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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从指缝里露出一双水洗过的眼睛,处处都写满救命,连舌头都像被叼走了,话也说不明白了。

“张先生…我…我不知道…”

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浓浓的鼻音,这下可更像只炸毛的小鹌鹑了。

张不容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团成球的模样,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像滴进清水的墨,一时便更浓了。

扇子啪地一合,往掌心不轻不重地一敲,拖长了调子——

“哎呀呀,翁主这是怎么了,连我都想……”

“连你都想去门口排队预订一本了是吧?”

一个清亮带笑的声音突然从张不容身后冒了出来,脆生生地截断了他的下半句。

话音未落,一卷厚厚的预订单子就挟着风,啪地一下,不轻不重地敲在了张不容的后脑勺上。

来人是谁,自然不用分说。

张不容夸张地哎哟一声,捂着后脑勺拧身回头,正撞上苏绒那双似笑非笑的杏眼。

少女一手叉腰,一手还捏着那卷凶器,下巴微扬,像只护崽的母猫,眼神里甩出一小簇警告的火星子。

“张先生,您这嘴皮子功夫,留着给快报写稿子多好?少在这儿逗弄我们翁主!”

苏绒说着,鼻尖还轻轻哼了一声。

紧接着就像绕过一尊碍事的石狮子一样,绕过龇牙咧嘴的张不容,几步走到小鹌鹑面前,伸手轻轻抽走了她捂着脸的报纸。

瞅着傅窈红的能烙饼的小脸和湿漉漉的眼睛,苏绒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安抚的暖意。

“翁主殿下,别捂啦!好东西要分享嘛!您瞧,大家多喜欢您写的故事!”

她说着,还用下巴点了点楼下——

只见几个刚拿到快报的客人,正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指着头版那行大字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都带着忍俊不禁的笑容。

傅窈这才敢慢吞吞地挪开手,露出一张红得像虾子的小脸,眼神飘来荡去,就是不敢看人,声音像浸了水的糖。

“苏小娘子…这…这也太快了…我…我还没准备好…”

“快?”

苏绒眉毛一挑。

这算什么快?她还觉得慢了呢!

“好故事就得趁热打铁!您瞧,预订都开始了,咱们的《猫馆闲趣录》,马上就要风靡全城啦!”

她说着,把报纸塞回傅窈手里,还特意戳了戳头版那行醒目的大字,眼神里充满了笃定。

苏绒:信我,准没错的。

傅窈低头看着报纸上那白纸黑字,再看看苏绒那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又瞥见旁边张不容那看好戏的笑模样……

小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擂起了战鼓。

真的能风靡全城?

这感觉…好像也不坏?

好人的日子过得好,坏人的日子自然就不舒坦了。

这不,这厢猫馆里暖意融融,笑声未歇,那厢雀目楼纵火案的幕后黑手刘四,却已在千里之外的流放路上啃冷窝头了。

这消息是林砚带来的。

苏绒看着走进来的廷尉大人,总觉得他看起来比上次见时更清

减了些,眉骨下的阴影也显得深了。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身半旧的常服,浆洗得发白。

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眉宇间那点不易察觉的倦色,却没能逃过苏绒那双惯会察言观色的眼睛。

眼底的血丝比前几日更明显了些,下颌线也绷得比平日更紧,像是强撑着精神。

男人几步走到苏绒近前,目光扫过她手里那卷预订单子,又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刘四的案子结了。”

“嗯?这么快?”

苏绒闻言,捏着单子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些,抬头迎上他的视线,杏眼里带着点惊讶。

“怎么判的?”

“纵火未遂,意图伤人,数罪并罚,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返京。人已经在路上了。”

苏绒听着,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咚的一声落了地。

她轻轻吁了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紧绷的肩膀线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

脸颊的线条也跟着柔和了,唇边一点压不住的小小笑意悄然溜出,脸上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神情。

“那就好,那他背后的那人……”

话刚说到一半,苏绒的目光落在林砚脸上,看着他眼底清晰的血丝和紧抿的唇线,心头那点追问案情的心思忽然就淡了。

少女的声音顿住了,眉头微蹙,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下意识地就转了话头。

“看你眼下这乌青,啧啧…可是最近衙门事务太忙了?”

话音刚落,苏绒就看见林砚那张一向端凝沉静的脸上,竟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在的神情。

男人的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飘,避开了她直视的目光,耳根处那点薄红迅速蔓延开来,几乎要烧到脖颈。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点微妙的停顿。

“还好。”

咦?不是,这怎么就脸红了?

还红得…怪好看的?

苏绒轻轻眨了眨眼睛,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初春柳絮拂过心尖,痒痒的,挠得人有点心慌。

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自己脸颊不知怎地,也跟着泛起一点温热,像被窗外的阳光晒着了一样。

少女下意识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小半心事,目光落在自己捏着单子的指尖上,心跳不知怎地快了一拍。

这人平时冷冰冰的,今天怎么怪怪的?

是因为她刚刚那句话吗?

……就一句关心而已!

念头刚冒尖,苏绒自己先吓了一跳,慌忙把这烫人的思绪摁回心底。

少女只觉得脸颊更热了,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轻浅,她有点不敢再看他,却又忍不住飞快地掀起眼睫,悄悄地在他侧脸上溜了一遭。

心里那点追问案情的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一点乱糟糟的、自己也说不清的慌乱和好奇。

刚才还想着正事呢,怎么转眼间…思路就飘到了这么奇怪的地方?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

林砚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份过于安静的微妙,目光飞快地扫过苏绒微垂的眼睫,和她那恍如染了一层胭脂水色的脸颊。

似乎她总是红着脸。

那是不是说明……她其实也……

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瞬,男人便几乎是有些慌张地开了口,硬生生把话题掰回了正轨。

“刘四虽已流放,但他背后的势力尚未肃清。”

声调惊得苏绒睫毛一颤,猛地抬起头。

林砚也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不对,声音努力压回平日的沉稳。

“廷尉衙门仍在追查,目标可能仍是猫馆,或是你本人。”

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些,目光匆匆掠过苏绒的唇角,又迅速垂下,落在自己按在桌沿的指节上。

可身前的少女却恍如所觉地抬起头,心中那点莫名被打断的别扭劲儿忽然就窜了上来。

她目光灼灼地锁住他,那眼神里不只是困惑,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非要揪住不放。

“你叫我什么?”

