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同路的都是男人,偏偏苏云漪方才只顾着赵无坷的身体了,却忽视了膳食。
说话间,她就已经开始拿起来一旁的青菜去清洗了。
“这些事情我来就好,我们人又不多。”乌水连忙说道:“娘子不是来煎药的吗?灶台你先用吧。”
苏云漪不说她也能猜到这药的用处,单看赵无坷的脸色惨白成那样,想猜不到都难。
“总不好都让你做了,两个人的动作好歹快一些。况且,赵无坷有心将我支开,我晚点回去,正好如他的意。”苏云漪说道。
看着她的动作,乌水不禁一怔,“他有事瞒着娘子?”
苏云漪将菜洗好放在一旁,见她这副神情,不由得轻笑了一声,“还不少。不过只要他不挡我的路便好。”
说罢这话,忽而听得乌水长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他把娘子放在心上,不会对你有所隐瞒呢。”
两人各自都沉默了一瞬,又开始忙活手上的事情。
不知道何时,乌水又看向苏云漪道:“那他娶娘子过门,是真的另有所图?”
苏云漪撇头,就见到她面色不虞地切着案板上的肉,不禁轻笑:“难道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
当时圣旨一下,她们不就猜到了吗?赵无坷娶她,总不能是因为对她生了爱慕之心吧。
第36章 岂得长年少(四)
庭中蝉声四起,淡白的月光照进堂中,掌柜的坐在柜前,伸了伸懒腰。
若是往常,此时他已经安然入睡了。他这客栈,来过的客人屈指可数,上次有客人入住已经是半年前了。
他也实在是没想到今日竟然有人会来,以防他们有什么要求,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还多。
正准备要往后院去,却骤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掌柜的那双眼珠子瞬时变得比天上的明月还要亮上几分。
他咧嘴转过头去,就见到一伙黑衣人走了进来,他们各自都蒙着面,腰间走都挂着刀,刀锋锃亮。
这样子不像是来住店的啊。
掌柜的意识到这一点,转头就要往后院跑。却不防堂中地滑,惊慌失措之下竟直摔了个大跟头。
燕季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恰巧撞见了这一幕,连忙伸手就将他扶起来,低声说道:“我来应付就好,你先回去吧。”
他说罢,就将腰间的长剑拔出,瞥一眼掌柜的打着颤的双腿,不禁蹙眉:“还不走?”
总不会是让人吓得动弹不得了吧?
下一瞬,就见这人连跑带爬地就往后院跑去了。
厢房中,唐铃铃骤然听到一阵刀剑相撞的声音,他看一眼就要起身的赵无坷,出声阻止:“你不能动。”
现在他施针,这人倘若强行中断,恐怕真的就没命了。
赵无坷强行让自己压下心头的那缕燥乱,苏云漪煎药到这个时辰还未回来,他只怕她出了什么事。
他有些后悔,早就该想到的,林民詹不会就此罢休,不该让她一个人出去的。
“你别担心,她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善茬,她……”
说话间,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唐铃铃连忙跑过去将门打开,就见陈琰一副肃穆之色,看着他道:“请世子安心,外间一切都有微臣。”
唐铃铃心里有些诧异,看样子他们是猜到赵无坷身子不适了。
如今过来叮嘱他们,无非就是让唐铃铃安心地为他诊治罢了。
唐铃铃又觉得这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就方才下马车的时候那个脸色,让人想不看出来都难。
他冲陈琰笑了笑:“多亏了陈大人,对了,世子妃方才去煎药了还没回来,大人可否让人去找找?”
见陈琰应下他才放下心来。
血月相融,高悬在空中的明月也不可避免的染上了一丝血色。
掌柜的从前堂跑到了后院,一眼就见到了灯火通明的厨房,想到此时仍在厨房当中的两个女子。
他大约也能猜到今晚的这些黑衣人的目的,要怪也只能怪他倒霉,偏偏就遇见了这些个人,本以为是送财的,没想到是来索命的。
看方才那少年,功夫应当不错,他年纪尚小都是如此,更别说楼上那些长他几岁的了。
掌柜的想,绕过竹林就能到后山。他先在山上过一夜,等他们打完了他再回来。
只是他又想到今日见到的那两个女子,她们都是弱不禁风的姑娘。
说不准此时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倘若他不知会她们一声,等她们过去的时候遭到了那些人的毒手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连忙就往厨房中跑去,“姑……”
还不等他出声就被人掐紧了脖子提溜到了身前。
“找死的?”
男人阴冷的声音传到了他耳中,掌柜的只觉得他脚下一重,活像是地底的阎王伸手溜要将他拖到阴间去。
苏云漪抬眸看着眼前的男人,淡声道:“二哥深夜前来,只是为了杀这么一个无辜之人?”
男人听见他这话,不由得冷笑一声,启唇道:“怎么,你都敢戕害自家姐妹的性命,还会在意我手中这人的一条贱命?”
前堂打斗的声音仍未中止,苏云漪垂手。
眼前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苏鹤行。
方才乍然听到前堂的打斗声,苏云漪和乌水便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正要往前堂去,却见房门被人踹开。
她见到了一张不太熟悉的面庞。
苏鹤行身上的黑甲泛着光,还带着一丝血腥味。
看他这副样子,苏云漪猜的到,他正是从边黔赶来的,一路不停歇,也顾不得回一趟清河,只为了取她性命。
破影没能及时回去,苏无咎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不愿意在她身上有任何的折损,便派了苏鹤行来。
甫一见到他的苏云漪连忙行礼:“二哥,你怎么来了?”
