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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渊序此时神色变了,“你为什么那么执着要我跟他切断联系。”

不是不能做。

而是做不到。

他注定忘不掉那个男人。

当然……他可以违心地说,他时渊序也没那么喜欢那男人,但是要一辈子都切断联系,那绝对做不到。

男人对他留下的回忆早已如同附骨之疽——连带着那漫不经心的温柔也浸透了五脏肺腑,他试着割舍,却只能硬生生连带着腹腔里的心脏都生生扒皮抽筋,鲜血淋漓。

“可是,你忘记了另一个人对你来说更重要,他和你曾经一同生长过,一起经历过风霜雪雨,一起走过四季春天……你曾经对他更好,他甚至待你就像是最重要的人,你们生死相依,彼此互为彼此的庇佑。”此时安先生缓缓道,可语气越发激烈,“你不该忘掉。”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时渊序,就算有前世今生也只能记得如今这么一遭。”

“……”安先生垂眸,“这么说,我不能叫你哥哥了?这么说……我还是应该杀了你?”

时渊序被枪口的冰冷激得一啰嗦,可随即讥讽道,“小鬼,你那副总是草菅人命的作风是怎么回事?难道普通人的命在你眼里都不是命吗?……就算你杀了我,还会有千千万万的我,那些被你屠杀星球的人们,那些被你判了死刑的人们,他们化成的孤魂野鬼就足够索你的命!”

“倘若你真的有哥哥,你哥哥看到你这样,他不会难受么?”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一条路走到黑?”

此时安先生怔愣了,眼睫颤了颤。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眼前的时渊序竟然是直接开口:“被你屠杀星球的人们。”

不是别人,而是“你”。

安先生眯眼笑,眼底一道狠厉闪过,“不愧是哥哥,这都被你发现了——”

“可是,哥哥,这个世界对我们本来就不温柔,我这么做又有什么错呢?”

唇角忽然狞笑,“你啊,分明连自己的命也难保。”

“先不管你跟我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你作的恶太多了。”

“看来哥哥果然不愿意认我了?”此时安先生淡漠的脸出现狞笑,“好,真好,果然我还是喜欢你如此冷血暴虐的模样,这才是你啊哥哥,你不是那个向男人摇尾乞怜讨的一点安慰的可怜虫,你是杀伐果断的时渊序,可是——可是——”

他骤然眼眸闪出寒光,“我很心寒,哥哥,你竟然为了他,连你的亲弟都不要……”

“哥哥,你都忘了没关系……可你知道,我这只眼是被谁夺走的么?”此时安先生神态已经陷入一种疯狂的乖戾,他那只苍白的手挑开水金色的刘海,“那只眼睛是被你心心念念的湛先生夺走的!”

一瞬间,时渊序脑海中闯来了残碎的片段。

“你不能抢我的哥哥!”

那个金发男孩紧紧攥住栗色碎发男孩的手,直接挡在他跟前,“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可是,我只能带他走,而你,不能活。”

“……你休想。”

“那我便以我的方式,让你学会放弃。”男人只是凉薄的冷笑。

……

时渊序猝然心惊,惊疑不定地看向他,“你到底是谁?”

安先生没有吭声,只是挑眉,“已经不重要了,从你决定拿自己当饵与我同归于尽的时候……”

“我们注定是陌路,所以,再见了,时上校。”

“或者说,我可怜的,愚蠢的哥哥。”

“砰”一声枪响!

时渊序阖着眼。

可意识迟迟没有散去,只是脸上突然被什么温热的液体溅到,再抬眼,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眼前面容沉静的安先生额头边缘血流如瀑,俊美无俦的脸中间出现了一条缝隙,渐渐地,左右两半脸渐渐开始上下挪位拖离,渗出红的白的。

血,是对方的血。

时渊序错愕地瞪大了双眼。

高高在上的神父也被一枪爆头,台下的一帮恶人瞬间扯着嗓子尖叫,不少人推搡着想要离开现场,不少人一边惊叫一边失声痛哭地想要离开。

究竟是何种目无王法的人才敢连神的最高传讯者安先生都敢杀?此时人们甚至就差掘地三尺逃得远远的,深怕此时几道神罚一样的惊雷将他们挫骨扬灰了!

就在这时,全场的灯灭了。

很明显,现场新来的那个人,似乎还不够尽兴。

一阵恐怖的氛围在人群中游走,在众人惊慌失措的尖叫下,一切都像是死亡的进行曲在奏响。

如果此时刚才的冷淡清高的神父突然发癫已经让这些形形色色的权贵们精神崩溃,那么下一刻他们就是直接进了恶鬼的巢穴似的,无处不涌入刺骨的寒潮。

“……我要报警,我的保镖队在外面,对了……还是叫神庭的人来吧,那个存在连神父都敢轻蔑,四舍五入就是在渎神!”

可人们随即看见了非常可怖诡异的一副图景——无数的,没有脸的尸鬼虬结成地狱式的浮世绘,而紧接着他们发现尸鬼渐渐生出了头发,生出了五官,生出了利爪,生出了衣服。渐渐人们越发震颤,甚至面目煞白,呼吸骤停,那些尸鬼好生眼熟……

等等,它们不是别人,是他们自己!只见尸鬼们已经被滚烫的浓硫酸式的岩浆浸透,再纷纷冒出白烟抽出了惊魂变为焦尸,最后再被无数的鬼影撕扯着四肢和头颅进行分食!

越看他们就越被吸入这浮世绘中,身上华丽的装束和奢侈品都瞬间被打散冲乱,只剩下一具活尸。

“这到底是什么!别过来!别过来…………别吃我!!”

此起彼伏的尖叫,就像是直接冲破天灵盖般的令人毛骨悚然,像是垂死之人的震颤。

“闹鬼啊!这年头竟然还有鬼!快点让我出去,我是无罪的,我什么都没干!”

“快来人啊,出人命了!”

“我不想死!”

