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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盈长安 赵中语 14715 字 5个月前

“阿勇!”

他大喊一声, 手中的剑掷出去, 越过阿勇的肩膀插在了他身后人的面门上。

这场厮杀停歇时,原本明澈的溪水已浸染得猩红一片, 岸边只站立着三人。三名山匪相互推脱,面对着一地的尸首,却谁都不敢上前。

一人手肘捣了捣身旁的人,低声道:“你去看看,确认他死了没。”

男子听了面色惊惧地摇了摇头,“我,我不去!”

“你取了他的人头,去相爷面前邀功,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还用愁么?”

“那你为何不去?”他亲眼见到这人以一敌五,杀了自家大半的兄弟,若他还没死透,自己上前可不就是白白送死吗,他可不想葬命于此。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将视线落在了一旁的第三人身上。二人面面相觑,最后对那高大的男子道:“你去,看看他死没死。”

男子没说话,握着剑一步步朝溪边地上的浅色身影走去。

离得近了,他才看到他胸口有微弱的起伏,双眼半睁,人并未死。他将剑抵在他心口,目光凌厉地审视他。

宋长晏口鼻尽是血腥味,一睁眼便对上一双狠厉的眸,他蹙眉看了他少时,而后唇角带血地嗤笑了一声,“你倒是命大。”

几次三番都能活下来。

哑奴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剑尖处已经开始渗血,他嘴唇动了动,急切得像是有什么话要问他。

宋长晏看穿他的心思,挑衅一般地道:“你想问盈盈去哪儿了?”

哑奴神情一动,面容愤怒。

“我与她是夫妻,她自然是在家里等我。”

话音落下,哑奴的剑已经没入他胸膛。

那两名山匪见状忙前来查看,“你这个哑巴胆子还挺大,你刚来便立下大功,回去大当家一定会赏你的。”

他们正要拔剑取首时,忽觉颈上一凉,哑奴的剑同样划破了他们的颈脉。

哑奴骑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过了中秋,越州城中的物价便一日比一日贵,尤其是米粮,原本一斗米只需十文,现在涨至百文。

易府的赵管事早得知了消息,便囤了不少在府中,如此一笔开支,章盈自然也会知晓。

“你可知为何会涨那么多?”

赵管事照实答道:“朝廷招兵买马,百姓的赋税加了不少,前阵江南多地又遇水灾,粮食运不进来,自就贵了。”

章盈道:“运往越州的粮食并非只有江南所产,淮北一带也可通过水路运来,怎还会涨价这么多?”

赵管事解释道:“夫人有所不知,城中的米铺都是有钱氏掌管,这定价多少,也都是他说了算。”

这简直是名副其实的无商不奸,章盈问道:“那官府不管吗?”

赵管事摇摇头,“钱家在越州根深,加上越州的知府是新上任的,即便是有心,却也拿他无可奈何。去岁钱家的公子当街打死了人,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这穷人百姓的命,终究还是没人做主。”

章盈哑然色变,这样的恶霸,竟就这样无法无天,鱼肉百姓!

当夜章盈便回屋想了一晚,贺知意走后,她又多派了好些人手去寻阿娘的踪迹,做了这些,她也只能在越州等消息。她手里的钱足以让她衣食无忧,可她却不想就这么成日无所事事。

第二日,她找来赵管事,“赵管事,我有一事想托你出去打听一下。”

赵管事道:“夫人尽管吩咐。”

章盈道:“麻烦你去租一间铺子,我想开一家店。”

赵管事询问:“敢问夫人想要开什么店?我好挑个好地方。”

“你就在城中最热闹的街上选一间就是,”章盈顿了顿,继续道:“我要开一家米铺。”

赵管事神情一滞,“夫人,这钱家,咱们轻易开罪不起。”

章盈自若道:“照我的吩咐去做便是了。”

“是。”

赵管事领了吩咐,刚要抬脚离去,又被她叫住,“夫人还有何事?”

章盈沉吟少顷,问他:“老爷走了多久了?”

赵管事想了想,“快一个月了。”

久不听她出声,赵管事抬眼望去,发觉她不知看着何处出神,那双温婉流波的眼眸,隐含忧郁。

***

动乱殃民,却也有人从中获利。

孙二与发小刚走运了一批货,赚了个盆满钵满,本以为可以好好歇一阵子。可他生性好赌,钱还没揣热乎,一时手痒又输了出去,还连带着欠了一大笔钱,四处被人追债。无奈之下,他只有返回乡里,打算等风头过了再出来做买卖。

归乡途中,路过一座山时,他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不轻。溪边很七竖八躺着数具尸体,最近匪患猖獗,想来这些人多半是遭遇山匪,与之缠斗后死去的。

死人财也是财,孙二恶人胆大,当即下了马车搜罗起这些死人身上。他忍着恶臭搜过几人,一无所获,最后挑了个衣着不俗的人摸索。

他手伸向那人腰间时,猝然听到一声细微的呻|吟,他吓得缩回手,踢了踢他,“哎,你死没死?”