她一副焦急的模样,“我听到前堂有什么动静,该不会是这客栈进了什么贼人,那官人他们……”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见苏鹤行伸手掐住了她的脖颈。
“二郎君,您这是干什么呀,快放开娘子。”乌水见状就要去掰他的手,却被苏鹤行一脚踹开。
后脑却撞到了桌沿,晕了过去。
苏云漪呼吸不畅,只能艰难地发出声音:“二哥,我做错了什么,你竟然要杀我?”
她挣扎着就要抬起来手。
苏鹤行垂眸,冷眼看着她这张通红的脸,幽幽道:“苏毓染是不是你害死的?”
苏毓染是苏家大娘子,原定的便是她进京选秀。
若是没有这许多的意外,此时她便已经成了太子妃。
“我……我害大姐做什么?”
苏云漪终于会攥到了腰间的荷包。
“做什么?”苏鹤行嗤笑一声,手上的力道渐渐变大,他道:“苏家能进京参选的也只有你和她,她死了,可不就只有你能进京?是我糊涂,早知道你是这么一个恶毒的女子,你出世那年我就该将……”
他话音未落,就见苏云漪手中攥着几根银针就要刺入他脖颈当中,连忙松开了掐着她脖颈的手,将她踹在了一旁。
苏鹤行十二岁便从军,又没收着力,苏云漪只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被他踹出来了。
她抬手抹去唇角的血,站起身道:“看来二哥对我误解颇深,我也无从辩解。只是,我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有做过,即便是二哥将我羁押送官,我也不会认。”
“你在威胁我?”
苏鹤行左手抚上腰间长剑,眯眼看着她。
审查案件是三法司之责,苏鹤行是没有资格审她,更没有资格对她动刑。
“不敢,”苏云漪冲他笑了笑,淡声道:“你我兄妹多年未见,方才见到二哥,我实在是欢喜的紧。却没想到,你是为着索我命来的,我心中虽悲戚,却不得不提醒二哥一句,别忘了你是如何走到如今的位子的。”
少女面上的笑瞬时更显刺眼。
苏鹤行心中一惊,此时他才恍然发觉,其实他从未真正的了解过他的四妹。
自她记事起,苏鹤行就觉她唯唯诺诺的,让人不喜。
苏家的兄弟姐妹从来都不待见她,偏偏她总是跟在人身后粘着。苏毓染最是厌恶她,平日里捉弄苏云漪,却也总见她冲人讨好地笑笑。谄媚的样子半分不像是正经人家的娘子,倒是同底下的那些贱奴无二。
苏鹤行常听生母说起,果真是秦氏那等下贱人所出。
他不明白为何府中如此厌恶秦氏母女,却也没往深处想。只是偶尔会往苏云漪手中塞去一块点心,或者一个暖炉。
每次这样,她都会冲他笑笑。
谄媚。
他常这样想,一直到了十二岁他离开清河前往边黔大营,至今已有十一年未见她了。
可如今,看着面前女子淡然的面庞,他却不禁在心里摇了摇头。
苏云漪不能留,他有一股直觉,她将来必定会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想到这,他就要拔出腰间长剑去将苏云漪处置了,却听见她开口说道:“二哥,你我是一样的人,你又何必在此时戴着面具,假作高高在上、秉公执刑的刽子手呢?未免虚伪。”
苏鹤行抬眼瞪着她,若说他方才有所猜疑,那么此刻,便是肯定了心中的那份猜测。
还不等他出口,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身就将身后推门而入的这人掐着脖子提溜到了身前。
抬眸时,苏鹤行看到苏云漪眼睫微动,他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他的四妹心肠竟然这么软。
可既然心软,又为何敢毒害亲姐,为何又敢威胁亲兄长。
“别别别……别杀我,我……不……”
掌柜的想开口讨饶,苏鹤行却是加大了手上的力道,让他再不能发出半点声音。
苏云漪冷眼看着这情形,苏鹤行是真的想将他们杀死。
这掌柜也算是撞在了刀口上了,方才她那么说,也不过是想同他拖延些时辰,好等赵无坷或者海瑾朝的人过来。
谁能想到,先是这么一个无关之人过来了。
苏鹤行做贼心虚,向来被他用来示人的那副名为“良善”的面具被人撕开,他当然是恼羞成怒……
不管掌柜的方才有没有听见他们说的那些话,苏鹤行都不会饶过他。
“二哥,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活着对你来说威胁不大。况且,这里平白死了人,官府追查起来,难保不会给二哥仕途上添上一抹污点,更有甚者,恐怕二哥都不能活着回到边黔了。”
第37章 岂得长年少(五)
不说别的,苏鹤行在没有诏令的情况下就擅自离开边黔,传到建宁帝耳中,别说仕途,就算是他这条命都难留下。
更别说,如今苏云漪身份不同往日,倘若他当真动手,京官查出来,莫管因由,整个苏家都是逃不过问罪的。
“是吗?”苏鹤行轻笑一声,“那还真是不巧,今日客栈中潜入刺客,虽然海瑾朝一路护卫你们,可事发突然,他分心乏术,一时疏忽,让你们惨遭奸人毒手,这样,应是说的过去吧。”
苏云漪抿唇看一眼掌柜的,他脸色已经有些发红。
“那可就糟了,看来二哥的秘密就要保不住了,”苏云漪随意找了个竹凳坐下,轻笑着道:“早在十二年前,我无意间得知二哥的秘密之后,便一直小心替你守着,妹妹为了兄长煞费苦心,”说话间,她抬手捂着心口,以一副失望之色来看苏鹤行:“没想到你会这样待我。死我倒是不怕,只怕日后不能替二哥保守秘密了。”
苏鹤行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不等苏云漪再说话,一支箭羽直直射了过来。
苏鹤行听到身后的异动,他连忙就松开了手中的人,闪身到了一旁。
“没事吧?”海瑾朝进来将掌柜的扶起来。
掌柜的大口大口的呼吸,又伸手指了指一旁的苏鹤行,“他……”
见他呼吸困难,海瑾朝又连忙帮他顺气,轻声说道:“他不是什么恶人,同我们是一路的,方才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开个玩笑?
