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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云鉴 烬天翼 32660 字 5个月前

赫连泽也感觉到了阿娘的箭越射越快,越射越疼了,他小小的额头都肿了起来。

但他仍旧很开心,甚至因为阿娘射得准、射得重而越来越兴奋,因为他的阿娘好厉害啊!根本不像别人说的那样,就是一个卑微没用的汉人女俘虏。

小木箭全部射完后,赫连泽被招了回来。他还不忘把那些包头木箭都捡了回来。

“拿箭射你,疼吗?”

赫连泽满眼兴奋地看着第一次这样认真和自己说话的阿娘,用力摇头:“不疼!阿娘!”

胜艳看着他高高肿起的额头,转开目光,又转了回来。“但妹妹被你射中的时候疼。”

小阿岚适时的附和:“嗯,哥哥射我疼……”

胜艳直接道:“所以以后别拿你的箭去射妹妹。你射得也不怎么样。”

赫连泽仍旧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阿娘,闻话又重重点头:“嗯好!以后不射妹妹!阿娘教我!我以后会好好练的!要像阿娘一样厉害!”

胜艳没有应他。阿姆拿着包有牛乳块的小布包站在几人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欣慰地长出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又转头去看愣愣站在一旁傻看着的卑湳部王女,心道:巫姑娘终于是认命了。

又道:这卑湳部的王女也是个好相处的,以后将军帐子里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第388章 落叶满空山何处*

草原的夜晚群星璀璨。

篝火照亮了长桌上摆满的牛羊肉和砸酒。一旁的空地上,两名烧饭的老妪还在不停炙烤着刚宰杀好的数头羊羔。肉香味飘散在草原上,引得驻扎在扎陵湖畔另一侧的先零兵卒频频侧目。

卑湳部落酋豪昨和勒坐在主位上,领左右手边两位王子,带数十名亲信围坐在长桌两侧,早就已经吃喝开了。只等两位新人过来,予他面前敬酒。

亲信众人听闻木比塔要迎娶他们卑湳部落的王女,心情都是大好!

心道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尤其是少年英雄!

又闻两位王子说道木比塔不日前已经改口唤上父王和王兄,更是开怀大笑!一面喝酒吃肉一面络绎不绝地举杯向酋豪昨和勒道喜。

卑湳部酋豪昨和勒自从听两位王子说完木比塔答应娶玛依萨时的反应,一颗悬了数日数月的心就放下了,此时高举着杯盏笑呵呵地同众人推杯换盏,豪气地命人将木比塔送来的牛羊肉整头整头地炙烤端上长桌。

肉香酒香味愈演愈烈。

“父王!两位王兄!”恰时,穿着一身深色羌族长衫婚服,上绣彩色羊头纹的木比塔,便领着一身隆重新娘服、头帕上缀有许多银饰的玛依萨大步向众人行来。

长桌旁围坐的卑湳部众人立时都站起身来,似本能又似下意识地迎向木比塔行来的方向。暗含三分忌惮。

酋豪昨和勒看着迎面大步走来的木比塔,也差点下意识起身相迎了,下瞬想到自己如今已是他的老丈人,好歹按捺住钉在了主位上。只迎面笑脸相迎。

卑湳部二王子那戈、三王子阿达叶已然等不迭地让出位置来,要予木比塔坐。

丰神毓秀、意气风发的英挺少年却停步在了两人几步之外,笑看向了围站在长桌两侧的一干人等,语声爽朗道:“这些想必就是一直以来助父王和王兄稳定卑湳部落的功臣和亲信了~”

玛依萨两只小手紧张地摸着腰带上缀挂的香囊和银饰,红着脸紧紧跟在木比塔身后,陪她长大的婢女阿珠不在,两个年轻的女婢伸手虚扶在玛依萨腰侧,一脸的喜气洋洋。

二王子那戈想也不想道:“那是当然!木比塔妹夫,快来二王兄这里坐!”

“不知道我派人送来的这些酒肉,父王和两位王兄吃得可还算满意?”木比塔一面笑问一面伸手招来那两个炙烤牛羊肉的老妪。

“满意!甚是满意哈哈!”二王子那戈再度笑答,同时热切地招揽他和玛依萨入座。

玛依萨看到王兄招揽他们,下意识就要走过去。未及两步,见木比塔仍旧站在原地,不禁回转头看向了他,绯红的小脸上有些疑惑。

这时那两名始终坐在一旁给众人炙烤牛羊肉的老妪已经被木比塔招到了跟前。

“他们都吃了吗?”木比塔脸上笑意不减。

老妪二人低着头,闻话佝偻的身子微一抖簌,一连串地点着头。

“那就好~”木比塔脸上笑意更见爽朗,再度抬头看向了长桌旁的众人。犬牙轻呲,肆意扬声:“毕竟吃饱了才好上路~”

二王子那戈闻话微微变了脸色,三王子阿达叶双目瞠开,连带坐在主位上的酋豪昨和勒都看着木比塔,慢慢站起了身来。

“木比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待三王子阿达叶问完,木比塔就好心与他们解释道:“当然是好酒好肉送你们上路的意思~”

玛依萨一瞬间有些呆呆地震愣在原地,小脸上的绯红渐渐褪去,一点点转为了煞白,双目有些木然。

酋豪昨和勒突然一口血猝不及防地喷涌出了口鼻。玛依萨闻声转头看去,两位哥哥也几乎同时伸手撑住了长桌桌沿,低头便呕出了一大口血。

“看来你们心情很好,吃得还挺多~”木比塔笑盈盈地说完,同时朝后扬了扬手。

长桌旁,卑湳部落王族的众亲信们,此时总算有些反应了过来,听见步声簌簌由远及近,伸手便欲捉刀亦或转身而逃,动作间口鼻也皆溢血,身子摇摇欲坠。

数百名先零兵以赫连秀为首,手持长刀亦或弓箭列在了木比塔身后。

木比塔看着卑湳部众人,秀气修长的眉弓挑了挑,漫不经心地笑道:“把他们砍了~”

寒光烁闪。

先零兵众持刀刃上前,一刀一个将长桌两侧站立不稳的卑湳部落众人头颅砍下。有踉跄欲逃、亦或爬得远的,立身在木比塔身后的弓箭手便从后射箭,将人乱箭射死。

玛依萨呆呆的站立在原地,直到自己的手臂被长刀砍中,鲜血溅到了脸上,才痛醒回神。

“父、父王……王兄……”她转头向长桌旁的父王和两位王兄看去,两三具无头的尸首倒在长桌旁微微抽搐着,依稀能从浸血的衣饰上辨认出来是她的父王和王兄。

……

扎陵湖畔东面,六万先零兵驻扎的帐篷丛中。一双急促的脚步连滚带爬地奔至王帐后面一栋宽敞的寝帐前,满脸是泪地欲冲进去。

“夫人……夫人!求求您救救我家王女!救救我家王女吧!!她是真心当您是姐姐的……!”婢女阿珠穿着喜气的彩色绣花上衣和下裙,泣不成声地向寝帐内呼喊。

她已然被王帐前守卫的先零兵卒发现,粗暴地架住了在往远处拖去。

地上滚落着两双绣着祥云图样的小童鞋,沾了泥叶和夜晚草原上的湿气。阿珠对着那方寝帐不住地挣扎哭喊:“她今晚还让我送亲手绣的云云鞋来给您的孩子们!她是真心想与您做姐妹的啊!夫人……!夫人!!求您救救她吧!!”

寝帐里,刚睡下不久的两个孩子已然被惊醒,昂起脑袋不停去看寝帐的帐帘。

胜艳坐在离榻不远的矮桌前,低垂的目光颤了颤,一息间已然明白了什么,也猜测到了什么。眸光久久未动。

“夫人……夫人……求求您了!!”帐帘外的喊声已经越来越远,即将不闻。

矮桌不远,挎着笸箩在给两个孩子缝制衣物的阿姆震震地抬头看了一眼帐帘……

不多时便又低下头来,继续缝制孩子们的衣物。

待到喊声愈急,她小幅度地转头去看了一眼矮桌旁的胜艳,见其静静地坐在矮桌前,未言,不动。便又低下头来,继续缝制着小孩衣物。

木比塔不是真心要与卑湳部联合。

只是借娶王女之名,让其放下戒心,在吉筵上一举除去卑湳部王族……还有他们的亲信。

他是要将余下的卑湳部卒,收拢进自己麾下。

眸光一颤之后,胜艳低垂的目光有些涣散开来。

只有来求她又有何用?

她自己也不过是个……流落在此、被强迫生下孩子、被看管在木比塔寝帐中的异族俘虏而已。

何来身份,又何来能力……去救她的王女……?

帐帘外,哭喊声忽湮,胜艳周身极细微地颤栗了一下。

待到回神,已然站起了身来。

阿姆看到她往帐帘外走,震了一下又愣了一下,赶忙出声喊她:“巫姑娘!”

帐帘外,阿姆追出来抓着胜艳的小臂说:“将军的事,姑娘你插手不得的……还是回帐子里睡吧?”

胜艳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双绣面精致的小童鞋,甩开阿姆抓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阿珠被拖走的方向奔去。

没有身份如何?

没有能力如何?

插手不得如何?

想管管一下就是了。

自己没有求死,到底是想活的,可是也并不怕死。不是么?

没有内力,招式还在,她反手夺下了其中一名先零兵卒的刀。抵上了捂住阿珠口鼻在拖的那名先零兵的脖子,迫使对方松开了手。

手执长刀,她被涕泪皆下的阿珠拽着往扎陵湖畔那头的篝火奔去。

……

玛依萨本能地捂住了受伤的手臂,摇摇欲坠地靠坐在了长桌一侧已然被血浸满的长凳上。呆呆地看着父王和两位王兄的尸首。

有先零兵再次执刀向她砍来,她也全然不知道要躲,只又呆呆地转头朝那人看去。

突然落下的长刀被另一柄长刀掷开,她的婢女阿珠朝她跑来,同时另一人奔来时用力推开了拿刀的先零兵卒们,护在了她的身前。

被推开的先零兵卒下意识反身向来人砍去,被胜艳躲开,一脚踢在了手腕上。长刀脱手。

另一边又有先零兵挥刀向桌旁的玛依萨砍去,已经来不及推开,胜艳想了一下,伸出一臂挡在了那柄刀下。

下一瞬长刀被另一柄镶嵌着珊瑚、玛瑙的弯刀大力撞开,木比塔紧接着一把推开了挥刀的先零兵卒,转目瞪向出现在这里的胜艳:“你干什么!”

