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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云鉴 烬天翼 18815 字 5个月前

余下堂主、弟子、羽卫皆需跪拜。

梅疏影手持折扇站在棺侧左上之位,看着他们一一拜祭过,淡然而无常的眸中看不出太多情绪,眼帘似阖不阖,眸光幽幽静静。

“堂主及四位长老留下,其余人散了。”玖璃上前一步,平声与众人道一句。

众皆应是,面向手执玉扇之人躬身行了一礼,而后井然有序地退出了灵堂。

一时白裙黑纱散去很多,堂内远远近近,立了十数人。

“公子,可以吩咐了。”璎璃望了一眼众人,肃声与梅疏影道。

白衣黑纱跟随雪幔垂舞不迭,那人颀长的身影一如往日悠然自若,极为随意地立在棺侧。

看着几步之外烧着纸钱银箔的宝帛盆,梅疏影目光垂了一瞬,抬头来神情又复淡然。

“月旬前五位长老及十四位堂主收到朱梅惊羽令后,能于两日内便将豫州、幽州、秦州、宁州四地、影网的传信坊倾覆,实属不易,疏影先在此谢过。道一句辛苦了。”面容悠淡而隐有笑意,梅疏影将手中折扇轻轻一绕,懒懒持在手中。

见众人皆不语,梅疏影笑了笑,又道:“只是影网与我惊云阁对立已久,势力深植十数年,远不止表面所查到的这几个信坊,四地暗坊据地只怕还有不下数十处,想要一一剪除并不易。据目前所知,影网以五人为首,称之影主、影人、影木、影血、影石,此中影主是影网之主,统筹影网信息劫取传递的一切事宜,此一人疏影已说了,便是现任的丐帮帮主郭小钰,虽不会武,然心机深沉,步步为营,绝不可小觑;影木是其心腹之一,长时跟随左右,据查具隐匿藏息之能,轻功卓绝,可类于山间无害的草木,能藏身匿形于敌面前教人不觉,故谓之影木;影石身具西域不外传的遁石隐玉之术,当年于关中天机堂地下已为我所杀;余下二人影血、影人,皆为戾性之人,影血使剑用毒,见血封喉,噬血冷性,是一黑衣女子;影人最为神秘,所知极少,出手狠利从不留线索,是影主接触虽少却最为信任之人。”

梅疏影缓步于四位长老、十四名堂主面前走过,轻摇折扇道:“影网余下的这四人中,除却郭小钰,武功应是都不低,目前已知影血武功是在北堂长老之上的,与玖璃护法相较……玖璃说。”

玖璃立时上前一步,接道:“身法诡异,剑招专走阴邪刁钻之路,令人防不甚防,只是内息不强,至后出招速度有所减缓,但剑上淬毒,需格外小心,故而难分高下。”

梅疏影点了点头,堂内听闻的十数人面色皆有些骇然,东篱长老沉痛道:“北堂,便是死于此人剑下?”

面色抑然,玖璃低头道:“只怪玖璃无能,虽及时赶去却仍未能救下北堂长老。”

“那北堂他……”东篱长老还欲再问,梅疏影已打断了他的话。

“影网虽以这五影为首,实际却还有幕后之人,此人极可能……”

“阁主,北堂长老之死,您就这样丝毫不放在心上么!”

众人皆一震,全部转首看向了一身暮衣黑纱,站在东篱长老一旁的灰髯老者。

璎璃面色一冷,直视老者:“南山长老。”语声微肃,已有警示之意。

那灰髯老者胸口微微起伏,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指着梅疏影斥道:“以北堂的武功,何至于轻意被个女人杀了?!她影血再厉害,阿北若能提防,自保总是无虞的,若不是……若不是……”

众人想明其中关键,心头皆生了几分哀意,默声垂首。

璎璃面色已寒,冷肃道:“南山长老,再敢妄言公子,璎璃不客气了!”

梅疏影静立在灵前棺侧,垂目看了看手中的青玉扇,悠冷道:“让他说。”

南山见他这样一幅凉薄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骂道:“你……你个白眼犊子……一道朱梅羽令下来,只字不提去端的谁的窝,我们几个老不死的运气好,以为不过是什么不长眼的人物碍了你的眼,出出气罢了,不作想便去了,没碰上什么影……可阿北他,却和那影血撞上,毫无防备之下,白白地丢了性命……你若早时便说是影网,我等怎能不慎重,他怎能不防!又怎么会……怎么会……”言至最后,老声沙哑,不由带了哽咽之腔:“我们几个老家伙,一个一个没了,先是小苏、阿蓝,现在阿北也没了……你个小犊子称心了……整日里嫌我们在你面前叨唠,以后走干净了,可算清了你的耳、清了你的眼了……”

众人听着都觉感触和伤怀,眼角微湿。

独执扇之人垂目自若,一派悠然冷淡,如若寻常。

梅疏影见他说完,抬起头来微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南山长老说完了?说完了本阁主便继续说了……影网与我惊云阁结怨已有十年,起因便是南山长老提到的苏长老与蓝长老之死,当时苏长老曾为无故被灭门的武林之主墨夷家验尸,之后欲南下退隐,于途中被人所杀,这是惊云阁首次与影网接触……”

“你……你这小犊子当真是变了……苏长老与蓝长老和我们几个……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今日你提起他们来,竟也不觉得惭愧了……”老者双目皆红,哀痛之下涕泪皆下,已然口不择言了:“当年要不是你年纪小莽撞,背着老阁主放走了小苏、阿蓝,他们也不会在路上……”

双璃闻言皆寒面,语声冷怒:“南山长老!”

“让他说!”

堂内众人皆一震,蓦然间都不敢抬目看梅疏影。

白衣红梅的人冷冷道:“我倒要看看他数落完我这两个不是,还能不能数落出其他来。”

梅疏影冷笑了一声,睇目于下位的老者,几分凉薄道:“说不定数落着数落着,我爹就能气得从棺材板里爬出来,重新领着你们老一辈筹建惊云分阁,拓展壮大,名扬江湖,大杀四方。南山长老,你是这个意思吧?”