林砚一愣,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她。

只见苏绒那双清澈的杏眼正一眨不眨地将他望着,眉头微蹙。

清亮的目光里混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别扭劲儿,仿佛非要从他惯于掩饰的脸上揪出答案。

像是在恼他不按规矩走,扰乱了才刚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空气。

被这样专注而明亮地看着,林砚只觉得喉间一紧。

前几日才艰难厘清的某种心意,此刻在心口无声地一转,竟让他那声呼之欲出的“苏小娘子”在唇齿间打了个转,莫名地梗住了。

苏绒看着他这副依旧带着几分冷淡自持,却又透出一丝茫然的样子,那股别扭劲儿反而更清晰了。

一点点在意,一点点莫名的不平,清晰地浮上心头。

少女喉头轻轻一滚,这才鼓起劲儿把话挑明。

“明珠都叫我阿绒的,你怎么从来不这么叫?”

第77章 这届班子带不动啊

林砚落荒而逃。

苏绒盯着他风尘仆仆的背影,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哼,眼尾弯成小月牙,像只餍足的小猫咪。

算啦,看在得逞了的份上,还是饶过这一点点狼狈的小尾巴吧。

紧接着,一柄素面竹骨折扇就唰地在少女眼前展开,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门口那片空荡荡的光线。

“还瞅啥,人都走远咯。”

张不容的声音懒散依旧,还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他不知何时已踱到她身侧,扇沿低垂,那双狐狸似的眼睛在她脸上溜了一圈,又状似无意地瞟向门口。

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活像是刚吞了颗酸倒牙的青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

没!眼!看!

苏绒才不吃这套,伸手就去扒拉那碍事的扇面,像赶苍蝇似的,啪地一下就把那柄竹骨折扇给摁了下去。

然后故意学着张不容的样子拖长了调子,眉眼弯得甜丝丝的,偏偏嘴角绷着一抹假模假样的笑。

“张先生,看戏看得挺开心?”

“啧,苏小掌柜这话说的,我这分明是怕你望眼欲穿,把咱们猫馆的门框盯出个洞来。”

张不容手腕一翻,扇子灵巧地避开她的爪子,顺势在她鼻尖前虚虚一点,带起一小股凉风,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漫出来。

目光扫过少女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张大才子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这才清了清嗓子,话锋忽然一正。

“我可是真找你有正事儿的。”

苏绒脸上的羞恼劲儿还浮着未褪,但听到正事二字,还是敛了敛神色,转而抬眼看他。

睫羽一颤,眸子里那些水光潋滟的情绪倏忽沉淀下来,化作一丝询问。

“什么事儿?”

“听未央那丫头说,你要把二楼的说书台,借给杂耍班子用?”

一听是这事儿,苏绒刚才那点别扭立刻散了,周身那股子掌柜娘子特有的利落劲儿眨眼间就回来了。

她顺手拿起柜台上的抹布,一边抹了抹光洁的台面,一边点头。

“是啊,约了下月初五。”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柜台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浮动着飘上来的包子香和淡淡的茶味。

张不容闻言眉头一动,扇子也停了停。

“下月初五?那台子……”

苏绒没等他问完,手上动作不停,抬眼看他时,眼波明澈如洗,还带着计划得逞的小狡黠。

“你三日才在那台子上讲一回书,余下光景便一直空着不成?让杂耍班子来热闹一场,叮叮当当演上几出,既能聚拢人气,还能给猫馆添点进项。”

她顿了顿,下巴像骄傲的小猫那样一扬,语气笃定。

“放心,就初五一天,耽误不了你的事儿。”

张不容看着她那副笃定又带着点小狡黠的模样,扇子又不紧不慢地摇了起来,眼底那点促狭的

笑意还没散干净。

人便往前凑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带着点好奇,声音也压低了些,像是要打听什么秘密。

“透露一下,他们打算演些什么名堂?”

苏绒正擦着柜台的手停了下来,抬眼对上他那双写满好奇的狐狸眼。

少女嘴角忽地向上弯起一个俏皮的弧度,杏眼眨了眨,里面漾开一点神秘兮兮的光。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一到时候,也就到了正日子。

初五的清晨,天光刚透亮,门前的青石板路上还沾着点湿漉漉的露水气儿。

苏绒早早地就起了身,推开支摘窗,一股带着凉意的晨风便卷着街市上隐隐传来的喧闹声涌了进来。

利落地梳洗完毕,换上那身干净利落的鹅黄裙子,乌发用木簪松松挽起。

少女站在三楼窗边,目光扫过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期待的弧度。

时候差不多了。

苏绒深吸了一口清冽如泉的晨气,转身快步下楼。

楼下的大门已经被小胖儿打开,清晨微凉的风裹着街市上喧闹的声响和食物的香气,汇成一股热腾腾的声浪,直扑进猫馆的门楣。

金灿灿的晨光照亮了门内光洁的地板,也照亮了门外——

吴班主正领着他那一班精神抖擞的孩子们,推着几辆满载家伙什儿的板车,热热闹闹地候在门口。

吴小机灵站在最前面,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正踮着脚往里张望。

苏绒连忙招呼小厮们帮忙往里搬那些叮当作响的锣鼓家什和卷得整整齐齐的彩旗。

一时间,猫馆门口人声鼎沸,车轮碌碌,夹杂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热闹得像开了锅的滚水。

这喧腾的动静自然也引得一楼的食客们纷纷侧目,好奇地朝门口张望。

宋明包子铺前,一个正捧着肉包啃得满嘴油光的熟客,闻声探出头去张望,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嚷嚷。

“哟!这是闹哪出啊?大清早的,搬山呢?”

旁边另一个端着豆浆碗的老汉,伸长脖子瞅了瞅门口那堆家伙什,花白的眉毛挑了挑。

“瞧着像是杂耍班子的家伙什儿!苏小掌柜这是要请人来唱大戏?”

唐老爹米糕摊前,几个等着买甜糕的小娃娃可不管什么唱戏不唱戏,他们眼尖,一眼就瞅见了那卷得花花绿绿的彩旗和亮闪闪的铜锣,小眼睛瞬间就亮了。

“娘!快看!有旗子!还有大锣!”

“是不是要变戏法啦?”

苏绒也不藏私,如实说了,听说下午有杂耍表演,一个个也很捧场地早早就掏钱占好了位置。

时间很快到了午后。

三楼楼梯上,少女和吴班主对过了节目单,刚交代完,一转头便揪住了和小机灵咬耳朵的小未央。

“外面位置坐了多少?”

“回掌柜,大堂都坐满啦!连栏杆边都挤着人呢!”

苏绒没想到初次杂耍就能有如此盛况,闻言不由得杏眼微睁,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明亮的笑意取代。

殊不知,宸京城里的百姓们,苦无娱乐可谓久矣!

因着宵禁制度,旁边雒阳城里热热闹闹的夜市指望不着。

更因着这里是天子脚下,寸土寸金的好地段,不是被巍峨宫墙圈着,就是被肃穆官衙占着,寻常市井里哪寻得着像样的大场子?

