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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舟渡 沈清柚 17452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长生乐(十一)

等赵无坷给他清理过伤口,烛生才终于开口说话:“世子怎么会找到密室的?”

“碰巧。”赵无坷垂眸说道。

烛生扬唇笑了笑,他看着赵无坷:“今早我进来后,有人同我说过,他怀疑郎君还活着。”

赵无坷看他一眼,站起来道:“包袱里有换洗的衣物和一些吃食,夜里潮冷,你好好休息。别总胡思乱想。”

烛生强忍着骤痛站起身,赵无坷转身就要去搀扶他,却被他避开。

他挺直了背脊,双目直视面前青年,“三年前留郡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小人根本就不信郎君会做出那样的事,郎君是什么样的人,小人很清楚,公主也很清楚。这几年,小人始终不信,郎君是真的死了。今日白大人同小人说,他或许还活着,小人是真的……”

“他是真的死了,眼下你先保住你自己的命吧。”赵无坷看着他说道:“别总想些虚妄之事。”

他扶着烛生坐下后便离开了,

青年背影越来越模糊,烛生垂眸看到地上的那把金梳,这是方才赵无坷离开时落下的,他走过去将梳子拾起来,梳子上还刻着个“蓉”字,他心头一颤。

当时谢照青的死讯传来后没几个月,永昌长公主便过世了。

建宁帝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才没让留郡的事情波及谢府中人,他为了凑够银钱来遣散下人便将这把金梳当了。

原本这把金梳是他买来想赠与心上人的,他从小就是个孤儿,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刚记事就被人卖到了谢府。

年少时他也曾喜欢过一个女子,他想为了她去考取功名,在铺子里看到这把金梳,他便想买下来给她。所以他攒了很久的银子。

谢照青同他说:“若真喜欢,我替你买下来。”

他连忙拒绝了,他喜欢一个女子,想赠与她一样东西,得靠自己去争取。

谢照青摇头笑了笑,“你要真打定了心思入仕,只管放手去做,等将来事成我替你说媒。”

前后不到一年的光景,谢府便没落了。这把金梳也送不出去了,留在他手中也是摆设,倒不如换些钱财。

烛生手上摩挲着金梳,轻笑一声。

出了地牢的时候,赵无坷就见到苏云漪站在院中的一颗石榴树旁,她手里拿了只竹竿敲着树上的石榴,不知道她敲了多久,石榴没敲下来,石榴花却落了满头。

不知道她敲了多久,终于是叹了口气,将竹竿放在一旁。

一转头就见到赵无坷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她面上一囧,轻咳一声道:“他怎么样了?”

赵无坷看一眼竹竿,“已经上过药了,等过两日出来后好好养着就没什么大碍了。”

他说罢,又上前去将她头上的落花一片片摘掉。

苏云漪感受到青年轻柔的动作,忍不住想躲开他,却不知怎的,竟忍下了动作,反而是静静地站着。

片刻的功夫,竟让她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她松开紧攥着衣襟的双手,抬眼就见到青年露出来的那一截脖颈,月光打在上面,徒增一片光泽。

“你想吃石榴?”赵无坷摘下最后一片花瓣后问她道。

苏云漪摇头,对他说道:“不是,我是见你一直不出来,有些无聊,看到这里有石榴,便想打下来一只。”

她忽然有些心虚,问他道:“这应当算不上偷吧?”

赵无坷笑了笑道:“不算,不过石榴得等九月的时候才能吃。”

他顿了顿,“你若是喜欢,明年我便在府里给你种一棵石榴树。”

他这话说罢,两人都愣住了,苏云漪扯唇:“还得等一年,倒不如从集市上买几只。”

等明年这时候,她或许已经不在梁都了,又或许……

“世子妃若是喜欢,等石榴熟了,下官着人摘几只送到王府。”

来人身着朱红翟衣,苏云漪抬眸见到他身旁一同过来的卓怀远,以及身后跟着的何慎,猜想他便是梁都府衙的府尹白大人,连忙就道:“叨扰大人了,我非此意,只是……”

“无妨,”几人同赵无坷两人行礼,而后白玉廷才开口说道:“这果子结了不就是让人采摘的?”

他面容和煦,嘴边噙笑,苏云漪看着他,恍惚间想起初见谢照青时的情景。

“本世子过来,除了来接世子妃回府外,另有一事。”赵无坷说着看向白玉廷:“奉官家口谕,此案由我全权处理,明日起便将烛生转至刑部,梁都府衙公务繁重,便不多劳白大人了。”

几人听此,连忙跪地应声道:“臣遵旨。”

赵无坷见状,不再多留,对苏云漪道:“我们回府。”

“殿下,官家怎会骤然下这道旨意?”白玉廷见状,连忙就开口问道。

赵无坷脚步顿住,他侧过头看着白玉廷说道:“白大人觉得,本世子有什么理由假传圣旨?”

“下官不敢。”白玉廷听见这话连忙就跪了下去。

赵无坷只深深看他一眼,便同苏云漪一起离开了。

明月如弓,沉夜似海。

走出府衙,赵无坷便没忍住咳嗽了几声,苏云漪见状,连忙从马车旁的元七手中接过披风给他披上,赵无坷看她:“冷吗?”

苏云漪摇头,两人上了马车。

马车上,苏云漪借着灯光才发现赵无坷双唇有些发紫,她连忙问他:“赵无坷,你毒还没解?”

“解了啊。”赵无坷连忙说道。

苏云漪:“你唇为何发紫?”

她这么一说,元七也注意到了,在他身边道:“是啊,世子您这是怎么了?”

这两人一副紧张的神色看着他,赵无坷觉得自己头皮都有些紧,他道:“我毒解了,不必担心。”

“那为何唇色变成了这样,”元七眉头紧蹙,“还是赶紧回府让唐铃铃看看吧。”

赵无坷:“不用。”

“得用。”元七坚持道。

赵无坷:“我是世子还是你是世子?”

