行到书房门口,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杨照月道:“雍王整日里舞刀弄枪,我原以为他空有一身蛮力,没想到倒是个有谋略的,不过半月,就生擒卢获,大获全胜。”

陆长稽点点头:“雍王于带兵打仗一事上确实智谋过人,不知太后打算如何奖赏雍王母子?”

杨照月从来不考虑细枝末节,她道:“今日辰时,卢太妃给我请安,说等雍王归来以后,欲和雍王回肃州老家?”

陆长稽问道:“太后允了吗?”

杨照月不置可否:“允了。”

卢党根基已倒,雍王活或者不活,都不会危及沈润的皇位。

陆长稽把手中的茶放到桌案上,温声道:“雍王不能活着回到汴京。”

“什么?”杨照月有些惊讶。

姜姝的睫毛不由自主颤了几下,额头冒出冷汗。

杨照月的声音明显拔高了几分:“雍王无心政务,为人又憨厚,不若放他离开汴京,到肃州归隐。”

陆长稽道不可:“当初若不是太后心慈手软,留了雍王母子一命,卢党也不至于贼心不死,险些死灰复燃,置我们于死地。”

他考虑问题总比常人要长远一些:“卢炎逃了,以后难保不会东山再起,只要雍王活着,卢党就有起复的希望,太后不若斩草除根,让卢党再无崛起的可能。”

想到雍王,杨照月总觉得于心不忍,她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终究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陆长稽的话是对的。

即便雍王主动找她投诚,即便雍王诛杀了卢准,生擒了卢获,他也不该再活在这世上。

他活着就是原罪。

再开口时,杨照月的声音有些嘶哑:“就照雪霁的意思办罢,卢党反扑,在归京途中刺杀雍王,雍王身受重伤,不治而亡。”

秋风呼啸而过,姜姝打了个寒蝉,手中的参茶掉落在地。

房门应声而开,那一瞬间,姜姝在陆长稽脸上看到了杀意。

陆长稽见门外的人是姜姝,便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温和的笑容。他向姜姝招了招手,说道:“天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外面冷,快些到屋里来!”

姜姝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腿部肌肉紧绷,怎么都抬不起来。

陆长稽走到姜姝身边,也不顾忌杨照月在场,弯腰把她抱起来,大步行到屋内,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到书案旁的交椅上。

他把姜姝的手团在手心,低声问道:“你的手这样凉,可是冻着了?”

他的手坚实有力,覆到她手上,给她传递着源源不断的热意。

姜姝的头脑有些混沌,她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闭口不言。

陆长稽也不勉强她,他的眸光从她的脸上滑过,最后定格在她的绣鞋上。

她穿了一双湖色绣鞋,参汤有大半渗进了她的鞋子里,那湖色便深了一层。

陆长稽把姜姝的脚拉到他的大腿上,伸手脱掉姜姝的绣鞋,很自然的,把姜姝的脚,塞到他的中衣里面。

她的脚贴着他的肌肤,虽隔着一层绫袜,姜姝仍能感受到他小腹上坚实的肌肉纹理。

姜姝有些不好意思,脚趾不由蜷缩到一起。

察觉到她的动作,陆长稽轻笑一声,把他的茶水递给姜姝,柔声道:“你喝些热茶,暖一暖身子。”

他温言细语,眉眼间全是柔情,杨照月从未见过这样的陆长稽,心里有些发涩,她站起身,大步向屋外行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还贴心的关上了房门。

姜姝的脸白的骇人,血色尽失,陆长稽知道她听到了他和杨照月的对话。他重新握住她的手,低声问:“你是不是很害怕?”

姜姝没有辩解,她知道她的神情骗不过陆长稽。

雍王的身影不停地在她的脑海里徘徊,他身材高大,面容却有些稚气,看起来有些憨。

他看着她,有些讨好的说:“不知夫人可喜欢杂耍?小王曾练过杂技,能为夫人表演胸口碎大石。”

她给陆长稽

炖的鸡汤很烫,他什么都没说,随手就帮她把鸡汤端到了屋内。

他不似天潢贵胄,反倒像一个爽朗善良的邻家兄长。

姜姝知道陆长稽的决定没有错,但她也觉得雍王不该死。

她甚至想为雍王求情。

但她知道,即便她开了口,也毫无用处。

陆长稽看着姜姝,温声道:“我能走到今天,手上不知沾过多少鲜血。”

他在她面前剖析他自己:“我不会滥杀无辜,却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我有威胁的人。”