“以往食用邪恶,只需要轻轻舔舐唇畔,从灵魂处吸食即可,可如果邪恶过重,便需要先将人的肉-体烟熏火燎,碾落成尘,最后由鬼怪进行分尸,通过极大的恐惧,让肉-体和灵魂碎片实现高度融合,最后下酒入味,那便是鬼界至高的享受。”最后,却是有那么磁沉好听的声音在旁道,却似乎略有不满,“只是,太过怯弱的魂,还是直接粉碎的好。”

……

“疯子……疯子……”

歇斯底里的尖叫声频频传出,就像死亡的进行曲永远也不会结束。尤其是那些上手碰过时渊序的人,似乎更加是吓得魂魄竟失。

此时时渊序定过心神,企图在那有几分麻痹神经的药力下振作精神,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能感受到那些光鲜亮丽的各色权贵富豪贵族生意人五官扭曲,哭天抢地的模样,一时半会怔愣了。

这些人渣们什么时候那么大惊小怪了?

还是这里闹鬼?

时渊序莫名其妙地想,忽然,他瞳孔骤然一缩,隐隐感受到身边有人的气息——

危险、凛冽,如同疾走的蛇蜿蜒前进,游走的时候甚至悄无声息却撩起冰冷的风。

他用力挣扎自己身上的铁索,可随即有格外低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要动。”

那个声音就那么一瞬让他怔了。

低沉蛊惑的声线和口吻,他再熟悉不过,就如同深入骨髓般抹不掉。

时渊序就像心里被惊动起万千波澜,他下意识地想抓住对方,死死地往外伸去,可对方狡黠地挪开了。

他顿时内心传来一阵不甘,活似激怒对方般高声问道。

“……你以为我看不到摸不着就猜不出你是谁么?”

他像是想要抓住最后一丝揭穿谜底的机会,径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踢翻了交易台旁边的的酒桶,紧接着,酒水渗入缝隙下的电路板,最后迸溅出火星。

一丝火星变这么贪婪地攀着易燃物扩散开来,变成熊熊烈火。绵延至幽深的地下交易场,

然后,视线分明,一切都呈现在他眼前,抬眼,是倒在血泊的安先生,台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血腥味伴随着血雾就这么汹涌而来,吹不散,刮不息,本来富丽堂皇的地下拍卖场骤然变成恶鬼的伊甸园,地狱的尸山血海。

浓重的天鹅绒幕布被血染红,在拍卖场天花板的琉璃灯盏透着破碎的五彩光影。

从无尽的黑暗一下跳到眼前一幕,时渊序一阵昏厥,双腿发软,却发现下巴被人生生扼住,被强行摆开视线。

映入眼里的,是湛衾墨那淡漠的脸庞。

对方却仍然一副从容有序的装束,熨烫笔挺的西装,胸前别着的鸢尾花,锃亮的皮鞋,一头银河般垂泻的银发。

那双暗灰色的凤眼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以至于火光绵延至了整个地下交易市场,眼中的倒影也只有他。

时渊序那一刻连呼吸都停止了。

“说过不要动,果然把自己都吓坏了。”湛衾墨却恍若无事发生般,继续扼住他下颌,声线淡漠平静得很,“小东西,你为什么总是那么不听话呢?”

“湛衾墨……”时渊序看着这个一向优雅从容的男人,就像是无意闯入这里的一个异类般。

可他敏锐的眼神仍然察觉到对方袖口上有血染的痕迹,甚至一点一点往下渗着的血。他想佯装自己没看见,可惜常年在军队作战,便清楚这种血迹只可能是迎面处置了别人溅上的。

一滴。

两滴。

……

啪嗒一声,两声,却是他一滴又一滴的冷汗从鼻梁坠落迸溅在血珀晶岩打造的昂贵大理石地面,甚至揉皱了地面上的金丝花纹。

如今,在场的空气渐渐安静,徒留下他们两人尚有神志。

时渊序感觉自己已经没了反抗的所有力气,刚才和章于明对抗的一遭遭,还有被拍卖的一系列糟心事,他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魂的枯骨,哪怕铁骨铮铮,却也只能靠在椅子上。

可他视而不见,却不得不直视——直视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将这些恶人送入地狱的始作俑者。

“他们是……被你杀的。”

“连安先生……”

艰涩的语句从喉腔里逼出,他声音却微不可闻。

湛衾墨缓缓地用另一个冰冷的掌心拨开他额前的发,垂眸看着他,“嗯,果然还是被拆穿了,怎么办呢?”

是轻轻的叹息,却完全没有任何“遗憾”和“可惜”的意味。

配合着火光,对方的凤眼隐隐的流淌着红色。

此情此景,是血流成河、尸体遍地的地下拍卖市场,甚至有汹涌的火舌绕着他们绵延而去。任何人都会在这种场景下双腿瘫软,甚至大喊大叫着逃出去。

可眼前这个冷淡冷清的男人关注的是自己被揭穿了。

就像将这一切都置若罔闻似的。

哪怕现场再多一个人,他也会自欺欺人将这眼前的一切归咎于那人身上,可如今,眼前只有那个斯文有礼的湛先生。

看着时渊序久久错愕而说不出话,湛衾墨收回视线。

“还是说,你害怕了。无妨,我可以现在帮你解开禁锢,现在火势还不算大,逃出去还是有胜算的。”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开了他的铁索,漫不经心道,“出口在那边。”

时渊序就这么脱离出拘束,只是他压根没有起来的念头。

更不要说这个一肚子坏水的人送佛只送到一半,此时他还好端端地戴着防咬器。

可是时渊序想要努力用手掰碎防咬器的锁扣,却一直动弹不得,与其伴随就是浑身上下软弱无力。

“唔,是被我吓得走不动路么?”湛衾墨幽暗的目光更加是肆无忌惮地眺向了他破损衣服下的裸露的紧致腰身。

唇角的笑容透着一股冷意。

“也是,时先生要是以这副模样出去,恐怕只会更加危险。毕竟,时先生是以‘宠物’身份闯进来的呢。”

“不过,我觉得时先生以这种模样这样出去,招摇过市来吸引更多的贪得无厌的人,也未尝不可。”男人就这么轻佻地抚着他的下巴,“一个二十一岁的反叛组织老大的初夜,应该可以在黑市上卖出一千万星币的好价钱呢。”

时渊序眼睫一颤。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时渊序觉得湛衾墨的语气比起淡漠外,似乎更加是一种露骨的挑衅。

跟以前从容温和的态度截然相反。

更让他耻辱,无地自容,甚至想破口大骂——可是千言万语汇到了唇边,却什么都没有。

可笑得很,他不是一向挺能骂的么?

