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以前,时寻的笑容都很少出现在脸上,只有自己卖蠢才能换来他昙花一现的笑容。
时岭更加不淡定了,但是所有表达激动的方式都被祂使用过,祂先是胡乱挥舞触手,再是用吸盘吸住时寻的脸颊又吸又啃,最后软倒在时寻掌心,彻底死机了。
祂只有一掌大,比时寻刚认识祂时还要小些,连蓝环都亮得不显眼,这将是祂这一生最弱小的时候。
“咻咻”被挠到痒痒肉的时岭又开始扭来扭去,时寻看着祂乱七八糟的动作,笑得更加开心了。
时寻幸福地笑着,笑容越来越夸张,可再怎么表示开心,眼角还是溢出了眼泪。他戳着时岭软啵啵的身体:“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小啊?你还会变蓝吗?”
时岭不服气地亮起身上的蓝环。
o.o
小时候的自己最可爱啦!
时岭骄傲地想着,这么可爱的自己时寻怎么可能不喜欢。
祂费力地让蓝色的圆环更加鲜艳,触手绷得直直地,全身发力。
抱着祂的人类果然笑得更大声了,祂更加开心了,直到一滴眼泪掉在头顶。
时岭愣住了,难以置信地仰起头,可是时寻捧着祂的手已经放下,此刻的距离让祂用尽力气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用触手支起身体,再伸出另一根触手去摸时寻的脸。
摸到的还是空气。
时岭着急起来,祂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可越来越多的水珠滴到了自己的身上。
祂茫然地举着触手,不知所措。
忽然,抱着祂的那只手用了点力气,将祂抓在手里,时岭终于得以看清时寻的表情。
他的嘴角还是向上翘着的,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银灰色的眼眸被水雾蒙住,水汽让他的睫毛更加黑,也衬得那张脸越发白。
被抓在手里的时寻脸贴着时寻摩擦摩擦,吓得祂赶紧藏起身上唯一有骨头的口器,免得时寻被划伤。
自己竟然沦为纸巾了吗。
时岭放松全身肌肉,努力给时寻最好的擦眼泪体验。
于是等断断续续的抽噎停止,时岭已经变成了一块咸咸的湿纸巾。
“时岭。”清润的男声带着鼻音,无比严肃,“你还记得你在前的事情吗?”
时岭亮着圆环点了点触手。
时寻又问:“你还记得我和你的约定吗?”
当然记得!
祂记得时寻说过的每一句话!
为了证明自己记忆力超群,时岭全部的触手都上下舞动起来,像是一坨上大下小又上小下大的流动垃圾。
时寻终于被逗笑,发出类似气音的轻笑,时岭的动作更加卖力了。
“我们逃走。”时寻将祂按在心口,人类的体温逐渐将祂温暖,就好像祂也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有温度的人类。
“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海。”在潮汐般的心跳声中,时岭听见时寻说。
接下来几天,时寻背着所有人将调配营养液的原料分批次搬回来,时岭还想假装自己什么都不会,被时寻恶狠狠地拆穿了。
时岭抵死不认,在时寻手里扑腾得像一条濒死的鱼,最后时寻使出杀手锏:“告诉你一个秘密。”
时岭用圆环眼看他。
“我不喜欢傻的。”
时岭一下子警惕了,触手比划比划:“你不喜欢我还能喜欢谁?只有我不是人!”
“喜欢我的人可多了。”时寻慢悠悠补刀,“每一个都是博士毕业。”
时岭一听蔫巴了,祂一只连幼儿园文凭都没有的章鱼输得一败涂地。
“而且你这样样子一点都不好看,还是变成人帅一些。”
时岭狐疑地看着他。
o。
时寻没有给祂其他眼神,丢下这句话就出去了。
关门声让时岭一个激灵,祂一下子窜起来,触手卷着时寻拿回来的东西就往放着玻璃仪器的桌上拖。
另一边,时寻走到实验室,众人表情皆是对研究终止的悲痛,见到他来,一个个围上去安慰他:“时老师你别太难过了,你能造活一个,就能造出来另一个”
“一个月之后,会有人来接手这个项目。”目光一个个划过他们的脸,前途坦荡。
“时老师!”虞德华激动道,“其他导师不适合我们!”
“我们开始的时候也不熟。”时寻淡淡道,“你们不是还要在SCI上发表学术论文成为行业大拿吗?”
“可是你”
“我早就发表过了。”
几人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伤感的话题变成了“在SCI上发表论文”,时寻见气氛不再像方才那么沉重,心里松了口气,若无其事道:“我已经向上面提交了辞呈,我会把工作和新来的项目负责人交接好,你们好好干。”
“那你呢?”任欣欣忍不住问。
“出去走走。”时寻苍白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抹微笑,“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还没有体验过我的人生呢。”
几人忽然想到,尽管时寻毒舌又冷漠,气场强大生人勿近,可他却是科研人员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来研究院的都是佼佼者,年龄上的差距不是书上的经验可以补足的,他需要花更多的时间从实践中获得足够的经验。
时寻若无其事地转身:“不用可怜我,你们想拿的奖项我全拿过了。”
众人:这个人怎么这么会破坏气氛!
在时寻的插科打诨下,十组的人总算不像开始那么沮丧了,午休时间时寻没有回家去探望留守儿童拖把球,而是去了火化室。
在得知实验体0608已死后,上层总算放下心来,将此时轻轻揭过,院长拍着时寻的肩膀对他说“还有别的项目能够造福人类的,犯不着为一个实验体难过。”
见时寻的眸色渐暗,院长于心不忍,又对他道:“你们组的人都那么年轻,人生容错率很高的,看开点。”
时寻面无表情:”我要辞职。”
院长表情僵了一瞬,笑呵呵地说:“小时你还小,虽然年轻人都爱躺平,但是你这个才华,就应该贡献给国家的呀”
“谢谢院长关心。”时寻不卑不亢,“但是我还是决定趁年轻多享受享受人生。”
“享受人生的前提是你要有钱才行的呀,你这”院长故作为难,暗中提醒。
“谢谢院长关心。”时寻压低声音,示意院长把头伸过来。
院长以为时寻要同他说知心话,把头凑过去,结果听到对方威胁道:“要是你卡我的辞职申请,我就配毒药用你身上。”
时寻挺直脊背,眉眼冷淡:“我先走了。”
院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两下,脸庞被气得通红,敢怒不敢言。
时寻方才的表情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以前多爱工作啊,现在怎么能说走就走呢院长叹了口气,像时寻这样的好员工可不多了。
前工作狂人时寻回到家中,一眼就看见了后院的一片狼藉。
土堆中央坐着个篮球大小的实验体,狂暴地用触手把能看见的东西弄得乱七八糟。
“吱吱!”见到时寻回来,时岭委屈上了,挥舞着触手要上来抱祂,被时寻拎起交接腕丢进了泳池。
在临走之前,时寻还威胁时岭:“要是你不能在今天把后院恢复成原样,你就死定了。”
时岭探出个脑袋,愤怒地拍打着水面。
明明就是对方来晚了,祂就是想吸引一下时寻的注意力有错吗?!
