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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舟渡 沈清柚 17328 字 5个月前

赵无坷咧嘴笑了笑,随即便就近坐下了。

御书房中燃着龙脑香,赵无坷坐下后便开口说道:“皇伯父,此次我立了大功,您怎么奖赏我呀?”

建宁帝笑了笑,而后说道:“一上来就跟朕讨赏,满大周也就唯你一人了。”

而后他默了一瞬,又说道:“给你什么赏赐,待会儿再说,现下先说正事。”

赵无坷听此,瞬时便正襟危坐。

“不必紧张,瑾朝已经同朕汇报了平江府的事,今日他过来,则是同朕求情,免去对于盛映月的刑罚,你如何看?”

赵无坷抬眸,对上建宁帝的眼眸,站起身行了一礼说道:“无坷以为,盛映月协助我们救出那些女子,而她自己也屡次遭到盛宪胁迫,此前所做皆是迫不得已,一个人在面临生死时迫不得已做出的选择,并非是出自她的本心。若是就此定罪于她,难免引发民间动乱。”

建宁帝垂首,默了一瞬道:“那依你之见,朕不当责罚她,却应当赏?”

赵无坷摇头,“罚,仍是要罚的。平江的百姓所受之苦,或多或少是同盛映月有关,倘若只赏不罚,难免有失公允。无坷觉得,皇伯父小惩大诫,一来警示世人,安抚平江百姓,二来,也可彰显您的仁爱之心。”

他说罢,抬眸对上建宁帝微冷的双眼,连忙跪下,稽首道:“无坷不懂朝政,若此言有失,还请皇伯父恕罪。”

青年的头埋得极低,建宁帝走到他跟前扶他起来,叹气道:“出去一趟回来,怎还养成这等毛病,朕还没说什么呢,你这便先跪下了。”

赵无坷抿唇道:“无坷不懂朝政,只恐说错。”

“不知者无罪。”建宁帝哈哈笑了一声,拍拍他的肩膀说道:“那此次就按照你说的办。”

赵无坷连忙道:“是,多谢官家。”

“既然这样,那说说你这次想要什么奖赏?”

建宁帝说着又坐下了,他呷了一口茶,看着赵无坷。

赵无坷抬眸,状似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离京时,您曾同无坷说过,想让我去户部任职,当时太子殿下说起平江一事,这就耽搁下来了。此次去平江,体察过百姓疾苦,我便想,若有机会,我想去刑部,为百姓除害鸣冤。”

看建宁帝默不作声,赵无坷又要撩袍跪下,却被对方一把拦住了,建宁帝好笑地看着他说道:“朕并非责难你,只不过……刑部诸事不易,你若要去,便是从最底下的事情做起,倒是不知你这身子骨……”

他仔细打量着赵无坷,从前这孩子满梁都的闹事,整日里生龙活虎的,如今虽然他仍是时常同人插科打诨,给人整出来不少麻烦事,可脸上的这份憔悴是无论如何也盖不住的。

他是真怕,把人放刑部去,来日太后和江王跟他要人,到时候他一拍手说,人没了。

“我身子骨挺好。”赵无坷拍拍自己胸口说道。

看他这笑呵呵的样子,建宁帝无奈叹了口气,“也罢,此事便允了你。”

话音刚落,似是想到什么,建宁帝乍然看向他,“你去刑部,该不会是为了苏氏吧?”

赵无坷无奈笑了一声,“您这是说的哪的话,侄儿在平江的时候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是必定要进刑部的,有没有她都不会变。”

“你就不担心,苏毓染之死真同她有关?”

他话音刚落,赵无坷便摆摆手说道:“这不可能。我了解她的为人,”他顶着一副如指诸掌的神情说道:“好歹我同她也做了几月的夫妻,她这人,年纪不大,又一向胆小。侄儿相信,过不了多久,卓大人便能查明真相,还她清白了。”

建宁帝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你倒是信她。”

随即又叹了口气,“不教人省心的傻小子,有你一个添乱的便罢了,偏偏你还选了这么一个比你还能惹乱子的世子妃。”

见赵无坷还要说话,他抬手止住他,无奈道:“朕是替你忧心,还不成?罢了,你先出宫吧。”

此时天色不早,若再不出宫,只怕宫门就要关了。

赵无坷同建宁帝行了礼后便退了出去。

因天色已晚,乌水便在宫门外等着赵无坷了,同她一起的还有海瑾朝。

一见到赵无坷,乌水便行了一礼道:“奴婢过去的时候,盛娘子已经遭了毒手,海大人请太医来看过了,总算是保住了性命。”

赵无坷冲着她颔首,“我知道了。”

他瞥一眼一旁的海瑾朝,说道:“乌水你先回府,王妃若是问起,便说世子妃一切无恙,本世子早些时辰便回。”

乌水屈膝:“是。”

而后她看向海瑾朝沉着的脸色,顿了顿,同他福身后便离去了。

“世子有话要同臣说?”海瑾朝开口道。

赵无坷挑眉,径自上了马车:“难道不是海大人有事相问?”

见他半分不客气地上了自己家的马车,海瑾朝扯了扯唇,心中不由得腹诽他几句便也上去了。

马车停到梁都城西的一家茶楼上,两人下了马车便来到二楼中的一间包厢中。

待小二刚一退下,海瑾朝便开口对赵无坷说道:“既然世子有意解惑,那臣便直言不讳了。”

他说罢,默了一瞬后便问道:“盛映月曾说过,我们所见到的盛宪并非她父亲,此事是真的,对吗?”