还是真的目睹男人做下如此恶行,演都不演的时候,哪怕无数次露出獠牙的猎犬竟然都胆战心惊了。

“嗯,也是,如此难得的拍卖品,竟然只有一个买家,而且无人竞标呢。”此时湛衾墨轻笑,“当然,就算有人想竞标,下一秒也一定咽了气,你说是么?时先生?”

时渊序那深棕色的瞳孔就这么硬生生地被迫迎向那双凤眸。

“可恶……”他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想要羞辱我,你可以走了,我不想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甚至品尝出语气里的一丝愠怒。

可对方凭什么生气?

该生气的是他这个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人,如果不是对方向来在自己面前不动声色,他就不需要再千回百转地猜不出所以然。

所以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还他的债。

也是解自己心中的渴。

然后,劝自己放下。

他和湛衾墨之间,终究没有可能。

他们注定有人相欠另一人,他辜负了他不闻不问的七年,而他辜负了他性命。

在还清之前,他不能放过自己,不能原谅自己,甚至不允许自己回答那个问题——

“我们之间可以不仅仅是医生和病人之间的关系,也可以不仅仅是主人和宠物的关系。”

哪怕深更半夜焦渴得五脏肺腑都疼痛。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回答。

回答就输了。

就相当于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依赖对方,永远倚靠在对方的怀里,然后不知不觉再索要更多。

那样的他,和十年前那个在大人身边摇尾乞怜的猫儿眼少年又有何区别?

——可对方还是出现了。

“羞辱你?明明是时先生不知轻重,要把自己送上拍卖台。”湛衾墨此时漫不经心地解开他的防咬器,可是又坏意地到一半停了。

防咬器是“主人”才能解开的,猎物不能,精心设计的结构导致只要越挣扎,防咬器只会越牢牢箍死在脸上。

而大男孩双手被缚在椅子上,就像是踩中了捕兽笼的猎犬,一身凶悍,只是恰到好处的下颌线烙上形状恰好的防咬器,竟然透着一种禁欲的美感。

“还真是狼狈呢,混进宙星环竟然用的是宠物身份,难道还嫌自己不够招摇过市?”湛衾墨忽然解开防咬器,那冰冷的指就这么无意碰触到大男孩的下颌线和早已毫无血色的唇畔。

咣当一声落地——钳制住狼犬的防咬器不再。

“不管如何,你可以逃了,时先生。”

可是时渊序却有种面具被拆穿的感觉,脸上还有着金属装置的烙印。他不自觉地将头硬生生偏过去。

“……宠物身份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工具而已,我没那么多精力伪装成别的人。宠物也好,普通人也好,只要能活下去都无所谓。”

“至于逃跑……我根本不怕你。”

他压下极具加快的心跳和看到血腥一幕的心悸。

无数次告诫自己,他是上过战场的人,也是目睹过黑-帮血斗的人。

这种场景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

“嗯,那是不怕的神情么?”湛衾墨俯视着他,“看着我,然后再说这句话。”

“我可是生生将光明神的至高传讯者‘安先生’直接杀戮的存在哦?甚至对方亲口喊你哥哥,时先生难道就没有一点后怕么?”

毫不客气地再捏起时渊序的下巴,硬生生地要自己占据他的视野。

此时时渊序被解开了绳索,但由于那特殊的药剂,他根本没有力气反抗,以至于高挺的男人站在他跟前,便只有被对方摆弄的份。

“你……”

时渊序看着那暗灰色的凤眼,咬牙切齿。

分明是他欠这男人的,可对方高高在上的态度,一下触到了逆鳞。

此时他衣衫不整地坐在椅子上,对方倒是衣冠楚楚地出现在面前,仍然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

他很狼狈,却被对方一览无余。耻辱,那自是耻辱。

可最为耻辱的是……

他所做的这一切看似为家园和族人,更是为了——

站在眼前的对方。

如果不是因为得知是审判官的子弹射中了这个男人,他不会采取这么偏激的手段来制裁“上面”。

“你到底对安先生做了什么?”他忽然问,“……那一切是跟我有关的么?”

“嗯,想知道?”湛衾墨倒是不慌不忙,“这么说,时先生是真的会把枪口怼向自己的人当成弟弟?”

“……怎么可能。”时渊序低垂着眸。

万一那背后的原因是他,他时渊序此时再问就是火上浇油。

“我只是奉劝你……小心。”

此时湛衾墨听到“小心”,竟是觉得万分好笑似的,那长睫颤着。紧抿的薄唇憋闷着低沉的笑。

“嗯,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我还真是……感谢作为拍卖品的,大名鼎鼎的序以天,噬序者先生对我一番善意提醒。”

时渊序愤恨不已。

他忽然才明白过来。

如果不是因为得知是审判官的子弹射中了这个男人,他不会采取这么偏激的手段来制裁“上面”。

啊,他果然还是自欺欺人了——其实对方出手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他还是那个要对方来出面解决一切的猫儿眼少年。

他还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对方,以至于傻乎乎献出一切的人。

对方说过,作为他的“主人”,自然能摆平他作为小绒球所导致的一切。

可他为什么还是……那么天真,那么莽撞地去冒险呢?

想到这一点,时渊序就很暴躁,可湛衾墨嘲笑的时候,竟然还没松手。

他微微移开被对方捏起的下巴,“如果你来这里是为了来戏弄我,那请你滚——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瞻前顾后了。”

“……让我一个人待着。”

湛衾墨暗暗地将时渊序复杂的神色收入眼中。

自己对于世人的负面情绪再敏锐不过,恐惧、憎恶、嫉妒种种,他只要一眼便知。

如果他害怕,他不介意真的让他逃跑,只是,他的耐心有限,或许下一秒便会反悔,让对方好好偿还自己一番,尤其是大男孩劲瘦的腰腹,裸露在外的肌肤……刺痛了他贪婪的味蕾。他甚至就差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那只匍匐在阴影之下的恶鬼会忍不住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一寸寸吞噬。

只是,他没有从他的眼中看到恐惧。

“时先生,果真不逃跑?”

“我是个反叛组织老大,不是初中刚毕业的小屁孩,还要大人替我收拾残局。”时渊序垂下漆黑的下垂眼,“杀人放火自然是不对的,但是你要说我怕,那就是在嘲笑我——”

“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手上没几条人命怎么行?”