再者,这宸京城里的热闹,十有八九都是官家操办的节庆典仪。

规矩大,排场足!

可那热闹是给贵人瞧的,百姓们只能远远瞅个影子,干巴巴地跟着乐呵两声,总觉得隔靴搔痒,没滋没味。

更别提两年前朝廷一纸禁令,连逢年过节放个烟花爆竹、喝点小酒都成了奢望。

这日子过得,越发像一潭死水,连点水花儿都难溅起来。

是以,苏绒这猫馆里冷不丁冒出个杂耍班子,还要在那敞亮气派的说书台上演几出真本事,可不就像往这潭死水里丢下块大石头?

消息一传开,早就憋闷得久了的百姓们,可不就闻风而动,呼啦啦全涌来了么!

少女虽然不知这等境况,但瞅着二楼人影攒动,人人脸上都带着兴致勃勃的期待和兴奋,眼睛像擦亮的铜镜,映着台上的光。

也不像是有什么预谋要搞事的模样。

应该,大概没什么问题吧?

于是少女嘴角噙着笑意,声音清亮地宣布。

“诸位!杂耍表演,这就开始!”

话音未落,二楼那说书台上,清脆的铜锣便哐啷一声敲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台上,却见吴班主精神抖擞地站在台前,对着台下团团一揖。

“各位贵客赏光!南城吴家班,献丑了!”

开场是几个小徒弟干净利落的翻跟头,一串串跟头翻得又快又高,带起小小的风,引得小娃娃们拍手叫好。

紧接着是顶碗,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顶着摞得高高的青花瓷碗,随着鼓点灵活地扭动腰肢,做出各种优美的身段,碗塔在她头顶纹丝不动,引得满堂喝彩。

但真正让全场屏住呼吸的,是接下来的走钢丝。

一根细长的钢丝绳被两个小徒弟麻利地架了起来,一个身形精瘦的少年手持一根长长的杆子,小心翼翼地踏了上去。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见那少年在细细的钢丝上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他先是稳步前行,走到中央时,竟缓缓抬起一只脚,金鸡独立!

钢丝微微颤动,台下观众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少年却面不改色,稳稳站定后,身体在钢丝上弯成一个惊险的弧度。

台下霎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失手时,他却腰腹一挺,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地重新站直。

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瞬间爆发!

“好!”

“真稳当!”

“吓死我了!”

就在众人以为高潮已过时,吴班主再次走到台前。

他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对着台下,尤其是站在楼梯口的苏绒方向,深深一揖。

“诸位贵客,今日能在猫馆这敞亮气派的台子上献艺,是我吴家班的福气!为感谢苏小掌柜的知遇之恩,俺们班子特意露两手绝活,献给大家!”

话音刚落,吴班主亲自搬上来两个未点燃的铁圈架子,稳稳地放在台子中央。

紧接着,吴小机灵精神抖擞地蹦上了台,小脸红扑扑的,先是像模像样地对着台下团团一揖,然后深吸一口气,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拿起一根蘸了油的火把,腮帮子一鼓——

“噗——!”

一道炽热的火龙瞬间喷涌而出,精准地舔上第一个铁圈,铁圈瞬间被点燃,腾起熊熊火焰,映得整个台子都亮堂了几分。

台下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惊呼!

“好!”

“真功夫!”

吴小机灵受到鼓舞,小脸更红了,眼神里满是兴奋。

火把再次凑近嘴边,腮帮子鼓胀,眼看第二道火焰就要喷出——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噌地从台侧阴影里窜了出来!

速度极快,像一道黑色的旋风,目标明确,直扑向台上那个点燃的铁圈。

那油亮的黑色皮毛,背脊上那道标志性的狸花纹路,还有那双带着点凶悍气息的眼睛——

不是丧彪是谁?!

苏绒站在楼梯口,看得真真切切,少女心口猛地一缩,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它什么时候溜下来的?

它想干什么!

完了,要撞上火圈了!

少女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下意识地就想冲上去,可脚刚抬起,就僵在了原地。

只见丧彪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掠过吴小机灵即将喷出的火焰,小身子在空中灵巧地一扭一弹。

也不知从哪借的力,便从那个燃烧的火圈正中穿了过去,四爪稳稳地落在了舞台中央!

然后就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琥珀色的猫眼还带着点睥睨众生的傲气,尾巴尖儿得意地翘着,扫视着台下惊愕的观众。

丧彪:嗯,舒坦。

所有人都被这一出惊得掉了魂。

吴小机灵举着火把,嘴巴还保持着鼓气的姿势,眼睛瞪得溜圆,彻底傻在了原地。

吴班主也张大了嘴,一脸

难以置信,台下的观众更是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紧接着,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好——!!!”

这一声好像点燃了火药桶,全场瞬间爆发出比刚才热烈十倍百倍的掌声、喝彩声和欢呼声!

“妙啊!”

“这猫神了!”

“还会钻火圈!自个儿钻的!比人钻的还利索!”

“苏小掌柜!您这猫馆的猫,连杂耍都会啊!”

一只猫!

一只猫自己钻了火圈!

这可比人钻火圈稀罕多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精心设计的压轴好戏,是以整个猫馆二楼霎时陷入了一片沸腾中。

一时掌声雷动,喝彩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苏绒:“……”

少女看着台上那只悠悠然舔着爪子,仿佛在享受掌声的丧彪大爷,再看看台下狂热的人群,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这都什么事儿啊!

第78章 猫主子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苏绒觉得,自己乌鸦嘴的帽子,怕是要升级成言出法随了。

不,何止是言出法随?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还偷偷松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带点侥幸的小得意,寻思应该出不了问题呢。

结果呢?

话音才落,脸就开始疼!

现在她只想把半个时辰前那个天真无邪的自己拖出来,狠狠晃一晃脑子里的水。

这能叫没什么问题?

这不光是把问题请进了门,还给它办了场热热闹闹的登台仪式。

但她又能说什么呢?

节目单子早就对过了,这场意外表演,还真不是人家班子故意安排的。

少女认命地磨了磨后槽牙,喉间逸出一丝又气又笑的轻哼。

只能说,禁止动物表演,但禁止不了动物硬要表演!

这找谁说理去?

苏绒郁闷的不行,可还没等她下去把这尊猫神抱回来,台上的吴小机灵就先一步有了反应。

那孩子刚才还傻愣愣地举着火把,嘴巴嘟着,一副魂飞天外的傻样。

可此刻,他盯着那边悠然自得舔着爪子,仿佛在享受万众瞩目的丧彪大爷——

眼神里哪里还有半点惊吓?