除了那声,他再没听到其他动静。

孙二重新蹲下身,将人翻了过来。他随意瞥了一眼他的样貌,污浊之下,勉强能看出他模样俊逸。

“长得好看又有何用?还不是要死在这荒郊野外。”

孙二酸溜溜地说了一句,一把扯下了他腰带上不菲的玉佩,起身打算扬长而去。走出几步后,他摸着手里温润的玉质,脑子里迸发出一个念头。

这小子能戴这么好的玉,定不会是什么普通人。他身受重伤,若自己将他救下,来日挟恩索财,岂不比跑几趟买卖划算得多。就算他家里没钱,自己把他养好之后,以他的样貌,随意卖到有钱人家做面首,也能赚不少。

心里有了计较,他随即将人扛上了马车,挥鞭而去。

第67章 第 67 章

东街上的米铺一开, 低廉的价格便引得越州城的百姓奔走相告,不过一上午,店里囤积的粮食就一扫而空。

后来的人拎着空布袋子问道:“掌柜, 还有吗?”

赵管事和气一笑,道:“诸位放心, 我们东家说了, 明日一早, 还会有米面续上,大家明日请早。”

众人一阵欢跃,有人问道:“那往后也都有吗?”

管事颔首, “每日都有。”

如此几日过去, 每日清晨便有长队排在米铺前等着开门, 而城中其余米铺越显生意萧条。

午后,章盈坐在前厅,合上账簿后对赵管事道:“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夫人言重, 职责所在, 谈不上辛苦。”

赵管事说完,嘴角动了动,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章盈脸含笑意, 温声道:“管事有话直说便是。”

赵管事这才将担忧都吐出:“夫人,小的知道您是体恤越州百姓, 可我们府上存余的粮食不多了, 就算按您的吩咐,每日只卖几石, 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章盈点点头, “这我知道,你尽管照我说的做就是。”

“是。”赵管事应下, 忽而想到一事,出言道:“今早有人来买米时,张口便要买许多,小的依您的话,只卖给他两斗,他临走时向店里的伙计打听了有关您的事。”

“无妨,有人问你告诉他便是。”章盈继而又道:“你今日得空了去袁府一趟,请袁夫人明晚来府上用膳。”

赵管事退下后,章盈就回了书房。

碧桃端着参汤进屋时,正瞧见她对着一本兵书出神,她稍作回想,这本书似乎她从前在上京衢州都在看。她将碗放在桌山,“娘子,都看了一下午了,你就歇歇吧。咱们来越州才多久,你都瘦了一大圈。”

章盈头也不抬道:“左右也是闲着无事,不如看看书打发时间,多学点东西。”

碧桃嘀咕道:“你这是开店做生意,又不是带兵打仗,看兵书有何用?”

章盈被她的话逗得一笑,“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生意场上,虽不见刀光剑影,可却凶险不减,靠得便是筹谋经营。我从前不懂这些,自然要多看多学。”

碧桃瞪大了眼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章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一句话便吓愣了?”

碧桃回过神,顺口道:“娘子,我总得你与以往不一样了,你现在与五爷···”

话到嘴边,她立时止住,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她的神情。离开衢州后,她从未听过娘子提及宋长晏,她也识趣地避讳着,生怕惹得她想起那些伤心事。

章盈垂下眼帘,只说了一句:“人总会变的。”

碧桃走到她身后,轻手捏着她的肩,“我只是不愿你太辛苦。”

***

半月之后,米铺便出了事。

这早一开门,便有十几人抢着挤进来,说要买米。铺里的伙计一眼便看出他们是一伙的,摆明了是想买光,好让旁人没得买。

这伙计也是个真性情的,硬是没卖给他们。对方急了眼,当即就嚷了起来。推搡间不免起了冲突,最后有一人撞到了柜角上,额头磕出一个大洞,血流了一脸,好不骇人。

到了这地步,自然也就惊动了官府,只是两方各执一词,当场不好了断,最后伙计与好事者都被带回了府衙,关进牢里。

赵管事火急火燎地赶回府时,章盈刚从袁家归来。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说完,最后笃定道:“这事一定是钱家的人做的,夫人这店抢了他们的生意,他们这是想法子打压您呢。”

章盈仿佛早就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听他说完,镇静道:“烦劳管事去牢狱打点一下,千万别叫伙计吃亏,我这就去府衙。”

赵管事答道:“夫人安心,刘大人并未是那等不明事理之人,有在场那么多百姓愿为我们作证,不会冤枉了我们。只是钱家实在不好应付,刘大人私下令人带来了话,请你今晚去府上一见。”

“大人当真是有心,那你备好马车,天黑了就去。”

***

章盈一早便从赵管事那得知了知府大人刘丰的概况。他是个寒门学子,未及弱冠便高中,本是在上京为官,可不知得罪了谁,最后才被外放到越州任知府。

向来新官都是被拉拢的对象,可这位刘大人却不偏不倚,并不与谁交好,可称得上清廉了。

刘丰在城里没有私宅,只将府衙后方的几间房用作住处。

章盈依他所言,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进去,进了后院里会客的厅堂。

章盈前脚一进屋,里头的人便起身相迎。

刘丰二十五六的年纪,一袭青衫便服,面容清秀,一副读书人的模样。他举止斯文有礼,稍一作揖,“易夫人。”

章盈回之以礼,“刘大人。”

刘丰引她入座,边道:“一早便听闻城中来了位心善的东家,今日总算一见。”

章盈歉意一笑,“是我给大人添麻烦了。”她开门见山道:“不知大人今夜相邀所为何事?”