马车里静了一瞬,元七道:“你是,但是这事上,小人得以下犯上。”

赵无坷:“你坐外面去。”

“世子您赶我出去我也……”

赵无坷看一眼他,又看一眼一直在一旁盯着自己看的苏云漪,叹了口气说道:“我当真无碍,我是冷的。”

元七疑惑:“今日这天也不冷吧?”

赵无坷抬眼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苏云漪,见她看着自己的目光带着探究,他道:“我体弱,天一转凉就会冷。”

他这话也没算骗人,若不这么说,恐怕这两人回去了得揪着唐铃铃问,那孩子禁不住问,过不了多久就会全都招了。

元七见状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发觉他手还真是有些冰凉,也不再怀疑。

“出去。”赵无坷转头看着他,淡淡地道。

元七:“您还真让小人出去?”

他说罢,瞥见自己紧握着赵无坷的手,连忙松开。

“我同世子妃有些话要说,你不便留下。”

听他这么说,元七立马就笑呵呵地下了马车。

赵无坷:“……”

马车里一片寂静,赵无坷看着苏云漪,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一句话,他倒出来一杯茶水,喝了一口才说道:“苏无咎过几日便要被流放出城,你要去见他吗?”

苏云漪一怔,她道:“见他?”

她摇头。

她巴不得苏无咎死了,怎么可能还去见他。

她大概能猜到赵无坷让她去见他的目的,无非就是觉得她余生会后悔,可她不会后悔,甚至方才听到他说官家会将苏无咎流放出梁都的那一瞬间,心里满是可惜。

“官家将他流放,是打定了主意要保他。”苏云漪蹙眉说道,“你若想杀他,动作隐秘一些,也要当心。”

赵无坷看着她,仿佛苏无咎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可仔细想来,似乎苏无咎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从前在清河,他常听她提及生母,她最大的愿望便是再见娘亲一面,对于苏无咎,她像是从未有过半分情感。

便是恨意也无。

可她真的像是表面上看起来的这样吗?

赵无坷心里叹了口气,他对苏云漪说道:“苏云漪,人这一生很长,过往那些苦痛的,你不能总将它们放在心里,你得学着将那些事割断,将一切留在过去。以后便是属于你自己的崭新的日子,你这辈子不会困囿清河更不会困囿于苏家,除了苏家人,你还会遇见很多人。”

苏云漪抿嘴,她低下头,“听不明白你说的这些,啰嗦,不过你催我,那我明日就去见他一面。”

正好她心中还有些困惑需要解开,除了苏无咎,她也想不到旁人了。

“不过,官家为何要保他?”苏云漪说着,抬眼看向赵无坷问道:“莫非苏无咎比皇家威严还重要?”

赵无坷抿唇,他想起来了在御花园的时候,孟德元同他说的那些话。

建宁帝早先只是一个宫女所生,他不得宠,日子不好过。那时候也只有苏无咎时常同他来往。

后来先太子病逝,储位之争愈演愈烈,苏无咎更是放弃了其他有母族助力的皇子,选择了建宁帝。

第62章 长生乐(十二)

这些事,朝中一些老臣也都知道。

原本人人都以为,建宁帝登基后,苏无咎会步步高升,却不曾想,他却将苏无咎调去清河。

苏家的祖籍便是在清河,那时苏老太爷已经致仕,苏无咎去往清河,便是半退出朝堂了。

朝中人人都觉得奇怪,但无人知晓,当年建宁帝是应允过苏无咎的,不管到了何时,不管他犯了什么错,他都会留苏无咎一命。

此事除了他们二人,也只有孟德元知晓了。

今日在御花园,孟德元同他说:“这些话,奴婢说来是有些越矩,官家心头还是疼殿下的,他生怕苏大人对江王殿下和世子不利,不然当初官家也不会将苏大人遣去清河。”

赵无坷面上一顿,他连忙问道:“您的意思是,从官家刚登基的时候,苏无咎便开始对江王府下手了?也是因此,官家将他调到清河去?”

“这……”孟德元连忙便跪下道:“奴婢不敢议论官家,今日同殿下说这些话,只是想告诉您,官家心头还是在意您的。”

赵无坷连忙就将孟德元扶起来,顿了顿说道:“多谢公公同我说这些。”

孟德元连连摆手,“世子言重了。”

他看着赵无坷,欲言又止。其实这些年建宁帝同江王之间日渐疏离,他这个身边人,不是感觉不到。

自皇后崩逝后,建宁帝更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听赵无坷这么说,苏云漪不禁蹙眉,“那依你这么说,苏无咎不是自十二年前对赵……就想杀你?”

她摸摸下巴,“如果是这样,那苏鹤行从军便和此事没有直接的关系了……”

“那便先将此事搁置,只要他好好地守着边关,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赵无坷说道:“如今的苏无咎对我们已经没有威胁了。”

苏云漪点点头,她抬眸看向赵无坷,“对了,如今官家已经将案子交予你处理了,一会儿我们要不再去一趟谢府,我想看看那密道是通向哪里的。”

“不用去了,我知道这是通向何处的。”赵无坷说道。

“你怎么知道?你方才出宫后去过一趟谢府了?”苏云漪凑近他问道。

赵无坷垂眸,“我哪有那功夫。”

“那你是如何知道的?”苏云漪强压谢上扬的嘴角问他:“我听烛生说,你先前并不知晓这间密室。”

赵无坷心里叹了口气,算他来晚一步。

他垂着眼睑思虑怎么才能将这姑娘糊弄过去,却没注意到苏云漪眼里的笑意。

苏云漪别开头,将这几年所经受的所有悲痛的事情全想了一遍,才终于面无表情地看向赵无坷:“罢了,我对你怎么知晓的不感兴趣你便先告知我,那密道是通向何处的吧。”

……

穆府

等到了穆府外,赵无坷便叫人停了马车。

“你不会是要告诉我,六哥将密道挖到这里吧?”