时岭几乎气成一颗扁球,气哄哄地把后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拽住时寻的裤脚,象征性地亮了亮蓝环表示自己生气了。
时寻正在整理资料,他看了眼勾住他裤脚的扁扁拖把,敷衍地揉了揉:“干净了。”
蓝色章鱼饼立刻变成了粉色章鱼球,飘着小花花开心地蹭了蹭时寻的手掌,然后蛄蛹到一边,炫技般给自己调好了营养液。
“叽叽!”拖把球得意洋洋地在时寻“你真棒”的敷衍下把全部原料都吃完,又挨了一顿骂。
时岭装可怜地扒住他的脸,被时寻丢进浴室反省了一个傍晚,直到睡前才放出来。
当晚,时寻就梦到一个巨大无比的拖把球用触手在他脸上嗦来嗦去,把小v脸吸成了大饼脸,还说“这样就不会有人来跟我抢你了”。
时寻苦过累过就是没丑过,被这个噩梦直接吓醒。
他摸了摸脸,没有被吸盘吸出红印子,他松了口气,一转头想要看看睡在一边的小拖把球。
一扭头,撞上了一双湛蓝的眼眸。
“时”时寻怔然,眼眶发热。
男人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鼻息交融,嘴唇就要贴上——
祂一口咬住时寻的脸颊肉,吮了吮。
时岭下嘴总是这样没轻没重,时寻的脸难以避免地朝他的方向偏去。
不用看都知道,他的脸肯定已经红了一大片,偏偏时岭还是不老实,又咬又啃亲了好久,又换了另一边,一口咬住。
时岭吮了又吮,直到时寻对“久别重逢”的最后一丝感动消失殆尽,祂还乐颠颠地去亲时寻的嘴唇,完全没有大难临头的意识。时寻忍无可忍地一巴掌扇在时岭脸上,这才让时岭恋恋不舍地松开嘴。
时岭望着被祂吮红的脸颊肉,无比遗憾地说:“要是你的脸能被我亲肿就好了,那群可恶的人类总是来跟我抢你。”
第97章 怪物情人(14)
听见这话,时寻拳头硬了。
怪物就是怪物,哪怕再像人都这么可恶!
时寻皮笑肉不笑,一把揪住祂的脸往脸边扯:“你大可以试试。”
时寻满脸都是时岭弄出来的口水,两边脸红彤彤地就像年画娃娃,让他可怖的眼神的震慑力都几近于零。
时岭嘿嘿笑着,把脸往前凑:“你真可爱。”
脸上传来的力道更大了。
都说黑皮不显色,果然是真的。时寻揪得手都酸了也没见时岭的皮肤和他一样变红,这让时寻更加气愤。
他愤怒地亲了时岭一口。
这下,两个人的脸一样红了。
时寻心满意足地松开时岭,刚翻了个身,又被翻回来了,时岭眼巴巴地望着他,请求道:“你能不能再亲一下。”
说话的时候,时岭眼睛亮亮的,脸又红得厉害,让他的攻击性减轻了不少,看起来相当乖巧。
时寻心一软,满足了祂的请求。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时寻能控制的了。
时寻一面推祂,一面负隅顽抗,死死拽住自己的裤子:“你才刚变成人形,不能这么色.情。”
“我就摸一下。”时岭哄骗他。
时寻拽着裤子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时岭一边掰一边说:“我才刚回来,你就让让我吧。”
时岭顺手在他腰下塞了个枕头:“这样你腰能少使一点力气,你躺着就好。”
“唔!”时寻把手插进时岭浓密的黑发之间,眼角溢出泪花。
“我还没试过这副人形呢。”时岭贱兮兮地笑着,“父亲让我试试好不好?”
时寻偏过头,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又被时岭珍惜地吻掉。
等到后半夜,时寻已经完全没了力气,他勾了勾手指,示意时岭过来。
等时岭调完水温,就用触手把时寻抓了过来。
“你想说什么?”时岭在时寻身上像小狗一样嗅来嗅去,对自己留在对方身上的气味很是满意。
被死死摁在怀里的时寻:“我不想和你一起洗澡。”容易擦枪走火。
时岭一秒变了脸色:“你不想和我洗还想和谁洗?你不许和别人洗澡,想都不要想。”
时寻对时岭这个被绿妄想症表示十分无奈:“那你不许做其他事情。”
“什么事情?”时岭单纯地看着他。
“就是”时寻是个文化人,吭哧吭哧憋了半天也没好意思把那几个字说出来。
“这样?”时岭顶了顶腰。
时寻一个激灵,腰一软,鼻子一酸,身上隐隐的酸痛感让他手忙脚乱地从时岭身上下来:“你不能这样。”
“能的。”时岭坏心眼地又顶了顶,“我可有十五天八个小时四十三分钟没有和你做了。”
“那也不可以。”
时岭失望地“哦”了一声,乖乖帮时寻清理干净,又把人抱到床上,掖好被角。
他们像所有情侣一样,脚碰着脚,鼻尖贴着鼻尖,手臂垫在脑袋下,在黑暗中捕捉彼此的眼睛。
“你的睫毛好长。”时岭冷不丁道。
时寻没指望时岭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翻了个白眼。
“如果我是一只蝴蝶就好了。”祂说,“我想停在你的睫毛,周围是凛冽的寒风,我像个航行的疲惫水手,将船停到避风港口。”
时寻用那双雾蒙蒙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祂。
祂又说:“如果我有翅膀就好了,我带着你飞,飞过田野,飞过群山,飞过村庄,我要带着你飞到太阳,没有人能够打扰我们。”
“”时寻心跳得厉害,所有的话语哽在喉头,他下意识回避道,“太阳在太空里,飞不过去的。”
男人低低地笑了,那双蓝色的眼眸倒映出面前人微红的脸颊,祂说:“有时候感觉你也很笨,你明明可以说其他话的。”
时岭用目光抚摸时寻柔软的发丝,红润的脸,饱满的嘴唇,“这个时候你要说,我愿意。”
时寻垂下眼,想要避开祂充满侵略性的目光,可是两人离得太近,不论怎么避开,视线都被时岭的脸占据着。
鬼使神差地,他张开嘴,刚发出一个音节,又闭上。
他沉默许久,还是说:“时岭,你是长生种,而我是一个普通人。”
他说:“你现在和我在一起,我们拥抱,接吻,做.爱,等我三十岁,四十岁,甚至五十岁,我们或许都能这么幸福,可是之后呢?当我老了,满脸皱纹,你还会喜欢那个丑陋的我吗?”
