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0(2 / 2)

孤舟渡 沈清柚 15677 字 5个月前

看她一脸戒备地看着自己,赵无坷沉了口气,连忙道:“抱歉。”

苏云漪胡乱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水,闷声道:“说过不要离我这么近。”

赵无坷:“……好,下次我会注意。”

说罢,他就打算去休息,却听见苏云漪叫住了他,“赵无坷,你跟翟阴很熟吗?”

赵无坷黙了一瞬,看着她说道:“算不上很熟,怎么?”

“我是想问你,以前六哥和翟阴之间关系是怎么样的。”苏云漪叹了口气,她声音渐渐哽咽,“如果翟阴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人,那他得有多难过呀。”

赵无坷怕她又哭,连忙就按着她坐下,低声说道:“翟阴对他来说,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人,他不会为了这样的人难过。”

苏云漪瞥他一眼,不以为然:“你又不是他,怎么知道。”

赵无坷语塞,这话他回应不上,叹口气道:“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话音刚落,他就又听见身后苏云漪问他:“赵无坷,如果这桩案子查清楚了,我再去留郡,会找到他的尸首吗?”

这话刚说出口,她便觉得可笑,怎么可能找得到,都已经三年过去了,就算有,可如今百姓那么看待他,恐怕也早就将他挫骨扬灰了。

赵无坷心头一颤,他撇头看着苏云漪,她眼睫带着泪,面容姣好,眉头却微蹙,面上的愁绪不应该是她这个年岁的姑娘该有的,他道:“其实你不需要为了他做这些的,这些事情与你无关,你才十七岁,以后的路还很长。况且……”

况且当初是他咎由自取,倘若他能谨慎一些,便不会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只是这话他不敢再说出口,生怕惹她伤心。

“你不知道,从我遇见他的那一日开始,我就已经是为了他活着的。”苏云漪轻声说道:“如果不是遇见他,我早就死了。”

赵无坷猛然抬头,看着她道:“什么?”

“没什么。”苏云漪绕开他,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心里不禁懊悔,她跟他说这些干嘛。

他们只是合作的关系,倘若将来为敌,难免会让他抓到自己的痛处。

看着她的背影,赵无坷恍然间想起来元始六年的那个冬日。

那年他才夺回了幽州不久,听闻外祖病重,便同建宁帝告假前往清河。

外祖致仕后便回了清河老家,曲家同苏家一墙之隔,待到外祖病好了一些,他便陪着外祖去拜访苏老太爷。

两个老爷子下棋,他站在一旁也着实无趣。便到了院子里随意走走。

清河的雪下的比梁都大,白茫茫的一片,将整个苏府覆盖得彻底。

他走在后院里,远远的就见到雪地里一个小姑娘在地上跪着,她身着杏黄色薄衫,在雪地中分外显眼。

她看起来不像苏家的下人,可要说是主子,哪有主子冬日里跪在这里。

他连忙走过去她拉了起来,小姑娘的手冻的充血,谢照青松开她的手,俯身拍了拍她身上的积雪,再给她披上斗篷。

或许是冻傻了,小丫头看着他愣怔了一瞬,又连忙跪下去了。

“你不冷?”谢照青问她道。

小丫头垂眸,沉思片刻后点头。

冷还在这跪着,谢照青腹诽着,又将她拉了起来,转头就撞见了个女子,看样子是苏家的侍女。

“谁准你起来的?”

谢照青看到身旁的小丫头打了个哆嗦,他低头问她:“还能走吗?”

看她这样子,恐怕骨头都冻疼了吧?

“你是什么人?”

侍女仿佛才发现他,立马厉声质问道。

谢照青将小姑娘抱起来,撇头对侍从烛生说道:“去问问苏老太爷,按苏府的规矩,以下犯上该怎么办。”

他按着小姑娘的要求带她到了房中。

看着下人在房里忙活,正要离开,却被她拉住了袖子,扭头就看到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在外面冻了久了,她一张脸通红通红的,嘴唇嗫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胆子挺小。

谢照青心里摇头,轻声问道:“怎么了?”

“你明天能不能还来?”小姑娘眼神殷切,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仰着头对他说道:“我看得出来,他们都很怕你。你在的话,我就能吃饱饭,还有炭火,可你要是不来的话,那我就得继续罚跪。”

赵无坷大步流星地走到苏云漪身后,扳过她的身子,俯下身子,平视她说道:“苏小四,你给我听着,你不应该为任何人活着,你只能为了你自己活着。”

第27章 雨过月华生(二十)

一夜磅礴大雨过后,整个平江都散发着清新的气息,晨阳穿过云层,淡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

一早,苏云漪和赵无坷便到了郊外的那所宅子中。

宅子建在林子里,位置隐蔽。

内部设计也简单,看得出它的主人平日里并不会常来。

所以昨晚也能将这里的痕迹轻而易举地抹去。

两人走进房中的密室,迎面来的是一阵血腥味,苏云漪皱了皱鼻子,她在四周看了看,这里什么都没有,已经窥探不出来任何的蛛丝马迹。

乍然,目光瞥见桌子上放着的玉碗,她抬腿走过去,瞥见那里面的红稠的液体,她心里一惊,连忙将碗放下。

赵无坷走过去,看她紧紧捂着口鼻。

“怎么了?”他说着,就要去看那碗,却被苏云漪紧紧地攥住了手腕。

赵无坷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带着她就往外走了。

“怎么了?”