分明满满的全是惊喜!

嘴角咧得大大的,活像看到了话本子里的神仙下凡!

老天奶!

这不是他梦里才有的场景吗?!

那个他做过的美梦——威风凛凛的大狸花猫,驮着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勇猛地跳过熊熊燃烧的火圈!

台下是山呼海啸的掌声,是无数双赞叹的眼睛。

虽然现在大猫猫没驮着他,但这起码也成真了一半啊。

吴小机灵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胸口咚咚地敲着小鼓,激动得小脸通红。

小孩子猛地转过身,对着台下激动得语无伦次。

“掌柜姐姐,掌柜姐姐!它…它真跳了,它比俺梦里还厉害!”

一边喊,一边手舞足蹈地指着台上的丧彪,踮着脚尖,兴奋劲活像自己捡了什么宝贝。

苏绒:“……”

少女看着台上激动得快蹦上天的吴小机灵,再看看那位依旧淡定舔爪子的猫大爷,抬手按了按额角,只觉得眼前又是一阵发晕。

得,这还带个捧哏的。

但事已至此,苏绒也只能硬着头皮,顶着台上那两道灼热的目光,以及台下无数双看戏的热切眼睛,认命地提了口气,快步冲上了台。

少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个燃烧的铁圈前,脸颊立刻感受到灼热的空气。

但她也顾不上那扑面而来的热浪了,眉头紧锁着,伸手就想去把里面那位压轴明星给薅出来。

“丧彪,出来!”

可丧彪大爷正享受着万众瞩目的高光时刻呢,哪肯轻易挪窝?

它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琥珀色的猫眼懒洋洋地斜睨了苏绒一眼,身子还往里缩了缩,尾巴尖儿矜持地一甩,啪嗒一下打在苏绒伸过来的手背上。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别扒拉!没看见大爷正忙着呢?

苏绒被它这副大爷样儿气得差点笑出来,又急又恼,眼看台下观众还以为是互动环节,喝彩声更响了。

她心一横,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弯腰,一手护住它脑袋避开火焰,另一手果断地抄进它温热的肚子底下,连拖带抱地把这只倔猫从火圈里给端了出来。

腿才刚好,就搞这么吓死人的事情!

丧彪被这突如其来的绑架弄得四爪腾空,爪子在空中刨了两下,不满地嗷一声叫,挣扎着还想往火圈那边扑腾。

苏绒赶紧把它紧紧箍在怀里,用下巴压住它乱动的脑袋,像抱个烫手山芋,转身就往台下跑。

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对着台下还在沸腾的人群挤出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诸位!诸位!压轴节目…呃…圆满结束!精彩不精彩?”

台下观众不明所以,只当是表演的一部分,立刻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回应。

“精彩!”

“太精彩了!”

“再来一个!”

苏绒:“……”

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她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少女抱着怀里还在扭动的丧彪,逃也似的冲下台,一头扎进楼梯口的阴影里,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后背都汗湿了。

低头,正对上仰起来的小猫脸。

看着怀里那只还在不安分地扭着身子,用爪子扒拉她衣襟,眼神里写满不服管教的猫大爷,只觉得两边太阳穴像是被小锤子轮番敲打,突突跳得更厉害了。

几乎是抵着丧彪那软乎乎的耳朵尖,少女压低了声音,气息喷在它耳廓的犟种毛上,带着一种又气又笑的腔调,咬牙切齿地低声警告起来。

“丧彪!你今天的鸡腿没了!没了!”

丧彪:“……”

琥珀色的猫眼瞬间瞪圆了,里面那点小得意和小倔强,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委屈取代。

喵?!

杂耍表演就在台柱子被强行抱离舞台的戏剧性一幕中,落下了帷幕。

热闹了一下午的客人们终于三三两两地起身,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笑容,一边往外走,一边还津津有味地议论着。

“啧啧,那猫可真神了!”

“是啊是啊,自己钻火圈,还坐里面了,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

“苏小掌柜这猫馆,连猫都成精了!”

“下次还来,太有意思了!”

喧闹的人声渐渐散去,只留下空气中浮动的食物香气和淡淡的汗味。

苏绒刚把怀里还在闹脾气的丧彪大爷塞给未央,让她抱回三楼严加看管,一转身,就见吴班主搓着手,一脸局促地走了过来。

这位平日里爽利的汉子,此刻脸上带着忐忑,额角还挂着汗珠,几步走到苏绒面前,也顾不上客套了,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迭声地澄清起来。

“苏掌柜,您千万别误会!”

“俺们班子是真没教过大狸跳火圈,俺敢对天发誓,这…这真不是俺们安排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摆着手。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里满是真诚的焦急,嘴里也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拔越高。

“苏掌柜,您信俺!这事儿真跟俺们没关系!俺们也不知道大狸它…它怎么就…”

吴班主卡壳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只胆大包天的猫。

苏绒看着眼前这位急得额头冒汗的班主,心里那点郁气早就散了。

她当然知道不是吴家班安排的。

丧彪那大爷脾气,谁能指使它?

再说了,丧彪刚来猫馆的时候,那浑身上下结结实实的肌肉,看着可不像是被亏待过的。

这样的一只猫,一看就是撒欢跑大的,哪像是被逼着学杂耍的可怜虫?

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光,略带调侃地摊了摊小手。

“这事儿纯属意外。丧彪…咳,性子野惯了,看到热闹就往上凑,拦都拦不住。您瞧,这不就闯祸了?”

“哎哟!苏掌柜您能理解就好!可吓死俺了!俺就怕您误会俺们……”

吴班主连忙松了口气,可他话还没说完,吴小机灵就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小脸红扑扑的,一把攥住了吴班主的手。

手指攥得紧紧的,一双小眼睛里闪着疑惑的光,问出来的话也是开门见山直截了

当——

“掌柜姐姐为什么不许大狸表演?”

苏绒被这直球问题问得一愣。

少女看着吴小机灵那双清澈又困惑的眼睛,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动物保护这个概念也是在现代才开始被广泛提及,在这宸京城里,怕是连那些饱读诗书的夫子们都未必能说清楚。

各种现代的解释在舌尖打了几个滚儿,一时间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开口。

她张了张嘴,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少女微微提了下裙摆,动作轻盈地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小机灵齐平。

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在哄一个好奇的小弟弟,把这样一个可能有些陌生的道理尽量浅俗易懂地讲出来。

“小机灵,今日丧彪跟着你们表演,成了噱头,被那些看客们传出去,你猜外面会发生什么?”

吴小机灵眨了眨眼睛,歪着头认真想了想,小脸上带着点懵懂的好奇。

“会…会一下子成名角儿?”