老者一听,灰髯被气得一飘一飘,胸口起伏更剧,直着嗓子骂咧道:“你……你……你连老阁主都敢随口拿来诌了……我我……我真想拿着鞋板抽你丫的……小时候明明很可爱的……白白净净的嘴还甜……怎么现在变得……”

四下之人皆又愣又忤,面上尴尬,一时无言。

双璃见他骂咧着竟似真要朝梅疏影过来,双双执剑挡在了梅疏影面前。与此同时余老一把拉住灰髯老者,宽慰道:“没变没变……小影还是小影,除了脾气差了些,其他都还和以前一样。”

“一样?!”

“一样。”

“你当我眼瞎还是耳背?!”

“……都有。”余老又补充道:“不过都是以前。”

南山长老顿时瞠目结舌。

一旁立之已久的黑纱女子沉目看了身旁的南山一眼,冷声道:“别闹了!让阁主把话说完。”

余老便噤了声,南山瞪眼道:“他现在倒来说了,早些怎么不说这一通?!”

梅疏影闻言便笑:“早说了,今日来这宁州便是请诸位喝茶。”

“那也比上香守棺的好!”

“是。”梅疏影悠然一笑:“南山长老若是不愿,可以往一旁的茶楼去喝茶。”

“你……你这小犊子是在赶我走吗?!”南山长老一甩袖,气得直往外走:“你见不得我这老家伙,大不了我不做这南长老了!”

梅疏影绕了绕手中玉扇,长袖轻拂:“偷得浮生,听书喝茶,是不错。你且去吧。”

“你……你!”

素衣黑纱的女子冷睇南山道:“越活越回去了,还不回来!”

南山嚷道:“西园妹子你听这小犊子说的……”

“什么小犊子!别忘了惊云阁谁是主人,一把年纪了这样鲁莽,和小影犟什么,北堂的死固然叫人伤心,但也不能没了上下。”

“我……”灰髯老者语声又凄。

“住口,听阁主吩咐。”西园长老冷冷打断了他。

梅疏影微一挑眉,敲了敲手中折扇,便又续道:“那我便继续说了……近年来影网频频对我惊云阁出手,同时有劫陨铁、夺岁银之行,加上丐帮势力于暗中急剧扩大,可以看出影网是有谋于事,故而早一步下手,便能早一步除却了一个隐患……余下的数月,十四堂继续追查丐帮,同时记得莫让他们与妓、赌、镖等其他几条上线牵联上,同时散线这条上线,我们还需重新布,此事便交给余老了。”

“是,小老儿记下了。”

“青鸾、飞隼、鸢鹭、燕雉等消息来去,除了青鸾闻照例直接传与璎璃,其他仍由西园长老处理。若有影网其他暗坊的消息,不用通报于我,直接吩咐附近分堂、羽卫去覆了。”

“是。”

“玖璃从神女教带回来的那支弩箭,南山长老继续追查。同时辅助西园长老行事。”

“哼。”

“东篱长老这儿,专心查墨夷家旧案,若有需要其他几位长老及十四堂尽需配合,不得有违。”

“是。”众人面上皆有些惑色,东篱长老目中虽疑,还是垂首应了是。

“北堂长老的事务暂由玖璃接手,其他若无事便可散了。”

“是,阁主。”

第147章 夜祭

后堂厢房之内,梅疏影推门而入阖上门罢,面色陡然变得极白,他微有不稳地往前行了几步,霍然眼前一黑毫无防备地倒在了床前横榻上。

玖璃紧随其后而来,一眼见得面色惊寒,立时将人从横榻上扶抱起来放到了床上。“公子,公子!”

抬起梅疏影手腕便又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了过去。

久久。

玖璃额间沁出一层冷汗,梅疏影才慢慢醒了过来。侧目看了玖璃一眼,倦惫地再度阖眼。脑中昏昏沉沉。

玖璃见着他凉白若纸的一张面孔,不禁忧极,震郁难言。

“……给我把房里的玉器花瓶都砸了。”

玖璃闻言一愣:“公子?”

梅疏影躺在榻上,唇色极白,微微抬了抬眼帘,眸色冷寒。“本公子现下没有力气……你替我砸。”

玖璃闻言咽了咽声,只得低头应道:“……是,公子。”

璎璃端药从后厨行来,听见梅疏影房中一阵乒嘭乱响,玉瓷落地的碎裂声此起彼伏,立时惊了一惊,忙快步上前推门而入。

“公子……?”

玖璃抬起书案旁的一盆玉珊瑚正欲往地上落,抬头来见着璎璃,尴尬道:“……是公子吩咐。”

璎璃愣了一下,便也没有多说,反手阖上了门。

玖璃继续砸。

“公子,起来把药喝了。”璎璃伸手扶起梅疏影,将药喂了过去。

梅疏影伸手接过,闭着眼睛一仰而尽,而后随手将碗落在了榻沿地上。“此前寻人之事,曾用暗线与墨染联系,这事若被影网获悉,墨染与我惊云阁都必定凶险。”梅疏影抬眸看了璎璃一眼:“可有他的消息。”

璎璃听他提到文墨染时面色已肃,此刻微凝了面色,点头与他道:“文先生在回京路上数次遇袭,骁骑营伤亡惨重,副阁主幸有少央冷剑相护,才能安然无事。”

梅疏影冷白的面上倦然深色,语声继续而微弱:“这个人情……惊云阁日后还给*碧宁郡主。”

“公子先休息……公子体内的瘴气未能除尽,没有内力之下身子难以久抗,近日已越来越虚弱了……这样下去……”

梅疏影冷笑了一声,“一点瘴气而已,还能要了本公子的命不成?”