赵无坷也没犹豫,立刻就点头道:“是。”

海瑾朝心里一沉,早在今日盛映月出事那时开始,他就已经猜到了。

幕后人对吴嘉会等人置若罔闻,反而是对盛映月一个姑娘家下手,这说明盛映月对他们来说有威胁,而吴嘉会那些人没有。

盛宪在平江府鱼肉百姓,和吴嘉会等人官商勾结,盛映月同这些事情却是半分关系也无。

那问题便是只出在盛府上面了。

海瑾朝略一想,便想到了赵无坷那日在盛府中面对盛宪时候的反常模样,再一结合盛映月曾说过,盛宪不是她父亲。

这事实在太诡异了,可深思这些细节,又让人不得不去相信。

那那些女子的事情,便就只是盛宪身后人的示意了。

海瑾朝启唇问道:“你知道盛宪是谁。”

这话不是反问,而是他从心中便已经确信了赵无坷知晓。

先前在平江,他亲审过‘盛宪’,若说他对于盛宪的身份一无所知,海瑾朝是不信的。

赵无坷仍是点头,他轻声说道:“翟阴。”

这两个字说话的声音极轻,比月夜中洒下的一屡光辉还轻,海瑾朝险些以为自己是出了幻觉,他看着赵无坷的唇,暗自确认这人方才是不是真的开口说话了。

他宁愿相信是他自己得了耳疾。

“你没听错,是翟阴。”赵无坷重复道。

霎时间,海瑾朝只觉得自己天灵盖让人劈开了,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赵无坷便已经坐在桌前用着茶点了。

海瑾朝连忙就道:“世子慎言。”

他出来的着急,连官服还未换下,此时一身赤红色官服,再配上这副严肃的神色,倒叫赵无坷险些以为自己是受他刑讯的人犯。

“我知晓自己在说什么,今夜你问我什么,我便答你什么,绝不欺瞒。”赵无坷说罢,眼神示意他坐下。

又给他倒出来被茶水,对他道:“奔波这些天,还没用过膳吧,先将就用些。”

海瑾朝惊得连忙就要站起来接过,却见他面色随和,不知怎的,就将伸出去的手收回了。

赵无坷注意到他的动作,自顾自地说道:“只是此事你需得替我保守秘密,唐铃铃如今在我这里,他是无辜的,我不愿将他一个孩子牵扯进这些是非。”

他话音刚落,就见海瑾朝又一次惊讶地望向自己。

“想必你也猜到了,唐铃铃是苍华山的人。世人只知苍华山的唐愈是医道翘楚,却极少人知道唐愈也早已研究出一种易容术。”赵无坷说着,只见海瑾朝的目光愈发平静。

海瑾朝呷了口茶,而后看着赵无坷:“翟阴难道不是战死在留郡?怎么会出现于平江?”

“也许……”赵无坷轻笑一声:“这一切是谢照青的授意,再或者,谢照青并没有死,他早就投靠了羌族人,此刻正躲在某个地方,试图搅乱大周的朝堂呢?”

“这不可能。”海瑾朝几乎是下意识就辩驳道:“他不是这样的人,你与他自幼便相识,你扪心自问,他会做出你所说的事情吗?”

赵无坷端着茶杯的手一颤,淡声说道:“官家都已经下旨定了他的罪,这世上还能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出来的?”

他颤抖着手将茶杯放回桌子上,不动声色地垂下手,借着袖子遮掩住发抖的手。

“臣同谢将军私交甚少,可也曾目睹过他少年时候请命率军夺回幽州,他若贪慕荣华、贪生怕死,当年大可留京,安享一生荣华。”

第47章 岂得长年少(十五)

赵无坷垂下眼睑,茶水因他动作激起一阵轻微的漩涡,恍忽间,他像是回到了羌族人的水牢当中。

那时他周身已被灼伤,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周身都被水浸泡着,他的腿脚尽数被链子锁在四周,口鼻中也充斥着浊水。

每当他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去的时候,便又被人放了出来。就这样反反复复。

“世子?”

海瑾朝的声音将他从羌族人的水牢当中唤了回来,赵无坷想拼命呼吸,却又担忧让人看出破绽,只得悄悄按捺下。

他往嘴里灌了口茶,又听见海瑾朝问道:“所以世子是怀疑翟阴背后的人是造成那场战败的人?”

赵无坷点头,“没错,此事还应得从翟阴入手去查。”

说罢这话,他怔了一瞬,若要查翟阴,那便只能先从谢家入手。

他已经连累家族至此,没想到到了此刻仍是令他们不得安宁。

“世子是想让我帮你?”海瑾朝凝目看着他问道:“您在平江时便已经着手此事了,为何当时不说,如今却对臣和盘托出。”

“因为,已经太晚了。”赵无坷说道:“我需得尽早将当年的事情查出。”

他时日不多了,所有的事情都得加快进程,不只是留郡,还有朝堂之上,他要将一切的平静彻底撕碎,让所有的污浊再也无处可避。

青年面色微显苍白,海瑾朝想起在路上时他的身子状况,起初赵无坷还有所遮掩,近些日子以来,却是藏也藏不住了。

海瑾朝抿了抿唇,他道:“我可以帮你,但世子妃……”

他没再往下说,对于苏云漪,他始终是有所顾虑的。自她来京,梁都总是风波不断。

他也不明白,为何赵无坷和太子都站在她那边。

“我知晓你的顾虑,你放心,我可以同你保证,她从来不会伤害无辜之人。”赵无坷看着海瑾朝说道,“她也绝没有搅弄朝堂的心思。”

青年的目光坚定,海瑾朝不禁嗤笑一声说道:“你对她未免也太信任了。”

“她是我娘子,我自然是信的。”赵无坷说道。

……

是夜

苏云漪靠在墙根处,破旧的桌子上的那一盏油灯早已经燃尽,四周一片漆黑。

刑部的地牢里,四年八方都是墙壁,外头的光亮照不进来,她也无法分辨如今是白日还是黑夜。

突然,一股强光朝着她面庞上照了过来。

苏云漪下意识地便别开头,一枚暗器朝着她扔了过来,她见状,连忙闪过身子,暗器擦过发髻。

虽是躲过一击,却是崴到了脚,让人想站也是站不起来。

苏云漪面上惊惧,扯破了嗓子大声叫喊:“来人啊!”