此时如今大男孩哪怕被男人就这么扼起下巴,可那面庞仍然不甘地绷紧,就像是他终于下定决心给自己戴好新的面具。

不是小绒球。

不是猫儿眼少年。

亦不是上校时渊序。

而是他混过至暗地带,重新给自己浇筑的一副面具。

密不透风,严严实实,将残损流血再经不起一点折磨的心也被钢铁包裹上。

湛衾墨就这么认真地盯着大男孩。

嗯。

还真是个……倔强的小东西。

只是对方饶是如何戴上假面,也不可能瞒得住心思最为诡秘的邪神,他本就像暗地里噬魂又嗜血的鬼,急切地从男青年神态里汲取任何恐惧和不安。

无妨,就算他憎恶,就算他害怕,他也有的是办法让他束手就擒,在最深的恐惧中仍然生出对他的渴求和依恋——再不济,他大可以毁掉自己温柔的虚假伪装,直接露出恶鬼贪婪的真容。

毕竟他逃了他那么多次不是?既然吊着恶鬼的胃口,就应当知道后果。

——然而。

出乎意料的是。

他没有在大男孩眼里看到一点恐惧的神采。

一点都没有。

抑不是憎恶……那么,那种在小东西眼里的情绪是什么?

哪怕看见地上血流成河,尸体成堆,对方的情绪却丝毫没有畏惧。

还是从头至尾,自己猜错了么?

“还是说,时先生这么冲动……是为了我。”湛衾墨佯若平无事地问道。

时渊序的心就这么狠狠被敲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天使宝子们,因为本人追求的是沉浸式阅读,信息量会比较大。

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天使们啊哈哈哈,虽然频道内凉,但是V后的追订稳如狗,真的感谢你们,我发誓后面还有好康的,如果作话锁了记得41章的约定(嘿嘿)

另外所有线都很完满不用担心,会填坑的

小剧场:

该《人鬼情未了》88集上线后,网友纷纷发来剧评:

1.这部剧太癫了,疯狗受X疯批攻,背后还有个疯弟弟,剧组导演还好吗

2.湛教授终于不演了

3.时渊序最怕的不是湛衾墨揭穿小绒球身份,而是“你在乎我”(警戒程度:★★★★★)

4.受控举报该集虐受,差评!导演不是人!退钱!不,从开始就在虐受,我要举报!

——

(基友说我的文风是混沌邪恶派,没人跟我竞争,哈哈哈)

第89章

他没有预料到湛衾墨会这么开口,又或者,他低估了这个男人咂磨自己心思的能力。

哪怕他使出浑身解数想让这个男人滚,可他的伪装,还是不值一提么?

可接着,湛衾墨又继续开口道。

“唔,我上次向先生提的问题,时先生想好怎么回答了么?要做我的病人,还是我的宠物,亦或是别的。虽说不是什么选项都可以,但如果对方是你,我不介意仔细考虑。”

“如今时先生是个成年男性了,我自然不会像对待小鬼一样对你,只是,时先生的态度呢?”

时渊序顿时怔住了,不敢置信这个从容淡漠的男人,嘴里却问出这么惊涛骇浪的话。

不合时宜的场所,却理所当然的口吻。

偏偏,又是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的。

一旦回应了这个问题,就意味着他输了。

尤其是自己豁出了所有还要被对方看笑话,他绝对不能被对方看出自己这么做的意图。

那样……如今还需要对方来拉一把的自己很无能。

就活似,自己眼里只有对方一人似的。

时渊序甚至感受到,以这男人看似一本正经实则蔫坏的本性,对方一定是带着得逞的笑意接受着他那种满腔热情的答案。

时渊序此时衣衫凌乱,目光破碎,他很不屑地扬起下巴。

“事到如今你还把我当成以前那个头脑简单的小鬼么?我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你。要我能够付出一切的,只有我的家园和族人。”

“至于那个问题——很明显,我对你并没有任何指望,无论是做你的病人,还是做你的宠物,这两者都毫无区别,更不要说其他之类的关系。”

“我们最多也只是陌生人。”

他竭力地在说出这么一段段话,内心却一边撕扯着相反的方向。

能让他一头热血做出这一切的,偏偏是这个冷清冷漠的人。

可他咬破唇都不能吐露半个字的真话。

他要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人,亲自带动所能用的一切势力对抗神庭。

这一切的前提就是他不能再向这个男人示弱,不能再像以前那个小绒球一样任由对方照顾。

一旦,自己逾越了这条界限。那就意味着他一定还任由着自己依赖对方。

任由着自己……拖累对方。

那这样的他,和以前又有什么区别?

“请湛先生以后不要再干预我的任何事情了。”他阖着眸,一字一句道,有意加强自己的语气,“另外,那些尸体非常不好善后,要是不好好处置掉,后续会非常麻烦。”

时渊序尽可能地保持声线的平静。

如果像个小鬼被吓得大哭大闹或者背过气去,他会骂死自己。

尽管这么看来,地下拍卖场的尸骸似乎比他上前线还要壮观,尤其是各色的尸块扭曲在一起的模样,任何人一眼就看上去头晕眼花。

这些衣着奢华,身份各异的权贵们,都是来宙星环寻欢作乐的,来自各个星球的子民。一旦被外界知道了这里的惨案,恐怕他和湛衾墨要很久才能脱身了。

“而且,他们大部分是所谓的权贵和精英人士,家属要是要追查过来,对你我都不利。”时渊序继续说道,“我记得……这个规模大概有一千多人左右吧?已经可以说是重大杀人案了。”

“嗯。”湛衾墨似乎云淡风轻似的,对脚下的尸骸不予理会,“也是,我现在在时先生眼里是一个疯狂的杀人犯,你自然没办法和我谈论病人和主人以外的关系,所以呢,时先生打算把我交给警方处置么?”

他暗暗地将对方所有的神情收揽在内,如果对方有一丝胆怯,他会及时收手。

他会让对方赶紧逃跑——在自己反悔之前。

可此时时渊序下垂眼直直地看回他。

“你走吧。”

湛衾墨就那么一怔,神色有了几分莫名。

“走?”