“外面那些杂耍班子,那些想赚钱想出名的人,就会想:哦,原来猫也能跳火圈,还能引来这么多人看,还能赚大钱!”

苏绒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悄悄沉淀下一丝凝重,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带着恳切地望着小机灵的眼睛。

不退不避,仿佛要把这份担忧传递到他小小的心里。

“然后呢?他们就会到处去找猫,不管那些猫愿不愿意、害不害怕,逼着它们去跳火圈,去钻火盆,去做各种危险的事情。”

吴小机灵的小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嘴巴微微抿起来,似乎开始想象那个画面。

“那些猫,可能没有丧彪这么机灵,这么命大。它们会被火烧伤,会疼得喵喵叫,会害怕得发抖。可那些人为了赚钱,才不会管它们疼不疼,怕不怕呢。”

苏绒的声音更沉了些,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小机灵的心口。

“小机灵,你想想,要是有人逼着你,让你去跳那烧得通红的火圈,你怕不怕?疼不疼?”

吴小机灵像被烫到了一样,小肩膀猛地往里一缩,脖子也往里藏了藏,小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小脸微微发白。

嗫嚅着,声音小小的。

“怕,疼。”

“哎,就是这个理儿。猫猫也会怕,也会疼。但它们不会说话,受了伤,受了委屈,只能自己忍着。”

苏绒的声音带着点心疼,继续用最柔软的声音,说出这个对小孩子来说最残酷的事实。

“所以啊,咱们今天不让丧彪再表演,不是因为它表演得不好,而是怕开了这个头,让外面那些坏人觉得猫猫可以这样被欺负。”

“咱们喜欢猫猫,是不是应该保护它们,让它们开开心心,舒舒服服的?而不是让它们为了讨别人开心,去冒险,去受伤?”

吴小机灵呆呆地看着苏绒,小嘴微张,好半天没说话,手指绞着衣角更紧了,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些画面——

被逼着跳火圈的猫,

被烧伤的猫,

害怕得发抖的猫……

小孩子的心里,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点难受,有点心疼。

他慢慢把小脑袋垂了下去,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对着苏绒。

可再抬起头时,眼神里那点困惑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点心疼的坚定。

“掌柜姐姐,俺懂了。”

“俺以后不让大狸跳火圈了,也不让别人欺负猫猫。”

说着,他还像个小大人似的,挺直了小小的腰板,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拍得砰砰响。

“俺保护它!”

第79章 反派一茬接一茬的来每每搞出新业务

苏绒还是跟杂耍班签了一个长期合同,还掏了银子,替他们租了一个小院子。

看着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银锭子叮叮当当又溜了出去,少女捏着那张薄薄的契书,一时间真能感到钱在手里长了腿儿似的——

眨眼的功夫就迈着小短腿儿,蹦蹦跳跳跑没影了。

横竖都不属于她。

苏绒低头瞅了瞅钱抽屉,又抬眼望了望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直叹气。

哎,猫馆掌柜的日常,大概就是——银子它来过,银子它又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过,这银子花得倒也不算冤枉。

签下吴家班,不光是为了那点分成进项,更是为了给猫馆这方寸之地再添一把旺火,把人气聚得更足,把根扎得更深。

有了固定的场子,吴家班就能在宸京城里扎下根,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四处漂泊风餐露宿。

孩子们有了遮风挡雨的地儿,练功也不必再蹭破庙屋檐。

小咪要是知道,准得喵喵叫好。

更重要的是,猫馆也从此就多了一门常驻的热闹。

三日有张不容的说书,五日有吴家班的杂耍,再加上每日档口的热闹烟火气,猫馆的吸引力只会越来越大。

人气足了,生意自然就更旺了。

这银子,花得值!

苏绒心里那点小肉疼,瞬间就被这笔账算得烟消云散。

她小心翼翼地将契书折好,收进柜台下的抽屉里,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银子嘛,花出去才能像块甜香的饵,引着更多更大的银锭子排着队再回来!

少女像是卸下了一桩心事,伸了个懒腰,趿拉着步子走到门口,手指刚往嘴里一含,正准备吹个呼哨招呼小胖儿关门——

就在这时,屋檐上陡然惊起一群麻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嗒嗒嗒嗒地敲在青石板上,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紧接着,一辆熟悉的青油小车骨碌碌地驶到了猫馆门前,车帘一掀,崔嬷嬷那张绷得一丝不苟的脸探了出来。

老嬷嬷的目光扫过正要关门的苏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苏小掌柜,殿下请您过府一趟。”

这还是苏绒第一次造访长公主府。

青油小车骨碌碌地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穿过几道寂静的街巷,最终在一座气派却并不张扬的府邸前停下。

暮色四合,府邸门前的石狮子在灯笼柔和的光线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朱漆大门紧闭,只开着一扇供人进出的侧门,透出几分内敛的威严。

崔嬷嬷率先下车,对着门房微微颔首,门房立刻躬身退开。

苏绒跟着下了车,抬眼望去。

只见门内是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两侧高墙耸立,墙头探出几枝修剪得宜的花木,在暮色中影影绰绰。

甬道尽头,一座飞檐斗拱、气度沉凝的主殿在夜色中静静矗立,檐角悬挂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几不可闻的清响。

空气里浮动着凉丝丝的草木清香,清冽得像初雪后的山泉,与猫馆那热闹喧腾的烟火气截然不同,沉静而疏离的贵气如同无形的丝网,悄然拢了下来。

苏绒下意识地敛了呼吸,足下放得轻了又轻,跟在崔嬷嬷身后,沿着甬道往里走。

两侧的回廊下,每隔几步便悬着一盏素雅的绢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照亮了廊柱上精美的雕花。

偶有穿着素净宫装的侍女垂首静立廊下,见到崔嬷嬷和苏绒经过,便无声地福身行礼。

整个府邸安静得

仿佛能听见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少女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手心也微微有些发潮。

她努力挺直了腰背,目光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地方…可真安静啊。

和猫馆那种恨不得把屋顶掀翻的热闹劲儿,简直是两个世界。

崔嬷嬷步履沉稳,引着苏绒穿过几重院落,最后在一处灯火通明的花厅前停下脚步。

花厅的门敞开着,里面灯火明亮,映出窗格上精致的镂空花纹,崔嬷嬷在门口站定,微微侧身,对着苏绒低声道。

“苏小掌柜,殿下在里面等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只扑棱棱要飞的鸟儿,藏在袖子里的手暗暗捏了捏指节,又悄悄抻平了裙角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小褶儿。

定了定神,少女才抬脚踏进那光亮里。

脚步轻盈,目光却像初探新巢的小鸟,好奇地打量着花厅内的景象。

花厅内灯火通明,柔和的光线如同倾倒的蜜水,从高悬的琉璃宫灯和墙角的落地烛台上倾泻而下,照亮了厚绒地毯。

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兰香,丝丝缕缕缠绕其中,混合着淡淡的墨香,闻之令人心神微宁。

厅内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件古朴的瓷器和玉雕。

软榻上铺着雪青色锦缎软垫,长公主傅沅正慵懒地倚在软榻上,一手支着额角,另一手随意地翻着一卷书册。

她今日未着宫装,只穿了身家常的月白色云纹锦袍,垂坠如水,乌发松松挽起,斜插着一支素玉簪。

这一身闲适慵懒,却丝毫不减其通身的清贵之气,反倒更显出骨子里的从容。

听到脚步声,傅沅缓缓抬起眼。

那双总是带着点慵懒的凤眸,此刻清晰地映着门口少女的身影,眼神平静无波。

她目光在苏绒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将书卷随手搁回榻沿。

“绒丫头来了?”