“到那时,当你对我发出充满激情的邀请,我只能回答你。”时寻垂下眼,银灰色的眼眸无奈而沉默地望着祂,“时岭,我已经老了。”
“我不是你的归宿,只是你漫长生命的一个停靠站。”时寻无比冷静道。
时岭定定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他望着他,没有说话。
在漫长的沉默中,时寻的心脏像是被浸在冰冷的水里,而那道灼热的目光又让他不安焦躁。
“你觉得我们不合适。”时岭笃定地说。
时寻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语速比平时快上不少,也轻上不少:“是。”
面前的男人忽然伸出手,时寻看着那只手的靠近,然后停留在了眼角。
祂轻轻抹掉时寻眼角的泪水:“那你为什么要哭?”
“我”
“时寻,你要说,你喜欢我。”
时岭一遍遍擦去他脸边的泪水,指尖温热又湿漉,时寻感到被抹开的泪水冷了,干了,挂在脸上好像给他戴上了一张面具。
“你说呀。”时岭催促道,“时寻,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和你结婚,虽然我没有身份证,但我们依然能一辈子在一起。”
“我”时寻抿了抿唇,最终在对方固执认真的表情下缴械投降:“我喜欢你。”
“你要带上我的名字。”时岭说。
“时岭,我喜欢你。”时寻偏了偏脸,将布满泪水的脸埋进祂宽大的掌心。
时岭是冰冷的,可那只手早已染上时寻的体温,不算热,但正好能将时寻的泪水再次融化。
时寻将脸埋进祂的掌心,又说了一遍:“时岭,我爱你。”
“我也爱你。”时岭操纵着触手去拿了热毛巾,这些都是在和时寻的相处中一点点学会的,祂不会爱人,但还算擅长学习。
祂会用剩下的生命去学习怎么去爱一个人。
对于时寻,触手总没有人手好用,触手的意识总是在大脑对抗,叫嚣着要摸摸这个人类。
但是,现在,不可以!
时岭一把夺过毛巾将触手收了回去,无比温柔地帮时寻擦完脸,再把毛巾丢给什么好处都没捞到的触手。迫于主大脑的淫.威,可怜的触手阁下只能乖乖听令。
时岭抱着时寻,一遍遍吻着他的额头,眉骨,眼皮,颧骨,鼻尖,嘴唇,祂每一个地方都亲了好几口,每亲一次就对祂说一句:“我爱你。”
时寻从小被福利院养大,从未有人这样拥抱他,就好像把他当作了一个宝贝,用身体的每个部分将他锁住。
他起初很不适应,可时岭一次次的亲吻让他放松下来,他的脸被时岭挤得扁扁的,不过没关系,今天的时寻是个大度的人。
“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时岭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其实我活过两次。”
“我记得第一次活的时候,晏天意是负责照顾我的人,不过我不喜欢他,你也来看过你,你开始还口是心非地说讨厌我呢。”时岭的语气没有一点难过,全是得意,“你怎么可能讨厌我呢,对吧?”
时寻沉默了。
虽然不知道时岭是怎么知道那段剧情的,不过按照剧情,原主当时确实很讨厌祂,讨厌夺走男朋友全部精力的怪物。
“对吧?”时岭晃了晃时寻。
见时寻还不说话,急了:“对吧?对吧?喂,对不对啊?对吧对吧对吧对吧”
脑浆都要被摇匀的时寻不得不道:“对。”
时岭这才放心,抱布偶娃娃似地把时寻往怀里一揣:“晏天意和他那帮学生一点都不好,总是电我,还给我注射毒素,也不愿意陪我玩只有你愿意。”
“我不是他的组员。”
“你当然不是。”时岭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天其实只是时寻第二次遇见0608。当时祂已经过了最开始的阶段,卡在幼年期和成长期之间,巨大的体型加上怪异的外表,没有人愿意搭理祂,祂一个人坐在水池边扔石头玩。
然后,时寻来了。
时岭记得很清楚,他那天穿着一件白色T恤,外面罩着卡其色的衬衫,穿着暗蓝的休闲裤,手上提着两杯咖啡。
“这是给我的吗?”刚刚学会说话的0608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长得比所有人都要漂亮的人类将袋子给了自己。
很难喝的饮料,不过0608很喜欢。
这是祂第一次收到礼物。
祂很高兴地当着时寻的面把纸袋子都吃了,对方的表情终于变了,有点无语也有点无奈。
不过0608还是很开心,一个愿意和自己玩的人类!
祂忽然想到自己方才扔下去了一颗灰石头,着急忙慌要下水捞,又怕这个漂亮又善良的好人类走掉,小小声问:“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吗?”
在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后,时岭总算一步三回头地跳进水里,着急地将方才扔下去的石头都捡了回来。
可是当祂湿漉漉地抱着一堆石头上岸的时候,岸边已经没了人影,空空荡荡,只有绿叶被池水倒映。
0608默默将石头堆到一边,捡出祂想要的带着浅色浪花花纹的灰石头,擦了又擦。
祂的粗壮的触手卷着小小的石头,给自己排练。
祂磕磕巴巴:“这个,这个是我想送给理,你的礼物,请你一定要收下!”
自己的语气似乎太凶了,而且一点都不熟练。
0608蔫巴了,但他还是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直到灰石头表面的水渍被阳光烤干,从深灰变成浅灰,祂还是没能熟练地说出这句简单的话。
垂头丧气的0608开启了自己的第十五次排练:“这是我想要送给你的礼物!请你收下!”