苏云漪抿唇,她问道:“那些姑娘的身上是不是都没什么伤口?”

赵无坷蹙眉想了想,这倒是真的。不管是在盛府找到的那些女子,还是海瑾朝昨夜带回去的那些女子,她们都是看起来比较瘦弱,身上却没有半点伤痕。

他看苏云漪:“你方才发现了什么?”

苏云漪抿唇,她缓缓开口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前朝有皇帝,追求长生不老之术,便在民间寻来幼女,每日只许她们用一些清粥,直到她们初潮。”

赵无坷默然,难怪那名活下来的女子会疯了。

他抬眼,对上苏云漪的目光,却听她问道:“你不知道吗?”

赵无坷摇头,这种事他向来都是没听说过的。前朝荒诞事不少,太祖入关登基后便勒令禁止再提前朝的那些荒诞之事。

“这是我在苏无咎书房里看到的。”苏云漪淡淡说道,“倘若此事少有人知,那便只能从知道它的人身上下手了。”

赵无坷不禁愣了一瞬,他道:“只凭这个,你就怀疑他?”

苏云漪垂眸,前几日苏无咎的人多次催促她们对赵无坷下手,分明是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说不定他这些日子就在平江呢。

只可惜他们也没有什么证据,她的这些猜测就算是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

回到清园的时候,两人就同燕季碰了个面,他拱手行礼,对着两人说道:“世子,世子妃。今日大人已经将城中盘查过了,吴嘉会和那些同林相有往来的商户把该吐的话都吐出来了,盛宪死了,梁都那边不日也会派新的知府过来。”

苏云漪看着他,“他们没说别的?”

她紧攥着衣襟,眼含期盼地望着燕季。

燕季挠头,“别的什么?”

“她是担心这些人还会有所隐瞒。”赵无坷出口解释道。

燕季连连点头,“这个你们就放心好了,大人亲审的他们,不会有错。”

赵无坷点了点头,拉着苏云漪便进了房中。

昨夜她就一直忧心这些事情,天刚亮就要出去。

赵无坷拗不过她,只好同她一起去了。

“去睡一会儿吧。”赵无坷看着她眼底的乌青说道。

苏云漪却蹙眉思忖着,“如今我们已经失去了翟阴这条线索,那……”

她话没说完就被赵无坷推着到了床边,男人在她耳边威胁道:“再不睡,等回去了你别想再查这个案子。”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没底,就算没有他,她一样能做到。

苏云漪却是立马就躺下了,她合着眼睛说道:“等回去了,我们就去查探和翟阴有关的人,还有林民詹……”

说着她就没了声音。

赵无坷俯下身替她掖了掖被子,小姑娘睡得浅,便是睡着的时候也是微微蹙眉,赵无坷抬手想替她抚平眉头,又怕将她弄醒收回了手。

他静静地看着她,或许是因为幼时她吃过太多苦,所以她的脸上总是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有些泛白。

他想,以后他好好照顾她,不再让她吃苦,即便终有一日他会离开她,他也要确保她日后都会平平安安的,再不让任何人能伤害她。

……

苏云漪这厢方睡着,门外就传来一阵哀嚎。

赵无坷看一眼床榻上的苏云漪,而后连忙就走了出去,他眼神制止门外鬼哭狼嚎的元七,将门合上。

“噗通——”

转过身时,他就见到元七冲着他跪了下来,嘴一咧就又要嚎叫。

赵无坷蹙眉,低声说道:“别嚷,站起来,随我去别处说。”

元七绷着嘴站起来,眼里噙着泪,满怀心事地往外走了。

两人走的稍远了些,赵无坷拽住还要继续往外走的元七,轻声问他:“说吧,出什么事了?”

元七抹一把泪,哽咽着道:“日后小人就不能再伺候世子了,您要好好的,也别总跟王爷对着干,否则挨罚受苦的还是您。您跟世子妃也要好好的,不过该强硬的时候就得强硬,不能让她欺负您。”

他说罢,又仔细思虑了半晌,确认没什么遗漏的才放下心。

赵无坷看他这副交代后事一般地说了这一箩筐,他抬手探了探元七的额头,确认他没病后屈指敲了敲元七的脑门:“别说这些没用的,说吧,出什么事了。”

他话刚说罢,乌水就已经过来了,她福身:“世子。”

赵无坷看着她身后跟着的半大孩童,眼睫微动

今日一早他和苏云漪出门时,元七和乌水也出门去买东西了。

“你先进去吧,动静小点。”赵无坷叮嘱乌水说道。

他看向元七,只见元七瞪大眼睛看着这孩童,“你你你……”

赵无坷扬眉,他看向那孩童问道:“怎么回事?”