胜艳立身在原地,也挡在了玛依萨身前,快速平复着急奔过来的气息。回与他:“救人。”

“这小娘们是你什么人?你手臂都不要要救她?!”长桌旁的卑湳部众人已然全部被砍倒在地,亦或乱箭穿身倒在血泊中。除了玛依萨,应已没有旁的活人了。篝火旁飘散着浓重的血腥味,已然盖过了酒香、肉香。

周围的先零兵卒听到木比塔拔高的吼声,小幅度转头互看一眼,拿刀退了开。

胜艳看向了他:“不是什么人,只是决定救她。”

木比塔怒目圆瞪,冷笑着与她咬牙切齿道:“你一个汉人俘虏!连自己都救不了!还他奶奶的当着老子的面来救别人?!”

胜艳站在玛依萨身前,伸出挡刀的那条手臂此刻仍旧抬着。她静了一瞬,而后嘴角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

不待木比塔想明她这笑意是何意味……胜艳就笑看向了他:“我想救她,所以就用这一条手臂来救她。”看着木比塔,胜艳淡淡续声:“如果救不了,就砍断这条手臂拿去陪她。”

木比塔听得勃然,眼睛一瞬间睁得更大:“你威胁我?!”

胜艳抬头看着面前眸光狠辣的羌人少年。昔日天水城外矮她一头的干瘦“小丫头”,此时已然成了高她小半头的少年将军。就像一只瘦弱的小羊,长成了一头呲牙饮血的凶狼。

她的眼神却一点点平静了下来,直直凝在对方的眼睛里。笑着与他道:“对。我是在威胁你。”

木比塔直感一股气直冲天灵盖,握住弯刀的五指咔咔作响:“你他娘的……凭什么威胁我?!”

胜艳霍然往前,抬起的那条手臂直直往木比塔手中弯刀上撞去!又狠又快。

紧贴在玛依萨旁边的阿珠一瞬间瞠目,眼见胜艳的手臂就要被木比塔手中弯刀横斩而过!血溅当场!

木比塔瞬间被惊出冷汗!一息间收刀撤步,半个身子都转了过来,才险险让刀擦过了她的手臂,只划破了她身上羊羔皮制的短袍。“你疯了?!”

“你能用孩子来威胁我……我为什么不能用自己来威胁你?”胜艳看着他,语声又淡又轻,像风一吹,就会被吹散。“毕竟我在这里,只剩自己这条命了,不是么?”

木比塔一瞬间冷静了下来。后背的冷汗未干,胸口因为后怕仍在起伏不迭。

他看着她,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久久,木比塔把刀扔远,转身来看她:“你想要怎样?”

“送玛依萨和她的婢女安然离开。”

木比塔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好,我马上叫人送她们走……”

胜艳打断了他:“你之前已经骗过我一次。让我看着你用瘦马将我想救的人送走,却已经给他下了剧毒……我不会再信你了。”

木比塔眼中一闪而过的记恨,舔了舔牙,力求真诚道:“我这次保证放她走。”

胜艳想了想,缓缓出声:“你发誓吧。”

木比塔松了一口气,马上并指发誓道:“我木比塔对天神和地盘业主发誓,一定放她们安全离……”

胜艳再次打断了他:“别用你自己发誓。”

木比塔的声音一下子梗住。想到了自己上次发誓会放她走时的情景……她最后让他在毒誓里加上她肚子里的孩子。

木比塔的脸色冷了下来,不由地狞声:“阿泽、阿岚是你生的!你要我用他们来发毒誓?!”

胜艳眸光微垂,眼帘落了下来。平声回与他:“不,用我。”

语声陡然又凝住。木比塔怔愣看她,动了动唇,又紧抿住。

好半晌,才又重新开口:“我木比塔对地盘业主发誓,一定放卑湳部王女和她的侍女安全离开……否则我自己的婆娘……巫聿胜艳,必……”

胜艳平静道:“身首异处,不得好死。”

木比塔拧了一下眉,转着脖子烦躁道:“……身首异处,不得好死。”

篝火燃灭,天光未亮。

胜艳看着他再次用两匹瘦马送走了人。她坐在马上,看着玛依萨和她的婢女背负行囊骑着马,慢慢融入了远方的雾气中。

有一点茫然,也有一点羡慕。

茫然于自己为何突然想要救她?

羡慕她们骑着马,以后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了……

木比塔坐在她身后,用力圈抱着她,语声殷勤道:“我这次,真的没给她下毒。”

“我不在乎。”胜艳仍旧看着远方,即便那里雾霭轻蒙,已经什么也看不清。“只是心血来潮,想试着救一下她,至于是不是真的能救下她,我其实没抱什么期望。”

“没抱期望?!”木比塔骤然拔高了声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被你威胁得放过了卑湳部的王女!”一惯吊儿郎当的羌族少年,此时磨着牙在她耳边说:“知不知道老子因为你!现在已经沦为兵卒口中管不住自己婆娘的没用男人!?”

胜艳的眼帘垂了下来,任他将自己圈抱在怀中。什么也未说。

“你敢叫老子用你的命来发誓……”木比塔咬牙看她:“是不是知道……”

语声淡冷,胜艳平声反问:“知道什么?”

木比塔被她问得一口气突然泄尽,扭头便道:“没什么!”

木比塔踢马,带着她回往王帐后面的寝帐。

路上木比塔又道:“昨晚上我看见你拿刀了……已经三年了,你手腕上的伤是不是好得差不多了?”

眼帘微抬,胜艳眼中冷凝与警惕之色一闪而过。

“这片草原离中原很远,但离水源很近,时常会有附近高山上的猛兽下来喝水,你陪阿泽、阿岚出去玩,万一遇到了终归危险,带个兵刃防身也挺好的~”木比塔看了一眼她被皮袍包住的双腕,那里有两个被弩-箭洞穿后愈合留下来的疤。“只不过你的手腕之前伤得太重,最好不要拿太重的兵刃……再加上已经没有内力了……就算要拿刀,也该配个轻便、细刃的刀。”

胜艳看着前方,脸上很难不露出冰冷又讽刺的笑来。

她伤得太重的手腕,是他拿着弩-箭亲手射穿的。

一身内力也是他亲手灌入的散武丹。

所以他……到底凭什么在心里认为,他喜欢自己的呢?

对真心喜爱的女子,何人会洞其腕、散其武、断其翼?

要到何时,他才能明白过来,对她,他更多不过是占有欲和……

“改天我叫手底下的人帮你做个轻便的短刀吧!”木比塔状似随意道:“以后可以带着防身~”

胜艳什么也未说。

当晚,木比塔入帐,打发阿姆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偏帐。

床榻上,胜艳被他压在身下作弄,指甲渐渐掐进了肉里。

她在他一遍遍流连在她唇上时,终于忍不住嘶声道:“木比塔,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木比塔明显愣了一下,一双似狼又似鹿般锐利又精亮的眸,透过汗湿的额发凝在了胜艳脸上。一时未出声。

过了少许,他才舔了舔牙,抵着她的额头沉沉道:“因为老子选了你当我的婆娘……我才想问你,究样怎样才肯好好跟老子过日子?”

胜艳直直望进了他的眼睛里。一点寥落和悲哀、一点苦涩和可笑,在心里化了开。

声轻如羽,她回他:“下辈子。”

当夜,木比塔听完气得狠狠折腾了胜艳两回。直到身畔的女人昏沉睡去,完全叫不醒了,才肯罢手。

次日王帐里,赫连秀拿着两封百里加急的传书入帐。

传书来自夏国中军,道赫连绮之已然启程在回途中,故传书与木比塔告知一声。

“说好的三个月之内把我哥好好送回来,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夏军那边总算识相,知道动身护送我哥了~”木比塔看罢就道。

得知他哥就要回来了,木比塔心情很不错,又想到:“接下来老子就把这六万先零兵和四万卑湳兵好好整合一下,等我哥回来,咱们自己建立一个新部族!”

赫连秀也很高兴,点头赞同了他的想法。随后把收到的另一封传书也递给了木比塔。

“还有一封,是那位姓巫的夏军主帅……写给姊妹的家书。”

姊妹?家书?

木比塔反应了一下,才意味过来。

便伸两指从赫连秀手中抽走了那封家书,看见上面写着“巫聿胜艳亲启”几个字。

挑了下眉,木比塔毫不犹豫地撕开了书信,拿出了里面的信来看。

信写得很恳切,也很关心忧怀,多是姊妹间心疼问候之言,情真意切,还有告知家中近况,问其近况并叮嘱保重自身。

没看出来什么问题。

木比塔觉得不放心,想到自己学汉字才短短两三年,又把信拿给了舅舅赫连秀看。

赫连秀看完也道:“只是一封家书……但看得出来巫家真的很担心你帐中那位。”

木比塔不置可否。把信纸翻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过了一会儿,抬手准备撕毁。

忽然那个女人坐在马上、自己身前,看着卑湳部王女骑马远去时的眼神,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他知道她羡慕,也知道她想回家。

但这里才该是她的家!

又想到她昨晚说“下辈子”时的眼神,胸口一股郁气,突然纾解不开。堵得慌,又闷得慌,心烦意乱得很。

木比塔烦躁地握紧了手里的书信……好半晌,终归软了一下心弦,松开手指把信放进了自己怀里。

第389章 五更疏欲断

“喏,你的家书。”木比塔一进帐子里,就把手里的东西随手一抛,掷到了胜艳面前的矮桌上。

宽敞的寝帐里,阿姆跪坐在兽毯上正给小阿泽绑头发,小阿岚乖乖地坐在旁边等着。

胜艳坐在矮桌前,原本正拿着羊奶准备喝。闻话端碗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的眼神落在了被抛落在面前的那封书信上。眸光一颤。

信封上写着“巫聿胜艳亲启”几个字,是停云的笔迹。大姐亲手给她写的信。

即便封口明显已经被撕开,她也有些呆怔在了原地。

“愣着干嘛?不想看?”木比塔在她对面坐下,阿姆见状马上放下手里的羊角梳就要给他也端上一碗羊奶。

木比塔随手一挥让她接着忙,眼睛盯着胜艳没有移开。

“诶。”阿姆应了一声,拢住两个小孩继续给他们梳头发,没让他们往木比塔和胜艳这边来。

回过神来,眼睛已经不受控制地微湿。胜艳放下羊奶,伸手抓向眼前的信。

陶碗里的羊奶被放下时洒出来了一些,木比塔看见,有些不高兴,突然就一把压住了矮桌上的信。没好气地说:“先把羊奶喝了!”