“易夫人果然性情直率,那刘某也就直说了。”刘丰侧身面对她,缓缓道:“今日米铺之事,我希望夫人能与对方私下调和,不必闹上公堂。”

章盈摸不清他心中所想,斟酌措辞道:“大人明察秋毫,自然是知道此事并非我铺上伙计的过错,分明是对方不饶人,能否调和,也不是我说了算。”

这话倒有了几分试探的意味,试探刘丰在这事上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有何立场。

刘丰定定地瞧了她许久,随即展颜道:“众人皆云貌美则性拙,此言差矣。恕刘某多嘴,夫人开铺之事,想来是为了城中百姓吧?”

商人逐利,若非如此,她一日日的真金白银砸在店里岂非有悖常理。

章盈未置可否,只道:“我哪有那般志向,只因身在越州,尽绵薄之力罢了。”

“夫人可知,上一任知府是为何撤职?”不等章盈回复,刘丰自顾自道:“钱家,袁家,陈家···这越州城中豪商世家众多,他们相互制衡,盘根错节,掌控着城里的财贸命脉。若想头上这顶乌纱戴得长久,便不能偏倚向某一方。上一位便是不懂这个道理,最后才被人告发贪污,落了大狱。”

“大人所言何意?”

刘丰轻点桌面道:“我只是想提醒夫人,贸然出头,与其中某一方对抗绝非明智之举。况且钱家掌握城中大部分粮食,猝然乱其根本,于百姓而言未必是好事。”

章盈略作思索,“大人所言极是。既然大人心系百姓,那我想请大人出面,与钱家当面说和。”

“易夫人果真聪慧。”

两人又说了一阵子话,刘丰才命人送章盈出门。

上了马车,章盈靠在车壁上,乏力地闭上了眼。

以前她从不觉得,与人交谈也是一桩这么费神的事。

碧桃听了一晚上的哑谜,脑子里云里雾里的,忍不住问道:“娘子,刘大人究竟会不会帮咱们?”

“他是个好人。”章盈启唇道,而后她睁开眼,叮嘱碧桃:“明日你在府上准备一桌酒菜,请钱家,袁夫人和刘大人来府中做客。”

***

钱家虽然不满这位新来的易夫人已久,可毕竟在生意场上混迹多年,也不会轻易撕破脸。米铺的事,能讲和自然是最好,毕竟谁会与钱过不去。

晚膳时钱家掌事之人还是应邀来了易府,不过人虽来了,气势却不饶人。见桌上只有认识的几人,钱傲撇嘴,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这位易夫人当真是气派十足,连刘大人都要干坐着等她。”

少顷,章盈才衣着华贵,打扮精致地从里屋款款走来。她眉眼从容,单嘴上歉意道:“不巧在外谈了一桩生意,让诸位久等了。”

她眼神一一掠过其余人,最后落在了钱傲身上,“这位便是钱掌柜吧,久仰。”

钱傲抬眉瞥了她一眼,冷哼道:“不敢当,易夫人一来越州便要断了我钱家的生计,我可担不起这句‘久仰’。”

他一开口便夹枪带棒,章盈却不恼,坦然走到桌边坐下。“钱掌柜此言,是在怪我了。其实我初来此地,丈夫又不在身边,只不过是想寻个谋生的法子罢了,并非有意得罪钱掌柜。”

钱傲轻笑一声,拍响了桌子,“各地都有各地的规矩,只怕易夫人逾矩了吧?我知道你有钱,可我钱家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桌上其余人面上一惊,刘丰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口酒,最后俞婉出来打圆场,“钱掌柜息怒,有话好好说。”

钱傲不予理会,锋利的视线对着章盈。

果真是恶人有理。章盈腹诽一句,开口道:“钱掌柜误会了,其实我是想找个机会,与你做一笔生意。”

钱傲神情微滞,狐疑地问她:“与我做生意?”

章盈徐徐道:“我知道运往越州的粮食多是走陆路,今年匪患水灾众多,运输难免艰难,钱掌柜涨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我于经商一事不熟,但对旁的门道却有所耳闻,江南的粮食运着费力,淮北一带的却可以经水路运来。”

钱傲明白她的意思,嗤道:“你说得简单,开通水路难道仅凭你一张嘴?”

章盈反问他:“由我出买船的钱,袁夫人懂得漕运,一路的通行刘大人也愿意出手相助,钱掌柜以为还有何不妥的?”

