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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你唤我总是要来的

猫馆今日不营业。

苏绒落了锁,又挨个把支摘窗的销子插紧。

做完这一切,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吁了口气,馆内瞬间静得只剩几只猫的呼吸声。

气氛一时凝肃。

周大娘坐在一张软椅上,双手紧紧交握在膝头,指节泛白。她脸上已不见泪水,只紧紧搂着身边的小明月,下巴抵着女儿的头顶。

小明月安静地依偎着母亲,眼睛大大的亮亮的,也努力挽着环绕在身上的手。

张不容立在窗边,目光扫过紧闭的窗棂。他神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同收归鞘中的利剑,随时可出。

“周姐姐,你和明月就在这里,家里暂时别回,可能不安全。”

周大娘喉头动了动,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嗯。”明月也用力点头,抿紧一张小嘴。

接下来,少女的目光转向张不容。

“张先生,猫馆…还有大娘明月,就劳烦你多费心。”

话语简洁,托付的份量却不轻。

她需要一个可靠的后盾,确保大本营的安全。

张不容颔首,声音沉稳。

“放心。”

两字重如千金。

苏绒放心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旋即落到了地上几只或趴或卧的猫咪上。

要潜入戒备森严又地形复杂的侯府,还要找到明珠,仅靠她一个人的那点身手自然是几乎不可能的。

苏绒需要一个她心意相通的帮手,能胜任此事的,唯有她猫馆里这些鼻子好用的毛茸茸。

选择其实就在丧彪和小咪之间。

丧彪更熟悉明珠,身手也足够悍勇——甚至可以说在这猫馆里,丧彪论战力第二,那就没有猫能排第一。

但苏绒的目光最终落定在脚边的小三花身上。

小咪自打奶猫时就和她在一处,对苏绒的每个眼神和动作都心领神会。

暗入侯府,无声穿行,在千钧一发之际最需要的,正是这份无需言语的绝对默契。

小咪熟悉街面,也熟悉她苏绒。

这点丧彪办不到。

“我带小咪去,天黑就动身,一定把明珠带回来。”

听着苏绒一锤定音,一直挨着母亲的小明月终于鼓起了勇气,小姑娘小声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急切。

“苏姐姐,大狸花认得姐姐的味道的!”

“雪姑要生了,带不得它。”

苏绒的目光转向墙角的丧彪,哪怕此刻它看似悠闲地趴着舔前爪的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从未真正离开后院方向片刻。

让它在这关头离开雪姑?

且不说丧彪自己绝对会抗拒,就算强行带走,它也可能心神不宁,甚至中途折返。

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容易暴露行踪。

少女蹲下身伸出手。小咪立刻轻盈地立起前身,将小小的脑袋稳稳地蹭进她的掌心,耳朵微微抖动,轻轻喵了一声。

苏绒知道,小咪说它准备好了。

“雪姑马上就要生小宝宝了。这种时候不能让丧彪离开,它得守着,这是它该做的。”

“小咪足够了,它会帮我。”

小咪像是听懂了一般,轻轻用脑袋又顶了顶她的手指,尾巴一甩。

“就这么定了。等天一黑,我和小咪就出发,我现在需要夜行衣……”

苏绒正要继续布置任务,门外却骤然响起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原本呆在她脚边的小咪猛地站起身来,嗖地冲到门口。

丧彪目光警惕,其他猫咪也瞬间骚动起来。

几乎与此同时,马蹄声精准地停在了猫馆门口。透过薄薄的窗纱,苏绒看到门外一匹健硕的青骢马正喷着粗气。

但马背上坐着的人她再熟悉不过,林砚挺括的身形沐浴在炫目的阳光里,腰间那枚代表身份的玉牌晃晃荡荡。

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紧接着就往猫馆门前走来,脚步很快。

仅仅是几日未见,男人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截然不同——此刻是一种风尘仆仆的锐利与一丝尚未散尽的血气。

那个在字帖上才得以一窥的游侠风采,此刻真真切切地融入了眼前的廷尉身上,带着一路风尘与未散的寒意。

苏绒先是一怔,眼睛也懵怔怔地一眨,然后便飞快地跑去拉开了插紧的门栓。

门轴被她推得吱呀一声,动作间带出几分少有的忙乱,几缕不安分的额发都沾在了嘴角。

“林砚?你怎么……”

男人一步跨进门槛,动作带着干脆利落的劲儿,仿佛一阵带着冷冽松香的清风卷入馆内。

他目光扫过紧闭的窗,神色紧张的周大娘母女,静立窗边的张不容。

最后落回苏绒脸上,眼神在她沾着汗的额发和门栓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蹙。

“今日为何歇业?里外这般紧锁?”

日影刚好斜斜掠过屋檐,投下一道光带,隔开了他与室内略显暗沉的光线。

苏绒赶紧把门掩上,然后指着周大娘,飞快地把前因后果讲了个清楚。

“阮家大姑娘出事了!定远侯府要强纳她为妾,周姐姐急得昏倒,刚缓过来没多久,跪在门口求我们救明珠。我想着天黑带小咪去侯府探探路……”

她本来像倒豆子一样越说越快,可触及面前之人的目光后却像被捏住了话头。

少女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喉头微哽,目光从他那血气未散的衣角和肩头掠过,最终落在林砚紧绷的下颌线和微抿的薄唇上。

男人目光骤然沉了下来,脸上的线条绷得更紧,视线从周大娘母女惨白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在苏绒脸上。

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人心,又夹着不容错辨的担心,眉头也皱得更深了。

“夜探侯府?”

林砚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定远侯府我去过,深宅大院,护卫森严,地形不明,你一个人摸黑带只猫进去,万一被发现呢?”

“打草惊蛇不说,你是要把自己和小猫一起折进去不成?”

他离苏绒近了些,身后微微的风拂动了他的衣摆。林砚眉头拧得死死的,目光锁着她。

“这太冒险了,我不同意,还是交给我吧。”

苏绒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动作干脆,乌亮的瞳仁里映着林砚轮廓分明的面容,执拗的目光亮得像擦亮的铜钱。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

“不行,你才刚回来状态肯定不行!”

“而且,明珠的事现在就得办!多等一刻,她在侯府里就多一分危险。小咪它能明白我的意思,不会乱跑乱叫。”

她微微仰着脸,午后斜斜移上窗棂的光线有几缕漏进来,恰好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映得眼底那份担忧和决心格外分明。

“我知道你本事大,可侯府里规矩多,你身份太显眼了!万一进去就被认出来,打草惊蛇。”

“我悄悄地去,和小咪一起,找机会看看情况,要是老天爷帮忙,说不定就直接把她带出来了。”

她顿了顿,唇瓣抿紧又松开,眼神里那股劲头丝毫未减,像是在阐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就算……就算不行,看到点有用的东西,知道里面到底是光景,回

来告诉你,你再动手也更有把握,是不是?”