掌柜的抿唇看他,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方才这俩人说什么,他可是听的一清二楚。
一个是身负杀人罪责的嫌犯,另一个上来就要掐死他。
本以为后来的这个是个好的,谁成想……
海瑾朝看他面色渐渐恢复了正常,连忙又道:“前面的那些刺客已经伏诛,你可安心了,快去休息吧。”
说话间,他已经将乌水打横抱起来了。
又看向苏云漪:“夫人一直不回去,郎君很担心你。”
苏云漪点头,她捉裙跟着海瑾朝往外走,却听到立在墙边的苏鹤行道:“你这是要帮她了?”
海瑾朝垂眸去看怀中的乌水,方才他抱她的时候就看到她后脑处的那个鼓起来的包,此时她仍是蹙着眉头。
该是撞的有多狠,才让她昏了过去。
海瑾朝抱着她的手不禁紧了些,却又怕她痛,稍松了下来。
他撇过头去看苏鹤行,淡声道:“苏家的案子,若有疑点,你大可报至三司,或者直接面呈官家。可你不该伤及无辜,就算是苏云漪有罪,也不该由你动手。”
苏鹤行知晓这是触及他的底线了,海瑾朝素日里最是看重法度。他伤及无关之人,海瑾朝只是以箭羽警告,便算作是看在他们昔日的情分上了。
“今日是我之过。”苏鹤行连忙道,余光瞥见苏云漪那副淡然的神情,心头瞬间被洒上了什么,如同一粒尘土,想伸手抓住时,清风拂过,将那一粒尘土席卷。
见海瑾朝抬腿就要往外走,他又继续道:“你方才,何时过来的?”
“放心,你们谈的那些事,我没听到。除却与案子相关之事,旁的,我没兴趣。”
甫一走进前堂,苏云漪就闻到了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味。
她捏了捏衣角,就听海瑾朝偏头对她说道:“已经查到了,是林民詹的人。”
他说罢,便抱着乌水将她送到了房中。
苏云漪看她至今还没醒,连忙就跑回自己房中。
刚一推开门,就见到赵无坷站在床边,他手中拿着件白色中衣。
听见推门声,赵无坷撇头看去,却见女子手扶着门,愣怔着站在门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赤裸着的上身,赵无坷直觉自己的脸颊发烫,他背过身去,连忙将中衣套在身上。
嘀咕道:“好好的一个姑娘家,盯着男人身子看干什么。”
虽如此说,可他心里明白,他这身子入不得人眼。被烙铁烫的肌肤,各种形状的疤痕在他身上盘亘,像是令人厌恶的巨虫,时日长了,有些地方开始泛白泛紫,别说在苍华山上时,唐铃铃不敢靠近他。就连他自己,看到这些疤痕也时常觉得恶心。
像是意识到自己这些冒犯到了他。苏云漪将门合上,背对着他说道:“我……并非有意,我是想找唐铃铃,没想到他不在。”
赵无坷将衣带系好后走到她身边:“你受伤了?”
苏云漪转头看向他,摇头道:“我没有受伤,是乌水。她方才出了点意外,昏了过去,我想请唐铃铃帮她看看。你也知道,这附近也不好找大夫。”
苍华山给人诊病都是有条件的,他们的目的不在钱财。可她也拿不出什么旁的珍贵的东西。
“他刚回房,我去叫他。”赵无坷上下打量她说道。
两人去到唐铃铃房中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再去乌水房中,就见到他已经在床前给乌水把脉了。
见到两人,小孩连忙说道:“没什么大事,就是伤到后脑了,敷一敷便好,我给她开个方子,等明日抓一些活血化瘀的药,也就没事了。”
苏云漪对着他行了一礼:“多谢,我也知道您的规矩,有什么要求,便尽管提。或许眼下我做不到,但我……”
“诊金他给过了。”唐铃铃指指她身旁的赵无坷,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好了,现在没事了,我要去睡觉了。”
他年纪小,往常在苍华山都是早早睡下了。本以为来赵无坷身边是过上一阵舒坦日子,哪能想到这么折腾人。
他提着自己的小药箱就往外走了,路过苏云漪的时候,叹了口气,又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道:“对他好点。”
他个子不大,才刚到苏云漪腰间,脸上的婴儿肥还未褪去,这模样看起来着实让人觉得是小孩说大人话。
赵无坷伸手接过药箱对他说道:“我送你回去。”
“不必,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
他话还没说完,赵无坷就已经拎着他的药箱拉着他往外走了。
“欸……”
这两人一走,房间里就静了下来,就连窗外的蝉鸣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苏云漪走到海瑾朝身旁,对着他行了一礼:“今夜多谢海大人。”
“不必多言。”海瑾朝说罢,转过头来看着她说道:“下官有些事,想同世子妃商量。”
说罢,他看一眼苏云漪,率先走到门外。
廊中一片漆黑,借着楼下的几盏灯,苏云漪才能窥到他阴沉的面容。
“海大人想同我说什么?”
她这话刚一出口,就见海瑾朝双手交叠置于胸前,端端正正地冲她行了一礼:“下官想恳求世子妃,将乌水嫁给我。”
嫁给他?
苏云漪感觉胸口处有些发疼,她伸手握住跟前的栏杆,开口道:“你与她,不适合在一处。”
即便早先就已经看出来海瑾朝对乌水的心思,苏云漪的心底却仍是不由得一惊。
“此事下官并非是征求夫人的同意,不管您同意与否,我都要娶她为妻。”海瑾朝冷眼看着她,话语中却透出一丝坚定:“我绝对不能放任她在你身边了。”
苏云漪抬眸,不由得轻笑:“海大人真是太自以为是了。”
“随你怎么想。”海瑾朝斥驳道:“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吗?你为了达到你的目的,多少次连累乌水陷入险境。今夜倘若我没有过去,你还要连累她和你一起死,对吗?”