苏绒闻声,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屈膝行礼,膝盖刚曲起一点,身子还没矮下去——

软榻上的傅沅指尖就随意地一抬,声音依旧带着点慵懒的调子。

“免了,这儿没外人,坐我跟前来。”

坐…坐软榻上挨着?

少女微怔,眼睫扑扇了两下,偷偷瞥了傅沅一眼。见她神情自若闲适,便也不扭捏,脆生生地应了声,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

然后小心翼翼地挨着软榻边缘坐下,只占了小半边位置,身子下意识挺得笔直,双手端端正正摆在膝头,规规矩矩。

锦垫柔软厚实,带着傅沅身上淡淡的兰香和体温。苏绒只觉得脸颊有点微微发热,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些。

傅沅将她的这点小局促尽收眼底,眼波深处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唇角的弧度也深了两分。

她也不急着开口,先慢悠悠地端起手边小几上温着的青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极优雅地啜了一口。

花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苏绒坐在柔软的锦垫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沉静的气息,目光忍不住好奇地扫过近在咫尺的博古架——

那尊温润的玉雕,墙上那幅笔力遒劲的字画,还有傅沅手边那卷摊开的书册……

等等,书册?

这不正是那本《猫馆闲趣录》嘛?

苏绒的目光落在傅沅手边那卷摊开的册子上,心头一跳。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书册为何在此,就听见身边的长公主殿下悠悠开了口。

傅沅放下茶盏,指尖在那本《猫馆闲趣录》的封皮上轻轻点了点,声音依旧带着点慵懒,却多了一丝玩味。

“绒丫头,这本小册子,最近在宸京城里,可有点小火苗啊。”

“殿下是说预订的事儿?”

傅沅唇角微弯,目光扫过少女雀跃的小脸,话锋却轻轻一转。

“是啊,好到…已经有书坊的老板,打听到这册子是出自窈儿之手,投了帖子到公主府,想请翁主殿下,把这本书的刊印权,让给他们呢。”

苏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杏眼圆睁,里面那点小得意瞬间被一股火气取代,只勉强按耐着自己没从软榻上蹦起来。

“他们凭什么?!这书是翁主殿下写给我们猫馆的!是我们猫馆快报要印的!他们…他们这是硬抢!”

傅沅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看小猫扑腾的兴味。

她慢条斯理地又啜了一口,才悠悠道。

“是啊,凭什么呢?本宫也好奇,所以就让人查了查。你猜这消息,是从哪儿漏出去的?”

苏绒一愣,满腔的怒火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下意识地摇摇头。

傅沅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扫过苏绒困惑的脸,慢悠悠地报起名字来。

“少府十二衙,考工令、宦者令、东西织室、永巷、太医、乐府……”

每报一个名字,她的指尖就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苏绒听得一头雾水,这些名字对她来说陌生极了,只知道都是少府下属的官署,可跟书册泄密有什么关系?

傅沅报完一串名字,最后指尖停在半空,目光落在苏绒脸上,声音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停顿。

“……还有,胞人寺。”

胞人寺?

苏绒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似乎是少府下属专门管祭祀用牲和宫中肉食供应的官署。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悄爬了上来。

这跟印书泄密有什么关系?

但长公主特意点出,肯定有深意。

苏绒暗暗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紧接着就听到面前的长公主轻轻托了下巴,慢悠悠地继续开口。

“这事儿啊,你若有空见着林砚,不妨跟他提一嘴。”

跟林砚说?

苏绒一时间感觉更糊涂了,但她向来是个敏黠灵秀的少女,只蹙眉凝眸一瞬,目光便下意识地落回胞人寺的名字上。

眸底的困惑一朝散去,眼神霎时清亮起来。

这是让她去递消息呢。

傅沅看着少女眸中亮起的光,赞许便毫不掩饰地漾在眼底,于是慵懒地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闲适。

“好了,印书的事儿你且安心。窈儿的心血,本宫只会交到你的猫馆手上。崔嬷嬷,送苏小掌柜回去。”

“谢殿下!”

苏绒站起来轻轻一福,跟在崔嬷嬷身后走出花厅,心思却早已飞远。

胞人寺。

得赶紧让林砚知道才行。

第80章 太后牌匾专治不服

但别管朝廷上下有多么暗潮汹涌,这毕竟还是个种田文而非权谋文。

因此基本上除了当官的臣子以外,普通老百姓该挣钱挣钱,该过日子过日子,也还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而且这官还得是大官,起码是那种能上殿议政的,不然连提心吊胆的门槛都没到。

像我们小张录事这等芝麻绿豆官儿,照旧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颠颠儿地凑到苏绒跟前。

“小苏娘子,翁主的话本什么时候正式开卖啊?”

苏绒正低头整理新刊出的快报,闻言头也没抬,只懒洋洋伸出一根纤细的食指,朝门外那探头探脑的长龙虚虚一点。

声音里裹着笑意,话却拖长了调子。

“喏,瞧见没?都排到街角去了!再不开售,我怕是要被当成囤货居奇的奸商给抓起来咯!”

她说着,终于抬起脸来,乌亮的眼瞳慢悠悠扫过门外那排愈拉愈长的队伍,一丝笑意溜上唇角。

“明天一早就开售,会给你留一本的。”

张不易闻言傻乎乎地乐了一会儿,搓着手,咧着嘴,眼睛亮得像刚捡了个金元宝。

可还没等他乐呵完,就猛地一拍脑门,扭头撒腿就跑,连招呼都顾不上打全,身影瞬间就消失在门外攒动的人影里。

那架势,就跟林砚在后面追似的。

苏绒眼睁睁瞧着那消失的背影,下意识伸出去想拽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勾,片刻后才收回来,转而揉向额角,低低地笑骂了一句。

“这冒失鬼!”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猫馆的门板还未卸下,门外那条青石板路上,却早已蜿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的人影在晨雾中影影绰绰,有带着小厮的书商,有背着书箱的学子,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紧闭的门缝里张望。

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和一丝焦灼,而苏绒是被窗棂上笃笃的轻啄声吵醒的。

不是鸟,是人群攒动带起的风波。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趿拉着鞋推开三楼的支摘窗,晨风裹挟着楼下隐约的嘈杂声扑面而来。

少女探头往下一瞧——

好家伙!