“姝儿,我不想对你隐瞒什么,我希望你能了解我,了解真实的我。”

姜姝点点头,其实,早在那个月夜,她听到陆长稽吩咐程用暗杀卢准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他最真实的一面。

了解归了解,但当亲眼看到那个狠厉的他的时候,她又不免战栗。

陆长稽知道姜姝在想什么,他把姜姝抱到怀中,柔声道:“不管我怎么对别人,我对你的心永远都不会变。我会想待珍宝一般,把你捧在掌心。”

他是言出必行的人,姜姝知道他既给了她承诺,就一定会施行。

可惜,即便得到了他的承诺,她也高兴不起来。

姜姝一夜未眠。

雍王被叛军刺杀的消息传到凤藻宫的时候,姜姝正在花厅用点心,卢知意像一匹失去心智的野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到了花厅。

她踢开房门,叉着腰破口大骂:“陆长稽、杨照月你们这对天杀的奸夫□□,快些给我出来。

我儿为了投诚,亲手挑断了他的筋脉,又杀了他舅父,难道这还足以让你们泄愤,你们竟还要置他于死地。”

“你俩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非要把我们母子赶尽杀绝才肯罢休是不是?”

卢知意生了一张喜庆的圆脸,往日笑盈盈的面庞,现下戾气横生,目眦欲裂。

姜姝跑到卢知意身边,拉住她的手,用尽全力把她拖到侧间。

陆长稽无论做什么,都会支应姜姝,北边不太平,他到前朝和朝臣商量应对之策,杨照月垂帘听政,自然也会同去。

姜姝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凤藻宫,她只想在他们回来之前,平息卢知意的怒气,没得再凭白丢掉一条性命。

她对卢知意道:“太妃娘娘,如果雍王殿下还活着,一定希望您能安享晚年。”

卢知意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雍王去了,她的娘家人也尽数被斩杀,她连去处都没有,独自活着还有什么意趣。

她跌坐到贵妃榻上,仰头看着姜姝,低声道:“我知道夫人一片好意,但夫人也应当知道,我便是继续活着,也再不能快活。”

“匀儿是我带进宫的,是我非让他向太后投诚,是我,是我把自己的儿子带上了绝路。”

“若知道他会是这个下场,我当初还不如随了兄长的意,便是拼死一搏,也好过被陆长稽玩的团团转,像蚂蚁一般被捏死。”

卢知意说着说着,竟笑了起来。想到她再也见不到自己相依为命的儿子,便生不如死。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地。

姜姝站在她跟前,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她的话都是对的。

沉默之际,门外响起陆长稽的说话声,卢知意“嚯”地站起身,拔下头上的簪子,向门外冲去。

她装若癫狂,力大无穷,姜姝拉不住她,随着她跑到门外。

“陆长稽,你这个天杀的,今日我……”卢知意像利箭一样冲向陆长稽,可惜,她终究近不了陆长稽的身。

话还未说完,便被一把利刃贯穿了胸膛。

她的身体依着惯性向前方跌去,脸颊着地,利刃的刀锋从她后背刺出。

姜姝看不到卢知意的脸,只看到鲜红的血液汩汩而流,一点一点把金砖浸湿。

宫里有尸体不吉利,洒扫太监利落地走上前,一人抬肩,一人拎脚,合力把卢太妃抬出凤藻宫。

一瓢一瓢的清水浇在金砖上,没一会儿就把卢知意的鲜血冲洗干净,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姜姝如鲠在喉,觉得胸口有些疼,她转过身,慢吞吞折回寝屋,静静地躺到拔步床上,闭上眼,一言不发。

卢准死了,卢获被拉到午门凌迟,雍王母子也死了。

朝廷的心腹大患俱除。

陆长稽的伤口恢复如初,他和姜姝搬离凤藻宫,回到信阳侯府。

以前陆长稽尚有卢准掣肘,现下一人独大,每日政务巨万,他无论多忙,都会腾出时间到欣春苑小坐。

想到姜姝,信阳侯便恨得牙根发痒,可惜,以前他就劝不动陆长稽,现下更不敢发作。只暗自忍耐。

陆长稽手段强硬,他顺藤摸瓜,揪出了大量卢党余孽,卢家发源于陇原,陇原有半数官员是卢获的亲信。

朝廷派大员前去提辖陇原,那些官员进入陇原,就像石子投入大海,皆音信全无。

旁人都无疾而终,陆长稽只能亲自前去坐镇。以前他独身一人,无牵无挂,仿若铜墙铁壁,现下姜姝成了他的软肋。

艳阳高照,陆长稽身穿正一品官服踏进陆凛的书房。陆凛瞧着他的官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竟不知该如何接待他的长子。