胜艳摸着信的一角,闻声微怔着抬头看向了伸手压着信的木比塔。

木比塔的眼睛里倒映出她眼里流转的水光,也怔了一下。

压着信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语声轻了些:“……省得放凉了。”

胜艳立马转向了旁边的羊奶,端起来咕嘟着几口喝完了。

她用手背抹掉了嘴角的奶渍,回过神来,又在袍袖上用力擦净了手指、手背上沾到的奶。这才重新伸手摸向了桌上的信封。

木比塔看着她,把压在信封上的手移开了。

取信的手细不可察地微抖,展开信的那一刻,胜艳看着绢白纸面上那一个个刚强峻逸的字,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紧。

大姐的字还是这么有力。

信中叮咛、问候,无不恳切,字字句句都是对她的忧怀。三妹巫聿章瑞已然去信军中多次,问她近况,问她为何不回信给她。

停云和姑姑至今未敢告诉三妹她的境况。

惊觉一滴泪落在了信纸上,胜艳立即用手背抹去了眼中的水渍,再用衣袖小心地沾走了信纸上的水滴。

木比塔看着她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

几次想打断她,或说什么,强忍下了。

末了,起身便从矮桌前离开,掀帘出了帐子。“老子回头再跟你这婆娘计较……”

一连三天,木比塔回帐时都看见胜艳手里拿着那封家书在看、在摸。

就连晚上木比塔向她索取时,行至一半,她都会分神去摸一下被她放在床头的家书。

木比塔咬着牙强忍了数日。

“阿娘,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小阿岚不知何时钻到了胜艳怀里,指着信纸上的字小声问胜艳。

胜艳的眼睛没有离开纸面,神色无意识间柔和了很多,却不自知。

耐心地顺着小女儿伸手指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给她。

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温和柔缓,听得一旁埋头玩泥沙的小阿泽也忍不住抬头看了过来,扔下手里不成形的泥羊泥牛就往胜艳身边凑过来。

“我也要我也要!那这个、这个是什么字!”胜艳顺着儿子随手指的字看过去,原本柔和的目光却突然凝怔住了。

“去找阿姆玩。”语声恢复了冷漠疏离,神情亦复冷凝。

原本坐在兽毯上叠衣的阿姆听见,赶忙上前来牵走了两个孩子。

她想起了以前女扮男装在外游历时,偶尔写信回家报平安,怕信件有失,暴露己身身份,曾同三妹玩过一时的暗语。

刚刚被赫连泽随手一指,发现相隔四字的两字恰好也能相连,或为一词,或为一字,她才蓦然想起来。

也顿时明白了大姐的信中为何屡屡提及三妹。

眼睛再看手中的信纸,十指无意识间攥得更紧。

——赫连抵前一日,趁乱,来救。

双目微微睁大,胜艳凝目在信纸上,久久不能回神。

大姐已决心派人来救她,就在赫连绮之被护送抵达的前一日行动。

暖意涌动着流入心间,已然几度发紧的眼眶渐渐氤氲,模糊的视野里,那被她在脑海里一字一词连起来的一句话,几度在眼前、心头,萦绕徘徊。

攥着信纸的十指那样紧,紧到指甲陷进皮肉亦无知觉。

想。

很想。

回家……回那片她所熟悉的中原……

可是。

她在这里有了孩子。

且以木比塔心性……不会肯放过她。

如今西羌三大部落中的先零、卑湳,皆已归入了木比塔麾下,待到蛇子归来,他们兄弟就是整个西羌举足轻重的人物。

坐拥十万羌兵,是西羌除烧当部以外最大的势力。且烧当因征大夏,损兵折将,势力已大不如前……

西羌各部早已闻讯烧当虎女拉巴子、酋豪姚柯迴、大王子弋仲接连殒命……余下众王子王女争权不休,内乱不止。

与之相比,木比塔兄弟渐渐势大,蛇子威名在外,不日送归,能闻帐外议语,前来投奔的小部落已越来越多……

木比塔的权力只会越来越大。

水光映照的双眸中,层层叠叠的黯色挥之不去。

她闭目一瞬,喉咙里都是吐不尽又咽不下的囫囵余声。

只要木比塔仍旧不肯放过自己,即便她获救,他亦只会想办法再将她夺回……

夏羌极可能因她,再起战事。

紧抿的唇间有泪划过,她慢慢合上了手里的信笺,攥着它,一整日呆坐在帐中。

“我想给大姐回一封信。”木比塔入帐下瞬,胜艳即抬头看向了他,语声平静宁缓。

“你这个女人不要得寸进尺!”木比塔顿时躁了起来。“老子可不会答应你!”

胜艳下时不再说话,眼落帐中空处,安静地坐在矮桌前。

木比塔在帐中食寝休憩,一如往日,只不过偌大的寝帐比到往常又似更静了许多,阿姆带着两个孩子吃喝洗歇,皆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与之相反,木比塔每一个动作,起、坐、走、立,无不发出不轻的响动,满面烦躁之色。

待到夜深,阿姆带着两个孩子去到相邻的寝帐歇下,胜艳仍旧坐在矮桌前,垂目未动。

英挺的羌族少年将领起身、坐下,又起身、再坐下,反复数次。

直到亥时,终于忍不住走到了胜艳面前,压着火气瞪向她:“你要写什么!”

胜艳仍旧不言。

“不说就别想写!”

胜艳看向了帐中摇曳的烛火,眸中有点空。“只是告诉她们,我还活着。目前境况……不差。”

木比塔愣了下,脸色眼见地缓了下来。又纠结了小半刻,才终于肯转身掀帘大步离帐。

从议事的王帐里拿来了纸笔墨砚,木比塔将东西堆到了胜艳面前。“写吧!”

大咧咧地在胜艳对面坐下,他紧盯着胜艳冷哼道:“我肯定是要盯着你写完的!”

字句言词早已拟定在心中,胜艳铺平了他拿来的绵纸,拿起笔,顿了一瞬……而后一字一句提笔在纸上。

木比塔看着她写完。

看见她竟于信中提到了和他的两个孩子,不禁微怔。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了一些,怕她发现,又在她濡墨时赶忙拉下。

待她写完,墨迹将干,木比塔将信抽过来又审看了一遍。

确定没什么问题,只说了近况,和几句问候,还道阿岚乖顺,比到阿泽省心,她亦安好。

“行吧,明天我让人送去给夏军!”

神色微恍,胜艳轻点了下头。

信中暗语:兴战事,不必救。

护送赫连绮之的队伍起程未久,此信应还来得及送到停云手上。

她看见昏黄的烛火旁飞着几只虫蛾,翅膀离灯心愈近。故其余生虽未尽,却已能望尽。

一如她的余生。

放下笔的那一瞬,她想叫自己笑一笑,却终究眼前生雾。哭亦哭不得,笑也笑不出。满目只觉茫然。

木比塔随后将她抱起,去到寝榻。

次日木比塔竟兴起地给了胜艳一匹马,让她同自己一道去到最近高山脚下的枯木林中打猎。

莎朗留在王帐坐镇,赫连秀带着一队人远远缀在二人身后跟随。

草原上的风吹在胜艳脸上,眼前豁然开阔了很多,似能见原野尽头。

她已经很久没有单独骑一匹马了,风愈急愈烈愈狂喧,有一瞬间她错觉自己重新长出了翅膀,只须抖翼而起,就可乘风而去!

木比塔看着她原本和自己并肩而骑,后来越骑越快,到最后已远远将他甩在了身后。“这个女人!”咬牙之余又忍不住纳闷:老子给她的明明是一匹病马!

直到枯木林前,胜艳终于勒马停下,迎风坐在马上,仰首看着头顶的蓝天、远处的高山。

初霜十月的草原,风微凉,草正黄,蓝天澄碧净如洗。

木比塔追了过来,勒马停在她身侧的时候脸色有些难看。胜艳的心绪难得舒扬几分,并不欲理会他。

然下一瞬,木比塔便伸手攥住了她的腕。语声含怒:“你这个女人!跑这么快是想干吗?!”

眸光见沉,胜艳的脸色亦难看了起来。

“不要命了么?!你这婆娘不记得自己多久没骑了?!万一马栽了……”木比塔骂咧的同时愈加攥紧了她的腕,看见面前的女人脸色不虞,又磨着牙闭了嘴,下时回转身去,从腰间取出一物用力塞到了胜艳手中。“之前跟你说的,叫人给你打的轻便短刀……”

指尖一蜷,胜艳看向他的目光,改为看向了手心里的刀。弯刀不长,约莫两掌,用皮制的袋子包裹着,入手很轻。

“你别看它轻,用的可是好铁!刀口锋利着呢。”木比塔看着胜艳拔出了手中不足两指宽的细刃弯刀,语声扬得颇高,尽显兴味。似乎这样就能掩去他眸底暗藏的警惕与忌惮。

“既不能安心,又何必把它递到我手上。”他的脸映在了手中的刀刃上,胜艳看着刀头也不抬地说。

木比塔恼羞成怒道:“老子什么时候不安心了?!给你了就给你了!以你现在的武功和力气,我还怕被你伤了吗?!”言罢一把抽回攥在她腕上的手,似要昭显内心之安,转身便一踢马,背对她先一步向枯木林中纵去。

胜艳握着手里的刀,看着他的背影。停驻一瞬后,方踢马跟从他入了林。

枯木林中枝桠横长尚有蛇,会缠于径旁矮树低枝上,于擦肩时袭人,故而配刀以防身。

赫连秀带人在林外守候。但他视力极佳,能见二人在林中穿梭时现的身影,木*比塔已猎得数只野兔。

木比塔并未给胜艳弓箭,只让她拿着短刀跟随于他身后陪猎。他骑纵在林中,便将猎得的野兔从草丛里提起,转身昂首抛给身后的女人。秀气的眉宇高扬:“接着!”