“这是给我的吗?”那道清润的男音忽然在耳边炸开。
0608猛地一个抬头,看见时寻手里拎着两个和方才大差不差的袋子,惊讶地站在自己面前。
“这,这是,我,我的礼物,你你收下吧。”0608把精心打好的腹稿忘了个一干二净,说出来的话生硬无比。
要被拒绝了。
0608更加沮丧了,触手可怜兮兮地在地上磨蹭磨蹭,画着圆圈。
“谢谢,我很喜欢。”对方从手中接过那块石头。
原来人类的手那么小。
0608一下子愣住了,刺溜一下收回手放身后藏起来,触手尖尖高高翘起。
祂决定以后吃饭都不用这只触手了。
“刚刚看你好像很喜欢这款咖啡,但是太多咖啡因对实验体身体不好,我自作主张换成了牛奶,你不介意吧?”时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跨越大半个园区去买几瓶牛奶,等察觉到自己在做傻事后,他还是选择了继续。
在错综复杂的路口迷了两次路后,时寻终于成功找到牛奶店,将它们买了回来。
“不!当然不介意!”时岭更加激动了,伸出自己最常使用的触手,接过时寻递过来的牛奶,还颇为心机地飞速摸了一把时寻的手背。
人类的手好小好白好细。
时寻望着眼前变成粉红色的一大团章鱼,忽然觉得它也不是那么可恶了。
之后时寻来看0608的频率高了起来,他们总是偷偷在柠檬树下见面,时寻总是会给时岭带一点专门给宠物吃的无防腐剂无人类调味料的零食,而0608总是给他带各种稀奇古怪的石头。
这是0608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时寻来见祂的时候,祂就静静和时寻坐在一起,感受初夏的风穿过身体,看着炽热的太阳蚕食树下的阴影,这时候0608会把触手抬起,给他遮阳。
时寻不来见祂的时候,祂就等着时寻来看祂。
0608听见晏天意手下的一个组员在给大家炫耀手指上的石头,石头比祂见过的要亮,底下还有个圆环。听说她丈夫用这个和她求的婚,这样能让他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祂也想要时寻一辈子都和自己在一起,于是找了很久亮晶晶的石头,又偷偷潜出去从垃圾桶里翻出了易拉罐的拉环。
说到这,时岭语气有些低落:“我现在才知道那个原来是碎玻璃,还好没有送给你。”
0608的送戒指计划因为突然带来的成长期暂时搁置了,可是哪怕上半身变成了人,自己还是和时寻一点都不一样,自己黑不溜秋的,一定很难看。
青春期少鱼的心思和少年一样敏感,也不去柠檬树下了,每天窝在实验室里,企图让皮肤白一点。
再后来实验室着火了,祂第一时间冲进去,可时寻还是烧毁了半张脸。
到最后祂都没有保护好他。
好在上天给了祂第二次机会,祂又一次回到了小时候,随着时间的流逝,祂对以前的事情忘了个七七八八,智力也逐渐衰退成小时候的样子,但时岭给自己的大脑下达了一个硬性要求——不要离开时寻。
不然会发生极其糟糕的事情。
好在这次时寻把祂养得足够好,祂的大脑也足够尽职尽责,让祂成功保护了时寻,也保了自己一条命。
时寻虽然在系统的叙述下已经知道了整个剧情的走向,可从时岭的视角看这段故事,他还是被结结实实地惊讶到了。
“你每天都在等我?”时寻问。
“没有,我只是每天都在想你。”时岭说,“你来不来都没有关系,想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在我身边了。”
时寻鼻尖发酸,他揉了揉时岭的脸,嘟哝道:“你好像每天都在等主人回家的大狗。”
时寻用鼻尖拱了拱他:“看来大狗和我一样有品位。”
不过时寻忍不住打破他的回忆滤镜:“其实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温柔体贴,我一直都不完美”
“没有什么完不完美的。”时岭生硬地打断他,“我的意思是,我爱你。”
时寻被时岭一连串魔法攻击弄得老脸通红,干脆翻了个身,不理他了。
时岭于是凑过来,嗅嗅时寻身上散发的,属于祂的味道,把脑袋塞进时寻脖子和肩膀之间的空隙:“你转过来。”
时寻眼睛往下瞥,睨着祂:“难道你这样看不见我?”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时岭扒拉扒拉,一定要时寻正对着祂,唧唧歪歪:“跟你说不明白,反正就是不一样。”
“哪有你这样的。”时寻眼底浮现淡淡笑意,他锤了时岭一下,“你越来越坏了。”
“没关系,反正你爱我。”时岭没皮没脸地往自己脸上贴金,“谁能有一个这么漂亮温柔体贴聪明精干理性浪漫可爱的伴侣啊。”
时寻很给面子地顺着祂的话问:“是谁啊?”
“当然是我时岭!”时岭手脚并用抱住时寻还不够,用偷偷伸出触手把时寻卷成一个大号寿司,“我看电视上的人类家庭都有伴侣的,我们也可以要个孩子”
时岭兴致勃勃地征求时寻的意见:“你觉得呢?我们要两个孩子,不,三个四个吧。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个中间孩,还有一个无性别孩。”
时寻神色古怪:“这孩子谁生?”
第98章 怪物情人(完)
时岭用天真无知的眼神看着他:“人类男性不能生育吗?”
“不可以。”时寻回答地干脆。
时岭开始纠结起来:“可是我也不能变成雌性要不你去实验室再修改一下我?这样我们就能拥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了。”
系统幸灾乐祸:“四爱也不能怀孕的诶。”
“我不可以。”时寻冷笑,“我是研究员不是造物主。”
时岭失望地亲了时寻一口,听到对方说:“不过”
时岭“咻”一下把脑袋抬起来,两眼放光。
时寻问:“你为什么想要几个孩子?”
“本来我想的是这样就能多个人和我一起爱你了,后面我又想,你们人类不是讲究平衡嘛,每个姓别都要一个才行。”
“哪里来的双性和无性?”时寻皱眉。
时岭心虚地瞥了眼时寻的手机,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你又偷偷玩我手机?”时寻一听头都大了,“你又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时岭嗫嚅着:“有文字还有视频视频不是我想看的!谁知道我点了叉叉结果按进去了”
“原来人类也能摆出那么多姿势。”时岭兴致勃勃,“我们下次也试试吧?”
时寻一枕头把时岭按扁:“不可以!”
时岭不用呼吸,哼哼唧唧地顶着一个蓬松的枕头手脚并用缠住时寻,硬是将人搬到了自己的身上,摸来摸去,被时寻的后脑勺狠狠地制裁了。
男人这才安分,乖乖抱着时寻不动了。
在他们要离开的倒数第六天,白房子那里发生了一场暴动,听说是有训诫员不小心将实验体0608的死亡说漏了嘴,笼子里的实验体忽然暴动,在训诫员投递食物时一口咬住他的手,将他拖进了笼子。
听说那个训诫员被发现的时候,脖子都被扯断了,血甚至溅到了天花板上。
在那只实验体被拖去小黑箱关着的路上,那实验体忽然挣断了链子,第二次暴动由此开始。
在时岭进去之前,白房子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件,时岭进去后却接二连三地出现实验体“越狱”事件,时寻不禁好奇:“你进去之后做了什么?”