林砚沉默地听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的目光沉沉坠入少女那双坦荡又坚决的眼中。

苏绒说的每一个字都点在了关键处,每一点都相当合理,让他无法反驳。

但他放松不了,他担心她。

片刻的静默,馆内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和小猫偶尔的呼吸声。

林砚到底还是妥协了,他叹了口气,眉头也终于舒展了些许,无奈连同深重的疲惫感,缓缓从紧绷的肩背上卸下。

“苏绒。”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下去,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此刻不得不妥协的涩然。

“你说得对。不过……”

他话音微顿,目光如磐石般定定地锁在她脸上,里面有某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至少,得让我跟你一起。”

这句话的分量,不容置疑。

猫馆内静了片刻。

苏绒看着林砚的眼睛,瞳孔深处映着她微怔的脸,里面盛着的担心清晰可见。

她原本想坚持独自去的念头,忽然就在这一瞬卡壳了。

这是为了她……退了一步呢。

少女唇瓣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拒绝的言辞,可看着他风尘仆仆下难掩的疲惫,心底那点小小的倔强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地瘪了下去。

“……好。”

她垂下眼睫看了看地面,最后轻而快地应了一个字。

一起去总比他硬拦着强。

少女好字一落,林砚紧锁的眉心终于极轻微地松动了一瞬,紧抿的嘴角也似有若无地缓了一分。

然后才终于再次开口,低沉的声音里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艰涩的口吻。

“先……给我准备热水,要滚烫的,越多越好。”

他语气微微一顿,像是在艰难地斟酌词句,目光掠过地上竖起耳朵的小咪,又扫过略显不安的几只猫,声音艰涩地补了一句,音量压低了些。

“再准备些干净的布条,要厚实些的。”

这简短的两句话砸在苏绒耳边,少女几乎是立刻抬眼重新审视面前的人,心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你受伤了?”

第32章 他说别走

林砚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极轻微地吸了口气,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了一直静立窗边的张不容。

“张孝廉。”林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口吻,听起来很熟悉两人合作的状态。

“劳烦你速去廷尉衙门一趟。”

他的视线在张不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对方的状况。

“找一下你弟弟,就说是我的话,让他立刻放下手头所有差事,”林砚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无形的压力从唇齿间压出:“悄悄地,即刻赶来见我。”

张不容深邃的眼眸微微一凝,立刻捕捉到了林砚话语里的凝重。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对着林砚轻轻点了下头,随后深深落下一眼,转身便径直朝大门走去。

玄青的衣袂轻轻划过门框,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

走了一人,猫馆内似乎又静了几分。窗台上打盹的小咪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瞥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团了回去。

几乎在张不容离开的同时,周大娘的目光在林砚和苏绒之间一扫,做出了反应。

“小苏掌柜,我去烧水!”

周大娘边说边一把拉起还有些懵懂的明月,动作麻利得带着一股救场般的急切:“快,跟娘去!别耽误!”

她几乎是半推半扶地把小明月带离了前厅,快步朝着通往后院的门走去,顺手把那扇小门也轻轻带上。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从窗纸透入的光线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橘黄,斜斜地打在青砖地上,也笼罩了站立的苏绒和静默的林砚。

苏绒的心跳得有些快,那点刚刚升起的对林砚伤情的担忧,此刻混杂着突如其来的独处,莫名地在心口裹成一团,带着点陌生的紧涩。

下意识地就想找个事情做。

“我…我去帮周姐姐拿……”

刚走出两步,衣角却被一只手轻轻攥住了。

“别走。”林砚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很低,带着沙哑的疲惫:“…就在这儿。”

苏绒的心猛地一跳,脚步却不由自主停下,然后轻轻转过身。

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刚才周大娘母女坐过的那张软椅上,身姿依然挺直,只是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倦意。

那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话未说完,男人似乎再也支撑不住。他微微晃了一下,左手猛地撑住椅子的扶手才稳住身形。

然后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难得露出一丝脆弱,喘了口气,右手颤巍巍地探向自己左肩上那排坚硬的盘扣。

指尖勉强碰到了第一颗扣子,男人却连力气也使不出来一样。只听得林砚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手上却仍不肯放弃。

苏绒看到他这副吃力的样子,刚才那点微妙的紧张和羞赧瞬间被汹涌的心疼压了下去。

她几步就跨到了他身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你别动了,我来。”

少女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地伸出手,手指灵巧地翻动,盘扣应声而开。

林砚的身体明显地绷紧了,但他依旧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腿上。

眸里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下,又迅速被压下,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无声的默许。

他安静地任由她动作,仿佛卸下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清浅。

苏绒却顾不得这么多了,她一把解开所有扣子,左肩下方靠近胸口的地方,一大片几乎洇透了里衣的血迹赫然撞入她的眼帘!

“老天…”

少女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低呼出声,蔓延的血色惊得她指尖一顿。

这到底是出的什么任务,当朝九卿也要亲自上阵啊?

林砚安抚地看了她一眼,自己动手把最后一层布料掀开,习以为常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的伤处。

然后轻轻地吸了口气。

“抱歉,吓着你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个?

苏绒被他这突如起来的道歉弄得一怔,咬着下唇用力地摇了摇头,随后几步走到后门,一拉开就看见了地上的铜壶、水盆和搭在上面的干净布巾。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拾了起来,壶很烫,烫得她指尖一缩,却恰恰落在男人无声望向她的沉黑眼瞳里。

“放着,我来。”

林砚的声音依旧沙哑,他微微侧过身,试图用另一只手去够铜壶。

苏绒却异常坚决地摇了摇头,小脸绷紧,眼神执拗得很:“你坐好。”

滚烫的水注入盆中,水雾蒸腾而起,模糊了他的轮廓和面容。

直到水温适宜,少女才将那干净的白布巾浸入温热的水里,轻轻揉搓开来,拧得半干。

然后拿着那块温热的湿布,慢慢靠近那个盘坐在椅子上,沉默得如同磐石,左肩却被血色浸透的男人。

少女的手指纤细,捏着布巾的力道极轻极缓。

可当布巾触碰到那片狼藉的血污时,林砚的身体还是倏地一下就绷紧了。

温热感透过布料熨帖着冰冷的伤处。苏绒的动作异常轻柔,一下一下,小心地用湿布一点点浸润和擦拭着那已经干涸板结的血块和沾染的尘土。

她的额头因为专注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因为近距离和心绪的波动微微泛着红。

每一次布料都轻轻拂过他硬邦邦的肌肉,每一次都需要更靠近些……

空气异常安静,只有布巾擦拭的声音和外面偶尔传来的一两声低低的猫叫。

小咪不知何时溜达过来,蹲在几步远的地上,歪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盯得人怪不自在的。

苏绒下意识侧了侧头,余晖透过窗户的缝隙,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长长的眼睫低垂,安静地在眼下投下蝶翼般的浅影。

林砚也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受伤的

肩头,看着那只白皙的小手捏着布巾,无比耐心又无比笨拙地清理着血污。

她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他伤处周围的皮肤,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

那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却总能在他紧绷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涟漪,让他不得不死死咬紧牙关。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抵御着完全不应该出现在眼下的莫名其妙的感情。

以及……一种想抬眼看看她此刻神情的冲动。

“这些天,字练得如何了?”