小孩挠挠头,讪笑着道:“我今日过来找你,可我也不知道你具体在哪,就同人打听。就……跟他开个玩笑。”

他这话一出,元七便气得跳脚,直恨不得把这臭小孩吊起来一顿打。

明明就是今日他同乌水出门的时候,发现这人在打听他们。经过这段日子,元七变得异常谨慎,揪起来这小孩就要一探究竟。

谁知他趁机就往自己嘴里塞了颗丹药。

笑得一脸得意:“三日内解不了毒,你可就要死了。”

他话刚说完,元七就直觉腹中一阵疼痛。

乌水在一旁恳求道:“这位小郎君,此事是我们不对。我同你道歉,可你看……”

“不用求他,我就不信一个臭小子还能要了我的命!”元七说罢,昂首往盛府过来了。

话虽如此,可他身上却像是刀割一般,每一步都疼得厉害。

越是往前走,元七的心里便越是没底。

想他年纪轻轻的,连个娘子都没讨到就要这么死了。他本来还想陪着他们家世子一辈子呢,没了他,日后还有谁能伺候得好世子。

还有世子妃,看着柔柔弱弱的,别以为他不知道,私底下她总欺负世子。这让他可怎么办才好。

但他是个有骨气的,一定不会同那臭小子求情的。

即便是路上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到了门外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只要一想到从此他就要离开世子,心头的悲痛便便挥散不去。

赵无坷听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抬手拍了唐铃铃的脑门上拍了一下,轻斥道:“人命也是你能随意玩笑的?”

看出赵无坷是真的生气了,唐铃铃连忙就道:“我知错了。”

他说罢,又看向元七道:“哎哟你就放心吧,死不了,这就是如同的丹药,就跟你开个玩笑,你感受一下,现在是不是不疼了?”

他说罢,伸手就要按元七腹部,却被元七一巴掌打开,“滚开!”

元七长他几岁,居高临下地瞪着这小孩。

唐铃铃见状,嘴一撇,就去跟赵无坷告状:“哥你看他。”

“元七,你先去用早膳吧。”赵无看着元七说道。

元七闷闷地‘嗯’了一声,瞪一眼唐铃铃就离开了,须臾,又折返,抬手往唐铃铃脑袋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而后跑开。

“他打我!”唐铃铃嚷道。

赵无坷抬手随意地揉了揉他的头,“下次开玩笑也得注意分寸,说吧,你怎么来了?”

唐铃铃在亭子里一屁股坐下,“我师父出门游历,他让我过来跟着你。”

他倒出来杯水,往嘴里灌。天知道他连夜过来有多累,“哦对了,他走之前收到你的信了,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三年前在你们之前,确实是有两个人来了苍华山,他要易容,师父便帮了他。”

苍华山的规矩赵无坷知道,凡是按他们的条件做到任何一件事,不管是治病救人还是制毒取命,他们都会答应。

按他们的规矩来说,客人的身份也绝不会透露半分。

他这厢正想着,唐铃铃就拉过他的手把脉,少年忍不住蹙眉:“你又动武了。”

赵无坷将手抽回道:“无碍,你若是要留下,那就不要惹事,你的那些丹药,不许随意对人用。”

他说罢就往清园的方向走去,苍茫地面被高耸入云的绿树覆盖,绿树遮挡住烈阳,在地上投出一片阴影。

唐铃铃追上他道:“我说真的,我不在你这里白吃白住,我帮你保住命。”

第28章 雨过月华生(二十一)

苏云漪醒来后就听乌水将他们在街上遇到的事情说与她听了。

听乌水这么说,那孩子特意来寻赵无坷的,且元七与他并不相识。

苏云漪坐在梳妆台前思忖着道:“那既然这么说,那孩子定然是在留郡同赵无坷相识的了。”

赵无坷自幼生长在梁都,元七又同他形影不离的,除了四年前他离京前往留郡的那一年。

乌水替她将头发挽成小盘髻,在她耳边说道:“依我看,世子是有心防着我们知道。”

回来的路上她同唐铃铃搭了一路的话,奈何这小孩看起来嚣张,嘴巴是极严的,问不出来什么话。

“叩叩叩——”

说话间,一阵敲门声传了进来。

“进来吧。”

苏云漪缓缓开口,就见到赵无坷领着唐铃铃进来了。

她偏过头对苏云漪说道:“你去给盛娘子送些吃的,她昨日受了不小的惊吓,恐怕今日也没能好好吃东西。”

乌水福身,带了些吃食就出去了。

室内静了一瞬,苏云漪站起来走到外间的时候就看到唐铃铃伸手就要拿起来一块点心就往嘴里放,这孩子十岁左右,脸上还挂着婴儿肥,看起来憨态可爱。

苏云漪坐在他身旁,替他倒了杯水,温声说道:“喝口水。”

小孩喝下一口水,笑着对她道:“多谢嫂子。”

他这话一出,脚上就传来一阵痛觉,唐铃铃吃痛一声。

苏云漪瞥一眼一旁神色淡漠的赵无坷,问唐铃铃:“怎么了?”