胜艳未多言语,只一路跟随于他身后,依他所言地将猎物接住,放入马背一侧的布袋中。

日微斜。枯木林中阴翳渐生,突然一道阴影在木比塔斜后方的枝桠间露头。

木比塔有感身后之人近身,一颗心蓦然发紧,他此刻拉弓瞄向了远处一只蹲坐在枝头的野鸡。

心则暗暗拧了起来:这个女人的心真他奶奶的捂不热?!

待到细刃弯刀的冷光,冷不丁反射到眼角,他一瞬间想要咬牙回头勃怒,一瞬间又发着狠不肯回头。

孩子都生了!这个女人当真就——!

呼吸狠狠一沉,他握弓的手紧到发抖。下瞬闭目,手中冷箭“咻——”的一声射出。几乎同时,利刃破空声在他耳边响起。

意料中的剧痛没有袭来,一声猝不及防的嘶鸣响起在斜后方。

木比塔惊愣回头。

看见胜艳手中的短刀已被她掷出,削过一只马鹿的脖颈,扎进了旁边一棵枯木上。

雄壮的马鹿颈间血涌,半边脖子已被刀刃削断,既快且准,此时嘶鸣着撞上了旁边一根老桩。

胜艳看着那马鹿慢慢不支,摔倒在老桩旁,轻踢马腹,踱马靠了过去。

经过木比塔身侧时,眉眼皆愣的羌人少年仍旧发懵地看着她。

下一瞬在她踱马就要越过他时,木比塔突然醒神过来,似本能又似冲动,伸臂一把将她拉近,用力抱了过来。

将头埋进她的颈侧,狠狠吸了一口她的气息。他的声音第一次这样发紧:“你好好跟老子过日子好不好?好好当阿泽、阿岚的阿娘好不好?我保证对你好……保证不会再要别的婆娘……保证这辈子就你一个婆娘……你就跟了老子吧好不好……”

再度用力抱紧了她,他压着声音一遍遍在她耳边说:“老子承认这辈子看不上别的婆娘了……你就跟了老子吧?跟了老子吧?巫聿胜艳,好不好?”

她亦愣了一下,也怔了一下。听着他不断呼出热气的语声,心头竟也不受控制地热了一下……

手指在发抖。

微张口,想要说什么。反复数次,又都无声。

最后道:“回去吧。”

“巫聿胜艳!”他又气又怒,咬牙急喝。

“你不是早已强占了我……三年多来,几乎夜夜。现在又重新来问我,不觉得可笑吗?”

“我……!”木比塔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下瞬从牙缝里蹦出:“你大着肚子的时候老子可忍住了!”又小声:“还有巫医说不行的时候……”

胜艳“嗯”了一声。而后又道:“回去吧。”

“巫聿胜艳!!”

胜艳从他怀中抽身,转而继续踱步过去捡起了那头雄性马鹿,用力拉到了马背上。

腕间伤愈后的刺痛已几乎感觉不到,只是终归力有未逮,额间微汗。

木比塔看着她自顾带着猎物转身折返,呼喝不及,回头看向了她落在枯木上的那柄短刀。

刀刃沾血,入木三分。

少年羌骑将领握回马缰上的手,此时用力舒了舒,不着痕迹地擦掉了里面沁出的冷汗。

羽箭射偏在枯木枝上,也被木比塔用力拔了下来。蹲卧枝头的野鸡早已惊飞。

木比塔看着手里的刀箭,烦躁地紧拧眉头:现在手里拿着刀的人根本不是他!

枯木林外,赫连秀带人迎上来,看见那头马鹿惊了惊。“就这么几个时辰!你竟然能猎到一头马鹿?马鹿都很机警,动作又轻快,轻易很难……”

木比塔磨着牙打断了舅舅的赞赏。“那是她猎的!”

赫连秀看着木比塔的眼神一愣,表情明显滞了一下。

继而转目看向了木比塔身边的中原女人,她挺立背脊坐在马背上,神色平静。像从高空中飞落下来,暂时停降在丘泽上的鹰隼。而非原本就习惯丘泽的鹭鸶。

心绪不免有些复杂,和不安。

回到王庭。方近寝帐,两个小孩儿便一前一后从帐帘下钻了出来,开心地迎向木比塔。“阿爹!阿爹!”

小阿岚喊完阿爹,看到牵马走在后面的胜艳,又忍不住转向她喊:“阿娘……”

小阿泽已经被木比塔抱了起来,宠溺地举在头顶像个拨浪鼓一样又摇又晃,父子俩都呲出了虎牙,笑得咯咯出声。

早已趴到阿爹肩膀上的赫连泽听到阿岚喊“阿娘”,呼啦一声转过头,就睁着大眼看了过来。

扎着两个羊角辨的小女娃儿对着木比塔喊完阿爹,便转向胜艳凑了过去,蹭着她的裤腿,伸出小手来几次想要抓住。

胜艳看向了她。

阿姆高兴地过来牵走了胜艳手中的马,呼喝着几个守卫过来搬拿猎物。

小女娃儿就这样昂首看着胜艳,怯生生的小手此时仍未能抓住她的裤腿。

若能回到中原,她应会同大姐一样,自小被严辞教导,同时被所有巫家人宠在掌心里。

胜艳看着她,眼神有些寥落,又有些远。慢慢驻步在了她面前。未久,蹲下身来,学着木比塔那样,将她也高高举起,而后抱进了怀里。

小女孩儿被举起时开心地笑出了声。

笑声引得前面的父子俩同时回头。木比塔一刹时看得有点愣。

小阿泽则顿时挣扎起来,在木比塔怀里就张着手,也想往阿娘怀中去。嘴里连声嚷着:“阿娘我也要!”

木比塔愣愣地看着胜艳怀抱女儿越过他,先一步掀帘走进了寝帐里。

豁然间心情大好!抱着儿子忙不迭跟着进帐。“混小子~先让老子抱你回家!”

夜深。木比塔习惯性伸手摸向旁边的女人,将她拉来身下。

微弱的烛火映照下,胜艳躺在兽毯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任他作为。

木比塔动手动脚到一半,看到她的眼神,突然就有点心虚。

“你这婆娘……真那么不喜欢?”

胜艳看他的眼神更冷。

木比塔的动作有点僵在了原地,但箭在弦上,他仍旧很想。

一刹时想要同以前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亦不管她怎么想,老子先弄完再说!

一刹时又想到了她白日在枯木林里说的话。

“今晚上就一次!行不行?”

胜艳不应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寝帐的上方,未言也未动。

木比塔等了许久,都未得她应声,不得不偃旗息鼓。老大不愿意地翻身躺回了自己那块儿。

自己蜷那儿弄了半天,完事木比塔臊着脸转过身来攥住她的腕,粗声粗气道:“明天!明天一定要!”

胜艳仍旧面无表情,亦未看他。

“那后天!!”

看她脸上仍旧冷着,没有半点缓和的迹象。木比塔忍不住用了大力箍紧她的腕,咬牙切齿道:“老子他娘的才十九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不可能忍你三天!”

他负气地转过身去,背对胜艳,用力哼声:“我就让你歇个三天!三天后不许拒绝老子!”

寝帐里终于静了下来,身侧的女人便于这时不高不低地笑了一声,于木比塔身侧道:“我只不过是个被抓来西羌的俘虏。你不要让我错觉自己、真有拒绝和选择的权力。”

一瞬间,木比塔怔愣在原地。

久久,帐中毫无声响。唯余烛火轻曳。

“那你想如何?!”木比塔压着火气问声。

胜艳冷凝道:“若问我想。自是我不愿,你就不能。”

“你做梦!”木比塔唰的翻身回来,一把将她扯进了怀中,手脚皆缠缚了上去。

那把他予她的细刃弯刀,她故意将它落在了枯木林中,让他以为她并不重视。

而后他将刀拾回,于帐中复又予了她。

此刻,这把刀就在她头枕下。

伸手,即可取。

木比塔说完,突然就觉得很没意思,又松开了缠她的手脚。“你睡吧!反正我今晚不动你了。”他压着声音复又转身翻了回去,背对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胜艳听到耳畔传来鼾声。

他已熟睡。手中有刀。

往日从来都是她被折腾得昏沉不醒,不到辰时难以醒转。手中更无利刃。

看着寝帐上方,她的手已伸至头枕下,握住了那把刀。

她不怕死,也不怕他死。无数个夜里都曾想要他死。从她被虏,落入他手,被镣铐坠着脚腕锁在他帐中,到如今。

他怎么敢背身对着她睡得这样熟呢?

难道忘了,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忘了他手持弓弩射向她的冷箭,忘了他当着她的面命人削下的申屠烬的皮肉?忘了他掐着女儿的脖子威胁她留下的夜?

他怎么敢呢?

怎么敢呢?

隔壁阿姆歇的帐子里传来了两声哭闹,似夜半惊醒,小男孩嘴里嘟囔着什么,又弱下了嚷声。其间夹杂着几声小女孩无意识的嘤咛。

心头没来由地一软,握刀的手微抖。

她突然明白了他怎么敢。

无数个蜷指强忍、唇间被她咬出血来的夜晚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眼中不受控制地湿尽。

泪顺着眼角而下,濡湿鬓发。

她转头看着他的背影,握刀的手几度捏紧,又几度松开。

忽然隔壁寝帐里传来小男孩不低的梦呓,叫她握刀的手陡然失力。

“阿爹!阿娘……”

闭目一刹,枕巾已然湿透。

她终是放开了手里的刀,睁开眼看着眼前模糊的黑暗,一夜到天明。

连着几日,木比塔带着两个小孩在王帐里玩耍,每每到饭时,便叫阿姆喊来胜艳一起接走孩子。

看着女人入帐来抱走女儿亦或儿子的背影,木比塔呲着牙无声扬起嘴角。

赫连秀和莎朗看着他这幅模样,也都无奈地露出了笑脸。

莎朗见昔日一言不发的中原女人,如今蹲下身来耐心地抱起孩子,不由有点羡慕:看来女人只要有了孩子,就生了软肋,容易妥协。无论是在中原,还是西羌,都是真的。

只可惜她当年有孕却不自知,直到打猎途中血流如注,还险些丢了性命……如今已不能生了。

故而如今看着木比塔的两个双生子,格外喜爱。

回过神来,莎朗忆起正事,拿出了刚从传令兵那里接到的信,交给了木比塔。

“夏军那边来信告知了绮之的行程,如今夏军已护送他至沫水岸,就快入羌了~”

木比塔一听便高兴起来。“他们走得倒是快~”

他一面拆信来看一面道:“再近一点到了咱们的地盘,我马上派人去接我哥!”