苏绒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料到他会在这时候问这个。

廷尉大人这是疼迷糊了?想转移注意力?

虽然不太想提,但还是得顾忌伤员的心情,于是少女低着头,声音也跟着闷闷的,不太自然:“练了,就是练不出你那样。”

说着拧了拧布巾换了处地方,擦拭的动作慢了下来,带着点孩子气的沮丧和坦诚。

“你那字瞧着就像侠客写的,我又不是。”

少女倏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砚一眼,眸子里流转过一丝不好意思的亮光,又迅速垂下,像是懊恼自己脱口而出的话。

“张先生前几日……嗯,在馆里讲古的时候,把你过去如何压制豪强,护佑百姓,行雷厉之举的事儿,讲得街坊们可上心了。”

林砚闻言,有些讶异地扬了扬眉毛,喉咙里甚至溢出一丝无奈的笑。

“你都知道了。”

他看向依旧低着头的少女侧脸。

夕阳暖黄的光线勾勒着她专注的眉眼轮廓和微微颤动的长睫。

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脸颊因为心绪波动泛着红晕,此刻正毫无所觉地用她那特有的清亮调子,诉说着别人口中那个“侠气”的他。

于是,男人顺口就反问了回去。

“所以,怎么会觉得自己不是?”

话音一落,苏绒瞬间就是一懵。

她湿漉漉的手指还捏着那块布巾,悬在他的伤处上方,一双清澈的杏眼瞪大了,直愣愣地看向林砚。

昏黄的暮色里只有两人四目相接的身影,少女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吐出一声——

“……哈?”

林砚被她这副十足茫然的小模样彻底逗乐了,疲惫和伤痛也压不住唇角那抹向上弯起的弧度。

低沉的喉音里带出一点清晰可闻的轻笑,他望着少女写满问号的杏眼,笑意更深了几分,连带着眉眼都柔和了些许。

那笑容映着窗外的一线夕阳,驱散了男人眉间的阴影。

她是的呀。

“你的猫馆,虽然看着就是收了这么几个小家伙……但实际上,却护住了像周大娘她们这样被逼到角落里的小人物,给她们一方歇脚喘息的地界儿。”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却稳稳地落在她脸上,不急不徐地说着,然后顿了顿,仿佛在想着更多。

“还有你开张时,那些个讲究的规矩,后来的健康令,哪一样不是推己及人?”

林砚的目光似乎穿过了眼前的少女,落在了猫馆那些吵吵嚷嚷充满烟火气的日常里,唇角那点温淡的笑意一直未散。

半晌,才重新聚焦到苏绒的脸上,眼神带着一种洞察明了的了然,和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若没有一点济弱扶贫的赤子之心,你这猫馆如何开得出来?”

林砚很少说这么多话,但一说却没完没了,像是打开了闸门,平平淡淡地将一件件苏绒觉得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串联起来。

逻辑清晰,论证有力,甚至带着廷尉大人那点不容置喙的气质。

苏绒初时微怔,只觉得他描绘的那个自己那是相当的陌生。

随即那双清澈的杏眸里,茫然渐渐散去,反而晕开一点点无奈又好笑的水波,连带着唇角也向上翘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什么嘛……

她哪有这么好!

明明就是眼前的廷尉大人不知道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有好感,滤镜这么厚!

想通了这点儿,她抬起脸看向林砚,眼神坦荡又灵动,唇边漾开一抹毫不掩饰的了然笑意,像是抓到了对方的小尾巴

“原来在廷尉大人眼里,我竟是这样的大善人?”

她捏着湿润的布巾,指尖轻轻捻了捻边角的水珠,歪了歪头,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亮晶晶的。

“您这话说的……啧啧啧!”

少女摇头晃脑,尾音拖长了点,带着点自己都觉得好笑的打趣。

“我顶多就是在自己的小摊子上,给路过的小家伙一口水喝一口饭吃,饿不死它们,再顺便赚点小钱,这算什么侠?”

她的声音清亮,条理分明,坦率极了,半点不见羞涩扭捏。

不过会说多说,好听爱听。

不过少女旋即话锋一转,眼波流转,那点狡黠的笑意霎时加深,坦坦荡荡又理直气壮地收下了林砚刚才那番几乎算得上夸奖的“侠客论”。

“不过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睛弯弯的,像两枚亮闪闪的月牙儿,闪动着明晃晃的、近乎得意的光。

“认下啦!”

林砚被她这副坦荡荡的小模样顶得刚张了张嘴,又觉得她这得意劲儿实在可爱得紧,还没想好说什么——

笃笃笃。

三下克制的敲门声,打断了猫馆内微妙的氛围,一个还带着点气喘的声音紧接着从门板外挤进来。

“林大人?不易来了。”

猫馆门口昏暗的暮色中,隐约能看到一个矮半头的轮廓正俯在门缝上,小声而急促地补充道:

“已经照您之前的吩咐盯紧了戚里那边,现在是……”

张不易的话落进耳朵里,苏绒擦拭的动作微顿,少女指尖还捏着温热的湿布巾,心头却倏地滑过一个念头——

定远侯府不就在戚里么?

林砚什么时候安排了人手在那儿盯着?

第33章 你清高,你拿我当副本刷

戚里巷,月光在青石板上影影绰绰。

一道裹着披风的身影踏着马蹄,袍角翻飞,扫过巷口那片最浓的暗影,不留痕迹。

巷道两边高墙的屋檐下,五十名跟在他身后的缇骑悄然散开,各自紧贴着瓦面或墙砖的阴影,与环境融成一片深色。

一个个专业得跟干了八百年的贼似的。

绣春刀无声无影,只有一丝空气中皮革的气味,被微凉的夜风裹挟着飘在空气里。

夜幕降临。

苏绒避在这些缇骑身后,紧贴着定远侯府一面不起眼的墙壁,纹丝不动,心里却在疯狂刷屏。

实在是,九卿出街就是不一样啊!