“公子!”璎璃眼眶一红,又道:“北堂长老的死不怪公子,公子那时神志方清醒,命我等在丐帮未能反应前尽快动手,朱梅惊羽令是璎璃代发,北堂长老因此陨命全不是公子的过错……”

“不要再说了……”梅疏影低头轻喃了一声,目光凝在了地上的碎瓷玉片之上,久久,低声道:“北堂长老之死,本公子会向影网讨回的。”

“公子……”璎璃忧心地看着他。“您在灵堂上强自要与南山长老置气,可是因为……”

身上黑纱已被玖璃褪了挂在一侧屏风上,榻上男子白衣胜雪,红□□艳,面色寒薄、冷白如雾,“我若不像平日一样悠然自若嘲讽与他,他们反会生忧于心,我这样做,不过是为了安他们的心罢了。”

璎璃心口一滞,深深垂目。

公子……

梅疏影安静了许久,蓦然轻声喃了一字:“她……”

璎璃心头一悸,未待他多问立时便答道:“端木宗主身体已无大碍,云萧公子亦然,墨然已离开了归云谷,往的是洛阳方向。”

白衣的人点了点头。

久久未再言语。

屋外的风吹起又拂过,玉瓷碎裂声仍在持续……

不知过了多久,梅疏影仰身躺下,望着床榻顶上的雕花横木缓缓道:“太吵了……下去吧。”

“是,公子。”璎璃唤阻了玖璃,转而对榻上之人道:“我与玖璃守在门外,公子若有吩咐随时唤我们过来。”

未再听到应声,女子起身来看见白衣的人阖目而安,已然不知是昏了还是睡了过去……

一时心下极为疼涩难言。

公子……

两人轻声退出房去。留他一人,默然于榻间。

……

后半夜。

隐约听到哭声,音如稚子,压抑而悲恸,不舍、彷徨,不知是在梦里还是真实。

梅疏影躺在榻上,忽然睁开了眼。

扶着镂花的床柱披衣下榻,站在了桌旁的茶壶前。

茶是温的,倒在玉瓷杯里映照出屋外凉薄的月光,氤氲而清冷。

长发垂散,梅疏影握着杯盏站了一会儿……移步往门外走去。

满地的碎瓷已被收拾干净。梅疏影干涸苍白的唇微微抿了抿,深色长麾罩在他纤尘不染的雪色中衣之上。轻拂垂曳间更衬得身形颀长……青丝流散,面色寒白。

习惯性地将青玉扇握在手中,梅疏影推开门,看见玖璃靠在墙上抱剑低着头,浅浅地睡着。

动若无声,身上长麾在夜色中犹如一笔流墨,梅疏影望着远处灵堂内明黄的灯火,有些恍惚地走了过去。

白幡轻荡的大堂上两枝白烛燃得正旺,照得灵牌上“先考北公讳堂之灵位”几字,字字清晰。

摆满纸花的木棺一侧,宝帛盆里的火持续不断地跃动着,映得梅疏影眼前光影离离,有如灯花闪烁。

他持扇站在暗处看了许久,望见棺侧的年轻人扶着虚弱的妇人走出了灵堂。

夜凉如水。

垂散的长发被夜风带起几缕,深麾玉扇,流苏如雪。

梅疏影垂目望了半晌,慢慢走入了灵堂。

拂衣跪坐在宝帛盆前的蒲团上,梅疏影放下手中青玉扇,伸手取过一侧竹篮里的银钱纸箔,慢慢摊开,一张张撒入了跃动的火焰中。

“来年祭日前……小影定亲手杀了影网影血,为你祭奠。”抬头来麾衣如墨的人望着面前木棺,伸手扶住,语声微哑道:“北叔你走好。”.

归云谷,泊雨丈外千木林小径上。

晨雾迷漫山间,小雪初晴,林风幽冷。

青衣少年行出不远,蓝苏婉匆匆追了过来:“云萧!师弟!”

云萧驻足回首,望向了来人:“二师姐?”

蓝苏婉点掠落近,止步在少年面前,垂首看了手中之物一眼,抬头来柔声道:“这包袱里是我给你做的一件新衣,还有一个剑穗子……我有意给你和师父、师姐、阿紫都做一件新年衣裳,原想除夕给你们,可现下师弟要回青风寨去,我便提前将你这件赶了出来。”言罢伸手递与了少年。

蓝衣重纱,婉然一笑。“师弟且收下,应是合身的。”

云萧愣了一下,心下不由一暖,垂首接过包袱,眸中柔暖。

“云萧谢二师姐。”

“谢什么呢,我是你师姐,照顾你自是应该的。”蓝苏婉立在原地,又抿唇一笑:“师父那儿请过安了?”

云萧点头:“嗯。”

蓝苏婉合手轻垂于腰际,听罢点了点头,而后望着他道:“快些去吧,此去又要好几日路程,师弟路上小心。”

云萧脸上笑容清浅,肃正而温和,颔首道:“师姐也回吧,林中湿冷,莫受了风寒。”

蓝苏婉轻轻点了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去。“师弟小心……”

淡青的身影渐隐于深林小径的重重雾霭中。

蓝苏婉眼中流露出渐深的不舍,迎风静立许久,直至望不见那袭青衣,方转步缓缓归.

朔风凛冽,飞雪萦萦。

自荆州经襄阳至巴东,不过三日,路程已近一半。

云萧因见时限在即,唯恐过了三月之时限鬼爷爷所念太师祖的遗体有何闪失,不敢过多耽搁,因而即便内伤未愈仍尽力施展轻功而行,速胜飞马。

到第四日,果然内伤又复,不得已只得于巴东郡内一处村野寻了个客栈买马代步。

“客栈里的马儿都让掌柜牵去运年货了,卖是卖的,就是要到后半夜才会牵回来了。”

青衣的人身披莲青斗纹缠云氅,立在客栈门前犹豫一瞬,便欲转往别家看看。那店小二嚷声唤住他道:“这附近就俺们一家店,时辰不早了客倌您不如在我们店里吃点热饭歇息一宿……”

云萧回头与他道:“在下有些赶时间,不便耽误。”言罢又要走。

那店小二又嚷道:“附近真没店了,那不然到了后半夜掌柜回来了小的立马去通知您,给您备好马让您即刻上路,您看这样可好?”

见少年公子有几分犹豫,那店小二立时殷勤引路道:“您看您,这么冷的天,休息一下也是养精蓄锐……您养好精神等到马儿回来保准比赶这一时半会儿快上许多,小的保证掌柜的一回来就通知您。保准后半夜一定回,最迟丑时能到……”

有感连日下来双膝麻痹刺痛,胸口也闷疼不已,青衣的人便未再犹豫,点头走入了客栈里:“要一间二楼的上房,饭菜端到房中。”

那店小二脚步一顿,挠头苦笑道:“上房是有,楼下成不成?今晨来了个阔绰的主把二楼给包了,还吩咐我们不得上去,脾气有些古怪……我给客倌您把楼下南面临街那一间房里多燃些火盆,好好收拾下可好?”