苏云漪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如他所说,今夜她想过林民詹的人会来突袭,却没想到苏鹤行会来出手。
若不是海瑾朝过去,大约她真的会死。乌水和掌柜也会被她连累至死。
本以为进京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却没想到还是连累了别人。
“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但乌水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你做的事情,不该将她牵扯进来,日后我会护着她。”海瑾朝说罢,转身就要往房中去,却被苏云漪挡在身前。
微弱的光照在她的面庞上,显得她面色苍白。
“夜已深了,你再守着她不合适,今夜由我守着便好。”苏云漪抬眸看着他:“你若娶了她,会待她好吗?就算将来不喜欢她了,也会对她好吗?”
海瑾朝:“我这一生,都会爱重她。”
胸口处越发的痛,苏云漪攥紧手心,她不得不为乌水考虑清楚,颤抖着声音说道:“或许你眼下当真是喜欢她,喜欢到令你觉得这辈子再无旁的女子能入得了你的眼。你出身世家,仕途一片鲜亮,有没有她,对你都没有半分影响。可是乌水不一样,她无家族可依靠,嫁给你就只能依靠你这么一个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人。你们门第上天壤之别,就算有什么流言蜚语,也都会冲着她一个人去,就拿今夜,倘若我放任你和她共处一室,传出去的话,世人也只会指点她……”
她说着话,捂住胸口试图缓解疼痛。
第38章 岂得长年少(六)
赵无坷从唐铃铃房间走出来的时候,借着手中风灯散发出来的昏黄灯光看到她面上的痛色,豆大的汗珠从少女的额头上滚落下来。
他连忙跑过去,就见海瑾朝瞪着苏云漪道:“你如今充当什么好人,是怕她离开你身边,便没人再同你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我当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不会像你这样,不经她同意,就擅自决定她的去留。”
这两人说话声音不大,赵无坷却仍能从他们的面庞上看得出争执的意味。
苏云漪面上却是比海瑾朝多了一丝憔悴。
“你怎么了?”赵无坷连忙扶住她,现在离得近才发现她的身子一直在颤抖。
苏云漪摇头,刚想说话,眼前却是一黑,晕了过去。
“苏云漪?”赵无坷将她打横抱起来,大步流星地就往房中去了。
海瑾朝此时才注意到,苏云漪一脸的痛色,即便是晕了过去身子仍是在颤抖。
他紧握着的双手不由得松了开来。
眼前骤然一亮,他抬头,是燕季手中提着灯上楼来了。
“大人?你怎么在外面?”
海瑾朝看他,摇了摇头道:“我……无事。楼下的那些人都处理好了?”
“嗯。”燕季说着,叹了口气,“只可惜,一个活口都没留。”
不止没留活口,他还在每个人的身上都发现了刻有‘林’字的令牌,他们的人是没损伤一点。
经过今夜这一出,再加上他们在平江府搜集到的那些,回去扳倒林民詹简直是比吃饭还简单。
可越是这样,才越是不对劲。
“大人,今夜分明就是个局。”燕季蹙眉道。
海瑾朝冷笑:“是个局,但我们也不得不入局。林民詹总以为自己是下棋之人,却没想到,他手中的棋子早就不受他控制了。”
“棋子?”燕季挠了挠头,正要开口,就见到不远处的房门被人打开,唐铃铃揉着眼睛提着药箱往外走。
“深更半夜的,这小孩干嘛去?”燕季歪着脑袋说道。
海瑾朝垂眸,“世子妃出事了,他大约是去给她诊治。”
“怎么回事?有人伤了世子妃?”燕季皱眉,明明今夜的这些刺客都在他掌控之下,怎么还能有人伤了苏云漪。
“我得去看看。”燕季喃喃道。
海瑾朝见状,连忙将他拽住,抿唇问道:“你忘了先前在平江府的事情了?她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女子。”
“这是两码事。”燕季看向他,“我觉得世子妃不是什么坏人,再说我们此次的职责不就是保护他们吗?今夜大人将那些刺客交给我来应付,可世子妃还是出事了,这便是我失职。于公于私,我都应当去看看她,不然我不安心。”
他说罢,就往苏云漪房间跑去了。
他一身黑色劲装,头发用发冠高高扎起,海瑾朝不由得想起初见燕季时,落在大理寺院墙上的那几只燕子。
燕季向来心思纯粹,待人上,向来是记好不记坏。许多时候,他都忍不住要羡慕这少年几分。
唐铃铃回到房中后便一头扎进了梦中,还没等他睡沉过去,就又被元七晃醒了。
少年揉着眼睛从床榻上坐起来,嘴里忍不住抱怨道:“又是谁出事了?”
元七拿起来他一旁的罩衫给唐铃铃套上,嘴上哄着他道:“等明日我去城中给你买糖吃。”
今夜到了客栈没多久就遇到了刺客,他本想去赵无坷房中守着他们,却被陈琰堵回了房中。
听陈琰说外面有他守着,随即便放下心来。他也不会武功,就算过去了,也是平白给世子添乱。
等刺客都被人解决了,他就立马冲出了房间,迎面却见到了海瑾朝抱着乌水上来。
他瞬时瞪大了眼睛,连忙就要去问苏云漪,却听她说道:“元七,你先去后厨煎药。”
等他煎了药回来,却恰好撞见赵无坷抱着苏云漪回了房。
元七瞬时顾不上旁的,连忙将药放在桌案上,蹙眉道:“世子,世子妃这是怎么了?”