牢房外的人趁机打开门,进来就从袖口中掏出根绳子,眼看就要用绳子圈住她脖颈,苏云漪一脸惊恐,她双脚疼的厉害,只能缓缓挪动身子到墙角,抓住老鼠就往这人的脸上扔去。

来人见状就要挣扎,老鼠却是爬到了他肩膀上,“吱吱”地叫着,苏云漪见状,用力拧断这人的双手,又将绳子从他手里拿过,迅速缠绕住他的脖子,拼命地勒紧。

边嘞边大声求救:“来人啊!”

许是因为这人来时做好了准备,狱卒睡得死沉死沉的,等他醒过来的时候,苏云漪这头已经将人勒死了。

女子头发凌乱,老鼠坐在地上人的腹上“吱吱”地叫着,而她却仍是死死勒住那人的脖颈,手也紧紧地攥着。

看到狱卒过来,她又松开手,缓缓站起身来,抬手将碎发撩开,说话时气息微弱:“我要见官家,我要陈冤。”

狱卒顾不上回应她,转身就跑了出去。

此时苏云漪才终于感觉到腿脚不稳,立刻跌倒在地上,双手手掌也砸在地上,碎石硌得她发疼,她却扯嘴,勾起来一抹笑。

她就知道,苏鹤行是怕的。

正如褚拭昭不愿让盛映月活下去威胁他一样,苏鹤行也不愿意留着她威胁他自己。

因为他不敢赌,他怕真等到三司会审的那一日,苏云漪会将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揭发出来。

选在今晚的确很冒险,在宫里动手,太容易被人发现了,可再怎么危险,也抵不过住在苏鹤行心里已经十几载的心魔。

可她敢赌,她拿自己的性命做赌,只想换取一个亲面建宁帝的机会。

赵无坷出宫后,建宁帝便又传了刑部尚书卓怀远到了御书房。

因着近日手中还有几桩案子未结,卓怀远一连几日都留宿在刑部的直房中。

进了御书房中,卓怀远连忙就要对着建宁帝行礼,“臣参见官家。”

建宁帝道:“免礼。”

他不欲多耽搁时辰,直接说道:“朕听闻你派去清河的那些人都回来了,怎么,查出来了什么?”

卓怀远也是早已猜到,将卷宗呈递上去,“臣派了底下人去清河,最初了解到,苏大娘子去岁是病故,她那时因喉部急症,便一直在服用六神丸,后来不治而亡。臣的人仔细查验过尸体,发觉她体内有大量的雄黄。传召了当时为苏大娘子看诊的大夫,又仔细核查过医馆去岁药物的进出,臣想,大抵是有人将苏大娘子的药换过。”

建宁帝听他说着,将卷宗看过后,淡声道:“苏无咎如何说?”

“听人说,苏大人这些年来身子抱恙,此事对他打击过大,已是一病不起了。他只悔他此次不能随着臣派去的人进京。”

打击过大?

死了一个女儿,次子状告幼女谋杀长姐,说起来倒真是可怜。

建宁帝冷笑一声,可他偏偏就不信。

如若官府不是得了他苏无咎的授意,去岁时怎么可能查不出苏毓染病故的真相。

倘若苏云漪是真凶,那苏无咎便是帮手。

一个刚及笄的女儿家就敢下这样的死手,苏云漪可比苏毓染有用的多。

上首的帝王默不作声,卓怀远也不敢抬眼去看他。

即便是查出来苏毓染死因蹊跷,可过去这么久,凶手做事也是滴水不漏,让他再也不能从尸体之外查出什么。

纵然心里有所猜疑,按律仍是不能对苏云漪定罪。

“卓卿,你做事稳妥,你觉得……此案该如何处置?”

卓怀远连忙就跪下,此案本就棘手,事关苏家和江王府。

苏家女嫁入皇家是必然之事。即便苏老太爷早已经过世,可苏无咎不安分,即便官家待苏无咎亲厚,可当初选妃时,官家是不愿顺了他的意的,更别说让苏家女真的当选太子妃

这也就是为何当初赵无坷求个情便让太子妃的位子易主。

若就此处死苏云漪,再送来一个苏家女,谁能保证苏无咎不会重提旧约。

可若是就此放了她,岂非太便宜了她。

“怎么,此案难办?你执掌刑部这么久,朕看你的日子着实过得舒坦了。”建宁帝含笑说道。

卓怀远吓得连忙叩首:“臣以为……”

“官家。”

他这边才开头,御书房外的孟德元便已经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官家,刑部来人禀报,世子妃在刑部遇刺了。”

苏云漪来到御书房的时候已是子时,同她一起被送到御书房的还有那个早就没了气息的人。

这是建宁帝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她身形瘦削,一身素裳衬得她越发脆弱,可往她面上去瞧虽遭受过变故,面容却冷静,发髻微乱,看得出来她是方才打理过的。

他拦住了一旁要请罪的卓怀远,淡声道:“先看看可是你的人。”