苏云漪双眼瞪得像是两只铜铃,赵无坷抿唇,他道:“这很不可思议?”

在她心里,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赵无坷想,以前这种事他做多了。

看苏云漪点头,他无奈地笑了笑,便上前去敲开了穆府的大门。

门房见到是他,连忙就要行礼,赵无坷虚扶他一下,“深夜叨扰,不知穆先生可歇下了?”

“没,”门房连忙便将两人引进门,“世子、世子妃快进来,老爷早就同小人说过,世子若是来访,不必通报。”

赵无坷脚步一顿,他道:“前些日子听说先生病了,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

“老样子,大夫请了一波又一波,总也不见好。”门房叹了口气,“到了。”

他说着,对着两人比了个‘请’的姿势。

刚踏进院子,一股子药味便扑面而来。

苏云漪皱了皱鼻子,她看向赵无坷,“穆先生身子一直不好吗?”

赵无坷摇头,“从前他身子很硬朗。”

他自记事起便爱往穆府跑,有时候甚至留在穆府过夜。可他很少见穆钦明用药,去岁听人说他病了,赵无坷只以为是小病,听说宫里派来了太医瞧病,再后来便无人说起,便只当他的病好全了。

如今只站在院子里,他便觉得房中人的咳嗽声音太过剧烈。

“我们进去吧。”

不等两人往房中走去,便见到房中人开门走了出来。他身着白色中衣,苍白的头发披散着,冲赵无坷笑着道:“老夫听见外面的动静,便猜到是世子过来了。”

他说着,就要对两人行礼,赵无坷连忙就跑过去将他搀扶起来,“您不必多礼,是无坷和内人叨扰了。”

他说着便扶着穆钦明往房中走去,一旁的苏云漪见状,也连忙将门推开。

等到坐下后,穆钦明冲两人笑笑:“算不得叨扰,左右我也睡不着,你们过来,倒也好说说话。”

他说罢,看向苏云漪道:“这是世子妃吧?”

苏云漪颔首,正要站起身来同穆钦明行礼,却让他拦住了,“使不得使不得,快坐着。”

说话间,他将桌上的糕点推到苏云漪跟前,“尝尝?”

苏云漪看一眼赵无坷,见他点头,便道:“那就多谢先生了。”

穆钦明看着她笑了笑,“世子妃长得真是标志,可惜今日蓉蓉去府衙接她夫君了,要不然你们二人还能说说话。”

“日后会有机会的。”苏云漪轻声说道。

穆钦明看着她点点头,而后又看向赵无坷:“这几年总不见你出来,如今能出门了,身子好多了?”

赵无坷点头,“好多了。”

他这话落了音,还要再说什么,却见穆钦明抬手摸了摸他头上发冠,而后冲他笑了笑:“去过梁都府衙了?”

赵无坷点头,“是,我思来想后,还是觉得应该来见您一面。”

“知道你会来,”穆钦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自小就这样。这案子由你主办,那你该做什么便去做,什么都别顾虑。”

他拍拍赵无坷的肩膀,“去我书房一趟,靠门最近的那个柜子里,有个木匣子,去给我拿过来。”

“是。”

赵无坷连忙应了一声,而后看一眼一旁低头吃着莲花酥的苏云漪离开了。

等他离开后,穆钦明看向苏云漪道:“好吃吗?”

苏云漪抬眼望去,见老人笑着看她,点点头道:“好吃。”

因着穆钦明病症,房中只点了三两盏灯,算不上亮,甚至有些昏暗,可又衬得面前这姑娘的眼睛清澈明亮。

她的模样并不像梁都女子一样明艳,将她放在人群中,第一眼不会注意到,可只要将目光放在她身上,便让人愈发挪不开眼。

来了这半晌,他同赵无坷说话,她便在一旁坐着,模样乖巧。他这辈子带过的几个孩子都太过闹腾,没一个省心的。

“若是你我早就相识便好了,提早知道你的喜好,你来之前老夫便让人备好你爱吃的那些吃食。”穆钦明说着,似乎意识到自己这口吻不对,连忙道:“老夫说错话了,世子妃莫见怪。”

方才他一时间忘了他们身份有别,他同苏云漪说那些话是不合规矩的。

“无妨的,”苏云漪连忙就道:“官人敬您为尊长,您自然也是云漪的长辈,我们之间,不用讲究那些虚礼的。”

听她这么说,穆钦明笑了笑,问她道:“你叫他官人,很喜欢他?”

苏云漪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她点点头。

“他心里也有你。”穆钦明笑着说道,“从你们进来,他那双眼睛都没离开过你。”

苏云漪心头一颤,呢喃道:“是吗?”

心里忍不住腹诽,赵无坷做戏的时候倒是逼真。这样下去,全梁都的人都会觉得他对她情深如海了。

“老夫看着他长大的,知道他的秉性,他会待你好的。只是这孩子命不好,往后你们夫妻两个互相扶持着点。”

他说罢,偏过头咳嗽了几声,苏云漪连忙倒出一杯水递给他,“听门房说,您这病一直不见好,不如过几日云漪同官人带了大夫再来给您看看?”

穆钦明喝一口水,冲她摆摆手道:“我无妨,太医来看过了,不过是染了点风寒,过阵子便好了。你们两个也不用过来了,将手头上的案子处理了才是正事。”

苏云漪抿唇,“那等忙完了,我们便来看您。”

这一会儿的功夫,小姑娘的眉头便蹙起来了,穆钦明摇摇头,叹气道:“有机会的话,你便过来吧。”

说话间,赵无坷便已经拿着木匣子过来了,“可是这个?”