“嗯~”莎朗应声的同时,把另一封信也递到了木比塔手里。“还有一封,又是夏军那边给外甥媳妇的家书~”

赫连秀听见便走了过来:“我看看没问题就给外甥媳妇送过去吧,上回木比塔还叫人帮外甥媳妇回书了一封。”言下之意肯定也不会扣下这一封了。

木比塔眉毛扬了扬,便也算默认。

未多时草草处理完正事,木比塔便揣着信回了帐子~

入内看见胜艳正坐在矮桌旁教两个孩子认汉字,眸子里更亮了。

脸上笑意随之明显。

他颇有几分邀功意味地将信丢到了胜艳面前。“喏~又是夏军那边给你的。”

胜艳愣了一下。薄薄的一封信落在了她面前,她的眼睛霍然凝在了信封上。

仍旧是熟悉的“巫聿胜艳亲启”字样。

仍旧是熟悉的大姐遒劲有力的字迹。

仍旧是被拆开过的痕迹。

她知道木比塔并未发现什么,否则以他心性,便是冲入帐中来。

停云同样知悉她的心性。若言不必救,便是不必救。她必能明。

故而若无要事,间隔未久,她必不会冒险再次传信予她。

伸手触向眼前的书信,指尖微顿……而后将信收入了怀中。

木比塔看得纳罕。愣愣出声:“你这婆娘怎么不看?”

胜艳垂目于放在两个孩子面前的简易沙盘上,平静回声:“先教他们认完这个字。”

木比塔撇了撇嘴,看看她,又看了看她写在沙盘上的那个汉字。按捺半晌,最后吐着气道:“行吧。”

——战事必兴,故必救汝归。

入夜。

手中信纸映照在帐中刚刚点燃的烛火下,熟悉的字迹于明暗间闪烁跳跃着。

草原十月的晦日,霜气侵染,寒意已越来越重。

胜艳看着信纸上满面愈显忧怀的叮咛嘱咐、字字句句……心头便感茫然。

坐得久了,手脚僵麻冰冷,她下意识地将手拿近烛火烤了烤。

直到手背猛地被燎,一阵刺痛灼心,她才霍然回神。

战事必兴。

夏羌之战仍未尽。所以大姐说一定会来救她回夏。

烧当部落正值内乱,应已无力卷入征伐。

故而停云信中所指,只能是手握十万羌兵的木比塔。

木比塔领十万羌兵返回西羌,早已无心与大夏继续争战,于此扎陵湖畔驻扎已月余,排布愈细,人心渐定,无处不显留此长居经营之意。能见越来越安稳。

又为何、必会与夏再兴战事?

胜艳想得出神,未察木比塔何时已入了帐。

少年羌骑将领自顾走到她身后,看见她对着帐中烛火看得出神,手里正拿着那封夏军那边寄来给她的家书。

“看完了吧?”木比塔一边嘴角扬起,有意无意从后凑近了她,开始动手动脚。“这都第二封了~老子还叫人给你寄回去了一封,足够宽宏大量了吧!”

说着就把女子一把从矮桌前抱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去往榻上:“所以今晚上你这个女人可不要不识好歹!”

胜艳被他丢到榻上,看着他附身上来,蓦然道:“你还会与大夏再开战吗?”

木比塔俯看着她,愣了下:“你问这个干嘛?!”

下瞬回过神来:“你怕我和夏军再开战?”

语声立时一扬,他咧嘴笑道:“放心吧~只要他们把我哥好好地送回来,我也懒得再去和他们打来打去!又没有好处!”

胜艳眸中猛地一震。

难道是——

身上之人已伸手解开了她的腰系,一只手往她衣内摸索,似急不可耐,有火燎身。

而她周身冰冷。

如果。

如果赫连绮之未能被安全送回呢?

冷意从心间漫延开来的同时,她突然明白了……大姐因何会选在赫连绮之抵达的前一日,派人来救她。

——赫连绮之出事了。

大姐怕木比塔得知后失去理智。

怕她被迁怒。

他的手还在她身上摩挲不止,她突然就无法再忍,用力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今晚,我不愿。”

“老子已经忍了七天了!”木比塔一把挣开了她的手,手中力道只更大。“管你愿不愿!老子今天一定要!!!”

说完即俯身下来亲她。

感受着他的唇舌流连在她唇上,一股黏腻的恶心感涌上心头……胜艳更加用力地推开了他:“我说了,我不愿!”

木比塔蛮横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反扣在头顶。“你不愿也得愿!!你这个婆娘真是不识好歹!看来老子这几天是对你太好了!!”

说着挑起她的下巴,只吻得更深。

浑噩混沌中,脑中唯有一念越来越清晰。

赫连绮之若出事,他必不会善罢甘休……

便如大姐所言,战事必兴。

想到这里,脑中浑噩也消,混沌也清,萦绕心头的点点茫然,只化作了片片冰冷。

极有可能——

赫连绮之被护送抵达的那一日,就是木比塔率军与大夏再度开战的一日。

无穷无尽的倦意和冷意涌上心头,她闭目,猛地狠狠咬了一口他的舌。

“嘶!”木比塔吃痛,猛地抬头惊退了几寸。“你这个女人发什么疯?!”

胜艳眸中冷意慢慢凝结,遽然间无所顾,也无所忌了。看着他,语声极肆意。

她道:“你这个仇要报到什么时候呢?”

木比塔眉头一拧,愣了一下。“什么仇?”

胜艳笑。“或者说,你这口气要出到什么时候?”

木比塔眉拧得更深,瞪着面前的女人。“你这个疯婆娘……到底在说什么?!”

“你喜欢羞辱我,喜欢强占我,即使我痛苦,你也很快意对吧!?”胜艳的语声陡然狠厉。

木比塔脱口道:“什么羞辱!老子这是喜欢你!”

“别再放屁了!”胜艳猛然一脚踹在了他下腹。气极反笑:“你喜欢我?你怎么可能是喜欢我?你喜欢我你看不出来我对你的反应?看不出来我恶心你?看不出来我只有痛苦?看不出来我一点也不喜欢你碰我?!”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木比塔脸色已然铁青。

“别装作你不知道……”胜艳蓦然冷笑:“别装作你什么都没感受到……你什么都知道。你也都感受到了。对吧?”

凌乱的长发早已在纠缠间散开,披散在女子光裸的肩头。她看着他,又是一笑:“但你不在乎。甚至有点享受。对吧?”

血气直直上涌,木比塔骤然间憋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不是喜欢一个人你懂了吗?”胜艳蜷指抓住身下兽毯的边沿,抬头来,直直看进面前羌族少年的眼睛里。“你只是无论如何想得到我。因为你恨我。”

木比塔一刹时懵愣在原地,有点发懵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你恨我……当年在你最不堪的时候救过你,却又对你说出‘就算孤独终老,也不会嫁你’!”

木比塔的呼吸兀地重了,咬牙辩驳道:“老子才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老子就是想要你……就是……”

“为什么是我?”胜艳笑看他:“为什么?是我?”

“因为……”木比塔一次次张口,又一次次猝不及防地湮声。

“因为你恨上了当时对你说这句话的我。这么多年,一直记恨在心上吧?”胜艳微仰着头看他,毫不留情地嘲笑道:“是不是午夜梦回,也常常梦到我在对你说这句话啊?”

“巫聿胜艳!”木比塔狠狠瞪着面前的女人,声已狞:“你这女人今天是故意想找死吗?!”

“你怎么舍得让我死呢?”她满面都是从容的笑意,嘴角微扬:“你这么喜欢强占我,这么热衷于羞辱我,这么享受我的痛苦……你怎么会舍得让我死?”

“你说对了!”木比塔陡然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用力将她按回了寝榻上:“老子就喜欢强占你!就喜欢在床上折腾你!就喜欢你即使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乖乖躺在老子身下跟老子好!”秀气的面孔早已因她的话变得狰狞狠戾起来,箍在胜艳颈间的手隐隐在抖,犹如一头应激的凶狼,狠狠呲起了獠牙。

他下瞬凶恶地欺上榻上女子,动作毫不收敛,便似一头狂暴横行的野兽,理智被抛到一边,行为只受本能驱使。“你好好记住!!用眼睛,用嘴巴,用身体,好好记住!我是你男人!老子已经是你男人!这辈子都是你男人!!!”

撕裂般的痛楚席卷全身。

比到以往哪一次都要疼。

她再也说不出话来。挣扎间只能拼尽全力在他身上抓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她的手腕、脚腕也被他狠狠箍住,勒出深深浅浅的青紫痕迹。

与当初在囚帐时如出一辙。

原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三年时间好像麻痹了她,又好像麻痹了他。

此刻皆被二人口中吐出的毒刺猛地扎醒了。

罩在心门上,本就破破烂烂的布帛被撕得粉碎,已什么都遮不住了。

一夜浑噩。

次日,木比塔仍旧是一早便离榻去了王帐。

胜艳躺在榻上铺就的兽毯上,几次想起身,都未能。

冷白到毫无血色的脸上,唇间仍在破皮流血,四肢几乎感觉不到,全身无处不是青青紫紫的痕迹。

她仰面看着不过两人高的帐顶,眸中渐空,好似透过它,看到了帐顶外一望无尽的天空。

那么高,那么亮,那么蓝,那么白——那么美。

若有翼,当可飞往之。

她曾以为自己可以忍受这样飞不起来的日子,年复一年地苟且,只求一个活下去。

为了两个孩子。

为了夏羌和平。

为了可能存在的希望。

为了远方尚在待她归家的亲友。

可原来,她远未有自己所想的那么坚强。

心念稍轻,便已难以支撑。

——夏羌和平,已不由她的苟且左右了。

“阿娘……”天光渐明。两个小孩儿举起寝帐帐帘一角,怯怯地往里看了过来。

“阿姆说你不舒服,叫我们不要过来打扰你……”小阿岚细软的声音传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阿娘……你昨天教的字我们会写了,可以拿过来给你看吗?”