卓怀远点头,连忙就转身去仔细查看。

苏云漪仍是跪着,其实到了现在,她也不知道这个试图取走她性命的人究竟是何模样。

今夜她虽早有预料,心里却仍是忐忑。

在地牢中发生的事情让她迟迟不能缓过神来,此刻到了御前,她也只能强行压下心绪。

她绝不能在此刻露出一丝怯意,身处高位的人不会因怜悯而放过你的,不,或许他们生来便不知‘怜悯’二字。

卓怀远仔细查看过后才禀报道:“回官家,此人确是刑部中人。”

他说罢,连忙就跪了下来,“是臣失察,还请官家降罪。”

建宁帝眯眼看了底下的这几个人一遍,最终将视线落在了那个死了的人身上。

这人他有些印象,来年考核他方升迁到刑部来的。

当时卓怀远查过他,底子干净。不是旁人安插进来的,那便只能是临时被人收买的了。

那人想动手,自是不会派心腹动手,所以便只能牺牲一个倒霉蛋了。

“卓卿,去查吧,给朕查出来,近些日子他去了什么地方,见过了什么人,再出纰漏,便抬着你这颗脑袋进宫罢!”

卓怀远连连叩头,“是是是,臣这便去查。”

临走时他悄咪咪地看了一眼苏云漪,这女子低眉顺眼地在这跪着,他不禁后怕,招上江王府的人准是没好事。

万幸建宁帝对他下了死命令,伴君多年,对于建宁帝的脾性,卓怀远也算是有了一丝丝的了解。

既然官家口头上对他下了诏令,那便说明自己的脑袋以及头上的这顶帽子是保住了。

“孟德元,着人将这尸首带出去。”

第48章 岂得长年少(十六)

“胆子不小。”

苏云漪听到上首处的帝王说道:“一个女子,竟然也敢杀人。”

御书房中一片空荡,苏云漪抿唇,“妾身为的是自保。”

她此刻仍是以‘妾身’自称,而不是罪人。

“想活命?”建宁帝漠然道:“你以为,朕治不得你的罪?”

苏云漪垂眸,她道:“妾身不敢,只是妾身以为,我已经嫁入了王府,此生已是皇家人,愿为官家肝脑涂地,一个已入棋局的棋子,远比仍在旁人手中的棋子趁手的多。”

建宁帝听见她这话,嗤笑一声,“你如何证明你这颗棋子更趁手?”

他说着话已经走到了苏云漪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云漪抬眸,对上了他淬了冰一样的眼睛:“臣女兄长离家十数年,清河皆言他们父子离心,可偏在一月前,二哥因父亲的一封家书擅离职守,妾身拙见,二哥随军驻守边关,倘若将来父子连心,那官家……”

她话说到最后便没了音。

建宁帝冷笑,“你想利用朕离间他二人?无坷倒真是看错你了,连自己父兄都算计进来了。”

“妾身此刻是皇家人,自然是要为官家思虑的。”苏云漪继续说道,“此次大抵也是父亲同二哥的一场交易,只要官家下一道旨,二哥便可专心替官家守卫疆土,父亲在清河也可安然度日。”

她说罢,顿了顿又道:“自然,这是妾身的拙见,官家若觉无用,大可即刻下旨降罪。”

建宁帝哼笑一声,杀不杀苏云漪于他而言无所谓。

即便是东宫里再塞进来一个苏家女,也不过就是麻烦些。

但若是能加以利用,何乐而不为。为他做事和为苏无咎做事的女子,他终究是知道如何抉择的。

如今大周缺少将才,苏鹤行暂且也不能杀。而苏无咎……

建宁帝知晓,苏云漪所提及的法子,是最有利于他的。

“孟德元,送她回刑部。”

听到建宁帝这话,苏云漪才彻底将整颗心放下了。

刑部地牢里仍是黑漆漆的一片,苏云漪走进去,仍是靠着墙根坐在蒲草上。

一旁的老鼠‘吱吱’地叫着,这次狱卒关她进来的时候倒是给她点了一盏油灯,借着微弱的灯光她从袖口中掏出来那包糖。

“若是觉得难捱,就吃一块糖。”

赵无坷的声音重新响在她耳边,不知怎的,眼睛忽然发酸,一滴晶莹的泪珠滴在了糖块上。

苏云漪抬起来手臂抹去泪水,她又连忙将糖纸包起来放进袖口中,又忍不住捂着嘴无声哭起来。

只差一点,她就要连累了江王府,连累他。

其实当初想代替苏毓染进京,有很多法子,可她偏偏就选了这种害人的法子。

或许是因为心中恨意,自幼苏毓染便欺凌她,府中姐妹又都听从于她,所以从小便都是有样学样。

即便是到了外人眼中也一样,苏毓染从不怕人说闲话,她是苏家嫡女,旁人的议论对她而言算得了什么。

苏云漪知晓自己的懦弱,她要靠苏无咎进京,所以不敢对他下手,便只敢杀了苏毓染,她就是这样卑劣的人。

苏毓染死后,她总是想起儿时被她强逼着跳下池水的情景,阿娘离开的那晚,家中姐妹话里话外地讥讽,以及后来谢照青出事后,她变本加厉地欺辱自己、羞辱谢照青。

她死了,苏云漪心里是痛快的,可渐渐地,那颗因苏毓染的死而感到痛快的心上又染上了一丝恐惧。

但她不敢将那份恐惧表现出来,一如今夜在御书房,她也不敢让建宁帝看出自己眼底的慌乱。

他们不需要怯懦之人。

苏云漪抿嘴,她将下巴抵在膝盖上。

可她也知道,谢照青也不会需要一个手段歹毒的人。

又或者,她是怎么样的人,他都不需要。

……

苏云漪合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阵阵的声音,“苏小四,”