穆钦明点点头,“你带走吧,这里头的东西,或许你会需要。”

见赵无坷面色犹豫,他扯出来一抹笑说道:“傻孩子,我早就致仕,知道你受了委屈,这心里想着帮帮你,却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做的这些事,也不知道对你而言到底有没有用。”

他摇摇头,“还有句话,老夫想跟你说。”

“什么话?”赵无坷上前几步,离穆钦明近了些许,老人面上的皱纹越发明显,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第63章 长生乐(十三)

房中烛火忽闪,映照在老人脸庞上,他看着赵无坷说道:“倘若将来我不在了,你替我照看蓉蓉一二。我这一辈子也就只得了这么一个孙女,我总将她护在身后,许多事都没教给她,倘若将来她的日子难了些……你看在阿珣的面子上,帮她一把。”

谢珣,已经很少有人唤他了。

自幽州那场大战后,他作为谢照青活了十年,现如今,就连谢照青这个名字,他也要摒弃了。

赵无坷点头道:“这些话我会记着的,您也……”

他话堵在喉咙里,穆钦明冲他摇摇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先回去吧。”

“那我们先告辞了。”赵无坷同他拱手道。

穆钦明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前,很久后才站起身往卧房中走去。

夜色寂寥,两人从房中出来后,沉默了一会儿后,苏云漪看向赵无坷,想到方才穆钦明同自己说的那些话,她道:“穆先生他其实盼着你能常来的。”

她说罢又垂下头去不说话了。

两人静了片刻后,赵无坷顿住脚步看向苏云漪:“等这次案子结束了,我们再来看看他吧。”

苏云漪抬眼望向他,“好。”

“世子,世子妃。”

刚走出院子,就见到迎面过来的太医,他身后的婢女手上端着药。

“张太医?”赵无坷怔了一瞬后问道:“穆先生的身子如今是什么情况?”

张太医行礼后说道:“先生如今年迈,臣不敢用猛药,只得慢些调养。不过这些日子先生的病症轻了不少。”

赵无坷点头,“你去吧,别耽误了用药。”

说罢这话,两人也没再多留。

到了马车上,苏云漪说道:“不如等明日我去见苏无咎之前先带铃铃来看穆先生吧。”

还不等赵无坷说话,就听到马车外的元七道:“世子,白大人和穆娘子回来了。”

赵无坷听见这话,掀开轿帘,远远地就见到白玉廷下来马车,又转身来搀扶着穆宛蓉下了马车。

苏云漪凑过去,就见到白玉廷身旁的女子,月色下,她姿态端庄,见她冲他们颔首,她嘀咕道:“原来穆娘子的夫君就是白大人。”

赵无坷扯了扯唇,将轿帘放下。

忽然听见苏云漪叹了口气,他扬眉看她:“叹什么气?”

苏云漪:“这白大人看着是个端方君子,没成想是个废物。”

赵无坷:“……”

“穆先生今夜其实是在托孤,”苏云漪揪着手里的帕子说道:“他放不下穆娘子,只能将她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人。偏偏她那正牌夫君靠不住,便只有你了。”

赵无坷摇头:“并不全是因此。”

他顿了顿,“你知道今夜我为何会带你来穆府吗?”

苏云漪思忖片刻后道:“因为密道通向穆府?你总不能是因为怀疑穆先生吧?”

她将目光投在赵无坷手中的木匣子上,问道:“还是……你早就料到了穆先生会将这只匣子交给你,”

赵无坷摇头,他看向自己手中的匣子道:“我不知道,我来,只是因为我得知此案同白玉廷有关,我虽打定了主意要对付白玉沓樰獨家諍裡廷,可他到底是……”他顿了顿道:“他是穆娘子的夫君,穆先生的学生,如今也只有他陪在身边。”

其实来之前他心里有些忐忑,他怕穆钦明不知道白玉廷的所做所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将此事告知穆钦明。

白玉廷三岁失怙,穆钦明自幼将他带在身边教养,他们相识的时日远比他早。

他也怕,穆钦明不能接受,亦或是不愿相信。

可他告知自己,什么都别顾虑。

那一瞬间,赵无坷顿时明白了,穆钦明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也放心让烛生今夜留在梁都府衙?”苏云漪蹙眉,“他不会趁机对烛生灭口,让人死无对证吗?”

“元七,去梁……”她还没说完,就被赵无坷拉了一把。

他摇了摇头道:“你放心,白玉廷这么做,不是为了陷害烛生,他另有目的。只要他达不到这个目的,便不会伤害烛生。若我们贸然过去,反而会将他置于险地。”

“他有什么目的?”苏云漪下意识问道。

赵无坷垂眸,烛生早上被带到梁都府衙之后,白玉廷告诉他,谢照青还活着,他便有所猜测了,白玉廷必定是想利用烛生将自己引出来。

早在谢府密道中,他便自己猜到了,是有人通过密道将少女失踪的案子扣到烛生头上的。

“算了,我对此事也没什么兴趣。”苏云漪又说道,“那既然如此,我们快些回去吧。”

赵无坷点头,他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木匣子,忽然瞥见匣子背面刻着的乌龟图案,心头一颤,连忙对马车外的元七说道:“掉头,再去一趟穆府。”

青年额角青筋凸起,苏云漪看到他手中紧攥着的钥匙,而匣子里头是各式各样的玩意,看起来都是几岁稚童所玩的。

马车停到穆府外,赵无坷跳下马车就往穆府跑去,门房想拦他却没拦住。

“世子妃,你们怎么又回来了,这个时辰,我家老爷应当是歇下了。”

苏云漪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叨扰了。”

说罢也不再多说,追上赵无坷便同他一起往穆钦明的院子中去了。

夜色浓重,霜白月色隐隐透出丝血色,映照在地上。

院中血腥味浓重,已经盖过了中药味。

“这……”

门房也意识到了不对,脸色微变。

赵无坷连忙就闯了进去,外间的桌案上还有两块荷花酥,靠近屏风时,就见到从屏风后有鲜血流过来。

不用想,三人的鞋底也沾上了鲜血。

赵无坷还想继续往里走,腿上不禁发软,苏云漪连忙就握住了他的手,抬眼就见到屏风后那只挺拔的身影。

不等她反应过来,赵无坷便已经冲到了屏风后,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穆钦明的身边,将人扶到了床榻上,又冲着门房吼道:“还不快去叫太医,张太医呢?”