那队伍比她昨晚关门时又长了一大截,蜿蜿蜒蜒,都快排到隔壁街的米铺去了!

她甚至还眼尖地瞧见队伍最前头,张不易那小子只穿着件半旧的单衣,像个等食的小流浪,不住地来回踱步。

时不时还踮起脚,伸长脖子往紧闭的猫馆大门猛瞧。

苏绒瞧着他那滑稽样儿,噗嗤一声就把睡意全笑了出来,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晨气,只觉得浑身毛孔都透着舒坦。

银子啊银子,这是长了腿排着队回来了!

少女眉眼一霎弯成了下弦月,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浸饱了朝露的嫩叶尖儿,转身就噔噔噔地往楼下跑。

“小胖儿!快开门!财神爷到啦——!”

清脆的嗓音像只欢快的小翠鸟,瞬间打破了猫馆清晨的宁静,也点燃了门外那条长龙般的队伍里,无数双期盼的眼睛。

门板刚卸下一条缝,苏绒就像变戏法儿一样,抽出一本崭新的《猫馆闲趣录》,眼疾手快地一把塞进张不易怀里。

“喏,给你留的!白起这么早了吧?”

张不易猝不及防被塞了个满怀,低头一看,脸上瞬间乐开了花,也顾不上清晨的凉意,捧着书就笑起来。

“嘿嘿,谢谢小苏娘子。我…我这不是怕来晚了抢不到嘛!”

本正欲再说点什么,身后急吼吼的人群却已经按耐不住了。

那可是当朝长公主亲题的册子!

“开门了!快冲啊!”

人群里便有谁喊了一嗓子,张不易整个人像片小叶子似的,瞬间就被身后汹涌的人潮淹没了。

苏绒眼疾手快,一把掀开柜台后盖着整摞新书的青布,露出码放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猫馆闲趣录》。

准备多时了!

她今日可是特意征用了一天所有档口,让一楼的铺子们歇业一天,腾出地方来专供售书。

上到她苏掌柜,下到紧急培训过的小未央小阿禾,为的就是能容下这乌泱泱的人潮,争取一天就连本带利全收回来。

少女微微扬起下巴,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口那乌泱泱的人头高声招呼。

“新书发售,一人限购一本!排好队啊各位!”

话音未落,人群便像开闸般涌了进来。

打头阵的自然是那些带着小厮的书商,一个个眼神精明,步履匆匆,目标明确地直扑柜台。

为首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胖子,腆着肚子,挤开旁边一个背着书箱的学子,手一伸,嗓门洪亮。

“掌柜的!给我来一百本!”

他身后几个书商也纷纷嚷开了。

“我要五十本!”

“八十本!现银结账!”

苏绒正低头整理书册,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拈花似的拈起一本簇新的册子,不偏不倚地拍在胖子汗津津的手掌心。

然后才慢悠悠抬起眼,眼波慢吞吞地在几个书商贪婪的脸上溜了一圈。

嘴角弯起一个甜的能齁死人的弧度,声音脆生生的,话却像裹了蜜糖的小钉子,扎得人又疼又不好发作。

“这位老板,耳朵不好使吗?刚说了一人限购一本。”

胖子脸上的横肉一僵,随即堆起笑容,满脸都是强挤出来的讨好,像糊了一层浆糊似的,嘴里是源源不断的糖衣炮弹。

“哎哟,苏小掌柜,您行行好,通融通融嘛!我们书坊量大,多买几本也是……”

“通融?”

苏绒眉梢一挑,脸上的笑容更甜了,眼底却掠过一丝促狭的光。

她是个记仇的小娘子,那日长公主的话可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这些书商,仗着财大气粗就想坏了规矩,把本该属于所有爱书人的欢喜,变成他们牟取暴利的工具?

想得美!

银子没人不喜欢,但猫馆的规矩立下了就是给所有人看的,无论腰缠万贯的书商,还是隔壁街坊的阿婆,来了就都一样!

把真正的读者挤走,任由黄牛把书炒成天价,让喜欢小猫文字的人望而却步?

那可太没良心了!

她开猫馆,图的是细水长流的热闹,是让每一份喜爱都能公平地捧在手里,可不是给这些投机倒把的家伙当垫脚石的!

“老板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猫馆是菜市场,能讨价还价呢?”

少女慢悠悠地又拈起一本,绕过胖子那堵肉墙,递给他身后那个眼巴巴的学子,一双眸子扫过那学子脸上受宠若惊的神情,嘴角那抹笑意便真切了几分,眼底漾开一点温软的光。

“规矩就是规矩。一人一本,童叟无欺。”

“想多买?可以啊,让您书坊的伙计、厨娘、扫地的阿婆,都排着队来,一人一本,我绝不拦着。”

胖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挂不住了,眉头一拧,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讨好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郁的猪肝色。

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点压不住的火气。

“苏掌柜,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开门做生意,无非是图个财路宽绰,何必……”

“老板,我头上这块牌匾,您可识得上面的字?”

男人话没说完,苏绒忽然抬起手,纤细的食指朝上一指,笑意倏地染进眼角眉梢,像只刚偷吃了蜜的小狐狸。

众人下意识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猫馆门楣正上方,高悬着一块崭新的乌木大匾,正是传说中太后御笔亲题的那块金字招牌!

金灿灿的,晃得人眼晕。

刚才还嚷嚷着要囤货的书商们,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胖子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忘了,面前这位女掌柜可不仅仅是能让翁主出稿,长公主提名,更是赚得了这么一块当朝太后御笔亲题的护身符!

那金灿灿的牌匾晃得他眼晕,更是霎时间便锁住了所有书商想钻空子的心思。

苏绒看着他额角滚落的汗珠,心里真是痛快极了!

于是便收回手指,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脸上那点笑意也敛了去,只留下一点刻意的冷淡,唇间轻轻飘出一声带着戏谑的冷哼。

一个个平日里仗着财大气粗惯了,习惯了仗势欺人,今日也叫他们尝尝被死死压住的滋味。

嘿,拿权势压人果然带劲,尤其压的还是恶人。

“猫馆的规矩就是太后娘娘的规矩。怎么?这位老板,您想改改太后的规矩?”