“你去把唐铃铃叫过来。”
听了赵无坷的话,元七立马点头,又对赵无坷说道:“你还是先把药用了吧。”
……
唐铃铃看过了才知道,苏云漪胸前的肋骨断了。
听他这么说,赵无坷不禁眉头紧蹙,难怪她疼成了这样。想必从后院回来都时候她就已经很疼了,可她担心乌水,便一直强忍着。
“这些日子还是别再让她起身了,我先给她用一粒止痛丹。”唐铃铃说罢,从药箱中倒出来一粒丹药塞到她口中。
赵无坷点头,对他说道:“多谢。”
唐铃铃又看向一旁的元七:“替我研墨,我写几味药材,等明日天亮了,你便到城中买药。”
赵无坷看一眼外头的天色,眼下天色已晚,可离天亮又太早了。
他垂眸看着一脸痛色的苏云漪,又问唐铃铃:“来的时候你有注意过这家客栈后面的那座山吗?”
唐铃铃扬眉:“你想去那里采药?这……太晚了,我已经给她用过止痛丹了,暂且还不会出事,你就等明日天亮了,让元七到城中去买药。”
“可她很疼。”赵无坷喃喃道,“况且,她眼下不能动,我们就得在这家客栈里多留些时日,从城里到这里,至少也得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最早,苏云漪也得等到午时才能用上药。
他不想让她等了。
唐铃铃抿唇,他看着赵无坷说道:“你这身子,这大晚上的,也实在不合适。要不然这样吧,我和元七,我们俩去。”
元七听他这么说,心头一紧。世子的身子怎么了?
他眸光看到桌上的那碗药,却又听赵无坷说道:“山上太危险,我和苍术一起去,你把那粒味草药的模样告诉我。”
“世子……”
唐铃铃叹气,“你也知道山上危险,就不能派底下人去采药?”
更何况,还不知道山上有没有呢。
赵无坷抿唇,他走到桌前将那碗苦药汤子一饮而尽,“若是不去,等他们回来,倘若没采到,恐怕我还是不甘心。”
“听不懂你说的什么意思。”唐铃铃嘟囔着,坐在桌前,拿起来笔就在纸上画下那几味药材的模样。
将药单写好后,唐铃铃就递给了他,一同交付给他的还有一小瓶丹药。
“这个带上。”
说罢,他打了个哈欠,又对元七说:“倘若她又出什么事,你就去叫我。”
赵无坷看他又要提着药箱回去,连忙就从他手中接过药箱。
燕季过来的时候恰巧就见到赵无坷换了衣服,看他一身神色劲衣,燕季连忙就问道:“世子这是要去哪?”
赵无坷一眼看到他脸上的血渍,掏出手帕递给他:“内子受了伤,我去后山采药。”
“那下官同世子一起。”燕季擦了擦脸上的血渍,奈何此时没个镜子,却让他将脸擦花了。
赵无坷忍着笑,拿过帕子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渍道:“不用,我带苍术去。你辛苦了一夜,好好休息便是。”
说罢,他顿了顿,“等天亮后,倘若我还没回来,劳烦你替我多照看她一下。”
燕季连连点头应下。
夜幽深,跨过竹林,再沿着小径往前走去就到了山脚下。夜风吹过,赵无坷抬眼望了望山顶。
“郎君,不如就让属下去吧,您在这里等着。”苍术说道。
赵羲和让他跟在苏云漪是为了什么,他们各自都心知肚明。他也看得出来,身旁这人同以往大有不同。
从前别说上山采药了,就算是进鞜樰證裡林子里抓几头狼也不算什么。
可如今……,苍术却是一点也不敢让他冒险了。
赵无坷瞥他一眼,“你将我想成什么了?”
说罢,他便往山上去爬了。
这样的山,他儿时没少去爬,没两下就摸清了这山路。
只不过山路崎岖,再加上是在深夜,采药实在是不好采。
等到两人将药采齐的时候,天已见明。
正要将最后一颗草药放入背上的筐子里,却见身旁的苍术静静地站在一旁摸着下巴打量他。
发现自己被抓包,苍术连忙低下头,对赵无坷说道:“我们回去吧。”
“你方才想什么呢?”赵无坷背着筐子便按着方才上山时的足迹往回走,半是扯闲话一样,调侃道:“莫不是在心里嘀咕我?”
他们自幼便相识,赵无坷对苍术的了解不比对赵羲和的少。
苍术讪笑一声,看着他说道:“是属下冒犯了。”
“你也不是头一次这般了,有什么便问吧。趁此时只有你我二人,说不准等明日,我便不愿回复你了。”赵无坷轻声笑道。
苍术挠了挠头说道:“属下方才在想,其实这样的事情,您派我一个人便可。况且,我还是头一次见郎君这样,这种事情,您从前可从来不愿意亲自出手。”
背着药筐上山采药,怎么说都不像是风光霁月的谢六郎会做的事情。
他平日最是爱洁,即便是从前同赵羲和比武过后,也要沐浴更衣。缘由便是身上出了汗。可方才上山,山路崎岖,即便是跌了几跤,身上沾染了尘土,他也丝毫不在意。
不是勉强忍受,是不在意。
“或者说,其实苏四娘子对您来说很重要,所以您不在意为她做这样的事情?”苍术说着,小心翼翼看他:“你娶她,是真的对她……”
第39章 岂得长年少(七)
因着在后山采过药了,天亮了也无需再进城中买药。
乌水在夜间便醒了过来,只是当时仍觉头疼又睡过去了。
等赵无坷两人采药回来,又煎过药了才彻底清醒过来。
苏云漪却是不同,服过药后却迟迟不见醒来的迹象。
乌水看着苏云漪躺在床上,脸色越发苍白。她不禁皱眉,昨夜她额头遭到撞击后便晕了过去,也不知道苏鹤行后来对苏云漪做了什么。
她抿唇,看向唐铃铃说道:“郎君,娘子为何到了现在还是不醒?”