但她知道正事要紧,少女微微侧身,眼睛透过一个不算宽敞但也足够窥探的洞窗,能瞥见府中的芳草萋萋。

紧张的气氛几乎扼住呼吸。

苏绒自然不能漫无头绪地找,她需要一个引路的向导。

少女屏住呼吸,轻轻地从怀中掏出一样熟悉的东西,正是平日里呆在柜台上那件玲珑小屏风。

这可是明珠一针一线绣的,她的气味早已浸透这丝缕之间。

然后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将自己完全缩进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死角里,然后才轻轻托出一直安静地蜷在她怀里的小咪。

小咪也知道情况非同寻常,小小的身体紧绷着,一对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的猫瞳缩成细线,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尾巴尖儿却还下意识地勾着苏绒的手腕。

见主人把它捧出来,也只是乖巧地抬头用鼻尖碰了碰苏绒的下巴,懂事地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小咪,找找这个味道…”

苏绒见猫主子难得配合,连忙将小巧的苏绣屏风凑到小咪尖尖的鼻子下面。

原本半伏在苏绒臂弯的小小脑袋好奇地往前凑了凑,小鼻子翕动了几下,下一秒便轻轻一挣,从苏绒的臂弯里脱出。

先是蹭了蹭主人的膝头,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最后看了一眼苏绒,接着就没有半分犹豫地径直钻进了洞窗。

昏暗的月光很快把最后一点猫尾巴也囫囵吞了下去。

苏绒像块苔藓似的紧贴在砖墙上,屏着气,手里的小绣屏攥得死紧,边角硌着掌心。

她眼巴巴瞅着那黑魆魆的洞口,支棱起耳朵,生怕漏掉里头一丝一毫的动静。

可除了夜风撩拨树叶、带起一阵簌簌低语以

外,啥也没有。

不能再耗了。

少女眼波轻巧地往旁边一溜,目光像带着小钩子,瞅准了紧挨着她藏身之处的灌木丛。

那里面可还藏着个“号称要接应她”的人呢。

苏绒抿了抿发干的嘴唇,飞快地探出一根肉乎乎的手指头,毫不客气地朝那堆草里使劲儿一戳!

“喂……”

一声无奈的叹息从那堆枝叶深处挤了出来。枝叶一阵乱颤,张不易的脑袋终于从里面有些狼狈地拱了出来。

他头发上沾着几片枯叶,脸上蹭了道灰印子,动作明显带着点笨拙,活像一只被卡在篱笆里的呆头鹅。

小心翼翼地用手扒开挡路的枝条,一点点把自己从那堆草里往外拔,每一步都挪得小心翼翼。

苏绒看得唇角忍不住往上翘,那点笑意像偷了腥的猫儿,在嘴角溜了个弯儿,又被她强行抿住,只留下眼底一抹亮晶晶的促狭。

这可真是难为这个平日里只管公文案牍的小张录事了!

张不易好不容易把自己从那堆枝叶里解救出来,刚直起一点腰,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目光恰好撞进了墙根下少女的眸中。

浓墨般的阴影中,苏绒那双清亮得惊人的眸子倏地弯成了月牙儿。

浓密的睫毛下,右眼冲着还带着点懵的张不易,飞快又俏皮地轻轻一眨!

wink来得毫无预兆,像沉沉夜色里冷不丁蹦出的一点狡黠的星火,顽皮得像只刚顺走了小鱼干的猫,在紧张的氛围里硬是挤出了一点不合时宜的鲜活气儿!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仿佛被那点星火烫着了似的,脸颊瞬间臊热起来。

年轻人脖子猛地一缩,脚步一下子更飘了,几乎落荒而逃般朝巷口方向挪去,连个完整的眼神都没敢再回。

张不易深一脚浅一脚地蹭回了林砚身边。男人此刻正身披黑氅,依旧高踞于那匹青骢马之上,稳坐马鞍,身形挺拔。

面容沉在阴影中,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那对鹰隼般的锐利目光却牢牢钉在定远侯府紧闭的朱漆大门上。

座下爱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凝重,不安地扭动着脖颈,刨了刨蹄下的青石板。

男人的脊背却绷得紧紧地,只静默地站在巷口纹丝不动。

他的任务,是帮自家的姑娘牵制好侯府的主力。

听见张不易的脚步声,林砚的头极其轻微地向他所在的右侧偏了偏。

没有低头看,没有言语。

但这细微的信号,已然是无声的默契。

紧接着,他的手只是极其随意地,甚至是带着点漫不经心意味地,向后轻轻一带缰绳。

下一秒,却仿佛轻轻拨动了哪里的一根弦,座下青骢马喉间一声响鼻,瞬间打破了巷口的凝滞。

缇骑们动作一致地举起火把,整条巷道瞬间被沉静而炽亮的光芒填满,将定远侯府门口的石狮子映照得纤毫毕现,肃穆威严。

苏绒就趁这一抹亮迅速动了起来。

她没啥大身手,纯粹是抓猫多年,翻树钻墙练就的本能反应。

只见少女的一双脚在墙根轻巧地一蹬,双手同时敏捷地抠住墙缝里一道略微外翻的砖棱。

动作迅捷得带着一股子野劲,身子也借势向上一蹿。

接着就是熟练地收腹引体,重心上提,像只小猫一样从墙头轻盈地一滚而过,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墙内的阴影里。

就在她堪堪翻过墙头的时候,林砚清朗的声线穿透了火把,清晰地撞入她的耳膜。

“定远侯!有扰深夜清净!”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石坠地,带着当朝九卿不容置疑的威权与年轻人锋锐无匹的魄力。

然后清晰地穿透侯府掩着的大门。

“林砚来访!烦请开府一叙!”

少女翻进了府,先是熟练地把自己藏在墙角最深的那片阴影,警惕地收束着呼吸。

墙外头,林砚那清亮的声音已经停了,只剩下火把燃烧时那种低沉的“噼啪噼啪”响,闷闷地透过来,感觉很远。

但是总而言之,她成了,她进来了!

翻过了这堵墙,计划的第一关就算闯过来了。

苏绒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那么一丝丝,唇边不自觉地溜出一抹小小的、带着点得意的弧度,像偷到糖的孩子。

然后接下来的计划是……

“你翻过墙之后,不要着急深入。”

林砚的声音沉稳如山,回荡在苏绒此刻紧贴墙根的脑海里。

画面瞬间切回猫馆那日黄昏,苏绒蹲在墙根阴影里,后背抵着冰冷的砖,心却飞回了猫馆的小桌旁。

她和偷偷摸摸进来的张不易坐在林砚对面,像两个乖巧的太学学生。

“到时候贴着墙根藏好,等着。”

林砚当时就坐在她对面,眼神沉静地看着她,仿佛已经预见了此刻的场景。

“等什么?”