胖子浑身一哆嗦,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敢不敢,苏掌柜说笑了!一本!就一本,多谢掌柜!”

他飞快地抓起柜台上的那本书,像捧着个烫手山芋,连钱都忘了付,转身就往外挤,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扣上藐视太后的帽子。

身边的小厮连忙手忙脚乱地掏出钱袋,抓了一把铜钱银子塞到柜台上,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也顾不上数,转

身就追着自家老爷的背影去了。

其他几个书商也瞬间蔫了,一个个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地排着队。

等排到了就一人领了一本,规规矩矩付了钱,连大气都不敢喘,灰溜溜地跟着溜出了猫馆,背影透着十足的丧气。

苏绒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鼻尖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痛快的弧度。

哈!让你们当初狗眼看人低!

让你们惦记着抢翁主的书!

这下知道她小苏掌柜的厉害了吧!

胸口那股自打离了公主府就憋着的一口闷气,此刻噗嗤一下散了个干净,浑身都透着舒坦。

“下一位!”

清脆的声音响起,正戏这才开始呢!

柜台前的人群重新流动起来,没了那些书商的聒噪,队伍反而更顺畅了。

晨光透过敞开的门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每个人动来动去的影子。空气里浮动着新书油墨的清香,混杂着门外飘进来的早点香气和清晨微凉的露水气。

苏绒手脚麻利地接过下一个顾客递来的铜钱,指尖在温热的钱币上利落地一捻一掂,手腕轻巧一转,便清脆地丢进柜台下的钱匣里。

叮当一声脆响,一本崭新的《猫馆闲趣录》就被她稳稳地递了出去。

“拿好!”

拿到书的是个年轻姑娘,双手接过书,目光落在簇新的封面上,嘴角便露出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脸颊上两个浅浅的小梨涡也跟着漾了出来。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苏绒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羞涩和感激,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跑过路后的微喘。

“谢谢掌柜!”

苏绒看着姑娘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痛快劲儿更足了,嘴角忍不住又往上弯了弯。

她喜欢这样的人,是真心喜欢书,喜欢里面的故事,喜欢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而不是只想着倒手赚钱。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大多是些寻常百姓,有穿着体面些的妇人,有背着书箱的学子,也有带着自家孩子来的。

甚至还有人怀里揣着自家狸奴在外面探头探脑,然后忍不住走进来,一枚枚温热的铜钱就这样叮叮当当落进钱箱,像下了一场悦耳的铜钱雨。

拿到书后满足的呼吸,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还有孩子们雀跃的欢呼,交织成一片暖烘烘的声浪,比什么丝竹管弦都好听。

销量自然也是不必说的。

新书发售的热闹劲儿刚过去没两天,猫馆的门槛就再次被络绎不绝的人踩得锃亮。

不过这回涌进来的,不再是那些眼冒精光的书商,而是一群群穿着体面的丫鬟仆妇。

大多梳着双丫髻,穿着干净的青布或藕色衣裙,手里捏着碎银子或几串铜钱,一进门便直奔档口,声音清脆利落。

“这位…大哥,要一本《猫馆闲趣录》?”

“我家小姐要一本,我也要一本。”

搞得一楼档口的所有档口里都得常备一摞册子,顺便还兼职了书商。

苏绒起初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寻常顾客。

可连着几日,这阵仗就没停过,清一色都是各府邸小姐房里得脸的体面人儿,这阵仗就有点不同寻常了。

少女一边手脚麻利地收钱递书,一边忍不住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你家小姐也喜欢看猫猫故事?”

一个圆脸的小丫鬟接过书,宝贝似的抱在怀里,闻言眼睛一亮,小嘴叭叭地就开了口。

“喜欢呀,我家小姐可爱看了!昨个儿晚上点灯熬油地看,连晚膳都差点忘了用呢!”

另一个鹅黄的丫鬟也凑过来,脸上带着点兴奋的红晕,嘴上也是笑的合不拢嘴。

“可不是嘛!我家小姐也是,捧着书笑得可开心了,说里面的小猫儿又淘气又机灵,跟她小时候养的那只雪团子一模一样!”

苏绒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心里那点好奇瞬间变成了惊喜,连忙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这些丫鬟们七嘴八舌的反馈。

“我家小姐说,最喜欢那个偷螺子黛画眉毛的小猫,太逗了!”

“对对对!还有那个怕冷叼炭块的小猫,小姐说看着又心疼又好笑。”

“我家小姐说翁主殿下写得可真好,小猫的心思都写活了!”

少女越听眼睛越亮,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欢实。

原来傅窈写的那些小猫故事,不仅孩子们喜欢,连深闺里的小姐们也这么爱看!

这倒是她没想到的。

她原以为,这些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们,看的都是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或者才子佳人的话本子。

没想到,傅窈笔下那些调皮捣蛋、古灵精怪的小猫咪,竟也能俘获她们的芳心。

看来,无论身处哪个时空,也无论身份高低,女孩子都忍不住喜欢毛茸茸啊!

苏绒心里正美滋滋地想着,一抬眼,就看见小未央抱着几匹新布从绣坊走出来,一见苏绒就凑了过来。

“掌柜,我刚才去给隔壁街王府丞家送绣样,打园子外头过,听见他家二小姐跟几个小姐妹在园子里说话呢!”

苏绒闻言,眉梢一挑,来了兴致。

“哦?说什么了?”

未央眨巴着大眼睛,学着那些小姐们的腔调,细声细气地说道。

“她们都在说翁主殿下写的书呢,说里面的小猫儿可爱死了,比那些酸溜溜的诗文有意思多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有个穿粉裙子的小姐还说,她家那只大白猫,昨个儿不知从哪儿叼了盒胭脂回来,蹭了她一裙子红,气得她直跺脚。”

“可刚板起脸来,那猫儿就仰着脑袋用湿漉漉的眼睛瞧她,嗓子里呜噜呜噜地撒娇,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能认栽!”

苏绒一边听着,一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可不就是傅窈写的偷螺子黛的翻版吗?

看来翁主殿下这书,真是写到小姐们心坎里去了!

少女心里那点得意劲儿更足了,像喝了蜜糖水似的,甜滋滋的。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平日里端庄娴静的闺阁小姐们,此刻正躲在绣楼里,捧着《猫馆闲趣录》,一边看一边抿着嘴偷笑。

或是被小猫的调皮逗得前仰后合,或是被它们的贴心暖得心头发软。

这画面,想想就让人开心。

苏绒忍不住哼起了小调,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节拍,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看来这书,不仅银子赚得痛快,口碑也是顶呱呱啊,翁主殿下这回可真是立了大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