时渊序偏过脸不再看他,“趁现在星系警方和神庭还没派人调查,你最好第一时间离开现场,我就留下来垫后就好——虽然我没有替人坐过牢。”

时渊序继续说道,“等你想好怎么自首之前,我会尽可能给你争取时间。”

他随即垂睫,“……唯一有点丢人的就是,我本来还不打算那么快被抓的。”

“好不容易做了老大。”

湛衾墨顿住,却发现时渊序此时果真是深思熟虑的神态。

随即薄唇渐渐析出莫名的笑意。

还真是……

意想不到的反应。

就像是内心某种幽深的角落,猛然被光照亮了。

难以形容的微妙快感……战栗地在胸口间弥漫。

那究竟是什么呢?

他本等待着他逃跑的,然后,他会站在原地漠然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那或许便是两人最后的交集了。

然而,事实证明他全错。

预设好的反映和答案,全都背道而驰。

身为邪神,竟然也有这种超出预料的时候……么?

湛衾墨目光意味深长得很,掩过神色,“唔,时先生是考虑代替我背负罪行么,还真是……考虑周到啊。”

时渊序不知道对方那轻佻的态度是怎么回事,这么重大的事情,这个男人竟然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他有意加强语气,“喂,要是我这么做了之后,你如果再不悔改,那我的用心良苦就白费了。”

“认真一点,现在这一切关乎到你的未来,重大死刑犯可是要送去神庭进行灵魂湮灭的。”

“我知道,你也是出于自己的目的杀人,之前医闹那件事你还拯救了上万人的性命,只要你努力争取,早点认罪,说不定还会减刑。湛衾墨,你如果还想好好在这个星球生活下去,就听我的。”

“那么,凭什么时先生就可以抛下一切,替我顶罪呢?”

湛衾墨忽而神情冷峭了几分,随即又笑了下,“以及,如果我逃走了,就再也不回来,那代替我被惩罚的便是时先生,哦,我还听说,灵魂湮灭并不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是人的灵魂被打成无数的碎片,永远在各个世界的裂缝间游荡,永世不得安宁。”

“哪怕是这样,时先生也可以接受么?”

时渊序狠狠一顿,他不了解那些罪行的实际内容,只是听说那是一项极其残酷的处刑。

但替对方顶罪,是他的下定的决心。

“如果这样能够一笔勾销的话……如果这样就能让你解脱的话,我可以忍受。”时渊序说道。

可湛衾墨似乎无动于衷般地站在跟前,俯身冷眼看着他。

“看来,时先生实际上才是最残忍的人。”

“我曾经说过,‘就算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那么一个对你比亲人更甚的人,他也要反复为你殚精竭虑,担惊受怕,从来没有喘息的余地’。”

时渊序错愕了几分,“我……才不会那样。”

“果然呢,你还没有反思。”湛衾墨薄唇扯开冷冽的弧度,“这就能解释,时先生为什么总是身处险境,差点丢掉性命了呢。”

时渊序抬起头,目光闪动,“正是因为不存在那样的人,否则我不至于豁出一切。”

“看来时先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在了哪里。”湛衾墨缓缓地说,“那人根本不需要先生以身涉险。”

时渊序摇曳着目光,他看见身旁隐隐有一道界限,外面已经是汹涌大火,里面却不沾染任何火光。

就像是多年重遇湛衾墨的那场大火一样,对方越过黑市汹涌的火海,唯独衣襟不沾半点烟尘。

这个从容优雅的男人,要远远比他想的那么深不可测。

他是在自欺欺人……么?

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小时渊序参加军区附中召开的春游。大家游玩的是联盟郊区的一个大型游乐园。

他和小同学们刚好在摩天轮底下排队,其他小孩们都腆着脸抓紧老师的手,深怕走散。

小时渊序很讨厌那些小孩们谄媚大人的模样,明明那些小孩们在学校里只会一个劲地欺负他说“你是外星人”“你的妈妈去哪了?”“哈哈,你语文老是不及格,老师都说,语文是最好学的学科”。

小孩的恶意比大人要直截了当地多,所以小时渊序在班上很沉默寡言,也很孤僻。

那些同学很快就把他甩在身后,团团聚拢在老师身边,说不排了不排了,让老师先请他们吃雪糕。

小时渊序仍然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队伍里排怎么样也排不完的队,栏杆旁有卖着棉花糖的老伯伯,他捏着兜里的几块硬币,心想如果自己买个棉花糖的话,也许他就不是一个孤独的小孩了吧。

结果老伯伯硬生生给自己多一根,他受宠若惊地接过了,对方问,一个人啊?多给你一根,小朋友要开心一点!

可是这样不好,小时渊序说,但是我没多的硬币了。

没事没事,老伯伯大笑,买一送一!

小时渊序懵懵懂懂没想太多,就吃了。

……

昏迷不醒的他被带到游乐园一片树林里偏僻的小木屋里。

“……没有大人在身边,据说是个孤儿,还是濒危族群系的尖货!这种小孩带走都没什么所谓的。”

“等会派人来接了,面包车就在路口。买家已经联系好了,今晚就成交了。”

“应该都能在黑市上卖个百万。”

“嘿嘿,干一票大的!”

……

被困在木屋小房间的小时渊序巴巴地眺向栏杆外,他捏紧了小拳头,心想自己是个小馋鬼才会上当,他一定要想办法逃出这里。

只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极其的困倦和劳累下,他渐渐失去了意识。

迷迷糊糊地醒来了之后,却发现自己睡着的不是床。

是湛先生抱着他,对方眯起狭长的凤眼,很是无奈地轻叹,“这点骗术也上当,果然是个小笨蛋,看来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游乐园了。”

小时渊序气得当场就从对方怀里跳了下来,结果看到一阵喧闹。眼前是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贩子,旁边是警方在训斥罪犯和记录证据,紧接着警车带着罪犯们就呼啸而去了。

小时渊序理所当然地将人贩子被抓捕的功劳归结在正义凛然的警察叔叔身上,而不是身旁这个锱铢必较的湛先生,他怒气冲冲地准备自己回宿舍。

结果有个人贩子被赶上警车的时候,忽然死死地顿住脚步,他深深地朝小时渊序望了一眼。

小时渊序刚好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知怎的,那人贩子朝小时渊序诡笑了一下。

“小孩……刚才抱着你的男人,也不是一个善类哦?”