“等小咪。”

林砚的目光掠过她怀里安静舔爪子的小三花,眼梢底那点微末的波澜也柔和了些许。

“它机灵,天生就是探路的料。这大宅门里有猫溜达也寻常不过。被看见了也无妨,至多被呼喝一声赶走罢了,没人真会在意一只猫儿。”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聚焦在苏绒脸上,那份郑重清晰可感。

“但你不行。”

这四个字沉甸甸的。

“一个生面孔,夜半深潜侯府内宅,一旦行踪暴露,就是塌天大祸。惊动了府卫,别说救人,你自身难保,更会连累整个计划败露。”

林砚最后看着她,眼神沉着冷静,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所以,沉住气。原地藏稳了,让小咪去探去寻,它是安全的。”

“待它寻到踪迹回来你再循着动。切记,务必小心!”

苏绒只听得心头滚烫,那份重任与林砚字里行间的关切沉甸甸地压下来,在那腔子里左冲右突,更激起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下颌微收,一双杏眼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琉璃,映着林砚沉静的面容,里面盛满了无声的承诺。

可刚准备开口应下,突兀的声音就像个没掂量好轻重的秤砣,“噗通”一下就砸进了刚刚沉淀下来的空气里。

“那我呢?”

是咱的小张录事。

张不易憋了好久,刚才一直支着耳朵听着,大气不敢出。直到林砚对苏绒交代完最后的紧要处,仿佛才突然意识到——

自己好像还没被安排活干?

被忘了?

送上门干活都赶不上热乎的?

那他还怎么吃瓜?

他猛地挺直了背,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点未经思虑的莽撞。眼神急切地在林砚和苏绒脸上扫来扫去。

苏绒:“……”

她被这平地一声吼惊得一激灵,话就这样硬生生卡在了嘴边。

少女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张不易,看他那副写满了认真又带点可怜兮兮的模样,就像只被人抢了小鱼干的懵懂大狗。

心里紧绷的弦就不由自主地一松。

苏绒用力抿了抿嘴,几乎是用牙关咬着唇上的软肉,这才堪堪把喉咙里那点快要憋不住的笑意死死按了回去。

不安排不是挺好的么,怎么还有人自己上赶着找活干?

林砚的目光倒是依旧平静得很,只是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像是长途跋涉的人遇到一块预料中会硌脚的,又躲不开的石子。

没有怒意,

没有惊讶,

只有那种“果然如此”、“早该来了”的意料之中。

他轻描淡写的视线落在张不易的脸上,看了他大约一个呼吸那么长的沉默时间。

这一眼,看得张不易脸上那股子急切和忐忑瞬间凝固,随即开始肉眼可见地烧红起来,眼神也开始飘忽不定,手指不安地抠着自

己衣角。

然后忽然就福至心灵,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可说都说了……

“我……”

他被看得浑身发毛,索性不管不顾地问到底,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可怜巴巴的期待。

“大人……我能……干点什么啊?”

算了,自己家的傻狍子……

林砚沉默半晌才开了口。

“你…就负责接应她,守在你该在的地方,等着她出来,接应她撤离。”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毫无征兆地从墙角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小咪带着一身沾染的草屑,得意地“喵呜”了一声,还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腿。

苏绒心头那一直悬着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一丝真切的笑意瞬间从眼底晕开,染亮了整张小脸。

小猫咪毫发无损地钻回妈妈怀中,小小的身子带着热乎乎的触感,毫不客气地甩了甩尾巴,就从苏绒臂弯中抬起脑袋,小脑袋朝一个方向扬了两下,示意她跟着走。

苏绒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绽开,像破土的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利落劲儿。

她再没有半分犹豫,弯腰利落地掸了掸裙角沾上的灰土草屑,紧接着大大方方地挺直了腰背,眼神瞬间如同淬了火的钢针。

明亮,锐利,一往无前。

“乖,我们走。”

少女无声地用口型回应,迈开步子便跟着小咪往更深处去了。

第34章 侯府欠她一座小金人

作为最顶级的列侯,定远侯府的尊荣体面自然是第一等的。

苏绒一路行来,只见朱漆高楼、琉璃明瓦,檐角上的兽首在夜风里望着她。

灯火煌煌,宫灯沿着回廊蜿蜒悬垂,宛若流淌着一条燃烧的星河,将这方小天地映照得犹如白昼。

虽无鼓乐宴席,却有无数人影幢幢,带着一种更为喧嚣的忙乱。

最打眼的便是那无处不在的侍女身影,环肥燕瘦,各具风华,如同春光乍泄时分,骤然开放于不同枝头的花朵。

有柳眉杏眼,捧着金盘轻盈得如穿花蝴蝶的;

或荆钗布裙难掩眉目清丽,抱着一摞文书步履匆匆、裙摆飒然若行风;

亦有容颜秾丽,静静侍立于廊柱旁,安静得像幅仕女图的。

她们挽着不同的发髻,簪着精致的花钿或素雅的绒花,杏子黄的云锦纱衣、水蓝的杭罗比甲、茜色的滚边襦裙,间或点缀着管事娘子腰带上绣得精细的暗金云纹。

忙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气,将这朱楼新厦点染得人气鼎沸。

苏绒也没想着遮蔽行迹,反而大大方方地走上回廊,紧接着便自然而然地混入了人群。

少女肩背舒展,步履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绿罗裙摆摇曳带起的几近无声的风,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这片鼎沸的人声光海里。

她的视线像只敏捷的小雀,在灯火跳跃的光晕间掠过一张张姿容各异的脸庞,长睫微不可察地扇动了两下,一抹了然的笑意便悄悄攀上了她的眼尾。

突破口找到了。

一个小侍女正趁着无人注意,悄悄靠着柱子,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手指正用力揉捏着显然不堪重负的脚踝。

她眉心微蹙,带着点稚气未脱的委屈和劳累后的疲惫。

这便是了!

唇角倏地一扬,苏绒不再迟疑,几乎是擦着一个捧着金盘匆匆经过的侍女袖角,便直接来到了她身前。

她微微俯身,语调是府中侍女们惯有的关切,还带着点熟稔的烟火气。

“呀,这位姐姐辛苦!可是脚伤着了?瞧着就难受呢,用不用我帮你?”

那倚柱的侍女闻声惊得差点跳起来,待看清来人,眼中顿时浮起疑惑。

眼前的陌生少女身着一件轻盈如水的绿色罗裙,发髻虽简单,却插着一支素银珠花,在灯火下闪动着细碎的光。

她容色清丽,眼神澄澈,嘴角那点关切的笑意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地将一丝勋贵府邸娇养出的纯粹灵气,不着痕迹地点缀其上。

这灵动鲜活的气度,怎么看都像是府里正当宠的伶俐丫头。

小侍女眼中的戒备瞬间消去大半。

对方这通身的气派,说话时自然而然的府中口吻,还一眼点破她接下来要去做的差事……太像自己人了。

可……

她稍稍站直了些,目光在苏绒笑意盈盈的脸上仔细又快速地扫了一遍,压低声音,带着点犹疑问。

“你是…新来的?看着眼生…是哪一房的姐妹呀?”