青衣的人已随他走进了客栈,闻言便抬头看了一眼二楼,而后点头道:“好,有劳了。”

那店小二当即一笑:“客倌您客气了!这边请!”

第148章 尸舞

晚间用过晚饭青衣的人要了水沐浴过,将脸上轻薄细致的面皮又小心地贴回脸上。

房中有女子梳妆用的镜台,应是为女房客准备的。云萧坐在镜前看了一眼镜中那张如梦似幻的脸,有感不太真实。

镜中之人修长冷逸的眉微微蹙起,薄唇微抿,眸如清月。绝美无俦的一张脸上隐隐几分倨傲,出尘离世,风华难掩。

墨玉琉璃一般的发垂落肩头,映着烛火,散开柔腻的清光。

云萧抬头来看见镜中之人睫羽尤其纤长,细密如扇,长而不卷,有如覆了一层薄雪轻霜……

面色莹白,清俊无瑕,额间瑰丽冷艳的三瓣樱花一露,立时便美得不太真切,如在画中。

青衣的人不由伸指触了触自己额间的血色花纹。

“南荣……枭?”

风吹影动,烛火煌煌。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客倌,洗好了没?小的进去把浴盆脏水给您收拾出来。”

云萧闻言一回神,拈起洗净的面皮一点点覆上镜中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好了,进来吧。”

“这壶是刚沏的热茶,顺道给您送过来……”店小二推门进屋看见那青衣的年轻公子端坐在镜台前便不由得愣了一下。

云萧望着镜中那张肃峻端然的脸,方觉是自己,瞥见小二收拾期间不住地望向自己,便从镜中看了他一眼:“小二哥是有事么?”

“不不……”那店小二忙收回目光,有些讪讪道:“不曾见过哪位公子坐在镜台前这样细致地看自己的脸,所以……呸呸呸,小的说错话了,现在的姑娘家都喜欢像您这样生得端正的,所以公子您看重自己的容貌自是应该的!”

云萧闻言方意会过来,不由便生出几分尴尬,悻悻地从镜台前起身而离。

“公子您别介意,您的眼睛生的特别好看,连小的看了都挪不开眼睛,姑娘家们肯定喜欢……”

“若她看不见呢?”一言问出,青衣的人当即便一愣。

“看不见?”店小二顿了顿,而后唏嘘道:“若是看不见那便有些可惜了……怎么?公子的心上人眼睛有疾么?”

云萧僵硬地立在房中,背脊霍然挺得笔直,漠声道:“不是。”

“哦哦。”似是觉察到青衣的人神情语声有异,那店小二也不再多问,收拾完地上水渍麻利地退出了房间:“那公子您休息,小的不打扰了!”

云萧目送他走出,轻轻将门阖上,生涩的目光才慢慢垂了下来。

青衣淡色,不觉又静。

那店小二走出几步只在心里嘀咕道:今儿早上我夸楼上那公子模样生的俊,那人也问了句若她看不见呢?怎么这年头盲女如此之多?还尤为惹人爱?

夜间。

云萧睡下已久,霍然觉得心神一震,隐约听见一阵笛声从四面八方飘散入耳。

脑中兀然一重,呼吸忽乱,血液不受控制地炙热起来。

这个笛声!这个笛声!

眼睛霍然睁开,竟泛着一丝血光。

这个笛声!

本能地,下意识地,潜意识里,厌恶,愤怒,憎恨。

青衣的人一把抓住麟霜剑,“嘭”的一声从窗户跃了出去。

月下积雪,波光粼粼,倒映着岸边翻飞鼓荡的一袭长衣。

笛横于唇侧,十指轻轻起落,神态柔和,笛声诡厉。

一袭素衣之人不紧不慢地行至他身后。

“你来的有些迟。”岸边之人停了停手中笛音。

素衣之人望了一眼他手中玉笛,神情虽恭敬,语气却是不紧不慢:“主人等的,好似也并非小钰一人。”

岸边之人又吹了几声笛,而后不急不徐道:“我且问你,南荣家若还有余孽,如何处置。”

“还有?”郭小钰看了一眼岸边之人,见他神情无异,便淡淡回道:“斩草除根,养虎遗患。自然是杀。”

岸边之人便轻轻放下了手中玉笛。“云萧是南荣家遗孤,被师妹封住了入谷前的记忆。”

郭小钰站在岸边之人身后,看着他身上繁复的云纹在夜风下随着黑衣飘摇轻曳。安静了一瞬,而后道:“此子年纪尚小,已心思细谨,且精于岐黄,轻功极好,此下武功便能与武榜第十的阿悦打成平手,且端木若华授他点水针法之余,也传了他终无剑法。”

岸边之人的语气有些麻木:“终无剑法么……”微微抬首,静望湖中水光,他轻声问:“所以你的意思……”

“奇血之后,非是常人,此子来日必成大患。”

“杀?”

郭小钰淡淡道:“这便随主人了。”

岸边之人点了点头:“他现下便就在你我所在的客栈中。”

“所以主人等我是假,等他是真;命我布下的奇石尸阵,也是对付他的?”

岸边之人目中沉忖:“如果杀了他,以师妹的性子会静一时,但却势必追查到底,最后,能知是我所为。”

“主人是不想与端木先生有这样的一日是么。”

岸边之人低头看着手中玉笛,又附于唇侧奏了几声。

片刻后回头看着郭小钰道:“我便以‘尸舞笛音’为引,来看看他是否还能记起当年血洗连城之景,今夜他若闻笛而来,即是记忆被封脑中也对此笛声有感……”

郭小钰笑了笑,不紧不慢地续上:“若有感,便会寻来此地,必经过我布下的奇石尸阵,不死也残;若无感,主人不欲与端木先生有此嫌隙,便打算放过此子。”

岸边之人便也点了点头。“是这样……此事了罢,便是正事了。”

郭小钰微微一笑,道:“墓蔹花一事后,梅疏影势必推测出影网真正的主人是谁。”

墨然点了点头,轻抚手中玉笛道:“嗯。所以他和惊云阁,都已留不得。”

……

客栈后方,离数里外的青草池塘越来越近,枯枝野林,积雪寒石。

跃步无声,青衣的人持剑飞速纵掠,急怒狂凛,无言愤然,身上的血越来越炙越来越热,如沸腾般烧灭一切意识,本能地厌、恨、憎,眼神越来越冷,在那断续阴诡的笛音里化作失去理智的狂躁和暴戾。

这个笛音!