“她伤的太重,难免是醒的晚了些。你别太过担心,我跟你保证,今夜天黑之前,她一定会醒过来的。”唐铃铃说罢,又看向一旁的赵无坷,叹了口气道:“你们都先去休息吧。”
他说的是乌水和赵无坷,这俩人一个刚醒就围着他问东问西的,自己头上的伤还没好全。另一个一夜里也没休息,顶着个孱弱的身子去山上采药。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
赵无坷听他这么说,便对乌水说道:“他说得对,你先去休息吧。若是伤势加重,等她醒了又要担心你。”
乌水眼眶一热,她对唐铃铃说道:“可否再请郎君为娘子把一次脉,这样奴婢也能放心。”
唐铃铃嚼着口中的糕点,瞥一眼围着他的这几人,心里叹了口气,净了净手后就走到苏云漪床边,嘀咕道:“说了没……”
拉过苏云漪的手腕就要替她号脉,却不禁见到少女手腕处映着的那朵淡青色的花。
乌水见他愣住,有些着急,因几人担心打搅到他号脉,离得远了些,“是娘子出什么事了吗?”
唐铃铃“啧”了一声,“是我走神了。”
说罢,他便继续替苏云漪把脉,片刻后才看向乌水说道:“我就说她没事吧。你也别在我耳朵边上吵吵了,赶紧回去休息。你要是伤势加重,受累的可是我。”
或许是方才太过着急,乌水此时又有些头疼。
想到唐铃铃方才说的,天黑前苏云漪就能醒过来。如若她醒来的时候,自己伤势还不见好,那又海让苏云漪担心了。
海瑾朝也在她耳边说道:“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乌水抬眼望向他,忽而想起先前燕季同她说,昨夜是海瑾朝带她们回来的。
或许他能知道什么?
走到房外的时候,乌水看向海瑾朝,“大人可要进来喝杯茶?”
海瑾朝冲她摇摇头,连忙道:“不了,娘子早点休息吧。”
昨夜苏云漪同他说的那些话萦绕在他耳边一晚上,他才恍然觉得,他替她考虑的太少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她而言,影响实在不好。
“昨夜的事情,奴婢有些事情想问一问大人。”乌水见状,连忙就说道,“自然,倘若大人不愿告知,那我便不再多问。”
海瑾朝听此,便再没有推辞,跟着她进了房中。
乌水到了桌前,为他倒出杯水后道:“我想问一问大人,昨夜我晕倒后,二郎君和娘子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说罢这话,便低眉顺眼的站在一旁。
她是下人,即便是此刻,本就不该与他同席而坐。
海瑾朝却不禁蹙眉,他道:“我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也并未看到他们发生了什么。”
那看来,他也并未看到事情的全部了。
除去儿时在苏府做差的时候她远远见到过少年时的苏鹤行,对他,她知道的并不多。
他能将苏云漪伤得这么重,不见得没机会将她杀了。
留了他们一条命,是有所顾忌?
海瑾朝同苏鹤行之间的交情匪浅,昨夜却没任由他对她们动手,反而是将她们带回来,是为了什么?
若是单纯地襄助她们,她是不信的。照他此前对她们的防备来看,昨夜对他来说,算是抓住她们把柄的好机会。
还是说,他另有所图?
乌水越想越觉得头疼,她抬眼看向海瑾朝,两人目光相撞。
海瑾朝今日穿着一身宝石蓝劲装,一手扶着茶盏,一手放在桌上,他扯唇笑了一下,问她道:“你头还疼吗?”
二人沉默半晌,他问出来这样的一句话,乌水不禁惊诧。
其实她很少见海瑾朝笑过,来梁都后,因这人多番为难她们,乌水便同人打听过。
也知晓了海大人出身世家,经他之手,狱无冤滞。官家对他也颇为赞赏,只不过这人向来不苟言笑。
与他接触的这几次,乌水发现他的确如此。今日见他展露笑颜,虽然这笑很浅,却还是让她诧异。
看她愣着,海瑾朝不知怎的,竟有些无措,踌躇片刻,他又道:“你身子不适,便先坐吧,恰好,我也有些事情想同你说。”
看她仍是愣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如今不在梁都,不必太在意这些虚礼。”
说罢,他顿了顿,又说道:“况且,你我之间,也无需计较这些。”
不必计较这些虚礼?
乌水原本还觉得自己的伤势不重,现下都有些相信唐铃铃说的话了。
看吧,她还是应当多休息,眼下就连海瑾朝说的话也听岔了。
谁不知道,海大人是最看重礼仪规矩的,可方才他竟然同她说,‘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你是想我请你坐下?”
乌水看到海瑾朝收起来嘴边的那抹笑,一脸肃穆之色地看着她。
像是要等她坐下后要审她一样。
这才对嘛,乌水这下彻底放心了,屈膝行礼后便坐在了海瑾朝对面。
海瑾朝心中有些无奈,方才他冲她笑,是想同她示好,看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他不禁懊恼,前几日两人才有了冲突,眼下他这样,任谁都会不安。
“大人是有何事想同奴婢说?”乌水坐下后便开口问他。
心中也隐隐猜测,或许他是想问她昨夜之事。
那她得仔细回话,免得给娘子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女子端正坐在桌案前,因身子有些虚弱,双唇发白,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她上身着淡黄色窄袖短衣,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女子面庞上,为她增了一抹颜色。
海瑾朝觉得自己嗓子有些干涩,端起来桌上的杯盏就往嘴里灌。
“我……我想问你,倘若我要娶你,你愿意吗?”