苏云漪走进来,一眼望见了地上的张太医,她抿了抿唇,看一眼床榻上的穆钦明,他面色发白,胸口处已经不再流血。

他浑身的血早已经流干了,他已经死了。

可苏云漪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话。

趁着门房跑出去,一旁的白玉廷也要往外跑,苏云漪见状,连忙唤了一声‘苍术’。

白玉廷还没跑出去,就被苍术押住了。

“先将他带下去吧。”苏云漪说道。

还不等苍术押着白玉廷出去,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一见到穆宛蓉,白玉廷便用力挣扎,见挣不开,他连忙就对穆宛蓉说道:“蓉蓉,我真是冤枉的,是他们害我!”

穆宛蓉绕过他跑到了床边,眼里噙着泪看着床榻上躺着的穆钦明,她哽咽着唤道;“祖父,你看看我啊。”

苍术见状,堵住了白玉廷的嘴便将他押了出去。

见床榻上的人不回应,穆宛蓉便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发觉没了呼吸,她骤然跌倒在地。

苏云漪见状,连忙就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娘子,世子,大夫来了。”

门房的声音传了进来,穆宛蓉连忙将面上泪水抹去,“请大夫进来。”

她说罢,看向赵无坷捂着祖父胸口的手道:“世子,大夫来了,让他给祖父看看吧。”

此时她仍抱有一丝希望,盼望是她方才探错了,祖父还有救治的希望。

赵无坷愣了一瞬,他缓缓松开手,给大夫让出来位置。

等大夫把脉过后,穆宛蓉连忙就问:“怎么样?”

见大夫摇头,她心里一沉。

“你再看看。”赵无坷却是骤然抓住大夫的手,像是生怕他离开,他重复着说话,声音带着哭腔:“你再看看他,他……”

见大夫一脸为难,苏云漪上前握住赵无坷的手,“松手吧,赵无坷。”

青年此时执拗得像个孩子,他手上力气越来越大,双唇紧抿。

穆宛蓉看看他,又看看乱如孤坟的卧房,最后落到了床榻上的老人身上,她瞬时泪如雨下,“世子,祖父已经不在了,我求你,别再扰了他最后一分清净了,行吗?”

她朝着赵无坷跪下,哭着说道:“我求你,你走吧。你若真的为祖父难过,你就把今夜的事情查清楚。”

听见这话,赵无坷才松开了大夫的手。

大夫见状,连忙将药箱收好,同几人匆匆行礼过后就离开了。

他离开许久之后,赵无坷才将自己悬在半空中的手放下,他转身将穆宛蓉搀扶起来,低声说道:“对不起,我……我今夜不该来的,我……”

“这和你没关系,”穆宛蓉忍着哭腔说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看错了人,要不然,祖父不会死。”

赵无坷连忙摇头,他张了张嘴,却发觉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你怎么了?”

苏云漪似是察觉出不对,连忙就问他道。

赵无坷并未说话,只匆匆对穆宛蓉行了一礼,便带着苏云漪离开了。

回了江王府,苏云漪拿着湿帕子来给赵无坷擦拭手上的血迹。

第64章 长生乐(十四)

她边给他擦拭血迹,一边转头对元七说道:“去将铃铃叫来。”

“不用了。”

元七刚应下,赵无坷便开口说道:“我无碍。”

还不等苏云漪说话,他便已经往外走了,“我去审审白玉廷。”

苏云漪见状,连忙就拉住他:“你不让唐铃铃来,可你总得好好休息吧。”

说话间,她又冲元七使了使眼色,元七两人连忙退了出去。

“眼下白玉廷还在宫里,你要怎么过去?宫门早就下钥了。”苏云漪道:“你再等等,好吗?”

她这话说罢,赵无坷脚下一阵踉跄,重重地跪倒在地,“是我的错。”

苏云漪擦去面上泪水,她摇摇头,哽咽道:“六哥,这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她的声音响在赵无坷耳边,他抬眼望向面前的女子,嘴唇颤抖了一下,开口问道:“你已经知道了?”

此刻赵无坷总觉他脑袋像是被人砸开,再用雾包裹,使得他脑海一片空白。

“抱歉,我骗了你。”赵无坷看着她说道。

苏云漪冲他摇头,她道:“我明白你的无奈,你瞒着我自有你的道理。六哥,我明白你,穆先生肯定也明白的。”

她话音还未落,就被人揽进怀里,而后青年哽咽着说道:“如果我不那么自怨自艾,能够早些发觉白玉廷的反常,或许老师就不会死,是我害死了他。”

那个木匣子里,除了一些证据,还有他儿时在集市上买的那些玩意,父亲最忌讳玩物丧志,所以他便一股脑的留在了穆府,没想到穆钦明都留着。

今夜穆钦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所以他才将穆宛蓉托付给他。

“六哥,不是你的错,”苏云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些,原本我发觉你的身份之后,我是想就这样糊涂下去,但我现在……我希望你明白你没有错,你应该好好休息,烛生也还需要你救他。况且穆先生若是知晓,他定然也是盼望你好的。”

……

翌日

苏云漪来到大理寺的时候便见燕季等着了,燕季一见到她就道:“昨日世子同大人说过了,今日世子妃若是过来,便由下官带您过去。”

苏云漪冲他轻轻颔首,“劳烦燕大人了。”

等到了地牢外,燕季对苏云漪说道:“世子妃进去吧,下官就在这外头守着。”

苏云漪点头,她看一眼乌水,“你也在这里等我吧,有些话,我想单独同苏无咎说。”

地牢里寂静异常,走进去没多久,苏云漪便能听到几声老鼠的叫声。再往里走几步,就有老鼠从她眼前窜过。

“胆子不小,这种地方你也敢一个人进来。”苏无咎的哼笑声音传来,苏云漪朝着声音望去,借手中风灯看清苏无咎的模样。

他此时一身绛紫色锦衣,端坐在牢中的草席上,姿态端正,全然看不出即将要流放的窘状。

苏云漪垂眸,抬腿走到牢房前,对他说道:“这种地方我来过不止一次,有什么可怕的?”