一定要……毁了这个笛音!!

“嗖——”突然一道风声贴着少年的脸擦过,一瞬间似听到飞刃自鬓边驰过。

耳际几根青丝飘然而落,云萧心头一震,猝不及防地止步。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一道清越飒爽的公子之声悠然飘来,云萧抬头,望见一袭檀色长衣垂摆从树梢间挂了下来,夜风凉薄,吹动衣摆轻荡微扬,安然恣意。

“方才当真是风?”青衣的人抬头看着树上倚干而憩的人影,肃面问道。

夜暗有云,挡住了部分月光,那人掩在重林枯枝之后,模糊间能看到隐隐绰绰的身影。背靠树干,手中提壶,有酒香飘散吹来。

“当然是风,不是风还能是什么?话说相逢即是有缘,公子你的声音这样好听,不如一起饮一杯?”

云萧有些怔然地立在原地,脑海中的昏沉和热意经方才一惊,都似散了不少。他执剑望了一眼笛音吹奏的方向,心上似有一结,转身还想赶去一看。

“别过去了。”树上之人随手扔下一个喝光的酒壶,打着酒嗝道:“再往前行的乱石堆不自然、不美、不可爱,不值当公子去,你不若留下与我一起喝酒了?”

云萧不由得驻步又望向了树上之人。“阁下……是何意?”

听到一声豪放的灌酒声,那人随即笑道:“在下喜欢公子的声音,想多听一听……似乎,还有几分耳熟?”

云萧在树下听到上方之人拍脑袋的声音:“今晚喝多了,公子这么美的声音我竟一时想不起来了,真是不该……”

远处晃过一盏灯,云萧回首听见了隐约的唤声。

青衣的人似想起什么,当即肃淡道:“我并不曾听过阁下的声音,你应是记错人了。”言罢执剑转身,快步向来时路行去。

“我并不曾听过阁下的声音,你应是记错人了?”树上之人喃了一遍云萧所说的话,迷蒙的眼中一片醉色。

不是呀,好似真的听过……这个声音。

青衣少年行出不远,恍然似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在耳边回响了一遍,神色有些怔愣,只当幻听。

行至客栈中,果然那店小二四处在寻自己。

“公子可找着您了,还以为您……嘿嘿,我们掌柜的回来了,您要的马就在前面马厩里。公子您今夜还赶路么?”那小二哥提着灯笼站在云萧面前灿笑道:“小的现在就领您过去牵马?”

回首望了一眼远处,那阴诡怪异的笛音仍在断断续续地飘来,青衣的人目中却已不复狂态,更多的是恍惚和怔忡,云萧迟疑一刻,思及余下不过四日便至十二月,敛神颔首道:“嗯,牵马。”

“好嘞!您随我来!”

……

郭小钰望了一眼远处天际的鱼肚白,温文道:“他没有来,主人应是高兴的。”

岸边之人不语,转步而回。

“把影人从奇石尸阵旁召回,我与他先去洛阳,你与影木按计划行事。”

郭小钰平静地望着水面:“主人是想亲自去会娄林么?”

“惊云阁之事了结后,需通过娄林与叶齐接触。”岸边之人收起手中玉笛,黑衣长袖,云纹流动。“叶齐此人,老谋深算,独断深沉,难以轻信旁人,我若不亲自出面,他不会上勾。”

郭小钰轻叹了一声:“你出手之后,就再无回头之路了。”

雪色纶巾于晨雾中轻轻飘起,黑衣长发,静立如画。

“我早已无回头之路了。”

言罢墨色的身影,面朝洛阳方向,大步行去。

“去年桑干北,今年桑干东。死是征人死,功是将军功。”

素色身影背对行远的人,轻声念道。“你把巫家、南荣家、惊云阁乃至整个江湖都覆了又有何意义……不过是征人的生死罢了。”

声如寒冰,墨衣之人冷厉道:“你说的不错,我们都不过是‘征人’,只是你不要忘了,没有士卒何以称将?叶家欠下的,终究也要还!”

风凛冽,人已远。

素衣之人静立晨风中,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影木。”

“在。”

“走吧。”

“是。”

第149章 心罪

晨风冷雾中一人檀衣薄袄从树枝间冻醒了过来。“好冷,阿嚏……我莫不是又喝醉了?”

三日后,青风山下,青衣赤马蹄声哒哒。

云萧纵马而上,方入青风寨便见一道白影大力地甩着尾巴朝自己扑了过来。

“纵白!”云萧一把接住它扬起的前爪,面上浮现笑意:“原是先回了寨中,难怪寻你不见。”

“三公子……是三公子回来了!”一旁打柴回来的小六一见云萧面上当即一喜:“三公子!你可回来了!出门一踏便是三个月,你不在鬼老先生发了好几通脾气,二当家三当家整天吵闹,大当家的又不管事,可把我们累坏了……”

寨中的樵夫村妇听闻声音也都出门围了过来:“是三公子回来了?”

“是三公子!”

“哎哟,可回来了……三公子不在,有点事也不知道找谁……”

“还好在年前回来了,不然二小姐、三公子都不在,这年过的可就冷清了……”

“三公子,五婶我给你做了套袄子晚些去拿到你屋里……”

“是了,先前三公子屋里跑出来不少老鼠,我们怕三公子的东西被咬坏就找了大当家的开门进去看了,一看原来有只死兔子不小心闷死在三公子床上,引了一堆蛇虫鼠蚁过来,真是晦气……我们便自做主张给三公子打扫了一遍。”

“被褥什么都拿出来扔了,新换的那套是俺去年给三公子做的……”

“那檀木盒子也被虫咬的不成样子,叫大当家的拿去修了……”

“二当家的给你种了盆什么草放在窗子前,说是保准不会有蛇虫再进你那屋……”

云萧将马缰递给小六,望着寨中之人温颜道:“谢谢五婶、七嫂、小六、吴叔、九伯……我不在时有劳了,马背上带了一些暖胃去寒的药材回来,晚些时候我说与五婶炖在粥里,大家都喝一些,以免受风寒。”

“好好好,都听三公子的……”

“鬼爷爷何在?”