许久后,他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乌水却是瞬间怔住了,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当真是不好用了。
“海大人,您的事情若是不要紧,可否等过几日再说?”
她得将自己的伤养养,或者去找唐铃铃帮她看看耳朵。
“我是认真的,只要你愿意,我回京后便会娶你过门。家父过世得早,府中只有祖母和母亲,我是家中独子,家中并无兄弟,你也不必忧心妯娌间的往来。祖母和母亲又向来和善,她们都会待你好的。”海瑾朝感受得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成样子,他双手紧攥成拳,指甲陷入肉里,却也令他异常地清醒。
乌水重新坐了回去,眼看着他的脸越发地红。
冷面如海大人,也会有这般无措的时候?
“海大人是在同奴婢玩笑吧,奴婢出身卑贱,怎可同大人相配。”乌水垂眸,缓缓对他说道。
“我绝非是戏耍你,我想娶你,此生你是我唯一的妻。或许我今日这般太过唐突,思虑得也不周全。但你给我些时日,等回京后,我会打点好一切,风风光光地娶你。”海瑾连忙又说道,此时他直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里了。
其实此刻他不甚敢看乌水那双眼睛,她的那双眸子太过平静了,多同她对视一瞬,都让他觉得自己的那些心思被她窥探得一清二楚,瞬间无处遁形。
可若是逃避,他只怕惹她误解,真当他是同她玩笑,那便不好了。
乌水抬眼看着他,心里不禁觉得此刻的海瑾朝着实有些可爱。她没见过这样的他,往常也不敢这样放肆地将目光全然放置在他身上。
仔细看来,他模样可谓俊俏,长眉入鬓、肤色如玉。一身宝石蓝的劲装衬得他身姿颀长。
其实他这样的男子,整个梁都的闺秀,很少有人不愿嫁给海大人吧。
可惜。
两人四目相对好一阵子,海瑾朝愣是动也不敢动。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考虑,便也愿意静坐着等她答复。
却见她骤然起身,双手交叠,置于地上,直对着他磕头道:“海大人出身勋贵,奴婢一个卑贱之人,你我如何能相配。”
海瑾朝蹙眉,他起身就要扶她起来,却见她一动不动。
“我不在意出身,乌水,我想娶你,只是为了你这个人。况且,我不觉得你卑贱。”
乌水头也不敢抬,只是道:“大人生来尊贵,当然不会在意。身份地位于您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可奴婢不同,您丝毫不在意的东西,是奴婢这一辈子都很难得到的。您说,您不觉得奴婢卑贱。可我本就是卑贱之躯不是吗?您这么说,究竟是真的不觉得,还是说,这是大人的施舍?”
第40章 岂得长年少(八)
海瑾朝看着她叩首在地,心头仿若数万根利剑同时刺入。他连忙开口就要辩解:“我没有那个意思,也不是……”
“大人无需同奴婢这样的人解释,今日的这些话,便当它从未出现过吧。”乌水又连忙打断他道。
海瑾朝看不见她的面庞,只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疏离之意。他垂眸,“是我唐突了,是否即便你我是一样的人,你也不会答应?其实你拒绝我,是因为你对我无意,是吗?”
看她并未回话,海瑾朝连忙又说道:“你起来吧。”
说着,他连忙又收回了想去搀扶她的那双手。
乌水站起身,就见他已经走到门口,她听到身后,海瑾朝问她道:“苏云漪对你好吗?”
她不禁面色微怔,先前在盛府时,他也曾这样问过她。
“娘子对我一直都很好。”
海瑾朝张了张嘴,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他相信她说的是真话,昨夜乌水受伤,苏云漪待她的关切不像是假的。可想到她是因为苏云漪才几次三番陷入险境的,他又恨不得将她带到自己的身边,余生都好生庇护她。
可惜他没机会。
刚一推开门,海瑾朝就见到燕季趴在门外。见他出来,又连忙就站在一旁,只恨不得同廊中长柱混为一体。
海瑾朝将门合上,转身拎着燕季就往房中去。
刚一进门就把人按着坐下,冷声说道:“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以后不许在姑娘家门前乱晃,听见没有。”
燕季咧嘴笑笑,看他面色严肃,连忙收起了笑,点头道:“我知道了。”
“大人,你方才同乌水说什么了?”
看海瑾朝面色缓和了,燕季又连忙问道。
顷刻之间,这少年又变成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海瑾朝只觉得他脑袋有些疼,“无可奉告,你先回去休息吧。”
“啊?”燕季看他又是顶着一张苦脸,不由自主地道:“难不成乌水没看上你啊?”
海瑾朝:“……滚。”
燕季连忙捂住嘴,心里却觉得不可思议,他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的猜对了。
他看向海瑾朝,只见他静坐在桌前,垂眸看着桌面,一动不动的。
他家大人不会经此浩劫之后,一蹶不振吧。
“其实大人你想娶她的话,她拒绝也没关系,等回京之后,咱们扳倒了林民詹,您便可同官家提及此事。乌水不同意,可只要官家开口,江王也不会不同意,左右不过是个婢女,别说一个,就算是十个,也有法子要到。”
见海瑾朝抬眸,燕季又冲他笑笑:“您看我说的是不是很有道理?”