钱傲噤声,章盈所说的的确是个好法子,从前他也想过,只是苦于这桩生意一人做不下来。只是如若要与旁人一起做,那必然要瓜分利益,他自是不乐意的。

“如此好的买卖,还是易夫人你独自做吧。”

章盈猜想他也不会立时答应,端了气势道:“既然如此,我手上旁的没有,空闲的银子却多,米铺之事上便要多与钱掌柜讨教讨教了。”

钱傲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抿着唇半晌,对刘丰留下一句“告辞”便拂袖而去。

***

送走所有人后,章盈才如抽去了气力一般,佯做的盛气都退了去,恢复了一贯的温婉。

碧桃从未见过她这般,不禁道:“娘子,方才你在桌上也太有气魄了,当真和大掌柜一般。只是那钱掌柜当真会答应吗?”

章盈道:“他会的,他又不笨,回去细想过后便知,他若不答应,等旁人接手,往后他在越州的处境便会一落千丈。”

碧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愤愤道:“只是那姓钱的说话实在可恶,我真恨不得拿扫帚将他赶出去。”

的确可恶,若非担心引发城里动乱,想办法将他生意断了,要他落得个倾家荡产的下场不足为过。

这念头一闪而过,章盈猛地一怔。

从何时起,她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阿娘自幼便教导她要宽和待人,真诚相与,她从来也是如此行事。而她现在为达目的,处心积虑,与···与宋长晏又有何异?她当初骂过他的那些话,可不一一回到了自己身上?

她忽而又觉得迷惘,若是为了完成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其中的心机与手段究竟对不对?

恍然间,章盈仿佛体会到了他所谓的不得已,面对一个钱傲她便心力交瘁,他口中的艰险可想而知。

只是体谅与原谅,终究是两回事。

***

五日后,令人诧异的是,东街的米铺换了东家,由钱家一并打理,不仅米价不变,就连城里其他米铺也都降回了原来的价钱。

越州的生活趋于平静,贺知意也在两月之后,带着人回来了。

他回来时是深夜,刚放下行李洗过一把脸,便见到章盈站在了屋门口。

屋里只有贺知意一人,章盈拢着外衫,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贺知意别过脸,摇了摇头道:“是我无能。”

银白的月色清冷,像是打了一地的霜。

章盈低声道:“是,是已经···”

“没有,我只在溪边发现了其余人的尸体,并未见到殿下。只是上月涨过一次水,不知有没有卷走人。”

沉默许久,章盈出声:“一路辛苦了,那你早些休息吧。”

她转身回房,走出几步又停下,“他是皇族血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贺将军不如派人继续找吧。”

“盈娘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回殿下。”

第68章 第 68 章

两月后。

临近除夕, 进出越州城的人多了不少,有的是为了添置过节要用的年货,也有人想趁着热闹赚今年最后一笔钱。

赶了一路, 孙二将马车停在路边歇最后一趟,他咬着冷硬的馒头, 一手掀开破旧的车帘钻了进去。

狭窄的车厢内, 除了些不值钱的散货, 最里头还坐着一名男子。他阖目靠在货箱上,明明甚为落魄,举手投足间, 却总有种不凡的气度。

还不就是靠着那张脸!除了长的好看些, 他还有何用处!孙二嚼着馒头, 忿忿地想,就连他身上那套粗布衣衫,都是自己今早给他的。

思及此, 他心头的火气又大了些。

当初从山脚捡回他时, 本以为他会是个有钱人家的贵公子,从他身上能索取不少报酬。为此, 他还狠下心花了一大笔银子为他医治。岂料伤好了大半, 待他醒来时,孙二张口一问, 他闷了半晌才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下人, 护送主子出门的,身上挖不出一星半点钱财。

到嘴边的肥肉说没就没, 孙二怎会不气。可花出去的钱也收不回来, 他总不能做赔本的买卖,好在这小子生了副好皮囊, 也不算一无可取。

孙二常年混迹于下九流的地方,对那档皮肉生意熟门熟路,不久便私下找到一个牙人打听买家。这人来历不明,买卖只得走暗路,当然不能在他附近随便找,思前想后,他最后定下了越州城里的一户买主。

“诶,你是叫时安吧?”孙二朝他抬了抬下巴,开口问道。时安这个名字是从他口中得知的,孙二也不在意真假。

男子缓缓睁开了眼,散漫的目光看向他,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接话。

孙二兀自道:“小爷我呢,为了医治你费了不少钱,你如今身子好了,也该回报一二是吧?”