灯火的光晕在回廊里跳动,苏绒嘴角那点清浅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非但没有被问住的窘迫,反而透出一丝神气。

新来的哪一房?

还好有张不易的情报啊……

只能说张小录事的瓜不是白吃的,任务计划确定之后,他就开始给苏绒紧急科普定远侯府那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窍。

一张脸上带着点八卦的笑,眼睛却亮得惊人,是那种从万千琐碎信息里抽丝剥茧、窥见关键后的自信。

任谁能想到呢,廷尉衙门的堂堂录事,主业吃瓜,副业居然才是上班。

说起勋贵轶事这一块,好像突然就到了他的舒适区呢。

“苏小娘子,你得记住了,咱要找的那位庶长子根据我的信息…就养在二姨娘房里。”

苏绒当时一边听,一边心里忍不住小小地“啧”了一声。

她还是觉得很不习惯……

平日里这个抱着卷宗跑来跑去,嗑cp嗑的永无止尽的这位录事郎,扒拉起这些深宅秘辛,居然跟开了天眼一样。

看似毫不相干的零碎八卦,在他那个仿佛天生装了雷达的脑袋里一转悠,就能像拼图一样拼成一条条密辛来。

这瓜吃的可是吃出价值了,居然还成就了一个情报学人才啊。

张不易当时越说越来劲儿,还自信地扬了扬下巴,仿佛已经看到了侯府深宅里真实的暗涌。

“别看那个二姨娘如今不怎么露头了,早年也是伺候过侯爷笔墨的,如今就住在什么湘妃阁。你进了府若要寻摸,往那边找就是了。”

这份基于神级吃瓜能力的笃定结论,此刻成了苏绒最大的底气。

她脸上的神色恰到好处地转为一种“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的了然,甚至带上一点点亲昵的嗔怪。

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将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是分享某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是新分到湘妃阁的,我们姨娘跟前伺候的茜云姐姐体恤我新来,特让我先出来各处搭把手,熟悉熟悉。”

“刚还在那边帮着理茶具,一晃眼就见姐姐这脚……哎呀,真是遭罪。”

县官不如现管,茜云的名字在底层侍女耳中,那可比二姨娘本人更有威势。

“哎呀!原来是茜云姐姐新得的帮手!”

小侍女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之前的强撑也卸下了,身体不自觉地又往柱子靠了靠,声音里的戒备彻底被亲热取代。

“那可真是姐姐体恤!我这脚不争气,赶着去前头茶水房预备几位贵客的点心茶水呢,怕是要误事了……”

“既如此,交给我吧。”

苏绒微微颔首,接过对方手边那沉甸甸的花梨木茶盘,步履轻快,像是沾了露水的雀儿。

转眼就汇入前方穿梭的人流,姿态自然,毫无破绽。

直到拐过一个弯,确信自己已经脱离了视线范围,苏绒在一个通向侧径的月洞门前状似随意地顿了顿,理了理茶盘边缘的杯盏。

“咪。”

一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猫叫从一旁的屋檐上传来,是一直跟着她的小咪。

见苏绒望来,小咪轻盈地一甩尾巴,立刻转身,小小的三花身影灵巧无声地溜进了那条幽暗僻静的小径。

苏绒毫不迟疑,步履一转便跟了上去,裙角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一闪而没。

几个拐弯后,回廊的灯火人声已恍若隔世。脚下青石板布满滑腻的青苔,路旁灌木丛影影绰绰,零星的灯吐着近乎泯灭的光。

空气里的暖香被腐朽的气息淹没,深沉的寂静笼罩四周,只有风声穿过枝叶的沙沙细响和远处模糊的虫鸣。

小咪在前方引路,绕过几处堆着破旧杂物的墙根,小径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小空地上,一口覆满苍苔的旧石井默默矗立。

井畔杵着一间破房子,屋顶塌得就没剩点好瓦,兀自露出枯骨般的梁木椽子,

唯一高踞的窗户被木板条封得严严实实。

苏绒放下茶盘,急匆匆走近那扇低矮的木门,木门紧闭着,一把板子死死卡在门臼上。

她轻轻顶了顶门板,门后立刻响起一个声音。

“谁?”

女子声音紧绷,带着明显的惊怯和紧张,像是受惊的小鸟,但音色依旧清澈——是明珠!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中带着的不安,苏绒心里是又心疼又欣慰。

还好,还好人没事!

“明珠,明珠!是我!苏绒!我来救你啦!”

她刻意模仿了平日里两人说话时又轻又快的调子:“不用怕,我现在就在门外。你是在门后面吗?离门远一点哦,让我想想办法。”

听到苏绒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柴房内静了一瞬,随即传出明珠又惊又喜、带着担忧的回应。

“小苏掌柜?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了!你可还好?外面……”

苏绒贴在门上心头一热。

明珠第一时间不是求救,而是担心她的安危……

可下一瞬,少女的话戛然而止,门内突然响起一声短促的轻呼,带着实实在在的惊讶,瞬间打断了苏绒的思绪。

“哎?小咪怎么也来了?”

小咪?

苏绒一愣,下意识地顺着门板与地面的缝隙看去,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刚才全副心神都在明珠身上和眼前的门上,竟没注意到小猫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这小东西!

苏绒瞬间理解了状况,想必就刚才那一小会儿,小咪自己悄无声息地沿着屋檐上了去,利索地钻进去了。

好嘛,现在不仅得救人,还得救猫!

这只小祖宗真是会挑时候添乱,刚才在侯府里跟得挺紧,到了关键地方就搞自由活动……

苏绒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感觉本就不轻松的营救难度再次升级。

然而,这份无奈很快就被门内传来的动静驱散了。

短暂的惊愕后,明珠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担忧和恐惧,只剩下柔软的雀跃。

“哎呀,真的是小咪!”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语调轻快上扬,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欣喜。

“小家伙!你怎么…你怎么进来了?想我了嘛?”

明珠声音里充满了惊奇和宠爱,甚至还带着一点激动的小颤音。

苏绒都能想象出她此刻一定是蹲下身,正小心翼翼地、惊喜地打量着这只从天而降的毛茸茸小精灵。

紧接着是布料更清晰、更快的摩擦声,伴随着几声清晰的、带着温柔笑意的呼唤。

“咪咪?过来过来!小咪?”

“饿了嘛?小可怜的……我这里…唉,什么也没有……”

苏绒听着明珠惊喜的轻呼和温柔哄猫的低语,反而有点想笑。

小咪牌镇定剂,效果拔群!

这一出的效果,可比她隔着门喊十声都好。

不过,现在可不是撸猫放松的时候。

目光地扫过那根卡死在门臼里的木闩,苏绒顺手把那茶盘撂到一边,提起了自己轻飘飘的裙摆——

一下!