时岭想了想:“没干什么,不过我告诉他们,我的研究员很爱我。”
“还有呢。”
“世界其实不止有白色的墙和灰色的地砖,墙上也不会缠着高压电网,空气里没有难闻的消毒水味。”时岭如实道,“天空是蓝色的,地上可以有绿色的草,也可以是光秃秃的泥土,不会挨无缘无故的打,受伤了会有很多人帮忙治疗,睡前能听到一句‘晚安’。”
时寻算是明白那些实验体为什么想要逃走了。
他当然知道白房子是什么地方,不是原主的记忆,而是他出生在那个地方。
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白房子是什么样的,但时寻知道,每个人会被带上脚镣,送去体检,像肉猪一样等待不同的命运,有些人送去销毁,有些人送去楼上的教室,有些人被植入芯片变成研究院向外出售的商品,剩下还有一部分,比如像自己这样身体没有明显缺陷却容易生病的,则会被关进白房子里,作为辅助实验的人员。
说得好听是人,说得难听就是一块肉。
不过时寻从来没有放弃过逃跑。
哪怕只能对那些面目可憎的人吐上一口带血的唾沫,也能代表他拥有权力,至少拥有行使自己的权力。
不过他还是比同等情况的孩子好太多,虽然因为不听话经常被选中去做各种实验,可却总有人护着他。
他就这样磕磕绊绊活到了二十岁。
支撑他活下去的原因一直都是:墙的另一边有自由。
他对实验体们感同身受,它们残忍,冷酷,天生是野兽,可没有人在那个地方不会被逼疯。
时寻在知道还有“白房子”这个地方时,记忆好像受了刺激,总归是能断断续续想起些什么,虽说他还是只能记得那个朝他跑来的人模糊的面容,但至少他不再是毫无归宿的。
他至少知道自己要回去的是什么地方。
系统早就问过他:“即便是这样,你还要回去吗?”
时寻的回答是“要回去的,哪怕那里再糟糕,可这就是现实”。
他要清醒地死去。
况且他还有一定要见的人。
时岭有些失落:“听说1230这一次是直接被安乐死了,不过也好,它的研究员早就不要它了。”
“还好你还要我。”时岭蹭了蹭时寻,“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类。”
时寻沉默着摸了摸他的头发,第二天拿了个小盒子回来。
来到小洋房的时候,他拖着一个行李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对未来迷茫的幻想。
离开的时候,他带着四个行李和一盒骨灰,时岭被他藏在口袋里,他带着满满当当的期待走出那座高墙。
出去后,时寻特意找到了市中心的警局,虽然他知道还是会被研究院压下来,但至少能调查地深一点,吓吓晏天意。
他在媒体后台定时了这段视频,时间是一个月后,邮箱里也有一封定时的未寄出邮件,收件人是晏天意。
“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第一时间曝光出去?”系统不解地问。
“首先,晏天意是公职人员,又是骨干技术人员,上面一定会想方设法把这件事情轻轻揭过,就像我在研究院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提起那天的火灾。”时寻分戏道,“第二,警局调查没那么快,先让他提心吊胆一段时间再说;第三,神经病的思维和我们正常人不一样,让他进监狱很大可能拿不到他全部的悔意值,要让他的心理防线崩溃才行;最后”
时寻看着一脸严肃玩开心消消乐的时岭:“祂的生命太长也太孤独了,我想要陪祂久一点。”
“你已经陷进去了。”系统虽然这么说,却没有像之前一样,对他传输“一定要出去”的洗脑语录,只是说,“你很爱祂。”
“我会爱所有爱我的人和鱼。”时寻轻轻笑了笑,“你不明白的。”
系统没有反驳,莫名其妙说了一句:“我们都爱你。”
“你?”时寻原形毕露,“你一个人工智障有什么竞争资本?”
系统气急败坏地“滴滴”两声,下线了。
时寻安排好了一切报复晏天意,让他身败名裂的后手,干脆地将手机卡扔了,本想学影视剧里的潇洒一把,一转头看见了时岭可怜兮兮的表情。
“你把手机卡拔了的话,我还能玩游戏吗?”时岭期期艾艾地问。
时寻:“我再买一张。”
时岭开心了,跟着时寻去办手机卡,可惜手机卡要实名认证,时岭得不到属于自己的手机卡。
不过时寻还是给时岭买了个手机,不为别的,时岭最近对情侣款的东西无比上头,先前在研究院就拿着他的账号买了情侣牙刷情侣拖鞋情侣睡衣
时寻本对时岭十分放心,觉得孩子只要不充值游戏就好。
直到他从快递里拆出一堆小玩具。
时岭那天表现地无比听话,抱着他又是亲又是哄,一到床上就把小玩具对他全用了一遍。
那天晚上时寻无比痛恨时岭的爱好为什么不是往游戏里充钱。
时岭心满意足地拿着和时寻黑白情侣配色的手机走出店,时寻把手机卡插在了祂的手机里。
“给你打游戏。”时寻言简意赅。
“那你”时岭虽然很开心,还是装模作样问,“你这样不就没办法和别人联络了吗?这多不好,你们人类可是群居动物。”
“那你把手机给我。”时寻朝他一伸手,“我给陆年逸打电话。”
陆年逸是十组接下来的主要负责人,据说研究院花了大价钱从别的研究院挖来的人,见到时寻第一眼就被迷得神魂颠倒,大动干戈追时寻追得全研究院都知道。
那段时间只要时寻出门就有人调侃,和陆年逸商讨工作上的事情还有人起哄,最让时岭生气的是,原本最喜欢听祂将自己和时寻甜蜜相处的任欣欣竟然对陆年逸说“祝你成功”。
祝谁成功啊!
深受打击的时岭气得傍晚翻窗偷偷溜出去想把陆年逸解决掉,翻窗翻到一半被半夜醒来上厕所的时寻抓了个正着。
在被痛批一顿后,时岭心不甘情不愿地终止了刺杀计划,却还是看陆年逸各种不顺眼——尽管对方都不知道实验体0608还活着。
时寻和别人通电话还好,只要被时岭知道时寻是在和陆年逸打电话,时岭就会大吵大闹一通企图让时寻挂掉电话,可惜两人工作上的交集多得不行,哪怕时岭再怎么闹,也只能晚上多做一个小时。
为此在时岭,陆年逸是仅此于晏天意的可恶人类。
一听到时寻要给陆年逸打电话,时岭一下子着急了,将手机藏在触手里,紧张道:“不可以!
他说着凑上来扑到时寻身上,高大的身躯把时寻的小身板压得一弯,时岭像只大狗一样挂在时寻身上亲来亲去:“就是不许!我才是你老公!”
时寻被“老公”这个字呛到,咳嗽着质问时岭:“又是谁教你乱用的。”
“不是乱用,我看别人都这么叫。”时岭鬼鬼祟祟地掏出时寻的手机,点开某个绿色软件。
时岭点开最近书架——《□□少爷二三事:是父亲也是情人》。
时寻:
时岭得意洋洋收起手机:“都是有文献依据的!”
时寻觉得时岭没救了,抛下他嗖嗖往前走。
没走两步又被抱住了,导致时寻只能拖着比他高比他壮的男人艰难前行。
时岭还在他耳边乱嚎:“你不能随便把我扔在街上,我是老公!”