那样的动静,一帘之隔的帐中又怎可能听不见?

胜艳转头来看着他们,满目都是释然又寂然的平静。

“拿过来吧。”

小阿岚立即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抱着自己的小沙盘一颠一颠地跑近了过去。小阿泽反倒蹙着小眉头,满脸不安,但也跟着妹妹挨到了胜艳的床边。

“这个中原字叫‘夏’,是夏天的意思,阿娘你看,我已经会写了……”小阿岚努力平着举高了自己手里的小沙盘,放到胜艳眼前去给她看。

旁边的小阿泽立时也举高了自己的沙盘,尽量推到榻上的女人面前。“我、我也会写了……”

胜艳看着两个小沙盘里,那歪歪扭扭、连字形都难以辨出的“夏”字……

语声忽哑:“好……写得真好。”

两个小孩儿受宠若惊地蹦跶起来,满脸都是欣喜的笑容。小阿岚惴惴地问:“真……真的吗?阿娘我们写得很好吗?”

“嗯。”胜艳微笑着看着他们,语声是从未有过的轻柔:“真的很好。”

“那、那阿娘早点好起来!”小阿岚还在开心地笑着,一旁的小阿泽已看着自己的阿娘,等不及说道:“教我们更多中原字!”

胜艳慢慢从被褥下伸出手来,犹豫一瞬,依次抚了抚两个孩子的头。“对不起。”

她的手臂上随处可见青紫痕迹,本不想让他们看见,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对着他们伸出了手。

小阿岚疑惑地问:“阿娘……你怎么了?”

小阿泽看到阿娘手臂上的伤,语声更加不安:“阿娘你的手臂……是受伤了吗?”

胜艳没有回答他们,只是看着他们。

看了许久,才慢慢道:“恐怕我此生唯一有负之人……就是你们两个了。”

“当初……不该把你们视为筹码……”

“后来……更不该忽视你们的无辜……”

“到如今……”目中慢慢有些氤氲,她极轻声道:“……不该牺牲你们的福祉。”

“但阿娘……没有别的选择了。”手中微用力,将他们拉近了床榻边,她慢慢靠近过去,亲了亲他们的颊。“是阿娘对不起你们……若有来生……你们不要选我做你们的阿娘。”

“阿娘?”

“阿娘……?”

“回阿姆的帐子吧,阿娘要去找你们阿爹了。”胜艳抹去了眼中的水渍,转而微笑着对他们道。

两个小孩儿踌躇了许久,才讷讷地点头,而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寝帐。

胜艳躺在床上看着他们的背影,背影落下的余光,被他们抬起又放下的帐帘一角……久久,方转回了目光。

而后闭目,而后再度、慢慢睁开了眼,而后挣扎着爬起了身。

王帐里。赫连秀看着几次将案上书札砸落在地的木比塔,忍不住叹了口气。

“何必要那样对外甥媳妇?”赫连秀看向木比塔:“她已经是你孩子的阿娘,而且你明明喜欢她……”

“别那样叫她!”木比塔条件反射地扬声怒道:“她只不过是个俘虏而已!”

赫连秀走过去,伸手拍了拍木比塔的肩。“她是中原人,本就与我们羌人脾性不同,且你自己说过,她出生大族,是大家小姐,昔日言行能为别说羌人,就是很多中原男人都比不上……所以必定心高气傲,既是如此,何必与她长期郁愤之下、说出的一些奚落之言置气?”

木比塔听着舅舅的话别过了头,英挺的眉仍旧紧拧着。满面烦躁。

下瞬脑中想到从寝帐出来时,榻上女人面无血色的一张脸,心上便更烦躁了。

过了半晌,木比塔嗫嚅着声音道:“晚点让舅母帮我去看看那婆娘吧……昨晚我有些太粗鲁了……”

赫连秀便又叹了口气,应了一声,还待说什么……

王帐外的守卫这时快步行入了帐内,面露难色道:“禀将军!帐外那个……夫人来了……”

“夫人?”两人皆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是谁。

木比塔猛然坐直了身体,手从桌案上面拿到了下面,又从下面拿到了上面。语声突兀地扬高了:“……她来干什么!”

守卫迟疑片刻,又道:“她手中还握着一把刀……”

赫连秀面色一变,转向守卫,语声转而有些严肃了。“……你去叫莎朗部大过来,先带她回去。”

“不用!”木比塔兀地出声,语声已含怒。冷着声道:“让她进来!”

“木比塔。”赫连秀紧蹙眉头转向了木比塔,想说什么……

被木比塔打断道:“舅舅放心吧!以她的心机,如果是真想杀我,不致于蠢到把刀握在手里过来……你先回去,让我自己来跟她说!”

赫连秀回头看着木比塔,见他绷着一张脸,直直坐在王椅中,一副已经做了决定的样子……就噤了声,没有再多说。

下瞬点了点头,和守卫一起走出了王帐。

帐外站立的中原女人高挑瘦削,竟是将头发披散着而来,此刻就这么站在了王帐外,脸上神色见之极平静亦或言沉冷……

便如守卫所言,她手中握着一把短刀。

此刀赫连秀知道,是木比塔特意叫人打给她的,几次都因为太重叫人重新打了。说她那样的性格,总不可能一辈子让她呆在寝帐里不出去,以后给她防身用。

此刻她手里握着这把短刀,穿着一身中原男人穿的衣服,笔直地站在王帐外。

赫连秀想了一下。听说她在被俘虏之初穿的是一身男装,此前也在夏羌战场上冲锋驰骋,与另一名夏国江湖男子并肩为战,常为夏军先锋骑之一。这应当就是她当年所穿。

此刻晨风吹起她的头发,使得她身上的男式斜襟长袍也猎猎拂起,赫连秀才发现袍内微微鼓风,袖口见松。她应当是比当年战场上时,消瘦了不少。

嘴角可见红肿,有几处破了皮仍在微微渗血。露出的颈间、腕上皆是青紫伤痕。便连握刀的指上都有清晰的咬痕。

赫连秀看着不免在心里叹了口气。

下瞬守卫让开,她越过他径直走进了王帐里。

“怎么?你拿着刀过来,还想凭你自己砍死老子吗?!”

王帐里,木比塔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当即怒声开口,说话同时狠瞪向来人。

然看见她的那一瞬,目中倏地一震,忽觉惊心。

“你为什么要穿这件……”

盛宴径直走向他,看着他,与此同时,握在手里的刀毫不犹豫地划向了自己颈侧。

血珠沿着刀刃溅出的同时,木比塔瞳孔猛地一缩,几乎从桌案后面飞扑过来夺她手中的刀!“你疯——”

他的手抓住短刀刀刃的那一瞬,盛宴看着他笑了。“因为这才是我。”

目色陡然锐利如刃,她握紧刀柄反手抽刀,对准他的喉颈,全力扬刀。

刀刃从他掌心割出的下一瞬,毫不留情地划过了他的喉咙。

血如飞瀑般溅出。

他看着她。

她亦看着他。

未言尽的后半句话,就这样淹在了木比塔喉中。

他的身形也在这一刻,从飞扑中猝不及防地摔落在了地面,发出“砰”然巨响。

一切发生的太快,帐外赫连秀还未及走远。听见响声突觉异样,立时想要回身入帐。

“不要进来——!”“木比塔”的厉喝声从内传出,赫连秀闻声一震,只得止步。

王帐内。盛宴颈侧刀口因被木比塔及时握住刀刃,只半指长,但颈脉就在两侧,能见血涌如注。

因她扬刀时全未收力,无论是对自己,还是他。

也因只有此般决绝,才能毫不做伪,才能让他一刹那间放下戒心只凭本能行事,扑身上前只知夺刀。

木比塔伸手捂住了自己血涌不止的喉,另一只手亦满手鲜血,抓在王帐地面上,痛苦地发出不成形的吸气声。他仍在挣扎欲起。

胜艳没有看他,用着他的声音、用尽周身余力喊出那一声后,便目视前方空处,松开了手里的刀。

不足两掌长的细刃短刀“叮——”的一声掉落在地,发出了轻盈清脆的微响。

她一刹时觉得快意。

一刹时又觉得恍如隔世。

那只方才握刀割断了木比塔喉咙的手,此刻微微有些抖……

不知是因蓄力已久的紧张,还是失血过多的麻痹。

木比塔挣扎抬起的头,凝目在了她血流不止的颈侧:“叫…………巫……医……”

他竟仍能发出几声低哑的气音。

染满鲜血的手用力抓住了她的裤腿,下一瞬盛宴便因失血过*多,倒落了下来。

他放开了捂在喉前的手,看起来似想要接住她,但身体痉挛着难以支撑。只能看着她倒在了他已流满一地的血泊中。

地上的血染脏了她的脸。从她颈侧流出的血,亦在汇入地面、他的血中。

盛宴看着他再也支撑不住,也同她一起倒入了血中。

即便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发抖,他仍是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转头看向了她。

周身冷得如同坠入了冰窟,眼前亦已模糊,但她仍能清晰地从他眼中看到恨。如此深刻,如此铭心。

盛宴轻轻扯动嘴角笑了笑,哑声喃喃着诉与他:“仅仅因为那一句话……叫你恨上了我……若早知……”

“不止。”他已发不出声来。看着她,突然涕泪皆下,用唇形一字一字告诉她:

“你怎么会知道……当年那一晚,我本来就无处可去……你将我从那户农家赶了出去……那个时候,天那么冷,夜里还下着雨,我最后只能蜷缩着睡在树下一块石头上……如果不是有树枝替我挡雨,我一定会淋得全身湿透,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

他的头几乎和她的脸贴在了一起。所以哪怕只余几声气音,和一点唇形,她竟也听到、看到了他的话。

蓦然一声凄笑,她最后道:“但你并没有被淋得全身湿透……不是吗?”