“除了我们,对他你自己也要小心一点啊。”

……

小时渊序莫名其妙地,把这句话咀嚼了很久,但怎么也不得要领,只是觉得对方胡扯。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人贩子是曾经杀害了一千个刑警的大毒枭,为了斥重金吸毒不惜铤而走险贩卖各种濒危族群,甚至杀戮了无数警察。

是九大星系当时骇人听闻的罪犯之一。

远非那几个警察叔叔能处置的恶人。

事到如今,时渊序知道了,自己眼前这个斯文有礼的男人确实不是善类。

脑海中隐隐出现了封宇的话。

“如果时上校是个正义凛然的人,那么你背后阴影蛰伏的则是不择手段的恶鬼。”

出现了新文明组织成员的话。

“他们说,我们以前的老大都死了,是因为都被诅咒了,因为小绒球背后,有更恐怖的存在。”

“对方是个疯子,变态……组织至今都得不出那人的真实身份。”

……

他视而不见的答案,是不是其实就在自己身边?

可为什么……湛衾墨要对自己做这些呢?

一个锱铢必较、薄情寡淡的男人。

向来目的清晰,从不做多余的事情。

可问到对方贪图什么,对方却从来没有告诉自己答案?

包括……

对方消失的七年,究竟是去了哪里?

如果不是真的对自己不在乎,那最起码会告知一声。可对方却是无可奉告——他甚至怀疑,那离开的背后是不是还有哪种难言之隐。

一边是不闻不问,另一边,却又是他欠的太深。

内心被抓挠的无法平息,却不能开口直接问,因为开口了,湛衾墨想必会以更调侃的口吻来糊弄自己。

“我以为我很坦诚,不过你要是不满意,可以给我更高的代价,说不定我会直接说实话呢。”

……

他拿这种三言两语就开始勒索一笔的人没办法。

一时半会找不到答案,只能先放下。

“那些人都是你处置的,是么?”时渊序垂下眸,“可换句话来说,你杀的这些人,是实实在在的性命。我没法对你做的事坐视不理,尤其是那个原因是关于我。”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与坏,但夺走一条性命……就要背负很高的代价。”

“哪怕人有善恶之分,这也不是随意夺走别人性命的理由。”

换句话来说,眼前这个场面必须要马上处理。

或许是责任感,或许是别的……但,自己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对那些死去的生命视而不见,就几乎与神庭的审判官无异了。

总得做些什么来弥补。

湛衾墨靠近了他几分,“嗯,时先生,我要怎么才能跟你解释,他们本来就有罪,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担了不止一条人命,所以我带走他们也是理所当然的。”

时渊序顿了顿,那语气有几分嘶哑,“罪……就会让他们理所当然地死去?”

他一直习以为常的那个斯文有礼的湛先生,如今冷清冷漠的湛教授……再到如今这个眼前轻易让上千人化为尸山血海的男人。

都是同一人。

——他必须强迫自己冷静。

湛衾墨暗自摩挲自己的戒指。

他忽而神色莫测地注视着时渊序,“还是你感到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天使和宝子们,欢迎评论灌水点赞(?)哈哈啊哈哈,今天这章有点短了,因为连载嘛,每章要卡在比较合适的位置(自圆其说)

名场面嘛,自然酝酿要久一点,哈哈(淦

另外,我有个太又在给我找人产粮了(这个就是在无人的赛道疾驰的好处哈哈啊哈哈),那边画手要求湛衾墨和小时渊序的场景画面(这是我提供的列表(?:

湛衾墨把小时渊序托在肩膀上看烟花

湛衾墨牵着小时渊序放学

湛衾墨弯下腰摸小时渊序的头

湛衾墨靠在椅子上,小时渊序给他“上贡”

湛衾墨抱着小时渊序(公主抱)

……

[狗头](其实后面还有名场面,但是不能剧透,就先这样)

(最后做成的形式可以期待一下[狗头])

第90章

“我不介意你说实话。”湛衾墨继续悠悠道,“你现在还有机会逃跑。”

湛衾墨这么一开口问,便暗暗注视着时渊序逐渐变得不知如何开口的神态。

嗯,他本来为了省事想将这些人一次性全部杀掉,可想到是当着小东西的面处置,便留了最后一口气。

只是来不及处理太多细节,比如自己身上的血渍,这让他稍有些不悦。

或许这么破罐子破摔——本来就是他有意暴露。

这么做的话,任何人都会被吓怕,然后被铁证一般的事实压垮了心理防线。

他等着对方战栗地逃离现场,不必等到他开始表态。

“湛衾墨,我说过了,我是一个混过地下组织的人,虽然半年不算多久,但足够我见识了,别以为我这样就害怕。”

此时时渊序复而又桀骜狂拽了几分,哪怕脸上防咬器的痕迹让他有几分狼狈,可那唇畔隐隐故作上扬的弧度,和痕迹连成一片。

竟然透着曾经青涩的大男孩所不具有的惑人感。

“……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尸体如何处理,还有警方多久找到我们的问题,大型拍卖场虽然是地下交易场所,但是里面的精英权贵少一个就牵扯多一批人——”时渊序眯着眼说道,“我倒是好奇,如果有的人罪不至死,那会去哪里?”

是么,小东西果然是变了……

向来善恶分明刚正不阿,如今竟然心平气和地在和他说“尸体处理”的问题。

此时时渊序过度平静的反应,竟然让湛衾墨有些淡淡的遗憾。

可随即,却又是莫名的快意。

湛衾墨唇角竟有些讪笑。

……是么?

就算看到刚才那一幕血腥的场面,小东西也不为所动么?

或许,这便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厌倦的原因之一。

他会是什么反应,什么想法,永远出乎他意料之外。

湛衾墨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随意道,“怎么,你想亲眼确认么?”

听候发落的人都在邪神的刑场“终焉”中。

那里是所有恶鬼忌惮,活人恐惧,神灵避之不及的囚牢,分为不同等级的恶,不同类型的恶,对应下来每个人遇到的“副本”都会不一样。

刑场由鬼域几大恶鬼坚守着,“副本”都是把人逼近绝境的生存考验,可以最大程度上利用人们的恶念,里面也有不少种类的刑具,能让人体验到的痛苦类型相当丰富。

有的时候他稍感无聊,便会坐在刑场旁聆听各色人士恐惧发慌的尖叫并以此为乐。

……嗯,如果是安先生,那另当别论了。对方自然是没有全尸的。

“这些,我们都可以之后慢慢再讲。”湛衾墨说道,“现在谈正事更重要。”

正事,什么正事?