周围的路人惊诧地看着两人,时寻愈发觉得丢脸,别过脸:“你别胡闹。”
“他们是在祝福我们吗?”时岭好奇地看着周围拍照的人群,悄咪咪问。
“快走。”时寻不好挡住脸,耳根通红。
时岭不明所以,很快跟上。
第二天两人的照片就上了照片。
研究院没有人有这个闲工夫上微博,除了心惊胆战的晏天意。
脑中不断传来“悔意值上升”的信息,时寻心里没什么波澜,和时岭肩靠着肩头靠着头等日出。
天空已经变成了半灰半蓝的颜色,红日金光在海平线映出浅浅几道金波,随着波浪的被传递到更远的地方。
浅海的海水并不是纯粹的蓝色,而是带着点灰的,像是清晨的薄雾被铺在海面。
为了等这场日出,两人特意熬了个通宵,此时时寻在带着咸腥的海风中昏昏欲睡,时岭把手臂搭在他的肩上,触手垫在他的屁股底下,以免沙子沾在他的身上。
“真希望能一直这么下去。”时寻轻叹道。
“会的。”
太阳越升越高,深蓝的天空被金光点亮,层云舒卷,一层层金光铺在其上,天上的海和地上的海交融在一起,时岭没有看日出,也没有看海,他垂眸望着时寻灰色的眼睛。
又过了很久,久到悔意值都要升满,时寻就要在海风中睡着,金灿灿的阳光就要从海面跳到沙滩,时岭的声音才飘过来,轻得像是一阵叹息:“我要怎么才能留住你。”
祂没有昏黄的街道也没有瘦弱的月亮,祂有的只有自己,一颗被爱装满的沉甸甸的心脏。
“我一直都在。”时寻说。
“你真的很笨,我说的不是这个。”时岭揉着时寻的发尾,“你不要敷衍我,我真的我想和你一辈子都坐在这里。”
时寻手机震了震,上面显示信件已经送到了收件人的邮箱。
“我们会再一次见面的,就在”
“很久之后,是吗?”时岭笑得勉强,自言自语,“不过能遇见你,我愿意一直等下去。”
时寻不说话了,脑中传出“‘晏天意’悔意值上升至一百”的通知,他像从前一样,亲了亲时岭的脸:“我们会再见面的。”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了,时岭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让他像刚才那样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什么时候?”即便早就知道答案,时岭还是问。
身上很疼,疼得时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等到痛感消失,灵魂传来拉扯感,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攥住时岭的手指:“等你老去的那一天。”
时岭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溢出大颗大颗的泪水,那双眼睛里的蓝色不断地被眼泪冲淡,祂无法控制住脸上的任何一块肌肉,笑得狰狞又可怖。
可是已经不会有人来矫正了。
祂坐在岸边,肩上枕着爱人的脑袋。
可祂是长生种,基因早被修改到近乎于不死的存在。
他们将永远无法见面。
祂本就不该存在,因此无法跟着自然法则离开。
除了
灵魂深处传来拉扯感,体内传来破碎的声音,祂的灵魂碎掉了。
时岭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但在第一次的死亡里,祂的灵魂也一片片碎掉,又一片片被黏起来。
祂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真的在不断老去,佝偻,脸上长满皱纹,那双蓝眼睛颜色加深又变淡。
然后——
祂站在人头攒动的街道,行人匆忙赶路,天上挂起了月亮。
地上积的污水被一串笑声踩碎,溅到时岭的裤脚。
水面动荡不已,时岭依旧站在原地。
水面平静下来,印着一个模糊的红铜色的月亮。
还有。
祂透过水潭,看着那张无比熟悉又一闪而过的脸。
时寻。他无声地喊。
第99章 幸福人生(1)
时寻站在街角,月亮已经露了头,天上还飘着暗暗的云。
时寻照例等着系统讲述这个世界的剧情,出现的却不是机械音,而是一道温润的男声。
“亲爱的宿主,恭喜你完成了全部任务,此世界的唯一目标是幸福地过完一生。”
时寻蹙眉:“那我还能回去吗?”
那道声音又一次响起,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您唯一的目标是幸福的过完一生。”
随着话音落下,时寻感到一阵恍惚,前几个世界的记忆似乎在一点点忘却,脑雾越来越浓
“滋——”
刺耳的声音将脑雾刺穿,熟悉的机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无法忽视的电流声,很不稳定,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着。
时寻的目光回归清明,没等他想通自己方才是怎么了,就听机械音用二倍速急促地说:“你的任务是回到现实!时寻,你说过的你想要回——”
“祝您生活愉快。”温润醇厚的男声里带着点笑意,对他道。
时寻尝试着喊了系统几声,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原主,或者说自己的记忆。
系统给他安排了新的身份,时寻,二十二岁,超人气少女漫画家,受到无数少男少女的追捧,编辑不常来催稿,在市中心边上有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账户里还有几十万的存款。
非常完美的人生。
前几个世界的记忆仍然存在,只是朦朦胧胧,回想起来总是有些不真切,他好像从经历者变成了旁观者。
手机震动起来,时寻打开一看。
【季忱:别忘了下午来接我。】
看着熟悉的名字,时寻心中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还没等他输入,上面又弹出来一条消息,时寻一口气提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打开。
【楚南明:小寻我下午就到机场,三点半,二号航站楼。】
提起的一口气终是散了。
时寻回了个好,又问季忱什么时候到。
【季忱:下午三点,二号航站楼,记得站得近一点,最好我一出来就能看到。】
时寻没有第一时间回复,翻了翻上面的聊天记录,企图找到一点逃生的希望。
【时寻:当然可以,我很空的,特别是来接你。】
他的所有后路都被断了,时寻已经想到了自己被两个男人撕成两半的模样,一个都不想见。
那道男声此刻又一次响起:“请不要与他们断绝关系,否则会受到极为严重的惩罚。”
后路都被恶狠狠地掐断了,时寻只好带着壮士断腕的悲壮先去超市把菜买了。
备忘录上写着自己需要采购的东西,时寻照着手机一样样找,有些地方人多难经过,他只好将购物车放在一边。
等时寻气喘吁吁地穿过领鸡蛋的大爷大妈把茼蒿毫发无损地扔进购物车,目光一顿。
自己什么时候把苹果拿了?
时寻的视线越过拥挤的人群看了眼远在天边的水果区,一低头,又多了串香蕉。
他分明记得刚才购物车里还没有这个。
时寻狐疑地把香蕉拎起来看了看,香蕉头还是绿的,壁上挂着水珠,看起来相当新鲜。
他只好当作自己眼花了,推着购物车去烘焙区。
家里的早餐昨天被吃完了,他需要购买一些。
时寻拿起吐司看了看生产日期,放进购物车的手一顿。
蛋糕又是哪里来的?