围着的人面上便都一肃,小声道:“这几个月,鬼老先生可吓人了……”

“就是就是!十月初的时候鬼老先生在百兽林里看到一口棺材,当时气得脸都青了……”

“哦对!那时候你小师姐和大师姐来了刚走,说是寻你有什么事儿,是大当家的招待的……怎么样,现在没事了吧?”

云萧摇头道:“没事了,七嫂放心。”

“那就好……对了,鬼老先生看到那口棺材后便出门了,至今也没有回来。”

“鬼爷爷不在?”

“嗯,把守屋的小六他们骂了一通就走了,也没说去哪。”

云萧想了想道:“那口棺材莫不是黑得像玉一样?”

几人眼中一亮:“可不是!老沉了!三公子怎么知道?”

云萧微蹙眉道:“那是我太师祖、也便是鬼爷爷兄长的棺,莫怪鬼爷爷会生气了……那棺木现在在何处?”

小六立时道:“当然还在鬼老先生那里屋里,当时鬼老先生一边骂着一边盯着我们抬回去的……”

云萧握了握袖中的冥颜珠。“鬼爷爷命我出门办事实是因为那口棺,我现下便过去看看,晚些时候再来说话。”

众人皆笑:“好好好,三公子只管去忙,我们去做饭今晚多烧几个菜……”

小六兴奋道:“我去跟三个当家的说一声!”

云萧笑望过众人,点头罢,领着纵白朝幽灵鬼老所在的石屋快步行去。

石屋内整洁干净,看得出来小六他们不敢偷懒,即便鬼爷爷不在也每日打扫地很勤。

云萧推门而入后直接往里屋行去,一见那口漆黑冷硬的沉水棺立时上前运力慢慢推开。

青衣的人自袖中取出冥颜珠便欲放进棺中之人口中,低头来看清,整个人一愣。

太师祖的尸身不在棺中?

青衣的人惊震不已,木然立在屋内,全然没有料到。

脑中正无头绪,霍然听见屋内一阵“隆隆”声响起,云萧立时回头。

一瞬间一道干瘪枯瘦的黑影自眼前一闪而过,似见数道重影幻化一片围绕着自己,难以看清、来不及动作。

颈后蓦然一凉已被人一把箍住。

云萧周身一僵,面色微变,挣扎道:“……鬼爷爷。”

幽灵鬼老立在他身后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云萧抬头看见“隆隆”声停过后,屋内最里面那面墙上霍然出现了一道石门。

幽灵鬼老二话不说提了人往里一纵。

石门后夜明珠光一亮,身后石门便应声而阖,云萧被幽灵鬼老放开后踉跄站稳,抬头来便见一人素衣长袍,须发皆白,浅灰色的长衣在夜明珠光下散着一丝冷意,静坐在一方石榻上头也未抬道:“老朽说过,会再来找你。”

云萧猛然一震。

“前辈……”青衣少年直直看着石榻上的老人,忆起当日颍川城中他将自己拦下测算一事,当时便觉……此老面相与鬼爷爷几分相似。

如今再看,果然极为神似。

“跪下。”

石榻上的素袍老人抬头瞥了一眼云萧,见其面露迟疑,并未依言跪下,面上便现了更多肃然与冷意:“怎么?还不明白我是谁,不知是否该跪老朽么?”

能闯归云谷九曲阵而不惊动师父……

能令鬼爷爷听其吩咐行事……

知我身世,且竟似早已获悉我心中所想所忧所虑……多次指引警示欲教我放下对师父的妄念……携手有缘之人一世相安。

云萧心下惊而凛,只觉骇然不已,仓皇间垂下首,猝不及防地单膝触地。

“……前辈是……太师祖?”

榻上老者望着他的眼神几分深沉又几分叹然。“你分明不笨,究意为何要执迷不悟?”

青衣的人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眼前麻木而深惶,说不出一句话。

“老朽特意将你困留青风寨中远离你师父,更曾出言警示与你……几次三番提点指引,想你一介稚子年纪尚小,心性未定尚有转机……可你竟是一念入心,知错不改执意不肯回头……”老人沉目:“你究竟知也不知自己所思是何?!”

青衣的人周身一震,手中所握麟霜剑扣在指间牢牢按在地上。只是垂首。

“你以为这仅是你一人之事么?!”老人霍然吼道,语声极冽:“天隆十五年,端木若华身死连城,夏国再无天启神示清云鉴辅国安邦定武林,乃至江湖纷乱,家国不定,逐年势倾,予外邦以可趁之机,战火随之而至,百姓流离失所,天下大乱……老朽所预,皆因你一人错生执妄所致!”

脑中轰然乍响,云萧抬头:“你,说什么?”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你对你师父生出情妄执念,最后必定会毁了她也毁了你自己!老朽所见预言,你师父,最后是死在你手里。”

脸色刹那间褪尽人色变作一片刷白。青衣的人只是睁大眼,看着他。

“你可是觉得难以置信?觉得不可能?以为老朽威吓于你?因为你一心系于你师父,觉得自己绝无可能伤她,只欲一心守护相伴,怎可能会杀她?”

握着麟霜剑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青衣的人张了张嘴,颤白的唇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可你永不明白爱恨乃是同根之物,当你苦苦相守仍旧求而不得时,又会是怎样一种煎熬和痛苦?到那时,所有爱护心怜都会化作心里燃烧不尽的不甘与恨意……你会宁可她死在你手里。”

“不会的!”

跪地的人霍然站起,手握长剑紧紧看着面前的老人:“不会的!她是我师父……我一直都知……我怎可能伤她……怎可能害她……永不会的!”

“是真的么?”榻上老者冷睇了少年一眼,问道:“至今为止,你当真一次也不曾想过,若求而无望,宁可她死?”