她睁开眼睛,借着地牢里微弱的光,看清了自己面前的这人,那双琥珀色的凤眼看着她如同盛着月光,又像是黎明时投射在地上的第一缕光。

“苏云漪,我来接你回去。”

赵无坷说着,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了耳后,看她发愣看着自己,扯唇轻笑一声,“还没清醒过来?官家已经赦免你无罪了。”

说罢,他便伸手将苏云漪拉了起来,却不妨她猛地将自己推开。

眼看她踉跄了一下,赵无坷又要伸手去搀扶她,却见她缓缓往外走着,“我脚麻了,不用你扶。”

女子声音不大,却又有些赌气的意味。

赵无坷摸了摸鼻子,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与她一同往外走去。

将走到门外的时候,迎面就撞见了何慎。

苏云漪同他颔首,昨日进了刑部,他待她多有照顾,口口声声说会帮她查明真相。

何慎二话不说就要朝着她跪下,“下官……”

不等他屈膝,赵无坷便已经拉着苏云漪往外走了,这里面阴冷潮湿,他不想她再多待。

刚走出去,就和赶过来的卓曜容碰上了。

卓曜容止住脚步,拍拍胸脯道:“这多……”

“下官失察,特来同世子殿下、世子妃请罪。”

低头一看,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家伙把他挤到了一边,对着苏云漪两人叩头。

卓曜容撇撇嘴,低头拍了拍自己皱了的衣襟,漫不经心道:“你有什么罪?”

赵无坷和苏云漪也是一脸疑惑地看着他,苏云漪尤甚。

她扪心自问,自己向来是小心眼又爱记仇,谁得罪了她,她能记一辈子。

还没有谁得罪了她,她自己还浑然未觉的呢。更别提昨日她进来之后,何慎给她送来那么多吃的,比起来先前在大理寺的饭菜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是下官一时失察,才害得世子妃昨夜险些遭到奸人毒手。”

他说着,打着哆嗦看了一眼赵无坷,而后又连忙低下头去不敢说话,“还请世子、世子妃降罪。”

他这样,硬生生地将赵无坷的那颗愧疚心给逼出来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日他竟然能将何慎吓成这样,随即松开苏云漪的手,欲将何慎搀扶起来。

何慎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连忙又道:“世、世子饶命。”

赵无坷扯唇,他手上用力,将何慎从地上拽了起来,“我可担不起你这大礼。昨夜出了那档子事,我就算要怪罪,直接去找值守的狱卒便是。你昨日下直后便出宫了,同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觉得本世子是什么蛮不讲理之人?”

“不敢不敢。”何慎说着又要跪下,赵无坷眼疾手快将他拽住,“你就别跪了,我日后还得仰仗你呢。”

说罢,又拉着苏云漪就往外头走了,只留下一句话,“本世子便先同内人回府了,待明日再见。”

一旁的卓曜容见状,连忙就追上两人,“无坷,昨夜发生什么事了,弟妹没事吧?”

赵无坷低头,轻轻松开苏云漪的手,“她受了点惊吓,我先带她回府休息。”

卓曜容一大早起来就听下人同他说,官家已经下旨定苏云漪无罪,火急火燎的就往江王府去了,结果赵无坷却早他一步进宫了。

“好好好,你快带她回去吧。”卓曜容本还想询问两人几句,可见苏云漪面色确是有些苍白,连忙就说道。

“嗯,这次先谢过你了。”赵无坷留下一句话后便同苏云漪离开了。

……

江王府

刚下了马车,苏云漪就见赵无坷大步流星地回了院子。

她不禁蹙眉,想起来方才在马车上的情形。

他似是很热?

苏云漪摇摇头,走进院子里,问过元七才知道赵无坷是在沐浴。

她抿唇,同她猜的一样,她竟然不知,他这么畏热。

“娘子也去沐浴更衣吧,”乌水同她进房时说道:“牢里阴冷,娘子在那里待了这么久,沐浴过后便先好好休息。”

“诶,先别动。”

唐铃铃拎着药箱走进来,“我哥说了,今日你们回来后,便让我替你把脉,免得你落下什么病根。”

“那奴婢去给娘子备水。”

乌水说罢便到了耳房中去了。

不只是赵无坷,其实她心里也是多少有些不放心。

先前在客栈里苏云漪受得伤才好没多久便到了刑部,虽只是一夜,可她还是担心苏云漪会旧伤复发。

唐铃铃仔细给苏云漪把脉后,松了口气道:“没什么大事,不过你昨夜在地牢那么久,寒气入体了,我开个药方,调理调理就好了。”

“多谢。”苏云漪抿唇,看着他将药箱收起来,又连忙问道:“有件事,我想请教唐郎君。”

难得听苏云漪这么说,唐铃铃瞬间飘飘然了,他又坐下,一副乖巧的模样,“嫂子跟我还客气什么,你有什么话便尽管问,不过你也别总叫我唐郎君了,听起来怪生分的,你就叫我铃铃便好了。”

小孩说着,脸颊一红,似是敷上了一层红霞。

“好,铃铃,我想问你,他……他的身体如今是何情况,为何我看他如今这般畏热?”

第49章 岂得长年少(十七)

“好,铃铃,我想问你,他……他的身体如今是何情况,为何我看他如今这般畏热?”

唐铃铃手中的动作顿住,默了一瞬后说道:“夏日里畏热不是挺正常的吗?”

他说着话,以手作扇,在自己额前轻轻扇动,“我也热。”

撞见苏云漪疑惑的目光时,小孩冲她咧嘴一笑:“若无旁的事,那我便先走了。”

说罢,他拎起来药箱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苏云漪望着他的身影,眉头微微皱起,是她想的太多了?