时许狐疑地把蛋糕从购物车拿出来放回去,把吐司放到蛋糕的地方。
一转头,蛋糕安安静静地呆在吐司边上。
时寻又一次将蛋糕放回去,假装要拿其他东西,猛地一回头。
暗蓝的触手被吓得一哆嗦,火速消失了。
时岭也过来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其他世界的攻是不是也时寻一想到五个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样子,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像是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时寻刚从烘焙区出来,就被抱住了。
大爷大妈就在不远处,要是被他们看见两男的在公共场合搂搂抱抱,也不知道会宣传成什么样,时寻推了推时岭,示意祂松手。
时岭像只大型犬一样哼哼唧唧拱了拱他的脸,死活不肯松手:“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你刚刚怎么不来?”时寻心一软,揉了揉祂的脑袋。
“我近乡情怯。”时岭扭扭捏捏道,“一想到要见你,我就控制不住地想要抱你亲你摸你万一你没有记忆,会被吓到的。”
“那你怎么又往我的购物车里放东西?”
“他们挡你的路,我不想你买个东西都这么麻烦”时岭主动接过时寻手里的购物车,“一会儿我送你回家。”
一句话让时寻从短暂的恋爱感觉中抽出身来,他一个激灵:“不行!”
“为什么?”时岭疑惑地歪着脑袋看他。
“我我家很小。”时寻随便找了个理由。
“那你和我住吧。”时岭骄傲道,“我在这个世界也有小洋房。”
“下次吧你在这个世界是什么身份?”时寻三言两语把这个话题糊弄了过去。
“市中心那家水族馆是我开哒!”时岭十分自豪,“约会的场地也有了,钱也有了,还能吃饭对了,我没有难应付的家长,所以没有人会阻碍我们在一起。”
有的兄弟有的。时寻在心里默默回复,像你这样的至少还有两个呢。
纵使时岭万般不舍,时寻还是坚定地拒绝了时岭“送你回家”的请求,一个人拎着两大袋东西回了家。
都怪时岭!要不是他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生怕自己一个人被饿死,他也不会买这么多东西回家!
时寻一看手机里时岭给他发来的消息,更加生气了。
【时岭:所以我什么时候能来找你呢?】
【时寻:下次吧。】
他忽然想到:要是时岭有之前的记忆,那之前几个会不会
这一念头过于恐怖,时寻没了吃饭的心思,坐立难安地熬到下午一点半,打车去机场。
时岭还在坚持不懈地给他发消息。
【时岭:我发现多买了一套睡衣拖鞋牙刷浴巾要是不用的话就太浪费了。】
【时岭:我的床好大睡着好不安稳,边上还能再睡一个呢。】
【时岭:我的触手会做饭了,你要来看看吗?[图片][图片]】
【时岭:我会后空翻[定位]】
时寻被消息轰炸地心力交瘁,无奈打字:有点事,等我忙完再说。
对方发了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不说话了。
时寻又想起上个世界时岭对他说的话,有点内疚,可他已经到了机场,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怎么调和好楚南明和季忱的关系。
下午三点十分,男人拖着行李箱,大步流星地走向他。
季忱不愧是当兵的,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时寻原本是不怕的,可是一想到过会儿极有可能他和楚南明见面,就头皮发麻,气势都弱了几分。
“好久不见。”季忱微微附身与他平视,在时寻忐忑不安闭上眼的时候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你为什么要闭眼?等着我亲你啊?”
被猜中心思的时寻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你肯定累了,快回去吧。”
“我和你半年不见,你就和我说这个?”季忱一脸“服了你了”的表情,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小寻,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紧张啊?有事情瞒着我?”
时寻尴尬笑笑:“怎么会”
“小寻。”
时寻一个激灵,一把推开低头看他的季忱,站得笔直:“到!”
季忱看着时寻紧张兮兮还不自觉瞟自己的模样,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冷冰冰地盯着那个身穿黑色风衣,一点硬汉气质都没有的男人走向他的时寻。
“南明。”时寻都要急冒烟了,尬笑着想去拽楚南明的手臂,被季忱警告地蹬了一眼。
时寻站得像青松一般笔直,楚南明满心满眼都是喜欢了三年的男生,压根没看见边上后槽牙都要咬碎的季忱,自然地揽着时寻的肩就要带他往外走:“一会儿一起去吃个饭?好久不见,每次做出满意的作品就想告诉你,又怕你在忙。”
时寻冷汗涔涔,企图让楚南明的手臂自己的肩膀,可惜还没等实施,自己就被拽回去了。
季忱的眼神里完全没了喜悦,阴鸷地盯着冒出来的男人:“不管你是谁,跟我的时寻保持距离。”
“你的?小寻,这是真的吗?”楚南明嘴角还是翘着的,但眼里没有丝毫笑意。
时寻冷汗直冒,他推搡着季忱,让他别抱自己,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最后实在没办法,抱着“会被两个人同时加入黑名单”的决心摆烂道:“都是朋友,和气生财。”
“和,气,生,财?”楚南明的视线移到时寻脸上,在国外和投资人社交的经验让他脸上又一次挂起无懈可击的微笑,比看着凶神恶煞的季忱温柔不少。
他很快调整好了语气:“我们当然是朋友,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对吧小寻。”
“时寻你敢答应一个试试。”季忱冷笑,“你要是敢答应就”
“就什么?”
季忱噎了一下,打也舍不得骂也舍不得,要是时寻和他闹掰了,那是彻底没机会了。
心念电转,季忱很快也笑起来,露出森白的牙齿:“多大点事啊,小寻朋友多我当然高兴。”
他不动声色地拽住时寻手臂:“你之前不是说想玩枪嘛,我有个退伍的朋友开了个枪击俱乐部,我们今天去玩玩?”
楚南明拉住时寻另一边的手臂,滑到手腕处,轻轻捏了捏:“怎么这么瘦了,是不是外卖不合胃口?我给你做饭吧。”
时寻看看季忱,又看看楚南明。
这个情况,小心眼的季忱估计能把自己一枪崩了,但是楚南明的饭吃了会死的吧。
横竖都是死,时寻选择C选项。
“我想先回家。”
“我送你。”两个人异口同声。
“我记得你说过缺深秋的衣服,给你带了几套LoroPiana的毛呢大衣,你或许会喜欢”
“你不是说想玩□□吗,今天就带你玩”
时寻脑袋被吵得嗡嗡作响,拍案而起:“送什么送?你,还是你,你们有人开车来了?”
疯狂开屏的孔雀都安静了。
时寻冷笑:“有什么好争的,一人一辆出租车很难吗?”
两人终于不再作妖,不情不愿被时寻带到打车的地方,楚南明垂死挣扎:“我可以让助理来”
季忱紧接着跟上:“你还没坐过特殊保护的车吧?要不今天试试?”