儿时在清河,有一次苏夫人责罚她,将她关起来的那个地方,可比地牢差劲得多。

“怎么,来看我笑话?”苏无咎嗤笑一声,缓缓走到苏云漪身前。

苏云漪摇头,淡声说道:“我没那么无聊。”

来看他的热闹对她来说没有一点好处,“我来跟你谈个交易,我知道你在清河苦心经营十来年,你被流放后,定然不愿轻易便宜了旁人。我可以想办法帮你,待三弟长大后,所有的财物尽数归与他,将来他若要入仕我也可以相助。

“你想要什么?”苏无咎问她道。

“乌水的解药。”

她话音刚落,苏无咎便笑了出来,“就为了这个?”

他顿了顿,而后道:“没有解药。”

如何处置乌水那些人,他全权交给破影了,而破影早就死在了平江。

苏云漪蹙眉看着他,见他不似说谎,由于紧张而攥紧的双手也随即松开了,她淡声说道:“我知道了。”

“怎么,你也会为了旁人而难过?”苏无咎嗤笑一声说道,“方才听你说,你可以为了她来护着三郎,我还有些惊讶。原以为,你对除却谢照青以外的事情毫不在意。”

苏云漪面上一怔,她看着苏无咎:“你……认出来他了?”

“我用不着你替我护着三郎。”苏无咎笑了笑道:“如今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们怎么样,我都不在乎。”

‘你们’指的是他这些儿女。

“你为什么一定要杀赵无坷?”

苏云漪这话,昨日在御书房,建宁帝也是这样问他。

苏无咎叹了口气,他知道建宁帝对江王心软,他只能这么做,如今的形势来看,建宁帝对江王只会越来越防备。

赵无坷能隐忍数年,当年又乍然前往留郡,他不能放任赵无坷活在这世上。

至于谢照青为何会以赵无坷的身份回来,他并不在意。

见苏无咎不语,苏云漪转身就要离开,他给不了她解药,那她来见他也没什么意义了。

“你就没有别的话要问我?”

苏云漪停住脚步,她转头,只见苏无咎叹了一口气道:“比如说,你的生母。”

闻言,苏云漪不由得抬手握紧左臂,她道:“你知道了?是你给我下的咒?”

却见到苏无咎冲她摇头,“我哪有那本事,我又不是南疆人。”

他说罢,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打小便没主动找过我,第一次来找我,还是你生母离开后,想我帮你找你娘,我没搭理你。”

苏云漪记得那一日,她从学堂回去的时候,便听闻娘亲掉进河中被河水冲走了,她不敢相信,疯了一样跑到河边,却只见到正在寻人的家丁。

到了子时的时候,苏云漪听到苏无咎派来的人告诉她,秦氏死了。

苏云漪朝窗外望去的时候,正巧见到屋外化了一半的雪,她嚎啕大哭,早就知晓苏无咎从未将她们母女放在心上,过了今夜,他也不会再派人去找了。

苏云漪推开来报信的那人就要冲出去,却被人强行拽了回来。

她那天被人关在房中,哭了整整一夜。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双眼已经肿得快睁不开,可她看到床头上的那个木牌愣住了。

只因为这木牌是阿娘时常拿在手中的,而她确信,昨夜回来的时候,她并未见到这个木牌。

苏云漪握紧了木牌,等下人将房门打开后,她便借口要去给苏无咎请安。

可当她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后,便被苏无咎关起来了,扬言她什么时候懂规矩了才放出来。

“其实自从那天之后,我便已经着手去查这件事了。”苏无咎看着她,“还有你手臂上的咒,我也都有所了解了。”

他说着,冷笑一声,“你没想到吧,你心心念念要找的人,打从你未出生的时候就没把你当作人,你对她来说不过就是一个工具。她为了达到她自己的目的接近我,又生下了你,你刚出生不久便被她悄无声息地下了咒。”

苏云漪紧握着左臂的手渐渐松开,她扯了扯唇:“你凭什么污蔑我阿娘。”

“还用得着我污蔑?”苏无咎摇头说道:“看你的样子,约摸早就有所猜测,何必自欺欺人?你应该不知道,为什么你那几位兄姐偏偏不喜欢你,从前他们叫你野种就是因为你生母来历不明,否则的话,家中庶女不少,怎么偏偏就你最不讨喜呢。”

苏云漪抬手擦了擦面上的泪水,她不愿再同苏无咎多费口舌,转身就往外跑去。

后方的苏无咎仍在说:“你来到这世上就是耻辱,你是我的耻辱,也是她的。你若还有些良知,便别让这咒语真的发作,让她利用,最后成了大周的罪人。”

苏无咎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回荡在她耳边,苏云漪捂着耳朵往前跑去,眼前一片黑暗,稍不放心便摔倒在地上了,她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又往前跑。

直到一缕阳光打在自己的面庞上,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娘子,”乌水迎上去,就见到她手心破皮充血,连忙紧张道:“老爷不会对你动手了吧。”

苏云漪摇头,轻声说道:“我没事。”

她一说话,乌水和燕季便听出她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燕季连忙道:“世子妃,您受什么委屈了,直接跟我说,我……”

他以为苏无咎因为奈何不了赵无坷,便将心中的所有怒火都撒到了苏云漪身上。

虽然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不该插手,可他偏偏就是看不得像苏云漪这样的弱女子受委屈,说什么都想替她做主,可他话还未说完就见苏云漪哭出声音来了。

乌水顿时手足无措,她拍拍苏云漪的肩膀,“娘子,发生什么了,是老爷他……”

苏云漪直冲她摇头,擦去眼泪后看着燕季说道:“燕大人不必多虑,我只是想到父亲流放途中会多有艰辛,他已年迈,只恐他身子会撑不住。才有些感伤,至于手上的伤,是我在里面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第65章 长生乐(十五)

听到苏云漪这么说,燕季连忙就止住了声。

“今日多谢燕大人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苏云漪道。

……

鞫狱中,听见脚步声,白玉廷立马从地上站了起来,转头见到是赵无坷,他顿住了。

赵无坷坐在案前,对何慎说道:“你去看看烛生,再将周平带过来。”

何慎离开后,赵无坷便听到白玉廷冷笑一声,“特意将人支开,是怕你身份败露?”