“世子妃,王妃过来了。”

婢女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我知道了。”

说罢,苏云漪站起来就要往外去,刚走到门口便同江王妃打了个照面。

苏云漪连忙屈膝道:“阿姑。”

“快起来。”江王妃虚扶住她道:“我也没什么旁的事情,听下人来报你回府了,便过来看看你。”

说话间,两人就已经坐在了桌前,婢女沏茶后便退下了。

苏云漪抿唇道:“妾身原想更衣后便去给阿舅阿姑问安的,未想阿姑已经先一步过来了。”

看她神色拘谨,江王妃拉过她的手道:“你不必拘束,既然你已经嫁给了无坷,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自然是随意些的。”

她声音轻柔,苏云漪忍不住朝她脸上望去。

江王妃梳着垂云髻,一身藕荷色襦裙更是衬得她面庞柔和。

“听说你在外面受了伤,昨日又经了那么一遭。这两日便好好休息,若是缺什么,便同管家说。”江王妃说着,冲她笑了笑,“记住先把身子养好。”

苏云漪轻轻点头。

“那我便先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先回去了。”江王妃说着便站起身来,“等你好些了,我再带你去游湖。”

苏云漪连忙道:“那便先谢过阿姑了,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江王妃无奈笑了一下,“方才不是说了,让你随意一些的吗?”

苏云漪抿嘴笑笑,“妾身的兄长过几日就离京了,我想请他过来说说话。这次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才明白,我与他之间的误会竟然这么深。”

她说罢又连忙低下头去。

“我当是什么事呢,这好办,明日我便命人送帖子到驿站。”江王妃说着,不由得顿住了,若是设宴,也实在不合适。

若是人多了,也不利于他们兄妹两个解开心结。万一徒添乱子就不好了。

她这般想着,心中对苏云漪却是没有半分疑虑。

两人相处的时辰加起来都不到一日,可看这姑娘乖巧的模样,同她说话时小心翼翼的,怎么也不像是会杀人的。

更要紧的是,她相信赵无坷的眼光。自己儿子亲自选的人,总不会有错。

“那多谢阿姑了。”苏云漪连忙道谢。

……

苏鹤行是在两日后来的江王府,他过来的时候,院子里只有苏云漪和乌水两人。

“怎么不留人在院子里,不怕我杀了你?”

他丝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之色,走到池边夺过苏云漪手里的鱼食一把扔进了池塘中。

“这里是王府,二哥真对我动手,你也走不了。二哥不会犯傻。”苏云漪说罢,对着他比了个“请”的手势,而后便捉裙进了房中。

苏鹤行冷哼一声,跟在她身后进去了。刚一进去就见到桌子上摆着的几瓶金疮药,他脸色瞬间黑了几层。

前两日苏云漪无罪的消息传出来后不久,他便因擅离职守的罪名,被建宁帝打了三十军棍。

可即便是伤势还未痊愈,他仍是选在今日过来。他不愿在苏云漪面前示弱。

“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云漪挨了苏鹤行一个冷眼,她连忙说道:“二哥别误会,我并非是嘲弄二哥。今日请二哥过来,其实就是为了同二哥示好。”

她说着,呷一口茶说道:“你我本是一家人,何必针锋相对?经此一次,二哥还想同父亲示好便难得多了。就算二哥侥幸得了他的青睐,于你的仕途也没什么助益。父亲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儿女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你同他之间、他同我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骨肉亲情可言。若二哥同我合作,我在梁都,必定会为二哥的前程添一把力,你觉得如何?”

苏鹤行冷笑一声,悠悠开口道:“他同我之间是虚伪的父子之情,难道我和你之间就是兄妹情分了?”

“自然是的,”苏云漪一双杏眼恳切地望着他:“我不会忘记儿时二哥对我的恩情。先前我因你而重伤,如今你也被我连累得受了刑,两清后,我们还是兄妹。”

苏鹤行看到她嘴边压着的笑意,不禁捏紧了手。

还真是小看她了,先是提出要同他合作,而后又拿儿时那件事来威胁他。又提醒他,苏毓染的死已经对她构不成威胁了。

他手中已经没有她的任何把柄,而她却能轻易斩断自己的仕途。

“好啊,我答应你。”

许久,苏鹤行才开口说道。

“几日后,二哥离京,多加小心。”

苏云漪说罢这话,拿起来桌上的金疮药就递给他,这是下逐客令了。

“告辞。”

苏鹤行瞥她一眼,心说,他还真不想在这地方多待呢。

等他离开,苏云漪掀开袖子,看着上面又绽开了两朵淡青色的花,心里不禁叹了口气。

……

是夜

苏鹤行坐在驿站的庭院里,他端起来石桌上的酒就往杯子里倒。

手上一松,酒壶被人夺去。

“你怎么来了?”苏鹤行抬眼看着海瑾朝嘀咕道:“回京有几日了,你一直不来,我还当你不打算见我了。”

海瑾朝听得出他话里的怨怪,淡笑一声道:“手头公务繁忙,才处理好。这不,连夜过来见你了。”

他说着,抬手轻轻拍了拍苏鹤行的肩膀,“你有伤,就别喝酒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苏鹤行一听这话,眉头一皱,又拿过一旁的酒杯,给他倒了杯酒,“这点伤算什么,你也喝。”

海瑾朝轻笑一声,端起来酒杯一饮而尽。

“你今日去见世子妃了?”

一听见海瑾朝这话,苏鹤行瞬间就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样,他立马站了起来道:“算我棋差一着,还让她给威胁了。”

威胁?