那人懒懒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又闭上双目,似是睡着了一般。

这一眼打来,孙二心底难免发怵。他还记得一个多月前,这人醒来不久后便说要走,他哪里肯,便就出手阻拦。谁知这人身负重伤,竟也三两下就将他打倒在地,最后孙二叫来了同村的几个男子,才将他制住。

自这之后,孙二不敢大意,从村中大夫那买来了些松筋软骨的迷药,隔几日便混在他饮食中让他喝下,他也就没了反抗的力气。

孙二沉着一口气,壮着胆子靠近,在他耳边恶狠狠道:“这些大户人家最讨厌没规矩的,待会你给我老实点儿,否则你这条命小爷我敢救,自然也敢杀。”

这番威胁的话说完,对方总算又睁开了眼,幽黑的双眸直视他,而后开口:“杀了我,你一文钱都拿不到,所有心思不就白费了。”

“你!”孙二扬手便想给他一巴掌,但念及他卖的就是这张脸,留了痕迹可不妥,遂又生生忍了下来。

虽然被喂了药,他看上去乖顺了不少,可那眼神极具侵略性,任是谁家的主子都不会喜欢。孙二再三思虑,最后从车里找出一段三只宽的黑布,蒙在了他眼上。

做完这些,他重回马车前头,驾着车继续往越州城里走。

***

易府。

章盈因米铺之事,在越州扎稳了脚跟,府里也跟着热闹了起来,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准备过节。

下过几场雪,院里堆积着厚厚一层,放眼望去满是银白。碧桃合上窗子,愁道:“这南边的冬日怎就比上京还要难熬,又湿又冷,娘子可得多穿些。”

章盈系好披风,不甚在意道:“多数时候都在屋里,也冻不着。走吧,婉娘还在等着咱们呢。”

俞婉性情直率,数月来,两人间关系也亲近不少。因俞婉是孤身一人,章盈也常常独自在家,所以偶尔会去她家做客。

“好。”

外面还下着雪,两人撑着一把伞,出门去了袁府。

两家相隔不远,走路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守在袁府门口的下人引着人往里走,嘴上歉意道:“夫人不巧正在忙,还请易夫人先去屋里喝口热茶,稍等片刻。”

章盈温和一笑,“不碍事。”她边走边随意问道:“都这时候了,婉娘还在忙些什么?”

“左不过是府里的杂事,要添置几个奴仆。”

章盈讶然,“这样的事,也要夫人亲自过问?”

带路的下人神色不自在道:“是。”

章盈不再多问,跟着他继续朝厢房走。

迈入后院,俞婉妩媚的嗓音便传到了章盈耳中:“这模样倒是不错,只是我看他身子似乎不大好。”

院里站着几人,俞婉站在一道挺拔的身影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后,对一旁的另一男子不满道。

男子赔笑解释道:“夫人误会了,是因他有时不受驯,我担心他冒犯夫人,所以给喂了些药。往后夫人命人好好调|教,等他听话后断了药即可。”

俞婉轻笑道:“那倒不必,有些小性子倒也新鲜。”

相处这么些时日,章盈对俞婉也有所了解。她守着袁家偌大的家业,虽未再嫁,可也在府里养了不少俊美的男子消遣。从这三言两语听来,她这回添置的奴仆也是为此了,难怪方才带路的下人会是那副神态。

她不做声地接着往前走,忽而听见俞婉扬声叫她:“钰妹妹。”

章盈停下脚步,换了个方向朝她走去。

雪天难行,故而章盈走路时一直留意脚下,直至几步之遥,她才抬眼看向他们。目光扫过立在俞婉对面的男子时,一声“婉姐姐”还没出口,章盈便觉雷轰电掣一般,瞳孔骤然紧缩。

他被黑带蒙住了双眼,挺拔的鼻梁下,薄唇微抿,露出些许不悦之色。

只一眼,章盈便认出了他是谁。

数九寒天的雪仿佛透过厚厚的衣物,裹挟着彻骨的冷意,尽数落在了她肌肤上。她浑身冰凉,披风下的身躯不自觉地颤抖,胸腔内短暂停滞过后,又不可抑制地迅疾跃动起来。

宋长晏,他怎么会在这里···

章盈指尖陷入掌心,垂眼收回视线,迫使自己镇静下来。她不知他这一路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决计不会是顺遂的,否则也不会这般境地。此刻率然表露与他相识,难保不会引人疑心,招来祸端。

俞婉目光掠过章盈低下了侧颜,挥手让管事带着所有人下去,将钱给了人留下。

吩咐完,她拉着章盈的手进屋,模棱两可道:“快到除夕了,府里人手不够,我这才挑了几个看得上眼的,免得到时候忙不过来。”

章盈神色如常道:“婉姐姐操劳,是该多添些人手。”

揭过这茬,俞婉与她解了披风,坐在屋里喝茶闲聊。等身上暖和了,俞婉便开口说要玩双陆打发时间。

棋局布置好后,开始前章盈对她道:“光是玩儿有些无趣,不如我与姐姐加个彩头吧?”

俞婉挑眉看着她,“妹妹想要拿什么赌?”

章盈含笑道:“我还未想好,等打完再说?”

“好。”

去岁这时,章盈对双陆还是一知半解,总不解其中奥妙。后来与宋长晏一起时,闲来无事,他便与她同玩,边教她如何赢棋。

章盈学有所成,三局两胜,最后赢了俞婉。

俞婉面露惋惜地放下棋子,问她:“哎呀,是我输了。愿赌服输,妹妹想要我做什么?”