两下!

这破房子其实挺脆弱的,甚至都不需要她踹第三下,门臼就应声而断,门也晃悠着自行开了。

苏绒收势不及,借着踹门的冲力一步就扎了进去。

“明珠!”

“小苏掌柜!”

明珠抱着小咪,猛地仰起头,眼眶几乎是瞬间就染上了一层红。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手臂用力撑着地面,身体却像脱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你……我……”

小咪被这连串巨响惊得在明珠怀里炸了毛,一双猫眸瞪得溜圆,但看到是苏绒冲进来,叫声又瞬间变成了委屈的“咪”。

苏绒几个箭步冲到明珠面前,目光飞快地上下扫视。

柴房内霉味浓重,光线昏暗,明珠看上去被饿脱了相,但衣衫还算齐整。

“伤着没?有没有事?”

“没…没事!就是吓着了…看到小咪,又听到你…我就不怕了!”

明珠用力地摇头,眼泪珠子终究是兜不住滚落了一两颗,砸在怀里小咪的毛上。

可她努力向上弯起嘴角,那笑容混着泪花,脆弱又无比明亮。

“小咪它…它好聪明,自己跑进来的…”

“这小家伙,添乱倒是一把好手。”

虽然但是,干得漂亮!

苏绒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忍不住也弯起了眼睛。

然后故意绷着脸,凑近小咪做了个极夸张的凶巴巴鬼脸,眼角眉梢却早已染满了劫后余生的、藏也藏不住的柔软笑意。

现在人是从柴房里捞出来了。

那么问题来了,可怎么把这虚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的明珠,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这侯府呢?

第35章 浮光掠影暗渡陈仓

真正的难关,现在才真正摆在眼前。

苏绒用手臂托住明珠的腰,少女的身体轻飘飘的,隔着薄薄的夏衫几乎能摸到硌人的骨头,显然进来之后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明珠咬着牙,借着苏绒的力气努力想站起来,双腿却像被抽掉了筋骨的柳条,酸软得直哆嗦,刚离地半寸又无力地跌坐回去。

看着明珠几次尝试都虚软无力地跌坐回去,小脸在昏暗中疼得皱成一团,苏绒心里猛地往下一沉。

其实不是不能公主抱,但强行抱一个几乎站不稳的人穿过整个侯府,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必须得想个法子,让她能正常走路才行。

苏绒果断矮身,跪坐在明珠面前冰冷的尘土里,双手直接握住了她纤细却冰凉发颤的脚踝。

指尖稍微摸索一番,就按上了几个穴位——

这手法也是当初偷偷自学的,专门下中医课给师傅舒展筋骨用的。

“明珠,忍着点啊。”

她低声嘱咐,指尖运了力道,带着安抚的一双小手揉压下去,动作又快又稳。

明珠咬住下唇,猛地吸了口气。

脚踝处传来一股酸胀,甚至有点尖锐的刺痛感,像是血脉骤然被疏通的感觉,但随之而来的是逐渐充盈的力气。

刚才像面条般软绵的筋骨,竟然重新找回了一点支撑身体的劲道!

与此同时,苏绒的目光如电般扫过明珠全身,大脑飞速运转。

衣服是家常的少女襦裙,头发乱了点,但问题不大。

憔悴脱相的脸……

光线昏暗,只要别凑到亮处死盯着看,完全可以装成连轴转之后的疲态。

其实,关键是得有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能让一个“累到几乎走不动”的小侍女被另一个侍女扶着,出现在府里的任何角落!

“明珠,你听好。”

苏绒手下不停。

“你现在是湘妃阁里,负责浆洗衣料的小丫头蕊儿。”

蕊儿?

明珠茫然地眨眨眼,但不影响她立刻小鸡啄米。

“今晚前厅贵客太多,你被管事嬷嬷临时从浆洗房抽调去帮厨洗碗,从傍晚到现在,整整四个时辰。”

苏绒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用眼神引导着明珠理解。

“洗了几百只碟子,手都泡脱了皮,熬到半夜实在撑不住,脚踝处又因站太久劳损旧伤复发,又累又痛,几乎昏倒。”

明珠的眼睛随着苏绒的叙述逐渐亮起。

实在是这说法…在定远侯府简直太合理了!

这府中人体面,干的事却不体面。

层层盘剥,下等小丫头被当牲口使唤是常态。

这种临时抽调、超负荷劳作后累倒的场景,管事娘子见了也只会皱眉嫌晦气,而不会深究。

“我是茜云姐姐房里新来的流苏,做完我的活儿出来透气,正好撞见可怜的你,不忍心看你倒在这冷地方,所以……”

少女的唇角向上勾了勾,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和临场应变的机灵劲儿。

手也终于移开明珠的脚踝,取而代之的是手

臂坚定地穿过她腋下,稳稳将她半扶半抱地架了起来。

“来,蕊儿妹子,靠着我!千万别强撑!”

苏绒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度,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扶着脚步虚浮却终于能借力站稳的明珠,一步步朝着那扇被踹开的破门挪去。

每一步都让明珠踏得异常艰难,整个人几乎挂在苏绒身上,脚步是货真价实的踉跄蹒跚。

“姐姐……谢谢苏苏姐……”

明珠也非常上道,立刻带上了浓重的疲惫哭腔,声音又细又弱,完全是累脱了力的小可怜。

两个姑娘终于出了柴房,感受起夜风拂过带来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人声,紧接着重新踏入那条僻静小径。

明珠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倚在苏绒的臂弯里,每一步都踏得虚浮不稳,全靠苏绒暗中发力稳住重心。

夜风吹过她散乱的额发,露出光洁额头下那双盛满了疲惫和惊惧的眼,以及唇边努力维持却总在下垂的弧度。

她的喘息细弱,带着不易察觉的呜咽,配合着被揉皱的衣角和疲惫不堪的瑟缩,将“蕊儿”几乎是演得入木三分。

苏绒余光瞅着,心里是且惊且叹。

也不知道这是天赋异禀啊,还是本色出演啊?