海瑾朝不由得想起那日在客栈时,苏家这两兄妹所说的话。

他佯作漫不经心般问道:“她威胁你什么了?”

月夜寂寥,天上不见一颗星星。

苏鹤行或许有些醉了,抬头望天的时候,连月亮在哪个方向都说不清。

往事浮现在他眼前。

其实他和苏云漪是一样的人,但他比她强,他是男儿,加上苏正言自幼体弱,苏无咎便将所有期望投在他身上。

是以除了庶出的身份,自幼,他也算是要风得风的了。

可直到十三岁那年,苏正言的身子竟然好转了起来。

苏鹤行的心里开始有些不安,但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安。后来他便明白了。

那之后,苏无咎所有的心力都投在了苏正言的身上了。渐渐地,他成了一个无人在意的人。

苏鹤行那时候才明白,苏无咎待他,其实同苏云漪并无区别。可府中无人会像欺辱苏云漪一样欺辱他,因为他是男儿。

可后来,他发觉自己膳食中被人下了药。

下手的痕迹很明显,他一眼就知道是苏夫人做的。

她就那样对他下药,丝毫也不担心被人发现。

苏鹤行忽然就笑了,是啊,她根本就不需要担心。就算被人发现,苏鹤行碍于她母家,也不会对她做什么。

只有他,死了也就死了。

苏鹤行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一次没有得逞,苏夫人还会找机会害了他。

所以他便将苏正言杀了。

苏正言死了,苏无咎便会加力保住他。

可苏鹤行没有想到,他亲手杀死苏鹤行的场景会被年幼的苏云漪撞见。

他看着苏云漪那双懵懂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匕首,鲜血从匕首上滑落,滴在了她的鞋子上。

“二哥,大哥是睡着了吗?”

小姑娘眨巴着眼睛道:“你们又喝酒了?你快扶他回去休息吧,再晚了的话,夫人又要罚我们跪祠堂了。”

那是苏鹤行第一次杀人,他看一眼倒在血泊里的苏正言,点了点头,“嗯。”

他也顾不上多想,只当小姑娘不懂。

苏云漪冲他笑了笑就往自己院子里跑了。

“鹤行?”

海瑾朝的声音响在耳边,将苏鹤行从那个血夜里拉了回来。

“没什么,她就是警告我,她如今不同以往了,让我日后谨慎些,别再招惹她。”苏鹤行说道,“如今我才明白,我从来都没看清过我这个四妹。”

“我也看不懂你。”

海瑾朝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说道:“你们苏家人,好像都有很多秘密。”

苏鹤行转头,撞见海瑾朝打量着自己的那双眼睛,他轻笑着说道,“莫非你海大人就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没有。”海瑾朝想也不想就说道。

苏鹤行:“……”

他扯了扯唇,那还真是。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海瑾朝的肩膀问他道:“那日我走的时候,留下的那把折扇,你可收到了?”

第50章 岂得长年少(十八)

那把折扇……

海瑾朝想起元始七年的那个雨夜,他在郊外遇袭,是苏鹤行出手相助。

彼时的少年一身银色盔甲被雨水冲洗得发亮,海瑾朝只一下就能猜到他是回京复命的朝廷命官。

他提出一同回京,苏鹤行也没有拒绝。

回梁都的路上,两人谈了好些事情,从朝政谈到梁都风土人情,彼此间也开始熟悉起来。

海瑾朝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一个能同他相谈甚欢的人,自幼他身边就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人,同窗、同僚,但如同苏鹤行这般的却很少。

后来苏鹤行离京时,他便赠予他折扇。即便苏鹤行言明不需他回报,可他仍是说,如若将来苏鹤行有需要他做的事情,只需将此扇交予他。

在客栈看到那把折扇的时候,海瑾朝便猜到了。

“先前是我一时冲动,你做事向来自有章法,我不该挟恩,强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

海瑾朝听他这么说,又将折扇从袖口中拿出来,“只要不是违背大周律法的事情,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见他又要将折扇交还给自己,苏鹤行连忙摆手道:“我已经还给你了,哪有再拿回来的道理?”

他顿了顿又说道:“你大约也能猜得到,我同你先前所认识的,不一样。对这样的我,你觉得……还值得你相交吗?”

海瑾朝把折扇塞到他手中说道:“我看人的眼光不会有错,自幼在梁都,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你若待我虚情假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若是穷凶极恶之徒,我也不会放任你到现在。”

折扇的触感冰凉,苏鹤行扯唇:“如今你话倒是比先前多了。”

海瑾朝睫毛微动,他看向苏鹤行说道:“那如今你看我是不是比从前更讨姑娘喜欢?”

……

是夜

赵无坷回来的时候,已是夜深时分。

苏云漪坐在院中,淡白色的月光打在她鹅黄色的衫裙上,显得她比往常还要明丽几分。他连忙走过去道:“你在等我?”

苏云漪抬眸望向他,今日他穿着身藏蓝色劲装,腰间如常挂着配饰。方靠近过来的时候,她便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

建宁帝体恤他们才回京不久,有意让他多休整几日。特许他过几日才会到刑部任职。可这几日他却是一早就不见人影,就算是元七,对他的行踪有时也说不上来。

她皱眉:“你去哪了?”