章盈手指摸着棋盘,抬眸望着她:“我想向姐姐讨要几个人。”

俞婉勾起唇,笑道:“妹妹府里那么多下人,怎还缺人吗?你想要哪几个?有言在先,我心肝上那几个可不许。”

俞婉聪慧,却不会摆着明面上。章盈知晓她对自己有所疑心,可事已至此,不由得她不开口,“君子不夺人所爱,姐姐喜欢的我自然不会要,就刚才院里那几个吧。”

俞婉略作思忖,爽快道:“好,不过那个蒙眼睛的我要留下,其余的都送给妹妹吧。”

章盈神情一顿,轻咬下唇不说话。

俞婉凑近她,小声道:“妹妹,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就瞧上了他?”

俞婉喜香,这一靠近,她身上扑鼻的香味便钻入章盈鼻间。她错开眼,“不是,我,我只是看他们可怜。”

俞婉将她的羞赧尽收眼底,“这有何不好意思的,你家那位常年不在家,在外头还不知养了多少,你守着空房,岂不是亏了?那人的确长得不错,身形倒与你家那位相似,难怪你会喜欢。”言毕,她坐直了身,为难道:“不过姐姐我说的也是实话,那人我的确喜欢,给了你,还有些舍不得···”

章盈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试探道:“姐姐割爱,我自然不会让你吃亏,他是姐姐多少钱买来的,我出十倍。”

俞婉伸出一只手指,道;“这人要价可不便宜,足足一百两,十倍,那可就是一千两了。”

这实在不是一笔小数目。

章盈犹豫少时,点头答应,“好。”

俞婉倏地笑出了声,“我与妹妹说笑呢,你既然喜欢,便拿去吧,我府里多的是,又不差这一个。你且先回去,晚些我就将人送到你府上,包你满意。”

章盈暗下松一口气,“那多谢姐姐了。”

“谢我做什么,以后你有好生意,再叫上我就是。”

***

出了袁府,章盈抓紧了碧桃的手,问她:“碧桃,贺将军是什么时候走的?”

碧桃搀稳了她,想了想道:“大约是十日前。”

十日前?那他至少还有一个半月才会回来。

“天黑后你出门一趟,去找贺将军留在城里的人,让他出城去告诉贺将军,让他赶快回来。”

第69章 第 69 章

冬日黑得早, 天刚擦黑,俞婉就将人送了过来。

入夜,碧桃照常为章盈梳洗, 解下头上的珠钗后,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心不在焉的脸, 出声与她闲话:“娘子, 袁夫人已经将人送过来了。”

镜中浓密的眼睫动了动, 章盈抬眸问她:“在哪儿?”

碧桃道:“管事把他安置在后院偏房里。”

章盈轻轻地“嗯”了一声,不多言语。

碧桃犹豫着继续道:“娘子可想去见见他?”

良久,她才得到回应:“我去见他做什么。”

碧桃闻言从镜面偷觑了一眼她的脸色, 这一年多来娘子遭遇了太多, 性子沉稳不少, 有时就连她也有些猜不出她的心思了。此刻她面无波澜,喜怒不辨,也不知对宋长晏究竟是什么态度。

不过一想到当初宋长晏对娘子所做的那些事, 尤其是娘子刚嫁入宋府时被他暗中欺侮, 碧桃就气不打一处来,气恼道:“自然是去瞧那位大皇子的笑话!从前他是何等风光, 仗着权势软禁娘子, 害你受过多少委屈,如今风水轮流转, 也该他尝尝那份苦!”

章盈听她义愤填膺地说完, 忍不住绽颜笑道:“咱们碧桃这么心疼我呢?”

碧桃轻哼道:“那是自然,这世上除了夫人, 也就我最关心娘子你了。”

话一出口, 碧桃才发觉说漏了嘴。夫人一直下落不明,眼下又逢年关, 正是亲人团圆的时候,娘子铁定是最想念夫人的。

如她所料,章盈颊边的笑容稍滞,“你方才去见贺将军的属下时,他们那可有什么消息?”

“那人说,派出去找夫人的人上月回信,说在离山崖几十里远的河边发现一辆马车,兴许就是夫人当时乘坐的那一辆,不过附近没有夫人的身影。那马车破损并不十分严重,没准夫人早就已经平安上岸了。”

既然上岸了,怎会一直没有音讯呢?

章盈知道碧桃这些话是在安慰她,但她也实在无计可施,唯有靠着这些慰藉之语等待。

“对了。”碧桃想到了什么,继而又道:“那人还说了,贺将军在外行踪不定,他们二人只得亲自出门一趟,一南一北去找他。”

“那上京那边如何了?”

“圣上的病加重了,朝中大小事宜全由老爷做主,他一直在派人打探大皇子的消息。所以贺将军的人说,大皇子就交给娘子你看顾,还希望娘子费心,务必要隐藏殿下的身份。”

话说到这,碧桃又不禁埋怨:“这和咱们有何干系?他们为了个皇位争来斗去,非要把娘子你牵扯其中,如今落难,又要你去搭救,这是要人以德报怨呢!”