木比塔已然充血浑噩的双眼中,亦忍不住狠狠怔了一下。

——你怎么会知道?

面前女子已然闭上了双眼。眼角一滴泪滑落下来,浸入了血中。

木比塔看着那滴泪,心头骤然沸腾,想要嘶吼,想要怒嚎,想要哭叫,可是再也没有一点余力发出声音来。

最后凝目在她脸上,亦断了气。

临死前的那一瞬。盛宴想要回忆自己曾走过的飞泉流瀑、浩瀚平原、山川湖海,脑中如繁华过眼、掠影浮光。然云烟过后,终是不可避免的,忆起了曾几何时那一幕。

那时农家雨夜,她置气之下,把那形同小姑娘似的羌族小男孩赶出了屋外。

然天寒雨冷,终归辗转不能放心,便抓起屋中放着的伞跟了上去。远远便见他蜷卧在一块大石上,借着树上横出的枝桠在躲避夜雨。

她站在远处等他睡着方走近了过去,看着石头上模样楚楚、瘦弱伶仃的小男孩直摇头。便伸手握着他的腕,为他渡去内力暖了身。而后撑着伞站在树下,为他挡了一夜的雨。

直到天色乍明,雨霁云消,她甩了甩僵直的手臂,把伞背在身后,步履悠闲地踱回了来时的农家小院。

那时晨光正好,雨后的野径一片清新。

第390章 偶然值林叟

十几匹健硕的野狼奔袭在广袤无垠的西羌原野上,领头那一匹被养得尤为丰伟壮硕,竟能驮载着一名成年男子奔袭不怠,名唤阿檀。

夜暗风急,繁星当空。

申屠烬骑着阿檀奔袭过一片又一片原野,朝着西羌腹地扎陵湖畔日夜不歇地赶去。

草原十月的风带着露寒露气穿过他的衣颈、长发,留下一层又一层冰凉的水气。

理应寒凉。

却浇不灭他三年来,终于能够重新燃亮起来的双眸。

他受大将军之命率先潜往扎陵湖畔,从撤回西羌的十万羌兵驻扎之地,打探清楚盛宴近况与所在。

启程之前他已获悉赫连绮之已死,于他身后佯装送回蛇子的队伍,实际是巫大将军派出营救盛宴归家的一众江湖高手。

他只需探得盛宴所在,与群狼暗中守护,并与之传信约定,待到营救的其余江湖高手到来,众人汇合携力将盛宴救出!

狼行无声,奔袭愈疾。低伏的面庞不停被原野上源源无尽的草茎刮过,他满目都是渴望救回她、再见她的热切!

——大哥!我和阿檀来接你回家了!

夏羌交界的沫水岸、雅砻山脚,送归“蛇子”的队伍沿着山脚下的野原、往西南方向再行六百里,便可抵达扎陵湖畔。

天色愈暗,领队的南冥观察过四周,叫停了队伍,转身踱马至了队列中间载人的那一辆马车旁,扣响了小窗。

“端木先生,再往前便入眼下被木比塔盘踞的西羌地界,一旦过界,难以预料木比塔会有什么动作,今晚不如先行扎营休整,明日再过界……我等也好全力应对。”

马车中端坐正中的白衣女子闻言,自然懂他言下之意,应声与他:“将军考虑周全,端木并无异议。”

南冥遂命队伍解鞍休整,就地扎营。

马车里,眼蒙黑纱的少年与易容成赫连绮之的璎璃两面相对,各坐于马车车厢侧面。少年人兽蛊之性,起初因距离过近展现出的攻击之意,被端木若华强行压制下来。一路相安无事。

璎璃有感马车停下,转目看向了一旁白衣白发之人。

她不便开口言语,便用手敲了敲自己坐于身下的长剑。

端木会意,宁声而语:“此行我师徒二人虽为取回被木比塔带走的麟霜剑,但救回盛宴公子更为重中之重,当年她原是为了探查枭儿与我之讯息真假,方冒险潜入羌营打探,致如今被虏西羌。且她与枭儿有结义之情,枭儿若……必也会想尽己全力、救她归家。”

两人的目光都不由落到了一侧无言的黑衣少年脸上。

他的脸被铁面罩住了大半,眼前更有黑纱遮挡,难窥其态。

但端坐之姿,与木讷之形、静默之声,仍旧同木偶傀儡一般,不似活人,毫无自主意识。

更不见半点恢复苏醒的迹象。

端木续道:“既为结义兄长,于中军凯旋回京之前,我理应陪他全此情义。且我心中亦十分期望能救盛宴公子安然归来。”回望于璎璃,端木若华道:“至于夺剑时机,届时可见机行事……是为次要。”

璎璃点了点头,心下明了。并未过于忧心。

只因不论是麟霜剑还是巫二小姐,此行筹谋万全,更有端木先生这样的顶尖高手随行助力,定能悉数顺利带回。

且玖璃紧随申屠烬之后,已入西羌境内与羌地所设惊云阁暗卫接头,应能带回更多木比塔军中的消息。

届时所知更多,所谋更全,便更多几分胜算。

入夜。

原野草深,山脚虫鸣,繁星点点缀于天际。不见月明。

随行于队伍中的南荣静倚靠在天雪身上,低头擦拭着手中之剑,听见马车那边传来声响,抬头向下马车的人看去。

黑衣铁面的少年静无声息地随行于白衣女子身后,亦步亦趋,护卫之态明显,从始至终不曾移目,更不曾转首。

端木若华行过南荣静与天雪身前时,微颔首与之示意过,便携身后少年四下行走探看起了四周。

她内息绵长,五识极敏,所探更广,可查安危。

未见异样。

转步欲归,又忽而止步。

眼蒙黑纱的少年亦随她止步,静立在了女子几步之外。

但虫蛊野兽之性敏锐,他亦已察觉到了远处而来的人息。母蛊护子之性立显,少年人全身都紧绷了起来。

直到女子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

端木若华嘱咐其静候,独自行至了此处山脚与原野交汇的暗荫处,望向了西南方向。

不多时,一人手执一物行近而来,出现在了此处夜色下的暗荫里。“端木先生,你我又见了。”

气息临近时,端木若华已然识出来人。眉间静滞,心下微微有些沉落,有不安之感。“九州公子。”

九州旭叹了一声,夜色彷徨摇曳在他脸上。“绮之可是身死了?”

目中一闪而过的怔色,端木若华亦叹声:“九州公子此言何意?”

“先生不必再相瞒……”九州旭垂目一瞬,长叹道:“早在他与我提出条件,要我于西羌各部落中,助木比塔的势力稳固十年之时……我便有些不好的预感了。”

九州旭转而抬眼看向面前眉目沉静的女子,觑得她目中深意,不无感慨:“否则以他智谋心计,若在木比塔身边,哪里需要我来相助其势力于西羌各部中稳固呢?”

端木若华回望面前之人,静声良久,仍未轻言。

“我不知他最后是寻了短见,还是出了什么意外……既存死意,想来归期已渺。所以才会与我提出这样的条件。”夜色中,九州旭明暗不定的目光直视面前白衣人:“故而大夏清云宗主,才会亲至此地,随行于一介送归‘质子’的队伍里,欲行大事吧?”

端木若华面色仍静。

见其仍旧不语,九州旭再道:“倘若木比塔得讯绮之身死,以他心性,夏羌必再起刀兵……我不知先生此行是为了取回这把师门古剑?还是携江湖高手深入西羌腹地行枭首之举,以溃羌兵而避夏羌新战?”

端木若华听得他所言,寂静沉远的目光慢慢落到了他手中所执之物上……

并未答其所问,而是宁声语之:“……此为麟霜剑?”

见得九州旭点头,端木若华平声道:“此剑当年流落青蛉水中,落到了木比塔与赫连手中。此前木比塔率领十万羌兵撤回西羌,此剑应已被他带离……此刻却又落入了九州公子手中,不知是何缘由?”

女子语声虽平,却不难读出其间疑色。

确实木比塔若还活着,自己除非已然与之联合,否则绝难轻易从他手中拿出此剑来。

九州旭解开缠剑的布缎,露出了其内于端木若华而言,再熟悉不过的青锋古剑。“先生不知……三日前,木比塔也已身死,扎陵湖畔那十万羌兵此时正值分崩动乱之际,大同军虽已暗中出手,助木比塔与绮之的舅父、舅母暂稳了此刻局势……但大同军只能于暗处出手,行事终归有限,故而没有木比塔、也没有‘蛇子’军师的一方西羌新势力,我亦没有能为使之稳固十年之久。”

白衣人闻之而震色。“木比塔,身死?”

九州旭温朗的眉间浮现三分戚色与几分敬意:“是你们夏国陷于羌营中的那名女俘虏所为。她被木比塔囚困于帐中三年余,已为木比塔诞下一双儿女,此前又被木比塔随军带回了扎陵湖畔,三日前突然执刀闯入了主帐营,割断了木比塔的喉颈,自己亦刎颈而亡。”

端木若华目中更震,凝眸一刹,指尖颤然了一瞬。

“闻夏军之中此前对她的称呼,似是‘盛宴公子’,我亦知晓她出生夏国中原武林世家之首的巫家,同夏军主将巫大将军乃同宗,原是巫家的二小姐。”九州旭细数罢,再度叹声道:“敌帐之中隐忍蛰伏三年,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难,与木比塔同归于尽……因她刺杀了木比塔,扎陵湖畔这十万羌兵如今动乱不堪,诸多原本投诚而来的小部落蠢蠢欲动,皆有趁机夺权造势之意……但因知晓‘蛇子’将归,再加上我几次三番暗中出手,方使其有所忌惮,暂时按捺了下来。否则,这十万羌兵如今定已分崩离乱,被诸多部落蚕食瓜分。”

端木若华听得眸中颤然许久,慢慢阖下了眼帘。心绪难遏亦难平。

“先生已然不必担心,因绮之身死,夏羌战事又起……”九州旭看着面前白衣人,平声和缓道:“眼下这十万羌兵已然动荡势危,自顾不暇,既无心也无余力对夏征伐了。”语声不免几分悲凉,他再道:“且扎陵湖畔若知‘蛇子’也已身死……只会彻底分崩离析……届时那位巫姑娘与木比塔留下的一双儿女,绮之、木比塔兄弟的舅父舅母,必被各小部落刀兵所指,斩草除根,死于夺权之乱中。”

一声轻寂沉缓的叹息散落在了夜风里,端木若华抬眸回望向了九州旭。“此间诸事,我已获悉,多谢相告。只是不知九州公子提前三日来此,拦下端木一行,专程告知,所谋为何?”