杀人放火外以外还能有正事吗?……时渊序啧道,这男人还真的是……

比他想的还要……

绝情冷酷。

只是他就这么看见火焰外的血腥景象,竟然渐渐蜕变成一成不变的地下拍卖场,墙壁是洁净的,天花板上的琉璃灯完整依旧。

连同燃烧的火焰也渐渐平息了。

“莫非时先生眼里我还是个残暴的杀人犯么?说到底,沾上太多人的鲜血只会把我的衣服弄脏呢。”湛衾墨缓缓道。

当然,他不会跟眼前的大男孩说。

——那些人正在他的刑场里,比死还要更凄惨。

无妨,邪神的恶趣味自然多样,他不介意以后徐徐告诉大男孩。

此时时渊序喉结滚动,看向男人那凤眼。

这个回答让人更胆战心惊,不禁要细究那些人的真正下场如何。

还没等到他揣测眼前这斯文有礼实际上行径可怕的男人,究竟怎么处置那些人。

此时湛衾墨却先找了一把古典长椅,径直在他面前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着,一副贵公子坐下聊天喝茶好好讨论的模样。

“嗯,不如回到关于刚才的那个问题,时先生的答案——是说,我们之间无论如何什么关系都是一样的么?”

“……”时渊序顿时浑身都震了一震。“你就想问这个?”

湛衾墨反倒是不以为然,活似大惊小怪的人只有他,“倒不如说,正是因为想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才会出现。”

啧。

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这点很符合时渊序对这男人的认知。

贸然在这种场合出现,甚至还要把他这个曾经的小鬼吓得一愣一愣,怎么看都是有弊无利的选择。

这就是这男人非要出现的原因么?

他竟然还有些庆幸,若不是这个问题,没准这个男人一定会狡猾地退居幕后操纵一切,再佯装一切从未发生过。

那样的他,还要多久才能揭穿他?

“不过,我想在这里耽误的时间已经够多了,等会就得走了。怎么,到了现在都没办法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可真不像是你这个小急躁鬼的作风。”湛衾墨揶揄道。

“……”时渊序脸色一黑,“这种问题怎么可能是马上能回答的!”

事已至此,他再说更加会暴露。

暴露自己是为了对方才沦落到这种地步,如果他再回答这个问题,则直接是两人关系的表白了。

可现在不是谈那种关系的时候。

自己的身世、背后牵连的组织,盯上自己的神庭……他不能再揭穿自己是个一头热的小鬼了。

他有很多事情要做,去理清这一切,然后,了断。

“那以后我们只做陌生人?”湛衾墨话头一拐,目光有几分深意。

“嗯。”时渊序垂下眸,“我们……也只能做陌生人。”

“也不错,陌生人便是一切相遇的起点。”湛衾墨缓缓开口,“时先生的意思是两人的关系重新开始,至于后来如何,就随我决定。”

时渊序佩服这个男人曲解的能力,却看对方是那么从容的态度。

“……湛衾墨,我现在没有精力再跟你解释。”

他感觉自己的精力越来越少了,刚才跟神庭的人对峙,再到地下拍卖场被众人刁难,他甚至只能瘫软在椅子上。

这感觉似乎随着时间流逝越明显,灼热,却瘫软无力。

他更是拿不出半分力气跟这男人斗嘴。

本来自己已经被对方解除了禁锢,自己也应当帅气地抽身离开,可如今自己的衣服狼狈不堪,还因为全身都像被卸了力气一样动弹不得。

这种情况实在是太过于羞耻了。

他希望撇开湛衾墨——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对方看到自己的窘态来。

最好对方一气之下离开,自己再慢慢考虑如何从这个奇葩的地下拍卖场逃离,可以的话,他不介意打电话叫死党周容戚捎上自己一程。

可是掏了掏口袋,心中一坠——啊,他的光脑早在刚才跟章于明一行人搏斗的时候,早就掉了。

可湛衾墨饶是兴致恰到好处地双手交握在膝盖上,视线紧紧地注视着他,丝毫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那么,时先生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可恶。

难不成,这男人一定要把自己内心怎么想的都尽数揭穿吗?

还是一定要直接看到自己的窘态才甘心。

“……湛衾墨,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没心思回答这种问题,你大可以先离开,这里是是非之地……等会会有人……来巡查。”

“你很有可能……被逮捕……”

他继续说道,可微弱的力气完全支撑不住一句完整的话,气喘吁吁的。

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刚才黑市上那些狂热的人们。

“好端端弑神组织老大,被你们当成一个性-爱玩具”

筋骨分明的手顿时勒出青筋,刚才他的注意力全然在男人和眼前的血腥杀人现场上了。

全然忘记了——

自己现在的虚弱并不是因为变身期快要来到,而是因为服用了刚才拍卖场那些邪恶买家的药。

至于那个药究竟是……

除了四肢无力外,还有别的不良症状,比如胸膛发热,唇焦舌燥。

就像是有团火在腹腔里烧。

——时渊序拳头握紧,似乎感觉自己要是控制不住,就会任凭药效夺走了自己的神志。

可那种药效……到底是什么?

湛衾墨依旧兴趣正浓,他随意地倚靠在椅子上,看着时渊序起伏不定的神色,“要我赶紧离开?先生看到刚才那一幕,难道还不明白就算有人过来巡查对我也毫无影响么?”

可恶……

时渊序负气般地说,“可是我不想看到你。”

果然,湛衾墨扬了扬眉,神色有几分危险地开口,“就因为我看到你这副样子,就要赌气么。”

“不,是我讨厌我自己这副模样。”时渊序呢喃,“要是屡次三番把人拉下水,还要硬装做什么没发生,腆着脸说那种真心话,我做不到。”

如果湛衾墨不会出现在这里,或许他还能保持最后一丝颜面。

但与此换来的,是莫名知道了这个男人背后更深的秘密。

湛先生,很强。

甚至强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但知道以后,随之而生的,是进一步的胆怯。

一直以为对方有利可图,贪得无厌的他,要如何面对无数次险境中,是这个男人让自己逃出一劫的事实?