“我就是……”唐铃铃抿唇看一眼赵无坷,又在自己的腿上掐了一把,看着苏云漪说道:“就是……太感动了,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小孩泪眼汪汪地看着苏云漪说道:“世子妃,您别见怪,我从小就没爹娘疼,街边乞讨多年,听闻世子和世子妃待人宽和,便想着来投个名,只要您能留下我,我什么都……都会干。”

他磕磕绊绊地说完这几句话,已经不知道自己被赵无坷暗地里踹了多少下了。

苏云漪冷眼看他们给她唱这出戏,温声说道:“你要留下,我自是同意的。”

她说着,叹了口气,佯装怜惜地看着唐铃铃说道:“看你这身衣服,应当是重莲绫做的,你这人长得珠圆玉润的,没想到身世这般坎坷。”

她说罢,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赵无坷:“官人,你说是不是啊?”

赵无坷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庭院角落里的那丛杂草。

原想瞒着唐铃铃同他之间的关系的,谁能想到唐铃铃自己三两句就让她摸清楚了。

这下他不说实话,苏云漪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前几日我因翟阴的事情给苍华山去了封信,他是苍华山医仙的徒弟,对我有恩,恰巧他师父下山游历,我便想着留他住几日。”

说罢,他就对上了唐铃铃惊讶的双眼,小孩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他自以为声音很小地问赵无坷:“哥你不是说不让我跟人说这些吗?怎么你还……”

赵无坷面无表情地捂住他嘴,又对着苏云漪笑了笑:“你别多想,他年纪小,我也是怕他会惹事。”

瞥一眼在他手上挣扎的唐铃铃,苏云漪淡笑道:“官人放心,我不会往外乱说。”

她说罢,站起身将桌上的膳食又分出来几份,拿给赵无坷,“海大人他们忙了一早,想必还没顾得上用早膳,劳烦官人给他们送去。”

赵无坷抿唇,他轻声道:“我让人给他们送过去,”

话音刚落,对上苏云漪似笑非笑的双眸,立马改了口;“我这就去。”

他站起身,看一眼身旁的唐铃铃,冲他眨了眨眼。

唐铃铃拍拍胸脯,示意他放心。

一时,房中静得出奇。唐铃铃看一眼苏云漪,立刻正襟危坐,不敢再动一下。

他可是看明白了,方才这女人就是套他话呢,算他出师不利,上了她的当。

现下把赵无坷赶走,还想继续套他的话,他可不会再上他的当了。

苏云漪替他盛出来一碗羹汤,又将几道菜肴摆在他跟前说道:“赶了这么久的路,快吃吧。”

女子一副柔和的模样,唐铃铃不禁心里一暖,拿起来玉箸就开始吃饭。

苏云漪看着他,温声说道:“我记得苍华山是在渝阳,你师父居然也放心你一个人过来,他就不怕你路上遇到危险?”

唐铃铃咽下一口汤,叹气道:“这还不算,他跟我说了,让我赶在你们离开平江之前就过来,我可是连夜赶来了。”

“怎么这么赶,是有什么急事?”苏云漪轻声问他。

“还不是因为他那身子,”唐铃铃叹气,“我师父说了,让我来……”

说话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唐铃铃连忙就闭上了嘴巴,只埋头吃饭。

苏云漪看着他,轻声问道:“我家官人可是因为当初在留郡落下了病根?你们是因此相识的?不过留郡离苍华山可不算近,可是他上山找过你?”

她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唐铃铃一个也答不出来。

他便吃边想,师父说的果然没错,山下的人果然都是表里不一的。单看这女人,看起来温柔如水,方才那么关心他,可心里却想着怎么套他的话。

可叹他居然还信了她。

直到赵无坷回来前,唐铃铃也没敢再和苏云漪说一句话了。

一看见赵无坷回来,他立马就从凳子上跳起来,“我饱了!”

说罢,一溜烟地就跑了出去。

赵无坷敛衽坐下,“怎么不用膳?”

他边说,边给苏云漪盛饭,对上她审视的目光,他淡笑着问她:“怎么,真生气了?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

“世子多虑,这本就是你的私事,说与不说,同我并无干系。”苏云漪说罢,话头一转:“不过你这么紧张,不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赵无坷故作诧异的模样,问她道:“你怎【踏雪独家】会这么想,我起初不告知你就是不想惹来麻烦,给你徒增烦扰。方才你既然看出来了,那我也没再藏着掖着了。”

他说罢,拿起来玉箸便开始用膳。

他是真饿了,从早起折腾到现在,他可算是滴水未进。

“我不管你为什么隐瞒,”苏云漪凑在赵无坷耳边,轻声说道:“倘若被我发现他同当年之事有一丝关系,我不会罢休。”

她说罢,垂眸看着赵无坷,青年面色不改,仍是端坐着用膳。

半晌后回应她一句:“知道了。”

苏云漪:“……”

心知他还有事瞒着她,待她不够坦诚,她便自心中升起一团怒火。

赵无坷倒也是个会浇水的,将一盘糖蜜糕推到她跟前,“这个你应会爱吃,尝尝?”