海瑾朝捏紧了手,淡声道:“在我动手之前,你滚出去。”
真是疯了,他竟然会相信燕季这张嘴。
“吱呀——”
门关了又开,海瑾朝转头就见到燕季探头进来:“下官方才想起,我过来找大人,其实是有别的事。”
少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海瑾朝无奈叹气,“进来说。”
燕季连忙走进来,他从袖口中拿出了一把折扇,递给海瑾朝,“这个,是昨夜元七在后厨发现的。这东西看起来是男子所用之物,料想这是大人的。”
扇骨是用玉所作,海瑾朝将折扇打开,一眼瞥见其上所题的词句:“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词,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勇,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
“还真是大人的东西。”燕季瞥见那折扇上的字迹,有些惊讶。
海瑾朝从来都不是丢三落四的人。
“你替我谢过元七。”海瑾朝抬眼看向燕季说道。
燕季点点头,看他将折扇合上。
“大人,下官就再说一句话。”他说着,伸出了一根手指。
海瑾朝颔首:“你说。”
“大人倘若想让乌水心甘情愿地跟着你,你就别总是苦着脸了。你这个样子,很难有女子喜欢。”
挨了海瑾朝一记眼刀后,燕季连忙又捂住嘴道:“我这便滚。”
说罢,撒开腿就滚出去了,徒留海瑾朝愣在房中。
他拿着铜镜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这张脸,不禁心生疑窦,他何时苦着脸了。
……
一直到了将近黄昏的时候,苏云漪才醒过来。
见她就要坐起来,赵无坷连忙出声阻止她说道:“别动。”
说罢又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起身,“你肋骨断了都不知道疼?”
分明昨夜痛成那个样子,可她还是一句话没说。赵无坷不禁想,过去的这三年她便是这样不知爱惜自己?
还要再说话,目光对上她那双呆滞的眼睛,却觉得嗓子干涩,半句话也说不出了。
苏云漪这才恍然想起昨夜在后厨当中,苏鹤行的那一脚,难怪那时她那么疼呢。
她扬唇冲他笑了笑:“多谢你,我没想到会这样。对了,乌水怎么样了?”
“她很好。”赵无坷对她说道:“这次林民詹对我们动手,铁证如山,海瑾朝已经命人将证据送入梁都呈递给官家了,你大可安心。”
苏云漪点头,轻声道:“那便好。”
话刚说罢,就见赵无坷端着碗黑乎乎的药到了她跟前,“喝药。”
苏云漪看他舀出来一匙药汤到了自己嘴边,连忙紧抿着嘴,伸手就要将药接过,胸前又是一阵疼。
“现在不是要强的时候,你伤的太重了,让我喂你吧,张嘴。”赵无坷看她皱眉,连忙说道。
苏云漪:“……”
她垂眸看了眼面前的这碗药,赵无坷是不知道这药有多苦吗?
被他这么一勺一勺地喂,她还能有活路吗?
“你怕苦?”
谁知赵无坷看出了这一点,忍不住笑了一声,苏云漪看他眼中带笑,忍不住瞪他一眼,好似他不怕苦似的。
饶是如此,苏云漪却还是张开嘴由着他喂药。
她难得这样乖巧,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身着素白中衣,乌黑茂密的头发披散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时不时瞪他一眼,却全然没了先前的防备和疏离,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喝药,只是一张小脸时常被苦得皱起来。
赵无坷想起多年前在清河的那一次。
她要求他第二日再去苏府见她。
他想,左右闲来无事,每日在曲府他也闲来无事,曲老爷子会访好友回府,看到他都会免不得唠叨半晌。
他去苏府,正好清净。
更何况,苏家的这个小姑娘还蛮有意思的,倒也不会让他太过无趣。
第二日再去到苏云漪的院子里的时候,他扑了个空。一打听才知道,这小丫头这次被人罚跪祠堂了。
他过去的时候,又见到她衣着单薄地跪在祠堂中。
身旁的婢女仍对她训斥着,小丫头似是望见了他,却是转头看向婢女道:“姐姐,我今日一整日都没用膳了,你能不能让我吃一口东西?”
婢女扬起来手中的鞭子就要朝她身上甩去,谢照青见状,连忙上前紧握住鞭身,右臂一甩,将她甩了出去,“放肆!”
也是巧了,这婢女就是昨日为难苏云漪的那个。
她见到谢照青,愣了一下后就连忙跪下了。
谢照青懒得跟她多费口舌,只是道:“滚吧。”
随后又偏过头去对烛生说道:“你去跟苏老爷子说一声,让他没事管管后宅,别只顾着卖弄他那二两风雅。”
说罢,他便如同昨日一样,将披风披在苏云漪身上,叹气道:“昨日不是让人给你备了棉衣了,怎么不穿?”
他说罢,四处看了看,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祠堂连个火盆也没有,她又穿的这么清凉,没染上风寒倒真是幸事。
或许谢郎君的嘴是开了光的,虽然他只是在心里说说,苏云漪还是打了个喷嚏。
看她脸色发红,谢照青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果然是发了热。
谢照青抱起来她就往后院去了。
路上,小姑娘靠在他怀中,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小声说道:“你现在看到了吧?”
谢照青一头雾水,只当她是烧糊涂了。
想想也是,这么冷的天穿的那样单薄,她还能活着就算不错了。
怀里的小丫头抿嘴,或许是生病的缘故,她的声音有些虚浮,“我刚才看到你了,所以我是故意和她那么说的。”
谢照青抱着她到了房中,不禁蹙眉,明明昨日他让人给她送了炭火的。
不等他问,下人就领着大夫过来了,谢照青又趁机让人将房内的炭火烧起来。
大夫一阵望闻问切后便给苏云漪开了药。
待他离开后,房中便只剩下了谢照青和苏云漪两个人。
谢照青目送大夫离开后,手上忽然感受到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低头望去,就见到苏云漪那只冻的红肿的手小心翼翼的扯着他的一根手指。
谢照青所站的位置离苏云漪的床塌不远,转头就见到她躺在床上,厚重的棉被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藏住。
谢照青将她手放入棉被当中,又将被子往下扯扯,好让她那下半张脸得以获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