反正,千万别来人啊……

她在心里无声地默祷,脚步放得极缓,几乎是拖着明珠在青石板上挪。

一双眼睛却不敢有丝毫松懈,滴溜溜地转动着,警觉地四处扫视。

这条路僻静依旧,只有风过叶片的声音和少女臂弯里明珠细微压抑的喘息。

结果吧……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她们刚挪过一个堆放着破篓子的墙角,前方大约十多步远的月亮门洞处,几道光便从门外晃了进来。

紧接着,就清晰地听见了几个妇人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慵懒又带着点抱怨的闲谈,像碎掉的珠子,一颗颗落进寂静的夜里。

“…三房院里那点子破事,谁耐烦管?横竖坏不到咱们头上,也就二门上的婆子瞎操心…”

“…可不是嘛,熬到后半夜骨头都锈了…这巡夜的差事愈发不是人干的…”

是巡夜的婆子……

数量不止一个,而且马上就要穿过月亮门了……

苏绒的心蓦地向下一沉。明珠靠在她身上的身体瞬间僵硬,轻微的战栗透过薄薄的衣衫清晰地传递过来。

“别怕,也别动,就做你的蕊儿。”

少女轻轻的气音几乎湮灭在风声里,同时手上微调,让明珠更深的埋首在自己的肩颈处,整个姿态呈现出一种支撑力耗尽的、完全依赖的软弱。

而苏绒自己则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唇,肩线仿佛不堪重负地塌下,又勉力挺起一点单薄的脊梁。

摆出一副既要强撑着同伴,又不得不面对盘问的委屈和无奈。

几乎是刚刚调整好姿势,那昏黄的灯光便彻底淹没了她们,三个巡夜的身影从月亮门内依次走出。

打头的是个脸庞浮肿、眼神浑浊的老婆子,一手提着个灯,一手扶着老腰。

后面跟着两个同样哈欠连天的中年仆妇。

“啧,大半夜的……”

提灯的老婆子嗓门不高,带着熬夜的沙哑,灯光在苏绒和明珠身上晃了晃。她身后的两个仆妇也探头看了过来。

“娘子恕罪!奴婢们惊扰了!”

苏绒连忙扶着明珠,努力让两人稳住身形,声音放得又软又急,带着十分的歉意:“是奴婢们不小心挡了路。”

灯光照亮了明珠那张毫无血色、冷汗涔涔的脸,还有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她整个人挂在苏绒臂弯里直发抖,看着就让人揪心。

“这丫头……是怎么了?”

老婆子浑浊的眼睛在明珠脸上定了定,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少了刚出现的烦躁,多了点粗声粗气的关切。

苏绒抓住这份关切,声音愈发诚恳焦急起来:“回娘子的话,这是我们湘妃阁浆洗房的蕊儿妹妹……”

她又快又清楚地把蕊儿被外厨房硬拉去洗碗、熬到半夜、伤了脚踝险些栽井的故事编了一遍。

一边说,一边还小心地托着明珠的手臂,好让面前的人看清这可怜的女儿。

“奴婢实在没法子看着不管,想着赶紧把蕊儿妹妹弄回去缓缓。您瞧她这模样,再耽误,怕是真的要撑不住了…”

苏绒的语气里带着点哽咽,那双盛满恳求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逼人,仿佛汇聚了所有不安和希冀的星光。

老婆子听着,看着眼前这随时要倒下的丫头,还有旁边这个急得快哭出来、死命扶着她的新侍女,浑浊的眼神闪了闪。

都是底下熬着的人,谁没个倒霉的时候?这新来的丫头倒是有几分情义……

就在这时,苏绒左手用力架着明珠,右手借着衣褶的掩护,飞快地从怀里里摸出几块小小温热的碎银子,轻轻地塞到了老婆子空闲的那只手中。

银子入手,老婆子微微一怔,目光落在苏绒那双清澈焦急、充满了祈求和一点点无措的眼神上。

心里那点物伤其类的怜意又被这懂事的“心意”勾起了一点点。

“唉,这倒霉丫头!”

老婆子叹了口气,声音更缓了些,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怜惜:“身子骨弱成这样,还遭这份罪……”

她侧过身,用手里提着的灯往旁边照了照,意思是让她们过去。

“赶紧扶回去歇着吧!大半夜的,看着怪瘆人的……再给她灌碗热姜汤发发汗!”

“哎!奴婢记下了!多谢娘子!多谢您提点!”

苏绒声音里全是感激,戏精上身一样,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几乎是拖着明珠,摇摇晃晃地从婆子身边挪了过去,脸上挂着被长辈关心后的羞赧和安心。

明珠也配合地发出气若游丝的道谢声,活脱脱一只被暴雨打蔫儿的小鹌鹑,身体软绵绵地靠在苏绒身上。

走过月亮门洞,苏绒几乎是挟持着虚软无力的明珠躲开来时的回廊,挪回了之前的花墙前。

“到了!”

苏绒把明珠小心翼翼地靠在墙根底下,后者几乎一沾地就软了下去,冷汗浸湿了额发,看向苏绒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小咪早已默契地钻了出去,紧接着墙外就响起张不易明显还没睡醒的声音。

“我的小祖宗,可算有动静了!怎么样?里面……”

“张不易!”

苏绒立刻凑近洞窗,也压低了声音回应,语速飞快。

“人救到了,就在我身边,但明珠她身子太虚,根本走不动了!快去找个结实的帮手来!得从外面把她……”

她本想说抱出去,但瞥了一眼靠在墙根的明珠,还是改了口。

“……弄出去。动作要快,别惊动人!”

“得嘞!”

墙外张不易应得利索,紧接着便是疾步远去的脚步声。苏绒这才像卸下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月光如水,勾勒出她微微仰起的侧脸轮廓,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粘在颊边,却掩不住那双明亮得几乎在黑暗中燃烧的眼睛。

她借着微光低头看向明珠,明珠蜷缩在那里,一双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苏绒的脸。

见她回望回来,苍白的小脸还悄然飞起了两团明显的红晕。

苏绒被她看得心头一软,又有些想笑,眼底的锐利化作了春水般的柔和,一丝促狭的光点在眸中闪烁起来。

她蹲下身伸出手,帮明珠拂开粘在汗湿额角的一缕乱发,声音放得轻轻的。

“明珠姑娘,那个…待会儿会来个…呃,孔武有力的汉子把你架出去,你介意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毕

竟古代女子,尤其是像明珠这样看起来温顺的,多半很看重避嫌。

明珠的眼睫飞快地扇动了几下,脸上那两团红晕仿佛更浓了些,像熟透的石榴籽。

她咬着下唇,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对着苏绒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却字字清晰。

“都走到这了,明珠什么都不怕。”

月光透过花叶隙洒下点点银辉,也为苏绒的脸庞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清光。

在明珠眼中,此刻汗水未干的苏小掌柜,眼里的星光比任何时候都耀眼。

带着一种踏破险境后慵懒又强大的神采,简直比画本里那些飞天遁地的侠女还要令人心折……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墙外后巷清冽的夜风拂过面颊,带着自由的气息。

明珠已经完全脱力,软软地倚靠着苏绒,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激动的,亦或兼而有之。

张不易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件半旧的粗布外衫,动作麻利地裹在了明珠身上,遮住了她单薄的襦裙。

小咪则蜷缩在明珠脚边,满足地打着小呼噜。

苏绒顾不上自己的疲惫,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确认安全无误后,立刻转向张不易,声音压得很低。

“林砚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