对方究竟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还要如何……才能偿还他?

如果是一腔热血的告白,然后期待对方允诺,就好像一切都一笔勾销一样,就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如此心安理得,厚颜无耻。

他绝对不允许。

“这么说,时先生为了自尊,还是不愿意说真心话吗?”

“我现在……很不舒服。现在的我根本没办……办法跟你好好谈,你先走,到时候再回答你……行吗?”

他狠不下心来说,因为自己现在丢人现眼,不想再回答这个问题。

对方是比自己更言出必行的人,他害怕一旦做错了决定,对方会毫不留情地掉头就走。

虽然这男人的秘密终于揭穿了一角,却也欲壑难填,甚至,那蠢蠢欲动的探究越发冒上心头了。

因为时渊序很清楚,他仅仅只是看穿湛衾墨的冰山一角而已。

对方不是人。

对方很强。

对方习惯跟恶人周旋。

……

那又如何?

他知道的越多,就越发现彼此之间的差距越大,自己所不了解的越多。

可要硬生生开口,或者拽住对方的衣角,“希望你一直在我身旁。”像个小孩恋恋不舍的模样。

……那就相当于否定他到此为止的所有挣扎了。

“湛衾墨,再不走,我就真的要……逼你走了……”时渊序紧咬着牙,“我说过了,我们只能做陌生人……”

“你就算一直待在这,我的答案……也是一样……”

“不要逼我强硬……”

浑身不像是变身期五脏肺腑扭曲的疼痛,却也不像是慢性毒药嗜人心骨的酸麻,而是像是一种滚烫的热流,要将全身都融化掉一样。

他此时脱力般地垂着头,只是他又不能太不堪,后脊就这么僵硬地靠着。

“走吧。”

湛衾墨就这么悠长地注视着时渊序。

眼前的大男孩下垂眼在失神之下甚至起了一层潋滟水光,眼角末梢甚至有一抹嫣红,呼吸加快,脸庞甚至微微泛红。

向来故作冷酷的强悍神情软化了几分,甚至隐隐透着平常所截然不同的清俊秀丽来。

“我当然不会把时先生一个人抛在这里。”

“那你光是看着……又有什么用?”对方呛道,“你留下来,该不会就是来看我这种样子吧?”

被浑身带刺的刺猬蜇了一下的湛衾墨,丝毫兴致不受影响,仍然是那副带着淡笑的神情。

作为医学教授的他,又长期跟恶人打过交道的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药。

可正如他一向的恶劣本性一样,从来都不会点破真相,才更好地欣赏对方如此那般挣扎的模样。

随即,他凤眼微眯,隐隐透着一种浓重的红光。

“唔,我突然想到刚才从那些买家身上搜出一些药剂,大概是对应解药什么的,或许你服用下去会好一些。”

他伸手递给了一个药瓶。

“那种东西……万一是毒药怎么办?”时渊序开口道,“他们那些人都不是好人……怎么会在身上……带解药。”

“我是你的私人医生,自然是帮你提前检查过。”湛衾墨调笑道,“还是你已经忘了我们之间是这种关系?”

“……”

时渊序佩服这个冷漠的男人,在这种关键时刻还有机会开这种玩笑。

不过。

他们之间。

也只能是这种关系了。

“怎么,时先生宁愿受这个药效的苦,都不愿意赏我这个一直坚持为你治疗的湛教授一个面子?可真是心寒呢。”

“你闭嘴……”

也是,要再任由药效发作下去,只怕不仅仅是不省人事了,他终究得服软,脸发烫,勉强地支起身躯接过对方手心里的小瓶子。

可一个没拿稳,玻璃小瓶子跌碎在了地上,液体泄露了一地。

——时渊序眼前一黑。

“唔,时先生大概是真的快不省人事了,”湛衾墨依然那么淡然自若,令他可厌的薄唇更是漾着若有似无的笑容,“需不需要我帮忙?”

时渊序咬牙切齿,“滚!”

不下心被灌了药的自己,说白了一切都是自找的。

甚至想直接破罐子破摔——只为了快点了解这难堪的场面。

他紧紧盯着地板上那一滩液体的水渍,在浑身都发热无力的状态下,他甚至有种冲动,当场像个狗把地面舔干净也不是不行——

只要真的能把这该死的药效解决掉……

可下一秒,却是硬生生被对方扼住了下颌。

“时先生,我手心里还有残留的药液,你要不要喝这里的?”被迫迎上的是湛衾墨那深灰的凤眼,以及对方另一只苍白的掌心。

掌心里的确还有浅浅一汪液体。

如今他坐着,对方站着,他只要微微低头,就顺理成章地够上他的掌心。

可要喝的,是对方掌心里的液体。

时渊序的心,就这么狠狠地突了一突。

“怎么,时先生连这里的液体都不敢喝么?”对方淡淡道,“还是说,不仅仅是四肢无力,连伸舌头都做不到了么?”

一瞬间,时渊序甚至怀疑,对方是在激怒自己。

与此同时的就是全身火燎似的发烫,如果他不是强行打起精神,很快就要不省人事。

鬼使神差地,他微微皱着眉头,就如同偶尔在洗手池里喝水的小绒球,俯身舔舐了对方的掌心。

尽管他伸出舌头的那一刻,有那么一瞬怀疑对方是在捉弄自己。

以捉弄他为兴味的男人,真的有那么好心?

可这么做了,便是做了。

只能强行逼迫自己忘记这种丢人的事情了。

俯身的时渊序,那柔软的舌不得不触碰到男人的手心,以至于让男人的掌心都起了酥麻。他没看见湛衾墨那一向淡漠的神情暗暗地流淌着一种异样。

时渊序舔舐完之后,羞耻到了极点,眉目不悦地抬头望去,恨不得狠狠质问对方一番到底是不是骗他,却发现湛衾墨忽而顺势迎向他,俯身往他凑近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往后靠去,却见对方苍白冰冷的指顺势拢进了他的发,暗灰狭长的凤眼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怎么,明明现在是这么一副落魄的模样,不想着求我给解药,反倒像是我欠你的?还真不是个听话的孩子。”

“湛衾墨,你明明就是故意——”

可他的下半句话,就此堵在了喉咙。

——对方就这么狠狠地衔住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