赵无坷将手中的布包扔到他跟前:“这是你干的,对吧?”

药味浓重,白玉廷不用打开便知那是什么。

昨夜事发突然,穆府中的药渣还没来得及处理。

赵无坷:“三年前他病后你便一直在他药里做手脚,张太医也是被你收买,倘若没有昨夜,他也撑不过几日,是不是?”

白玉廷淡笑一声,“是。”

他回答的干脆,并未试图狡辩,赵无坷默了一瞬,缓缓开口说道:“为什么?”

他再也不能维持面上神情,走到白玉廷身前,双手攥着他肩膀,质问道:“你告诉我为什么,他待你如亲子,你为什么要害他?他有什么对不住你的?还有宛蓉,你这么做,让她怎么办?”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白玉廷挣开他,他抬手戳着自己的胸口,“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来的吗?我每日里提心吊胆,生怕当年之事被他知道了,他会不会将我绑去面圣,我不想死,所以我只能……”

赵无坷听见这话,蹙眉看向白玉廷,“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玉廷听见这话,扯唇笑了一下,“你不奇怪当年你为何会在留郡落败吗?”

他抿唇,“是我,我将你的计划告知给……”

他这话还未说出口,就被赵无坷扯住衣领。

青年眼尾发红,“我告诉你白玉廷,这种事你最好别胡说。”

白玉廷看着他,轻笑着摇头,“我可没胡说,当年我奉命押送粮草的路上,粮草遭窃,有人说,他能帮我补上但要我帮他做这件事,我就……”

他看一眼赵无坷逐渐发黑的面庞,“我本想着先应付着他,可没想到,等我押送军粮到留郡,就那么凑巧在帐外听到了你们的计划。”

赵无坷缓缓松开了手,他木然道:“后来,你就全都告诉他了?”

白玉廷看着他重新坐下,连忙道:“我……我也没想到啊,你自小就进了军营,我以为你能应付得过来。”

他当时听说留郡大败的消息,他也是愣了好久,连着几夜都睡不着。定安军那么多人,他每天晚上都梦到他们来找自己索命。

直到后来,羌族首领对谢照青以礼相待的消息传来,他才放下了心,是他谢照青叛国,与自己无关。

或许是心境不同了,自那之后,他总觉得穆钦明看待自己的目光不一样了。他不许自己在府中提一句谢照青有关的事,可却又在暗地里查当年的事情。

白玉廷想,他定是怀疑自己了,白玉廷知道,穆钦明一旦查出来,就一定不会饶了他。

他不想上金銮殿受朝臣唾骂,更不想背负叛国罪名。

又恰巧,穆钦明病了,所以他便这么做了。

想到此,他抬头看向赵无坷,颤抖着双唇道:“你不能怪我,要怪便只能怪你自己,倘若这三年你来看他一眼你就能发现蹊跷,他就不会死,不怪我,是你,是你自己!”

赵无坷听见他歇斯底里的指控,想到昨夜见到的那只木匣子。

那里面是这三年穆钦明查到的些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还有他幼时落在穆府的一些东西。

赵无坷心里苦笑,老师早就已经将自己认出来了,这三年自己却怕他当真怨怪自己,一直不敢去见他。

就连昨夜去穆府,也全都是因为白玉廷。

可老师到死还是在帮他。

“况且……况且昨夜是他自己要死的,他还把张太医杀了,他陷害我!”

白玉廷的话又证实了他的猜测,赵无坷抬眸看向他:“若是你能及时将大夫叫过去,他也不会死,只是你没想到,我会回去,更没想到,宛蓉也会在那时候过去。”

他冷笑一声,继续道:“你说吧,是谁指使你陷害烛生的,还有我的身份,是谁告诉你的?”

鞫狱中寂静一阵,白玉廷脚下一软,直接跪坐下去,他低着头说道:“你凭什么笃定我会说,反正我头上罪名不少,真要成罪人,你我一起死便好了。”

赵无坷屈指,他轻轻敲了敲桌子说道:“你若不说,那谋杀前任首辅的罪名便落到了你的头上,只要定罪,就算官家不杀你,只怕御史上奏要处死你的折子也不会断,你若交代,还可有将功折罪的机会。”

他看着白玉廷道:“难道你不想活着?”

白玉廷默了一瞬,他当然是想活着,即便是背负罪名,但只要能够让他活下来,生不如死也是活着。

他抿了抿唇,“此事并非我本意,我没想害烛生的,当年之事,我也有悔的。”

他抬眸,对上赵无坷冷淡的目光,连忙说道:“几日前,有人来找我,他要我这么做的,若我不这么做,他便将三年前的事情传扬出去,他还说要借这件事让你露出来马脚。”

赵无坷:“他是谁?”

白玉廷摇头,“我……我不认识。不过我记得他的样貌,他眼角处有一颗痣,大概跟我差不多高。”

赵无坷在纸上记下,淡声道:“还有吗?”

看白玉廷摇头,他将笔放下,站起身道:“我知道了。”

“何慎!”