他一脸讨好地看着她,苏云漪方升起的火瞬间灭了。

“对了,等用过膳,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百酿居见一下楼槊雪?”

是时,乌水恰好从盛映月那里回来。

她走到苏云漪身旁,福身说道:“世子,世子妃,盛娘子的那里的状况不大好。”

自昨日一切事情结束后,盛映月便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方才乌水过去的时候就见她要自寻短见。

若非赵无坷提早便已经派了人守着她,恐怕乌水一个姑娘家还真拦不住她。

乌水将她拦住,她道:“盛宪已经死了,一切都结束了,你为何还要寻死?”

她边说着,边帮盛映月处理伤口。

盛映月摇头,她低头,“即便我如今不死,等到了梁都,仍是得受刑。”

看乌水蹙眉,她连忙又道:“我知道,你家郎君和夫人会想方设法地帮我,可我也知道,脱罪有多难,我不想连累任何人,也不想再害人了。”

乌水看得出她的决绝,盛映月的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如今的她,再活下去也会很辛苦。

在她看来,她死了,自己不再痛苦,就连苏云漪两人也不怕再被她连累了。

乌水沉默着替她包扎好伤口,抬眼看着盛映月说道:“盛娘子,其实在这世上,活着是很难的。或许眼下实在是无路可走了,可你又怎么知道,再等一等,就不会再找到一条新的路呢?又或许再等等,你会觉得,这世道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的。”

盛映月没再说话,她看着乌水离开后,自己也瘫坐在软榻上,浑然没了力气。

楼槊雪过来的时候,就见到她目光空洞地坐着,他轻声说道:“方便同我说几句话吗?”

其实他们并不相熟,最多也不过是三年前见过一面。这两年即便是有所往来也是通过百酿居通信的。

盛映月抬眼瞥见他断了的左臂,眼睛发酸,滚烫的泪水落了下来。她仍记得那时他断了手臂时的场景,以往‘盛宪’如何伤害那些女子她不知道,而他断臂的那一刻,她却是那样清晰的感受到了。

她愧对于他们。

她抬手抹去眼泪,同他福身道:“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

楼槊雪看一眼她眼角的泪,轻声说道:“此地诸事已了,明日我便要离开平江了。今日过来,是想同娘子道声谢。”

第29章 雨过月华生(二十二)

“此地诸事已了,明日我便要离开平江了。今日过来,是想同娘子道声谢。”

盛映月愣怔一瞬,连忙惶恐道:“你别这样说,本就是我做错了事情,你不提刀杀了我,已经算是仁慈了。”

“我为什么要杀你?”听到盛映月这么说,楼槊雪立马道:“若不是你,或许我三年前便已经死了,也等不到为她报仇的这一日。”

他轻叹一声道:“盛娘子,你是个好女子,这三年,即便你身在险境可也一直想方设法地去帮那些女子。”

他这么说,盛映月又忍不住落下泪水,没有间隙,也没有停顿,如同卸匣的洪水一般。

盛映月缓缓蹲下身子,她将脸埋进膝盖里啜泣。

自幼爹娘便教给她为人的道理,做下那些事,这样的行径早就和他们所期盼的那样相悖,她没有脸面再去面对任何人,就算是死,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爹娘。

可如今,楼槊雪跟她说,她是个好女子,她想说她不是,可卸匣般的泪水却让她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看着她微抖的身躯,楼槊雪也蹲下身子,轻声说道:“其实一开始,我是恨你的,这三年我想过无数次,若她当初没有来平江,若我当初能警觉一些,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午夜梦回的时候,我恨不得将整个盛府烧个干净。

可昨日我见到那些女子,我发觉我能够理解你了。其实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日后如何尚且未知,可我知道,眼下活着,才是最紧要的。”楼槊雪看着她说道:“况且你不是觉得盛宪他不是你父亲吗?如今他死了,难道你真的愿意看着你父亲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吗?”

盛映月抬头望向他,却见到他冲自己笑了笑道:“好好活着吧。”

从房中出来后,楼槊雪走到苏云漪两人身前,拱手道:“昨日的那些女子都已经安置好了,大夫说,她们受了些惊吓,这些日子好好调养。慈幼所人手不够,他们说,实在是无家可归的,可留在那里做些活计。”

赵无坷颔首,“多谢楼郎君,”他说罢,又从身旁的元七手中拿过一袋银子递给他。

“不必,这是我应做的,”楼槊雪连忙摆手道,“您不必如此。”

赵无坷扬眉,温声道:“你离家三年,盘缠早就已经用光了吧,手中没银子,你打算怎么回去?况且你欠了百酿居的老板娘不少,不得给人家补上?”