陆长稽指了指墙边的交椅,低声道:“父亲不必拘谨,坐下说话即可。”

陆凛依言坐到交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陆长稽道:“儿子明日便要远行,唯放心不下姝儿。”

他把话挑到了明处,陆凛反倒不知该如何应对。

只听陆长稽接着道:“儿子视姝儿为掌中珠,今日儿子便把她托付给父亲,父亲要护她周全,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

陆凛冷汗涔涔,他知道陆长稽这是来敲打他了。有陆长稽护着,他即便厌恶姜姝,也不敢要她的命。

陆凛的喉咙有些干,他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待喉咙湿润一些了,才对陆长稽道:“你且放心去罢,为父会照料好姜氏的。”

陆长稽点点头,他知道,陆凛有分寸。

姜姝把陆长稽送到城门口,想到二人要分离一些时日,陆长稽很是不舍,他握住姜姝的手,温声叮嘱:“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需考虑旁人的想法。

不管你做什么,都有我给你兜底。我只盼着你能快活一些。”

他劳心劳力,为的便是护佑家人。若是连她都不快活,他的付出便没有丝毫意义。

姜姝点点头,含笑说道:“我日日穿金戴玉,食珍馐美馔,最是快活不过。”

她一面说话一面把一个平安符系到陆长稽腰间,“陇原危如累卵,我现下没有旁的想头,只盼着你能平安归来。”

陆长稽入仕以来,有半数的时间在外公干,以前从未觉得不舍,现下有了姜姝,竟是一点都不想离开汴京了。

温柔乡、英雄冢,诚不我欺。他知道再踌躇下去,会更更加不舍。

陆长稽用力握了一下姜姝的手,低声道:“等我回

来!”

话毕,转身踏进马车,扬长而去。

不待陆长稽走远,姜姝就上了马车,她没有回信阳侯府,径直进了铜雀街。

叶宅院门大开,叶潜正在院子里给叶母煎药。

他入仕以后,家里境况好转,聘了两个丫鬟照料叶母。原本这些粗活用不着叶潜动手,为着尽孝,他总是亲自给叶母煎药。

姜姝踏进院门,远远的叫了一声叶潜哥哥。

叶潜冲着她笑了一下,接着把药渣过滤掉,将熬好的汤药递给侍女,侍女捧着汤药进屋侍候叶母。

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枝繁叶茂,遮下一片浓荫,姜姝坐到树下的藤椅上轻轻摇了起来,姿态闲适,她幼时每每来叶家,总要懒在藤椅上。

姜姝摇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叶潜:“叶潜哥哥,我想好了,我决定嫁给你!”

藤椅停止摇晃,叶潜扬唇轻笑,他走到姜姝身边,握住藤椅边沿,轻轻摇了起来。

姜姝闭着眼睛,享受这一刻的安然欢愉,她絮絮地把自己和陆长稽的过往一点一滴说于叶潜听。

成亲是大事,她不想对叶潜有所隐瞒。

陆长稽心里有她,她总归要把利弊剖析出来,让叶潜自行决断。

叶潜脸上的笑更明朗了,他捏了捏姜姝的脸,嗤道:“你的胆子倒是大。”

姜姝倒是没有否认,她表面温柔贤淑,其实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敢做。

叶潜接着问:“什么时候成亲?”

姜姝:“越快越好!”

她得在陆长稽回京之前和叶潜把亲事操办了。陆长稽大权在握又如何,总不能强抢官眷。

姜姝闭着眼睛,开始回想自己幼时的愿望。

她幼时就想和叶潜成亲,叶潜面容俊美,性情温和,话不多,但总是不动声色的照顾她。

他读书又上进,将来一定能挣下一份不大不小的家业。

二人成亲后,她就是当家主母,家里的事都是她说了算。

凭叶潜的人品,凭他们青梅竹马的情义,叶潜定会好好待她,他们会相亲相爱,举案齐眉。

那样的日子可真好!

姜姝的心有一些空,但也只是有些空。

她始终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只要陆长稽在那个位子上,就免不了如现下这样,对付如雍王母子一般的人。

若是这样,姜姝无论如何都安心不了。

她想过的,不是心痛愧疚的日子。

家里殷实富足,夫妻和和睦睦,夜间闭上眼就能睡着,这才是姜姝喜欢的生活。

叶潜哥哥,能给她这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