早就将周平带过来在外面等着的何慎听见他的声音,连忙就拖着周平进来了,“世子。”

赵无坷看向他,吩咐道:“把白玉廷带下去。”

他动作稍顿,又看向周平:“至于他……”

感受到赵无坷打量的目光,周平立即跪了下来,他颤颤巍巍地说道:“殿……殿下……草民全都招了,师傅的死,确实是我所为,可我是无心之失啊!我是失手才杀得他。”

赵无坷看向何慎:“他便交给你了,替我好好招待他。”

……

鞫狱外

赵无坷走到苏云漪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她今日穿的素净,瞥见她裙摆的一片脏污,“怎么回事?”

苏云漪抿嘴笑笑,“来的路上太着急,不小心摔了一跤,不过衣服脏了,待会儿若是要去穆府,我得先去换一身衣服。”

“好,”赵无坷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我和你一起回去。”

等两人到了穆府的时候,已经将近午时。

穆宛蓉看到他们,连忙行礼道:“多谢你们过来。”

两人同她颔首,吊唁过后,赵无坷看向她说道:“府上没有男丁,你若遇见什么难事,尽管同我提。”

穆宛蓉点头,她看着赵无坷,“好。”

三人都没再多说话,他们都知道,眼下有比这一时的悲伤更重要的事情。

穆宛蓉看一眼堂上的下人,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

等堂上再无旁人,她便看向赵无坷:“今日许娘子来了。”

她说罢,小心翼翼看一眼苏云漪,继续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的太多,可我总觉得她这阵子很奇怪。”

赵无坷抿唇,问她道:“什么?”

“其实早在前些日子,她就来找过祖父,不过我那时候不在府中,只是听府里下人提过一嘴,当时并未在意。今日她过来的时候,我……”

穆宛蓉抿唇,许月恒今日来的时候一直在哭,她又一直同自己道歉,即便她向来是神经大条的,如今也不可能不留个心眼。

见赵无坷蹙眉,穆宛蓉连忙又道:“我并非疑心她,只是……”

“我明白。”他说罢,看着苏云漪道:“我得去一趟许府,你……”

苏云漪点头,她看向穆宛蓉,“穆娘子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个人忙不过来,我……”

她说着话,止了声音,毕竟她对穆家来说是个外人,她贸然这么说,总觉得有些唐突。

“那便多谢世子妃了。”穆宛蓉连忙说道,她又看向赵无坷:“劳烦你们了。”

赵无坷同她颔首,又看一眼苏云漪后便离开了。

刚出了穆府,赵无坷便见到了海瑾朝,他看向迎上来的元七说道:“我还有些事,你在这里陪着世子妃。”

元七同他行礼后便进了穆府中去。

“世子。”

海瑾朝同他行礼,“臣方才去刑部,才听人说了您已经来了穆府。”

他看一眼赵无坷,继续道:“今早臣已经去看过周娘子了,她身子恢复的不错,听她所说,周师傅是有心将铺子交予她与周平,照这样来看,周平完全没理由去冒险杀了周师傅。”

赵无坷点头,这倒是同他们先前猜测的大相一致。

若周平只是一个普通的学徒,即便是有所争执,也不至于动手去杀人。从铺子中的痕迹来看,也能排除他失手杀人的可能。

“周平失手杀人同周娘子失踪同时发生,他定然知道什么。”赵无坷蹙眉,又将从白玉廷口中审出的消息大致同海瑾朝说了一遍,“若真如白玉廷所说,那人真是褚拭昭手下的人,他一定还会有所动作。”

海瑾朝颔首,“臣已经派人暗中盯着褚府了。”

第66章 长生乐(十六)

眼看赵无坷离开,苏云漪便同穆宛蓉到了后院中处理事务。

两人刚到后院不久,便听有下人禀报海瑾朝过来了,穆宛蓉看向苏云漪说道:“我先去看看。”

苏云漪轻轻点头,又继续去忙手里的事。

房中瞬时只剩下了她同乌水两人,寂静一片,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乌水,我有个东西落在马车上了,你去帮我找找。”苏云漪眨眼说道。

乌水蹙眉看着她,四处打量了一番后,应声道:“是,奴婢这就去。”

她刚一离开,苏云漪便站起身来,她从袖口中拿出来匕首。循着声音走到了窗边,刚将窗户推开,就见一道剑光闪过,苏云漪连忙退到后面墙根处,她低头看一眼汨汩流血的掌心,窗外的男人翻窗进来。

苏云漪拔出匕首,却没注意到房中那道脆声。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用剑将她手中的匕首打落,而后将苏云漪拽到了怀里,手里剑抵着她的脖颈。

“不想死的话就别动,否则我不介意拉你一起死。”

苏云漪眼睫微动,她道:“你若真想死,也就不会一直潜在穆府。白玉廷落在赵无坷手中,你知道褚拭昭不会出手帮你,所以你便藏在这里,你想找机会挟持穆宛蓉,威胁赵无坷逃出梁都。”

她话音刚落,脖颈就感受到了一阵疼痛,血痕落在脖颈上,男人在她耳边冷声道:“跟我出去。”

见他押着自己就要往外走,苏云漪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剑,咬了咬牙就要将脖颈往剑刃上撞。

……

许府

许月恒自从穆府回来后便见到陆言秋站在院子里,她抿唇,走到陆言秋跟前,“倘若你是因着我成婚的事情来的,那你便回吧。”

陆言秋拉过许月恒的手就往房中去,她将许月恒按在凳子上,看着许月恒道:“穆先生的死,背后有内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今日去穆府吊唁的人数众多,按礼数来说,陆言秋成婚在即,她去穆府吊唁本就不合适。

若在平常,陆言秋大可认为是她感念穆钦明一生为了大周呕心沥血,可近日许月恒的反常实在太多了。

“月恒阿姐,我同你说过,褚拭昭不是什么好人,你要离他远点。”陆言秋看着她道:“你要嫁给谁,我都为你开心,可唯独他……”

“他怎么了?”许月恒看着她说道:“你若不能真心祝贺我,我也不勉强你。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