楼槊雪扯唇,他也不是不还……

“收下吧,”苏云漪也道:“就当朝廷给的赏赐,若不是楼郎君和盛娘子,我们此次也不会这么顺利。”

楼槊雪听此,也不再推脱,他看赵无坷:“先前我说,倘若您能帮我,便可应允您一个条件。”

“你如今也知晓,我是朝廷中人,这是我分内之事。”赵无坷轻笑道,“况且我没什么需要你给的东西,或是你做的事情。”

楼槊雪抿唇,“可我总不能言而无信。”

他目光赤诚,身着玄衣,执拗地看着两人,眼神不似在百酿居初见时那般凌厉而戒备,虽断了一臂,先前的苍然之感却已浑然不见。

“那不如你替我到街上买一样东西。”赵无坷说着,凑在楼槊雪的耳边轻声说了两句。

片刻后,楼槊雪诧异地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苏云漪不解地看他一眼:“你要买什么?”

赵无坷没回应她这句话,反而问她:“今日端午,你想不想去街上走走?”

“我没兴致。”苏云漪想也不想便回绝了他,却被赵无坷一把拉住了手,他看向一旁的元七和乌水道:“你们也不用跟着了,趁今日热闹,好好玩半日吧。”

他说罢便拉着苏云漪往外走了。

街巷间熙熙攘攘,河边榴花争艳,绿杨低垂。

河面上,桨手们手中紧握着的桨桡随着鼓声起落,浪花激荡。

苏云漪拉着赵无坷离得远了一些,直到鼓声和周遭说话的声音再不能盖过她的声音时才开口道:“你叫我出来,是有何事?”

她一副严肃的神情,赵无坷扯唇,他指指河面上的龙舟,“出来之前就跟你说了。”

苏云漪不解:“那你把乌水和元七支开是为何?难道不是……”

她以为他是有话要同她单独说的。

看她这副样子,赵无坷便知道她会错意了,轻笑一声道:“今日端午,他们也得歇一歇。”

苏云漪垂下眼睑,“那我回去了。”

见她转身就要走,赵无坷连忙就拉住她,“去哪?今日端午,你难不成一个人回去?”

苏云漪瞥他一眼,嘀咕道:“有什么好过的,端午不也就是一日,和平日有什么不同?”

“端午只有一日,当然不同。”赵无坷说着,又从袖口中拿出来五彩绳,拉过她的手就往她的手腕上系。

“这什么?”苏云漪蹙眉道。

“别说话。”赵无坷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给她系上。

“这叫五彩绳,平江人的风俗,端午这日都要系上,驱除邪祟。”赵无坷对着她解释道,“系这个的时候不能说话,知道吗?”

苏云漪看着手腕上的五彩绳,嘀咕道:“一个绳子就能驱邪?傻子才信,再说我们又不是平江人。”

“入乡随俗,你不知道?”赵无坷轻笑一声,又拉着她到了河边,龙舟赛到最激烈之时,耳边尽是百姓们欢呼呐喊的声音。

苏云漪抿唇挣开赵无坷的手,船舷上系着的殷红线条随风晃动。随着木桨入水,龙舟又如银剑一般破开水面,水面上激起道道白浪,周遭一阵叫好声。

嘈杂声中,苏云漪撇头看向身旁的赵无坷,青年面容清俊,一身玄色直裰,衬得他身姿修长直挺。

晃神间,余光瞥到赵无坷身旁的男人,她心头一凛,手中攥紧了发簪。

是时,男人目光同她相对,手中短刃紧握。

不知是谁没站稳,撞了她一下,苏云漪一时没能站稳,险些跌倒。

好在赵无坷及时搀扶住了她,“没事吧?”

苏云漪再抬眼的时候,那人便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们再去别处走走吧。”赵无坷在她耳边说道。

……

元七两人得了赵无坷准允,便结伴一同到了街上。

连着逛到了天黑时分,元七手中已经捧了不少的东西。来平江这么久他都没能好好逛,这下是把平江的稀罕东西都搬了回去。

乌水跟在他身旁,静静地听他念叨着,要将这些东西带给王府中的人。

看他絮絮叨叨的样子,乌水低下头轻笑一声。

彩璃流转中,元七边在摊前挑选东西,边撇头问身边的乌水,“你什么都不买?”

见乌水摇头,他又拍拍腰间的钱袋子,“你放心,我这里有钱。”

他声音不大不小,话音未落,只见一只手疾速擦过他腰间,一只带着黑痣的手攥着手中的钱袋子冲他晃了晃。

“贼!抓贼!”元七瞪大了眼睛,那可是他攒了好久的月例,“好大的胆子。我所有的银子都在那了,敢偷我……”

乌水将手中东西塞给他,“你现下不便,我去追。”

她说罢,绕开拥挤的人群就追了过去。

明月高悬,乌水借着路上行人的灯火,以及距离她很远的月光,一直到了不知是何处的偏僻巷子中才停下。

面前是一张熟悉的面庞,她屈膝道:“大人怎么过来平江了?”

嘈杂闹市中,元七急得团团转。

他方才还没回过神,乌水就已经不见了。往日里见她身形纤细,却不想她跑这么快。

元七心口突突直跳,这大晚上的,乌水一个姑娘家,实在是太危险了。他将手中东西往桌子上一放,对商贩道:“我先把东西放这,一会回来给你银子,可行?”