许是在外头久了,女子的发间落上了花瓣,赵无坷随手替她摘下:“进去说吧。”

苏云漪点头,同他进了房中。

“今日你二哥不是要过来吗,你们两人谈事,我也不好打搅你们,让你们不自在。”赵无坷进了房后便开始同她解释,“不过我留了人在院子附近守着。”

他说着,又从怀中将一只玉盒拿了出来,讨好地看着她道:“今日出去得急,忘了同你说,这个就当是我赔罪。”

其实他是让元七给苏云漪留了话的,但那时候事态紧,他便只说了有事出府,却没说是去了哪,去做什么。

苏云漪将玉盒打开,就见到了里面躺着的一对鎏金耳坠,她眼睫微动,“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见她盯着那对耳坠,赵无坷只当她是喜欢了,眉眼间没了方才的小心翼翼,略有些得意道:“我今日看到这对耳坠,便觉得你会喜欢,就买回来给你了。”

‘嘭!’

他话音刚落,苏云漪便将盒子合上了,推到他跟前说道:“我不喜欢。”

赵无坷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还要说话,却见她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片刻后又别开头说道:“赵无坷,我想同你和离。你找个由头,寻到时机便同官家和太后提吧。”

赵无坷听见这话,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没听错。”苏云漪提醒他说道,“和离了,我和你之间也没什么关系了。”

她说罢,便垂下眼睑,等他回应。

苏云漪是个不会开玩笑的人,更不会开这样的玩笑,她是真的想和离。赵无坷嘴角的笑瞬时僵住,他看着苏云漪,她低着头,手里紧攥着帕子,他看到她手背上的血管。

似乎从几日前在客栈那日开始,苏云漪便一直奇奇怪怪的。他同她说话,十次有八次,她不会理他。真到迫不得已同他搭话的时候,能点头绝对不张嘴说话。即便张嘴说话,眼睛也总是避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无坷开口问她道:“我……我可有做错什么了?”

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将他心中的恐惧暴露出来。当然,苏云漪也没有听出来,她正如受凌迟般等着赵无坷的回应,不会在意这些事。

对于这些日子以来苏云漪的反常,先前赵无坷只当她是忧心苏鹤行的事情,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在无意中惹到她了。

偏偏赵无坷在脑海中反复回想自己近几个月的所作所为,仍是想不起来自己哪里得罪苏云漪了。

苏云漪抿唇,她低声说着话,像是自言自语:“你什么也没做错,是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想离开梁都了。所幸这次的事情过去了,我的事情也不会连累你和王府。”

深知她从来都不是随口说说的人,赵无坷不禁心头一紧,他连忙问道:“为什么想离开?你应该知道,苏无咎现在正想方设法的对你下手,你若离开梁都,那他可就真的无所顾忌了。”

苏云漪眼睫微动,低声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赵无坷语塞,他撇头看了眼窗外,树影婆娑,此刻,他的心却在狂跳。

他是害怕。

他怕她真的离开,怕她陷入险境,也怕自己从此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随即他觉得自己有些荒谬,一个将死之人,还妄想强留住她。

“等留郡的事情查清,我就帮你离开。”赵无坷说道。

“留郡……我不查了。”

苏云漪说这话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握着帕子的手在颤抖,她将手背在身后,低声说道:“如今你进了刑部,行事上会更加方便。反正我也帮不上忙,你……一切当心。”

“发生什么事了?”赵无坷蹙眉看着她,直觉告诉他,今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苏云漪摇头,“没什么,我只是突然发觉,我的存在……”她站起身来背对着他道:“太多余了。”

烛火忽闪,赵无坷望着女子孤单的背影,他捏了捏手,开口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何想离开梁都,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我想同你说,你的存在,不多余,这世道若是少了苏云漪,那便不再值得人来这里走一遭。你想离开梁都的话,给我一些时日,毕竟我们是官家赐婚,总得费些力气周旋。”

他说到最后,带了些恳求的意味。

只盼她能多给他些时日,让他将那些藏在暗地里的人揪出来。到那时,她离开梁都去清河也罢,去旁的地方也罢,他都不再拦着她。

苏云漪背对着他,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往常一般无二,连连点头道:“好,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见她松了口,赵无坷的心终于是落到了原处,他站起身来,“好。”

走时,仍忍不住回头看了她几眼,却只能窥见女子孤单的背影。

一直等到他离开,苏云漪才缓缓蹲在地上低声哭了起来,乌水在门外听见动静,连忙推门进来。

看苏云漪脸上挂满了泪水,却又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的样子,乌水心里一紧:“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苏云漪摇头,她站起来看着乌水,哽咽着说道:“乌水,我……我其实很高兴。”

她哭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乌水不禁眼睛一红,高兴为什么会哭呢。

苏云漪仍是摇头,即便是乌水,那些她藏在心里许久的秘密,也不能告诉她。

认出来他的那一刻,她是高兴的,她真的高兴,他还活着。

可随即她又觉得难堪、恐惧,她那些不为人知的面目,她恶毒的一面,不择手段,为了达到目的甚至杀过人,这些事情,他都知道了。在他心里,她已经不是多年前清河苏家的那个可怜巴巴的小姑娘了。从此以后,在他心里,那些讥讽小人的言语都可以是指向她的。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她不敢同他说话,不敢去看他的目光,她怕从他眼中看到厌恶之色。

旁人如何看待她,苏云漪从来都不在意。可谢照青不一样。

到如今,她带着那道咒术,她是一个不知道何时就会失控的怪物。她必须要离开了。

可一想到要离开他,离开梁都,她的心就好疼。

她用了七年才从清河走到梁都,一点一点剖开积压在她身上的积雪,走到仰望许久了的梅树前,她没想过去摘下一朵梅花,只要看它好好地长在庭院中便好。

如今心里却有个声音告诉她,你得离它远远的。没有你,它能在冬雪中生长。你的存在,会给他招致灾祸,会害了他。

况且,他从来都不需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