青衣的人猛然一震。

想起重山雪岭,豹吼在耳,他与她说:师父,和我一起死,好不好?

蓦然一阵踉跄,青衣的人面色更见煞白,满面仓皇,步步后退。

“经年之后,你真能确保自己仍能如此刻所想?当真不会生怨生怒生恨于她?”榻上之人猛然一阵剧咳,伸手牢牢扶住石榻:“老朽费尽心思以蛊伺身、作古数十年于棺中爬出,为的便是阻止当年预见的悲剧。你体内有情人泪蛊,余毒未清,此刻对你师父的心思还减了三分,便已这样决绝不思悔悟……可知爱之深,恨之切,你今日情有多深,七年后便有可能于你师父恨有多深。”

幽灵鬼老鬼魅般的身影一闪,至榻边扶住了猛咳不止的老人。“老东西话说完了没有?”

老人未加理会鬼老,直视云萧又道:“老朽我是第七任云门掌门,清一之师,蛊老散人。现在这副身子,不过是我体内的蛊虫在维持,再有三日,老朽便会复归尘土。是故这一番话,我必得告诫于你!”

幽灵鬼老不知为何动了怒,面上俱是烦躁之意:“你若告诫完了,小老儿便打发他出去了!”

蛊老散人瞪了一眼鬼老,冷怒道:“若非你一再阻我杀他,我直接了结了此子还有何可告诫!”

幽灵鬼老冷哼了一声,戾声道:“我管你什么清云鉴什么云门夏国天下,小老儿只知他也是我衣钵传人,天赋悟性都极佳,你杀了他我一身绝世轻功便要断了传承!”

“为何偏是此子?当年我嘱你用蛇花留下此奇血族人,可不曾说过要你传授他这一身轻功!”

“我便是相中了他的脾性,你能耐我何?”

“你!”蛊老恨恨挥袖:“罢了!过了谷中那晚我也再无余力杀他……”

转目过来,榻上老者冷眼看着石室中的青衣少年,寒声道:“南荣枭,你听好了,醒来后老朽观察数月,虽知你本性温良,谦恭和善,却也擅于藏绪,心思极重。你对你师父情深义重,确是真心。但这既是枉顾她多年教诲,也是大逆不道之举,你且好自为之!”

蛊老看着少年人冷白颤抖的五指,垂首幽冷道:“我不杀你,自是因为鬼老,但更因你心性正然,不见苟且阴鄙之处。老朽身为清云鉴曾经的传人,因将来还未发生之事杀一无辜稚子也确实有失偏颇。”

云萧抬头麻木地看着他,紧抿绷直的唇上、脸上唯见苍白。

第150章 蚀骨

感觉到少年人越来越混乱的气息,蛊老散人最后看了他一眼,凉薄道:“你体内的情人泪蛊再过数月余毒散尽便会转化成情人蛊,到时你对你师父的心思便将更重,这是老朽绝不能容的,故这三日内你必得再来见我,老朽会在归土前为你将此蛊剔除。听清了么?”

昏茫中听见石门再启的轰隆声,青衣的人转身一步步往外走。隐约听见身后之人争执……

“老东西你剔那劳什子蛊要用到噬骨粉,那东西往年用在刑狱逼供,你莫不是还想要他死!”

“剔蛊本就不易,这些皮肉之痛他若受不住可怪不得老朽。”

“他若死了小老儿再找你算账!”

“你大可三日后再刨了老朽的坟。”

“你以为小老儿不会?”

……

“*三公子,吃饭了……三公子?”

“三公子人呢?”

“好似不在屋里……”

“小六方才见到他从鬼老先生屋里出来,直接往后山去了……”

“后山?这么晚去后山干什么?”

蜿蜒的溪涧中覆满厚厚冰层,枯树寒影,积雪冷映月光。

一道剑影“锵——”的一声斩过溪边最后一株老树,一人环抱的粗枝应声而断,砸落在冰面上,裂开溪上寒冰浸入冷寒的溪水中。

青衣的人执剑不稳,紧随之呯然跪倒在碎冰上,左膝浸入溪水中,整个人都在急剧喘息。

青衣残破,发丝拂乱。周身数十丈内无一处完整,随处可见断木乱石横枝剑痕。

他猛然手捂胸口往前一倾,一口血吐在杂夹着碎冰的水流中,很快染红了一湾溪涧。

——天隆十五年,端木若华身死连城……老朽所预,皆因你一人错生执妄所致!

——你师父,最后是死在你手里。

单薄清瘦的身子霍然整个倒入溪水寒流中,青衣的人双手紧握成拳,牢牢握着手中麟霜剑。

说什么从今以后,只做你的弟子。伴你身侧,护你周全。

说什么有萧儿在,会倾一生之力,护师父安然。

是可笑,还是可悲?

都是假的。

都是空的。

在曾经的天鉴传人预言里,自己所有坚信的执意的信奉的……变得如此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到那时,所有爱护心怜都会化作心里燃烧不尽的不甘与恨意……你会宁可她死在你手里。”

“爱之深,恨之切,你今日情有多深,七年后便有可能于你师父恨有多深。”

“经年之后,你真能确保自己仍能如此刻所想?!当真不会生怨生悲生恨于她?”

……

我不能……

我不知……

蓦然咬牙颤瑟,被冷水和汗水浸透的额际鬓边一片湿冷。

青衣的人攥紧的五指里几乎勒出了血。

……只言相伴,也不能?

……生妄生情,已是错?

……纵然藏心,也无可挽回?

自己,还能怎样?

师父……

我还能怎样呢?

萧儿……还能怎样呢?

麟霜华骨伴随凌厉的弧度飞驰出去,“铿”的一声钉入一块长满苔藓的硕大青岩内,剑身没入半截。

他猛然厉声长啸道:“我——还能怎样?!”

蓦然将脸整个埋入冰冷的溪水中,云萧颤抖着声音笑了几声,而后,忽然抑声而哭。

早已退无可退。

雪岭中认清自己的心意,便已回不了头……

事到如今,却要这样被惊醒……

难道要萧儿……把整颗心剜去,再重来一遍么?