言罢,她一低头对上章盈笑吟吟的面容,缓了语气道:“娘子,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章盈道:“碧桃将我心里的话都说了。”

“那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沉思许久,章盈拿起一支白玉簪子,插回发间,“去吧。”

她站起身,正打算出门时,脚步一顿,神情若有所思。

碧桃不明所以:“娘子,怎么了?”

章盈抬手闻了闻衣袖上的味道,淡淡的,与俞婉常用的那些香料大不相同。她望着碧桃,“府里有婉娘今日用的那种香料吗?”

***

还有三日便是除夕,章盈和善,让那些家离得近些的下人回去过节,所以此时府里的人并不十分多。

偏房外有一人守着,见章盈停步在院中,忙上前行礼,“夫人。”

章盈看了一眼屋门,“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哦,夫人想要见他?”下人回道,“夫人放心,袁夫人把人送来时加了药量,加上他身上原本就有伤,眼下绝不会伤了夫人。”

章盈微不可查地皱起了眉,低声道:“知道了,你们在这守着吧。”

吩咐过,她独自一人推门进了屋。

空荡荡的房内,只燃着一盏昏黄的灯,没有炭火,阴冷得与室外无异。

宋长晏平躺在床上,手脚被缚,眼上的蒙布也不曾被解下。离喝下那药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每隔一刻钟,他体内的药效便会加重一分,欲潮翻涌,几乎要卷走他所有理智。

视线受阻,他其余感官变得敏感异常,听着那阵脚步声停在床前后,浓烈的香气瞬时将他围绕。

是白天那个女人。

从她与孙二的谈话来看,自己正是被她买下了。

然而她并未有其他动作,若不是鼻间的香气不去,快要让人察觉不出她的存在。

借着不算明亮的光线,章盈垂眸端详着宋长晏,神情渐渐变得疑惑。寒冬腊月,他额上、颈上覆有一层薄薄的汗,身上单薄的衣衫松散,露出一片湿濡的肌肤。他眉头紧锁,唇色呈现不自然的殷红,气息更是粗沉不稳。

不像是伤痛所致,倒像是···

章盈脑中霎时回想起俞婉那句意味深长的“包你满意”,目光飞速扫过他腹下,登时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婉娘当真是无所避忌,什么药都给人喂。

两人谁也没出声,就这么无声对峙着。

从他松开了衣襟口,章盈看到一截显眼的痕迹,像是结痂的疤。

她迟疑片晌,伸手想要看个真切,甫一碰到衣料,他便屏气慑息,展露在她眼下的大半张脸冷峻狠戾。他以她从未听过的凌厉语气,一字一句开口道:“我不管你是谁,倘若你再靠近我半分,我定会要你生不如死。”

章盈手停愣在那。宋长晏,他这是在害怕吗?

可他怕的是什么呢?他连身家性命都不甚在意,一副表皮色相,又有什么重要的?

思绪流转,她猝尔想到当初在宋府,他隐藏身份对自己做那些事时,在他眼里,她是否也是这么一副任采撷的模样。

彼时的恐惧化作愠怒,汇聚在指尖,一点点游走在他汗湿的心口。

当触及他紧绷的腹部,章盈眼前一晃,一只手已经握在了她肩窝上。

宋长晏右手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霍然朝她袭来,若不是他失了力气,这一击应当是对她脖颈的。要她生不如死,绝不是他随口一说。

她反手想要推开他,却不想被他捉住细腕,要往床上带。

慌乱之下,章盈抬起右手朝他打去。

宋长晏脸上微烫,并未觉得疼。不过这一番纠缠也耗尽了他所有精力,他闷哼一声,松开她咬牙难耐地倒回了床上。

手上炙热的温度撤去,章盈立时转身出了屋。冷冽的风吹在脸上后,才稍清醒几分。

她稳了稳心神,对下人道:“去打点水给他洗一洗,往后就让他在这后院做些杂事,其余地方不准去。”

第70章 第 70 章

遵照夫人的吩咐, 阿贵去后厨烧了一桶热水,拎着进了屋。

床上的人已经起来了,眼上的黑布被扯下, 正坐在床沿看着他。

瞥见他整张脸后,阿贵心中冷哼一声, 不由得腹诽。果真是个小白脸, 难怪会去做这样的勾当, 被袁夫人看上买下。

不过夫人心善,将他要了过来,即便是不喜, 阿贵也只是心里想想, 做了分内之事。他将木桶掷在地上, 把半旧的帕子往里水里一扔,“你自己洗吧,洗完歇两日, 伤好些了就在这后院干活。”

他刚要转身离去, 就听身后响起低沉的询问:“这是哪里?”

阿贵斜眼觑他,口气不善道:“你既来了这越州, 难道还不认识我家夫人?”