九州旭亦不避讳,与之对视,直言道:“我为先生取来师门之剑,是想与先生做个交易。”

九州旭将手中青锋古剑,递至了面前白衣白发的女子面前。“我代绮之与木比塔兄弟二人将此剑物归原主……想要换先生将‘蛇子’军师交予我,迎回扎陵湖畔,不知可否?”

白衣的人听罢敛目,静了一瞬。

既知赫连身死,他要迎回的自然并非真的“蛇子”军师,只是需要大夏配合他演这一出戏,隐瞒“蛇子”死讯,让“赫连绮之”活着回到扎陵湖畔。

“我之请求,只因这十万羌兵撤退之前,我已答应了绮之,替他助木比塔的势力于西羌稳固十年。”九州旭回想一番,苦笑道:“我不知此为巧合还是绮之原就有不祥之感……他与我提条件时说的是相助‘木比塔的势力’,而非相助木比塔……若为后者,木比塔被刺身死后,我助无可助,原可不管……但如今木比塔虽已身死,其势仍在,只是留下了舅亲与幼子,纤草浮木难支广厦……着实是给我留下了一个不小的烂摊子啊。”

端木只再静了一息,便也不再相瞒,回与九州旭道:“虽则如此,‘蛇子’军师若安然回到扎陵湖畔,于九州公子助力之下,必成这十万羌兵新首。届时‘蛇子’军师背后之人是九州公子,扎陵湖畔十万羌兵背后掌控之人,当也为九州公子?”

男子温和垂落的眼帘于此刻掀起,眸中闪过暗含敬佩之意的一抹亮光。

九州旭微微笑道:“我虽无此意,但十年之内,恐怕确实如此。”

“如此我为大夏清云宗主,何不让‘蛇子’军师死讯就此传回?静观这十万羌兵分崩离析,西羌各部争权夺势而乱……此后夏军亦可免与西羌为战,至少可得数年安稳。”雪白发丝于夜色掩映下偶泛微光,女子语声虽轻,散在凉风中却很沉。

九州旭听得眉间已蹙。“你知我父与先生之师所创大同军之理念,这十万羌兵若成大同军手中之刃,往后也只会为了夏羌和平而战。岂非佳事?”

白衣白发于夜风中微微拂动。女子轻声言:“人心如流,理念若澜,随势而迁,因事而变。端木直言,不敢轻信。”

九州旭眉间转而沉肃下来,只得道:“那先生要如何才肯助我?”

“若为西羌之首,往后十五年,不与大夏为战。待木比塔一双儿女成年,还权于其子女、舅父母,不行窃势盗权之举。”

九州旭听得自嘲一笑,叹声道:“此前数战及今日相告诸事,我大同军皆有助力先生与夏军,然今时先生却想要遏制大同军之势了?”

夜色下,白衣人回望而来的眸光始终沉远而幽静,她平和道:“林木若秀,其荫蔽人,但若其势参天,恐违初种之愿。纵是家师在世时手植之木,我亦忧其蔽日。”

九州旭怃然一震,听得怔住。

久久。九州旭低下头来,与面前女子揖了一礼。

“先生警示,旭牢记于心。”面上再复温朗之色,九州旭道:“先生所提,旭亦已应下。倘若经营数久,大同军真的成了西羌之首,十五年内,必不犯夏。扎陵湖畔这一只西羌新势力,待到木比塔一双儿女年满十八,我便还政还权于他二人。”

端木若华轻轻颔首,还了一礼。“今日之约,只为君子之约,望九州公子他日能不愆君子之行。”

九州旭镇重点头,再度一礼。

“如若相负,即便相隔千里,清云宗下也当前来,问罪于君。”声轻如雾,散去随风,似是毫无重量。却并非毫无重量。

九州旭笑了一声,点头恭声道:“自然。”

与南冥及此行其他重要之人议罢。

次日,送归“蛇子”的队伍继续前行,过境往扎陵湖畔而去。

载人的马车外多了两名随侍“蛇子”军师的羌人女婢,一路跟行于马车左右。队列前后更添“蛇子”舅父舅母派来相迎的羌族勇士近百人。

璎璃闻讯巫二小姐三日前与木比塔同归于尽,心绪久久难平,已默然静坐了一夜。

此刻扮作赫连绮之坐于马车内,看见颠簸间车帘荡起、马车外随行的众多羌人……

方开口道:“依先生所言,这些人表面是扎陵湖畔派来迎回‘蛇子’,实则也受那支暗中行事的势力掌控?”

端木轻轻颔首:“迎回‘蛇子’是关键所在,必不敢轻忽,那支势力之首定然会全程掌控于自己之手。”

如此机敏又诡谲神秘的行事手法……璎璃忽而想起了那颗在姚柯迴死前三日,扔到中军议事堂上的面粉石子。“难道是那个……‘天下大同’?”

面前白衣女子的眼中闪过一抹欣慰之色,然并不接话,也未多言。

璎璃观女子眉间神色,再忆昨夜相商议事时,女子言语中多用指代,大概猜测到女子许是有应允之诺,故不便多言。

便也不再追问,只于心中自顾深思。

马车外领队的南冥亦是。

因知赫连身死,对方及其派来之人必也已知,再加上心绪使然……璎璃过境后于马车内的扮相行止,已不似过境前行来那般过分小心。

想到被俘于羌营时,不惜己身、拼力将她与左相救出水火的巫二小姐……璎璃眼中再度湿了。

“昨夜丑时收到玖璃传讯……先生获悉之事皆为真。”语声有些哑,璎璃顿声后,续道:“信中玖璃已去拦申屠公子那边,会于暗中见机行事,同时策应我等。”

端木若华不无哀意地“嗯”了一声。

璎璃抬眼望着马车内的白衣人,悲声道:“先生与此暗势之主的约定,实则也迫其护下了巫二小姐所留的那一双儿女……璎璃心知,想要替巫二小姐于此谢过先生。”

端木若华目中哀意更甚,转而看向了一侧脸覆铁面黑纱、静坐如木、仍旧无知无识的黑衣少年。

麟霜剑此刻就在他背后,待此行归来,便可再度予他了。

只是昔日结义兄长,已然身殒他乡,枭儿醒来若知,心绪应也久久难平罢。

怜声一叹,女子心上再度浮起的悲意、亦难纾。

……

玖璃并未及在申屠烬抵达扎陵湖畔前拦下他。

兽行捷径,狼奔如矢,而他的心太急。

近羌兵驻地,入眼白幡翻涌于帐丛之间,随处可见。

——首领亡故之兆。

此地十万羌兵之首是木比塔。

申屠烬与狼群蹲在远处草丛的暗隐中,瞠目之余有些不敢信:木比塔,死了?

扶在阿檀背上的手猛然抓得极紧。

——那,她呢!

绕着扎陵湖畔趋近中心王帐所在,看到越挂越高的丧幡迎风鼓舞,其间巡守往来的羌兵无不面色沉肃。

申屠烬拿出了起程前巫亚停云交予他的那方木盒。盒中是盛宴被俘之初,羌营派人送予中军的那堆染血白布缠……是大哥为扮男子平素用来裹胸的贴身之物。

申屠烬将木盒移到阿檀鼻前,让阿檀闻了闻……颤着声低低嘱咐道:“带我找到她。”

雄壮的灰狼几乎是一闻到盒中气味,就有了方向。它伏身矫健地穿行在草丛暗处与驻帐后方,不过片刻,就停在了一方偌大的寝帐后面。伏身隐在暗处。

申屠烬以为要寻之人就在眼前这方寝帐里,留下阿檀示警,正欲靠近过去……抬头间,看见了此间寝帐前方与王帐相对的空地上,高高竖着的一根刑柱。

刑柱最上方,白幡涌动的风中,一人穿着中原样式的男式斜襟长袍,长发披散,垂首被绑在刑柱最高处。

能看到她颈间干涸的血迹,顺着脖颈往下,将她身上檀色的男式锦袍染成了深褐色。

她的脸枯槁、瘦削、灰白,在披散垂落的长发中隐约可见。阖目安静,风吹不动。

申屠烬伏低欲行的身体慢慢站了起来,站在寝帐后方,看着被绑在刑柱最高处示众的她。

慢慢睁大的眼睛里,除了她的脸,她已然干涸的血,她枯槁灰败的尸身,不见其他。

放置着木比塔尸身的王帐里,突然闯入守卫。

对着各抱着一个孩子跪坐在木比塔灵前的赫连秀、莎朗急声禀道:“两位部大!外面来了一群狼!还有一个中原男人,他将柱子上绑着的那个汉人女俘虏的尸身解下来了……抱在怀中拼死相护,似想要抢走……”

赫连秀和莎朗青灰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他们怀中早已哭得麻木的两个小孩儿更是满目呆滞,像是什么都未听见。

久久,莎朗低低地开口道:“就让他,带走吧。”

守卫立应:“……是!”

只有被抱在莎朗怀里的小赫连岚,小声哭了句:“阿娘…”

申屠烬左臂、肩头各中了羌兵一箭,被他护在怀中的那具尸身,于刀兵箭矢中却未再受一点伤。后来羌兵不再逼近,他在狼群开路中爬上阿檀的背,冲了出去。

夜已临,风很急,吹不断他脸上的泪痕。

他抱着她,伏身在狼背上疾驰冲出,越过丧幡,越过群帐,越过扎陵湖畔……

一头扎向一望无垠的原野、原野那头的中原。

长声泣吼,散在风中。“大哥!我接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