自言不会害你,可是有人说我会的。

自言只愿你安好,可是有人告诉我,你最后会死在我手里……

无论怎样做,我都是错的……

因为情错,所以都错。

哪怕将心收到最小的角落,也不能容忍它跳动在你身边。

师父……

师父……

师父。

萧儿……真的不会害您。

不会的……

不会……

永不会。

可是无人信我……

连我自己,竟也不敢信……

我怕……

萧儿怕……

——会真如太师祖所言。

到那时,我又该如何自处……?

分明无论如何,我都只愿你安好如初。

可是眼泪浸入冰水中的温度如此灼热,烫烧了那颗本已是细腻至极,惶然而又敏感的心。

原来我连留在你身边,都已是罪。

……

“三公子这两天都没笑过……”

“是啊,鬼老先生回来后倒是和气了很多。”

“莫不是鬼老先生又为难三公子了?”

“有可能……听当家的们说三公子一直想回去师门,都被鬼老先生拦着。”

“三公子为人温厚,五婶我虽然舍不得他走,但也不想拂他的意……”

“方才我见着他往鬼老先生屋里去,嘴唇都是白的,不知是不是生病了?”

“这两年都是三公子在拂照大伙儿……”

“可不是,平日里寨子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三公子和九伯,九伯那点医术也还是三公子教的……鬼老先生可别再为难他了。”

“嗯……三公子是个好人。”

……

石屋内室,厚厚的石墙之后。

青衣的人被幽灵鬼老用绳索牢牢绑缚在石榻四角的石楔上。

噬骨粉方撒入云萧心口伤口上,便见榻上的人一瞬间白尽了脸色,赤-裸的胸口流出的血一下子变得殷红无比,能看见云萧双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直,颤抖地像被泼了一盆沸水。

用绳索绑紧的手腕剧烈挣动起来,勒出深深的血痕,渗人的惨叫压抑在榻上少年喉咙里,低低地溢出口。“啊……啊!”

“忍着!”蛊老伸指点了他丹田上几个大穴,强迫他放松四肢。

莹白如玉的肌肤上密密麻麻地渗出一层层的汗,榻上的人只安静了数秒,马上又强烈地挣动起来。

鬼老原是冷眼看着,至后察觉云萧痛得抽搐不止,周身汗落如雨,手脚都已僵硬,不禁寒了声音。“老东西你最好保证他不被痛死!”

蛊老面色仍旧平静,一把按住了云萧几乎快挣断右手绳索的那只手腕。“一柱香的时间,你小子给我忍到蛊虫钻出来!”

云萧上下牙关紧紧地咬在一起,惨白的一张脸上黑发像浸过水一样,眼中被汗水模糊,牙根处咬出缕缕血丝。

噬骨粉随血液流经之处,直感身上的皮肉被人生生剥开。

云萧脑中全黑,手指紧攥,骨节错响,已然完全没有了意识。

“师父……”

幽灵鬼老隐在几步之外,垂目看着少年。

蛊老散人按住他的那只手、指间力道更重,几乎箍断了云萧的手腕。

“师……父……”

压抑而渗人的惨叫里能听到少年人破碎的轻唤声。“师父……”

蛊老散人面色瞬间变得极差,厉声斥道:“别唤了!”

榻上的人眼睛闭得极紧,眉间蹙成了结,惨白发青的脸上不断冒出冷汗,齿间溢血。除了挣扎和颤搐已什么都不能够。“师父……”

明知他此刻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想不到,蛊老还是忍不住冷喝道:“老朽叫你别唤了!”

喘息声剧,蛊老终于看到少年左臂上一条小指长的凸起慢慢往云萧胸口钻动。

“这样钻动有如蚀心噬骨……”幽灵鬼老霍然闪了过来:“他身上有伤,受不住!”

蛊老冷厉道:“谁叫他受不得刺激两日前将内力用尽还弄了自己一身伤!”瞥见黑影自身后一闪而过,“隆隆”的石门声响起,蛊老重重拧眉:“你去哪?!”

幽灵鬼老出后,蛊老散人察觉到云萧越来越弱的气息,目色复杂了一瞬,终是低头握住了云萧手腕将内力源源不断地传了过去。

“师父……”少年人极低地唤了一声,无意识地将脸紧紧贴在石床上,抽搐两下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紧随之青阳子、尹莫离、石木花快步冲进了石屋内室密室里。

三人都震在蛊老面前,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蛊老喝道:“过来给他输些内力!”

“是……是师父!”三人忙上前.

蓝苏婉将药碗从榻上之人手中端回,抬头来看见女子手捂胸口面色微白。“师父您怎么了?!”

端木轻轻摇了摇头。“心脉与气海忽然有些震动炙疼……”

“可是您的元力生了什么差错?”

端木低咳了一声,慢慢道:“应不是……无碍。”

“师父您……”蓝苏婉还欲说什么,谷外蓦然传来风铃轻曳声。

端木眼帘微垂,正在凝思。恍然听见阿紫欢喜的叫嚷声于院中响起:“是大师姐回来啦!!”

蓝苏婉回头,便见绿衣的人风尘仆仆地从饮竹居外大步而入,身后跟着一身紫衣的小丫头。

叶绿叶跪下道:“师父,绿儿回了。”

端木点了点头:“起身罢。”

叶绿叶直身立在榻边,看见端木面色有些差,眉间便一拧:“师父的身体如何了?”她转头问蓝苏婉,未待她答话,又道:“方才我进来你门也未关,若叫师父受了风寒又如何?”

蓝苏婉愣了一下,当即低头:“我想的立时便出,便只阖了一下,也有心让师父屋内通通气……所以……”

“门已被风吹开,不推便能容人进出。”叶绿叶打断了她,冷面道:“平日还是关上门,通风开窗即可。”

蓝苏婉不敢反驳,低声应道:“是。”

“师父的身体如何?”

“除了水迢迢元力退至五层,其他都已无大碍,值此隆冬容易受寒气血有些不足,一直在服大师伯留下的药方调养着。”

叶绿叶点了点头,上前将端木腿上的锦被掖了掖。“师父用过晚膳了么?”

端木将手自胸口拿开,望着她的方向道:“晚些再用不迟。你这一路,可还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