夫人?适才那名女子的触碰仿佛还残留在身上, 那股恼人的香味也若有似无萦绕左右,宋长晏蹙眉, 脸色阴沉了几分。

阿贵见他闷声不语, 也就不再搭理他,兀自出了门。

屋里又只剩宋长晏一人, 一室静谧, 隐隐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步履不稳地走到桶前,用水洗过一把脸, 勉强让自己清醒一二,恢复些许神智思辨他目前的境况。当时哑奴那一剑伤得太深,险些要了他的性命,他留在孙二身边一是为了养伤,其次也是为了躲避章泉的搜查。

他倒是没料到,孙二对他竟是这样的打算,用他做皮肉买卖。

方才听那人说,这里是越州,此处远离上京,自然也在章泉掌控之外。不过照他一路上听到的只字片语,章泉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他必须早日将伤养好,赶在那之前离开越州。届时是回上京还是先去寻舅舅,再做决断。

他章泉以为算计了他一次,便要他永不能翻身,可天意弄人,偏叫他活了下来。谁是最后的赢家,还未可知。

又一股热意涌起,他双手紧紧握住木桶边沿,修长如玉的十指因用力而泛白。

一滴水沿着下颌滴落,在水中躺起轻微的涟漪。他低下头,看见层层波纹之间,那难以隐蔽的欲念与空虚。

一具躯壳,极致的痛苦他尚能忍受,可皮囊之下,他心底缺失的那一部分,犹如烈火灼心。那种欢愉,若非是章盈给的,与饮鸩止渴有何区别?

意乱之时,他急切地想搜寻与她相关的东西纾解,可最后却发现,除了回忆,他丢失了一切。

***

章盈在越州无亲无友,去掉与俞婉的走动,便只剩下些生意上的来往。她又不喜酬酢,如非必要,这几日都留在府中闭门谢客。

除夕转眼就到,白日忙碌了一天,夜里总算安静下来。

按上京的习俗,除夕这夜是要吃饺子的,碧桃端来一碗到章盈面前,“今年多有不顺,许就是娘子去岁除夕没吃饺子的缘故,今晚可要好好吃一碗,来年才会顺利平安。”

章盈笑了笑,将碗里的吃完后,放下筷子问碧桃:“你吃了吗?”

“我待会就去吃,后厨做了好些呢。”

章盈随口道:“既然做得多,便让府里的下人都跟着吃吧。”

碧桃随即明白过来,“娘子,你今晚去不去见见他?”

她心存困惑,宋长晏来了两三日,娘子就见过他一面,其余时候对他都不闻不问,难道真的将旧事都放下了吗?

章盈摇摇头,“不去了,早点歇下吧。”

话音落下,门外便有人来禀。

阿贵脸色略有些慌张地进屋,恭敬唤了一声:“夫人。”

章盈一见是他,凝神问道:“怎么了?”

阿贵低头回道:“依您的叮嘱,我一直在看顾偏房里那人。前两日他一直在房中修养,我也就没在意,方才送晚膳进去时,才发现他发着高热,已经昏迷过去了。”

一五一十地说完,阿贵大气不敢出。虽说夫人一直宽和,可毕竟是他失职,他生怕会遭到责备。

然而章盈听他说完,并无诘难,须臾后对碧桃道:“派人去请大夫来。”她转而对阿贵道:“我和你去看看。”

一路上,章盈细问了宋长晏的情况,未过多时,他们便到了门前。

里头未掌灯,一片漆黑。

阿贵打头在前,推开门先迈了进去,章盈紧随其后。她后脚刚跨过门槛,便听见前面一声闷响,阿贵捂着头痛呼道:“啊!夫人快走!”

闻言,章盈旋即反应过来,回头便想跑出去。她走出一步,身后便闪过一道黑影,而后一只强劲滚烫的手掐在了她颈上。

他手上毫不留情,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其折断。

章盈耳边扫过他炙热的气息,随后响起他凛冽的话语:“我说过,会让你生不如死。”

最后一字说完,他右手慢慢缩紧。

突如其来的痛意让章盈本能地张开了嘴,喉间极为短促地低吟出声。几乎是同时,桎梏她的力道顷刻撤去,给了她片刻喘息的机会。

阿贵的呼喊招来了值夜的下人,一时后院嘈杂四起,赵管事带着人到了门口。

趁宋长晏分神这一瞬,章盈竭力挣脱他的手,不顾一切地朝屋外跑出去。

外面的灯笼靠近,一点点照亮了屋内的情形。

微弱的灯光打在宋长晏脸上,映照出他错愕的神情。那抹纤瘦的背影消失后,他低下头,怔愣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赵管事看着他古怪的行径,挥手让护卫将他制住。

看此人身形挺拓,他还担心轻易钳制不下他,谁知他只是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手。他猛地抬起头,鹰隼般锋锐的目光盯着赵管事,“我问你,你们夫人姓什么?”

赵管事自是不会答复他,当做没听见一般,对其他人道:“好好看管起来,别再冒犯了夫人。”

回房后,章盈胸腔仍在急遽跳动。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赵管事从后院出来,借问章盈的意思。

“人已经制住了,要如何发落请夫人吩咐。”

章盈平复心绪,缓缓道:“别太苛待他,大夫来了给他看看,早些将病养好。”

被他困住时,他身上便热得吓人,再不医治,恐怕活不到贺知意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