商贩摇头,“不行,你方才也说了,你所有的钱都在那里了,这么久了,只凭方才那小娘子,谁敢信你们能追回来,反正你不能走。”

元七看着这人,咬牙切齿,他道:“那我不要了行不行!”

真是不通人情,元七不敢耽搁,他生怕乌水真的出什么事情。

“元七?”海瑾朝远远看着就见元七火急火燎的模样,身旁的乌水也不见踪迹,他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元七撇了撇嘴,将事情同他说了。

海瑾朝掏出来一锭银子递给商贩,又对元七说道:“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也追不上,先回去吧,我去找她。”

元七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嘴角眼角同时抽动,他抬起来胳膊仔细看了看,又抖动了两下腿。

狭小的巷子中,月光只能透出些微光。

“为何不按计划行事?”男人拧眉质问乌水。

她抿唇,跪下道:“奴婢办事不力,还望大人和老爷恕罪。”

这条巷子少有人来,地上不少石子瓦片无人清扫。碎片刺破膝盖肌肤,使得乌水五感格外清晰。

她听到男人讥讽的轻笑,也感受到了男人轻蔑的目光,即便她不敢抬头,却依然能想得到这人用怎么样的目光看她,那目光她曾见过许多次,视她如蝼蚁,似草芥。

第30章 雨过月华生(二十三)

乌水不到五岁便被爹娘卖给了人牙子,不日,她又被卖进了苏府。

苏家是百年大族,最开始的时候她是高兴的。

她想,或许到了苏家就不会再挨饿了,也不会再有人打她。

她还想,听说这样的高门大户月例是很丰厚的,她每个月给家里留一些,自己手中留一些,日子再久一些她就能赎身。

想到这些,往日里从未注意过的街巷风光也变得格外宜人。

可她错了,苏府的月银是丰厚不假,可又怎么可能轻易落在她的手中。那时候的她不服气,偏偏那人仗着自己是家生子便强压着他们。

乌水也时常因为得罪了他遭到殴打谩骂,和先前并没有任何不同。

在她来到苏府的第五年,管家告诉她,日后她便跟在老爷身边,替他做事。乌水心里欣喜又忐忑,这些年她也明白了,只有走在高位才能不被人欺辱。

她到老爷身边,应当就不会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可她没想到,世家大族的晦暗之事,是她想也想不到的。

她每日都和许多女子关在一起,同她们一起学着如何替苏无咎笼络往来的贵人。

学成之日,来接她们的是苏无咎身边的破影,他走到乌水身前,扔给她一个药瓶,如视蝼蚁一般对她说:“吃了。”

朦胧月色落在破旧的巷子里,乌水抬眼,就见破影嗤笑道:“到底是办事不力,还是不想办,你心里清楚。”

乌水连忙道:“实在不是奴婢不愿依大人命令行事,只是赵无坷身边护卫众多,便是奴婢和娘子想对他出手,可也实在是无能为力。”

看着女子跪在地上低眉顺眼地解释的模样,破影嗤笑一声,他想起方才在河畔处苏云漪护着赵无坷的模样。

看样子,苏云漪是已经脱离掌控了,他早就知道她用不得。

“乌水,”他俯身,在乌水耳边轻声说道:“老爷让你跟着四娘子,是为他做事,你该明白,你的主子是他还是四娘子的,对吧?”

黑夜中,男人的脸庞上落下一片黑影,乌水的目光不敢在他脸上多有停留,她低着头说道:“奴婢一直都是听从老爷的吩咐行事,只是前几日出了不少的事情,现下赵无坷的身边必然戒备森严,奴婢想,等回梁都的路上,再寻空子对他出手。”

破影直起来腰板,冷声说道:“这倒不必你再出手了,我自有打算。你就先盯着苏云漪,必要的时候,把她除了。”

膝盖处骤然发疼,乌水抿唇说道:“可……娘子她一直都在和奴婢一起为了老爷做事,她是老爷的亲生女儿,奴婢……”

目光触及破影脚上的靴子,她低声说道:“奴婢……奴婢怕老爷怪罪。”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便落在她的肩膀上,重重捏着她的肩膀,乌水听到破影说道:“你不想对她动手?看来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手上用力,乌水只觉肩膀疼的厉害,她颤着声音说道:“奴婢……奴婢只是怕老爷怪罪。况且若是她死了,那老爷再塞人过来,恐怕也不易,您说……是不是?”

“一个庶女而已,你还真是小看老爷了,照我说的去做便是。”破影松开她,又将药瓶扔到了她跟前,沉声道:“时刻记着,你的命究竟在谁手中。”

漆黑的巷子里,乌水只能看得到瓶子的轮廓。

耳边忽然传来阵阵脚步声,她垂眸,这么快就找来了,不会是元七,他看起来弱不禁风的。

一定是个习武之人。

破影今日已经见过苏云漪了,不管他知道了什么,她都不能让他活着离开平江府。

她撇头看到墙根处落着几根木棍,趁破影不备,跑过去拿起来木棍就朝着破影腰间打过去,却不防被他一把抓住。

他抓着木棍将她重重地甩了出去。

夜风吹过耳边,乌水被甩出了巷子里,一阵头晕目眩。

“乌水?”海瑾朝远远地就看见她,他连忙跑了过来,将她扶起来,“你怎么样?”

乌水冲他摇头,忍着疼说道:“我没事,银子……”

海瑾朝蹙眉,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想着银子。

他撇头看向巷子里,男人身着玄衣,一脸轻蔑地望着他们。

海瑾朝抬手按住腰间的剑,对乌水说道:“等我片刻。”

破影嗤笑一声,他从袖口中拿出短刀同海瑾朝打了起来。

胆敢对他出手,他便不必禀报苏无咎,直接在平江处理了他们就是。

海瑾朝攻势凌厉却又收着力道,他能看得出来,这人显然不是普通的窃贼。他不能让这人轻易死了,然而破影每一招都是奔着要他的性命来的。

二人来往间,身上已经不可避免地落下了伤。

海瑾朝侧身躲过他的袭击,手中握着剑直冲他脖颈。男人身子后倾,一个翻身躲过,又抬腿踹向海瑾朝紧握长剑的手臂,不等躲避,却见到破影像是浑身泄了力气一般,乍然落在地上。

破影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他方才正要动手,却不防自己身上没了力气。

他瞪向巷子口的乌水,恍然想起她方才手指略过那跟木棍,她明知道斗不过他,怎么可能会以卵击石?

乌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不确定来的人是谁,可只要是个习武之人,破影同来人打起来的时候便会承受不住。五步散可还是破影研制出来的,此物呈白色粉末状,只通过肌肤渗入血液当中。

寻常人沾染,只要在两个时辰内不动武便无碍。可若是动武,五步之内,便会浑身乏力,然后……

口吐鲜血而亡。

“噗——”

不等海瑾朝反应过来,破影便已经吐出来一口鲜血,而后便没了气息。

他探了探地上人的鼻息,是真的没了气息。

低头正要查探的时候,却听巷子口的乌水轻唤他一声,“海大人?”

他撇头,见她面色憔悴,连忙问道:“你没事吧?”

乌水轻轻揉着头,“有些头疼而已,他是……死了吗?”

她一脸惊恐地看一眼地上的破影,又别开头,“好晚啊,我们早点回去吧,好不好?”

海瑾朝垂眸,看着她紧攥着自己袖子的手,他抿唇,不动声色地挣开她,淡声说道:“他为什么死了?”

夜风不断地灌进巷子,乌水低头,“我……我也不知道啊,方才……我可没对他动手。”

海瑾朝眼眸低垂,她一个女子,真要动手杀了这人的确是没什么可能。传出去,旁人反倒会说,或许方才是他在同这人打斗中不经意间伤到了这人的致命的地方。

可海瑾朝习武多年,他对自己使出的每一刀每一剑都分外清楚。

他嗤笑一声:“看来你是不会说了,那好,你先回去吧。”

乌水却是胆怯地看他一眼,“这么晚了,奴婢害怕,大人就不能跟我一起回去吗?”

她轻咬下唇,一双杏眸中带着些乞求的意味看着海瑾朝。

海瑾朝别开头,漠然道:“怎么,方才有胆子一个人追着人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站在没胆子一个人回去了?”

似是听出了他话中的讽刺意味,乌水没再恳求,淡声道,“那便不劳烦大人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您也用不着再过来了,让奴婢死在贼人手下,也免得您再疑心。”

她说罢就要往外走,却不防脚下不稳,直接摔倒在地上。

海瑾朝连忙扶她起来,看她额头冒汗,月光下,女子面色一副惨白模样。

“你怎么了?”

乌水将他推开,抿嘴道:“不过是方才伤到腿而已,不碍事,我自己回去便是,不叨扰大人。”

见她仍要往外走,海瑾朝连忙拉住她:“你这个样子怎么自己回去?”

乌水梗着脖子道:“不知道,腿太疼的话就爬回去吧,反正不用你管。男女授受不亲,你松开。”

海瑾朝这才注意到他紧攥着人家姑娘的手,他连忙松开她,“抱……抱歉,我并非有意的。”

乌水抿嘴,她道:“那奴婢回去了。”

海瑾朝连忙跨步走到她跟前,微蹲下身子道,“走吧,我背你。”

“奴婢不敢。”乌水闷声说道。

海瑾朝:“……”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他自出世以来,还没见过有谁能像她这样同他置气。

“方才是我不对,你上来,我们先回去上药。我这也还有伤呢。”

乌水听他这么说,也不再拿乔,趴在他背上。

海瑾朝托着她的腿弯便往巷子外走了。

男人后背宽阔,乌水抿唇回想方才的情景,她这是又利用了他一次。

她抿唇,“大人,你伤口疼吗?”

破影出手有多狠她是知道的,更别说他是抱着杀了他们的决心。

月色下,二人的身形投出了一道很长的影子。他垂眸看着那两个交缠在一起的影子,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她的神情。

彷徨无措的面庞上,带着一丝思量,每次同她接触,她总是这副模样,他自以为看得透她,可接触的次数越多,他越是明白,他对她永远都是知之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