“这么远的路你们自己走去吧!”时寻被吵得痛不欲生,快走几步闯进车里。
车门关上后,时寻总算感觉清净了不少,他对司机道:“去安竹兴道362号。”
话音刚落,两边车门同时被打开,两个人无比自然地一左一右坐进来。
三个大男人登时将车后排挤得满满当当。
司机惊讶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是一起的吗?”
“不”
“是。”两个人同时道。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面的情况,试探着提建议:“要不你们一个人来前面?后排三个男人太挤了。”
“不用。”两个人眼含警惕。
时寻狼狈地想要推门出去:“我去前面。”
两个人同时按住他的腿:“要是挤可以坐我腿上。”
“你有病吧。”季忱不爽道,“你谁啊这么粘着时寻,要是闲就去相亲,抢别人的对象是几个意思?”
“不是你对象!”时寻求生欲爆棚。
“听见了吗?”楚南明用两个字让季忱破大防,“小丑。”
季忱气得不行,下意识去摸枪,摸了个空。
“要不你们俩过吧。”时寻疲惫望天,“能不能安静一点。”
两个人乖乖闭嘴。
司机又确认了一次地点,见最先上车的客人没说什么,车总算行驶起来。
时寻享受了一会儿安静的车内环境,忽然感觉有东西搭在自己肩上,把自己往那边扯。
时寻怒瞪季忱,对方冲他得意地挑挑眉。
没等时寻阻止可能引发新一轮争吵的举动,腰又被揽住了。
楚南明目不斜视地把时寻往自己这里勾。
两个人非常安静地又较上了劲。
第100章 幸福人生(2)
被扯成“C”字型的时寻一把挥开肩上的手,又把腰上的手扯掉,目不斜视端端正正地坐着,肌肉绷紧。
楚南明和季忱杀气腾腾地瞪了对方一眼,刚张开嘴,被时寻把脸推到一边,让他们也目视前方。
“坐车不要说话。”时寻脸上满是严肃,“也不要动手动脚。”
时寻进行说教:“每个人坐车都应当怀着敬畏之心,行得正坐得端,人生才能光明磊落”
话音刚落,车剧烈摇晃了一下。
时寻上身猛地一歪,歪向楚南明。
楚南明脸上是收不住的笑,微微侧身等着时寻倒进自己怀里。
在季忱嫉妒到喷火的目光下,车又是重重一晃。
坐在中间毫无支撑物的时寻又跟着车倒向另一边。
这下笑容转移到了季忱脸上。
季忱眼疾手快一把搂住时寻,装模作样道:“小寻,你没事吧。”
时寻在挤挤挨挨的车后座里费劲地把季忱扣在小腹的手扒拉开,坐直了。
“师傅,慢慢开,只要稳就行。”方才戳他身上的两道视线能把他灼出一个洞来。
在接下来的路程里,时寻越发提心吊胆,只是就算开得慢了,摇晃还是不可避免的,时寻东倒西歪,到最后索性一人一边按在大腿上做支撑。
这下两人都安分了。
只是时寻坐得笔直,没有紧靠背椅,自然没有看到两人在他背后暗自较劲。
眼神交汇。
季忱:你就不能放开他?
楚南明:小寻知道你对别人的态度那么差吗?
季忱:等着老子找一面包车的人弄你。
楚南明:你这样的给我当保镖我都不要。
季忱破口大骂:“我好歹也是个中校,你嘶——你掐我干嘛?”
“季忱,我最讨厌你了。”时寻难过地说,“你总是忽视我的需求。”
“我哪里忽视”季忱看时寻的表情越来越委屈,用手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好好好我不说话了。”
他的手往时寻那里伸,又被一把拍掉,他讨饶道:“祖宗我真的错了,你别讨厌我。”
时寻别过头,不搭理他。
总算等到下车,时寻如蒙大赦地下了车,留司机收了两份车费喜滋滋地走了。
“来都来了,不请我上去坐坐?”楚南明笑道,“在国外呆久了,家里全是灰,小善人收留收留我吧。”
“我家里还全是人呢。”季忱呛声,“小寻,你刚刚都凶我了,让我上去坐坐不过分吧?”
时寻一手一个把他们往外推:“你去住酒店,你你跟亲戚挤挤。”
说罢他忙不迭跑进单元楼里,一溜烟没了踪影,徒留两个仇人在风中凌乱。
最终,两人瞪了对方一眼,楚南明走到一边,低声给小助理打电话:“你开车来接我,别开那辆,太便宜了,你去提辆跑车。”
季忱也打电话:“小刘啊,睡了没,来接我一下,对,用特殊车牌的那辆。”
几分钟后,一个坐进刚提的黄紫配色超跑里,另一个坐进车牌全是“8”的红旗车里,扬长而去。
时寻紧张兮兮地扒着窗口,看见他们离开后总算松了口气,心里盘算着如何让三个人和睦相处,手机又一次亮起。
【方绥知:我最近有空,出来吃个饭?】
时寻:?
他不可置信地将名字又看了一遍,终于确定,方绥知也在这个世界。
这样的话,难不成盛砚也在这个世界?
一想到这个可能,时寻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颤颤巍巍地打下“好”,实际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可惜老天注定不让他好过,方绥知的消息发来后,楚南明和季忱的消息接二连三地发来。
【季忱:我到家了[图片][图片],你有没有觉得还缺个人?】
时寻面无表情地回:“你要是觉得空把你七大姑八大姨叫过来和你睡一间。”
【楚南明:家里果然都是灰尘,小寻你说我要不要现在定酒店啊?】
时寻冷若冰霜:“下次记得防尘罩多罩几个,有酒店住酒店没酒店住桥洞。”
回完消息,时寻总算拖着疲惫的身躯去洗了澡,把自己往床上一丢。
脑袋刚沾到枕头,时岭就弹了个视频通话过来。
时寻一把把电话挂断,对方又锲而不舍地把电话打了过来。
时寻困得眼皮都睁不开,摸索着按键又一次挂掉。
视频电话总算不弹出来了,但时岭发了几张图片过来。
时寻想着赶紧哄完孩子睡觉,强撑着困意打开手机。
在看到图的刹那,时寻顿时清醒了。
对方一只手搭在裤子边缘,鲨鱼肌让他的身材看起来极具冲击力,八块腹肌整整齐齐,小腹上是突起的青筋,再往下隐隐露出点边缘。
时寻咽了咽口水,用理智回了他一条:“一般般。”
时岭回得很快:“那这样呢?”
时寻看了一眼,一把把手机摁灭了。
这只破章鱼怎么一上来就发这么劲爆的!
困意被彻底祛除,时寻一闭上眼就是时岭照片里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床上的清瘦的青年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解锁手机,透过指缝悄咪咪把照片保存了,矜持地回复:“也就那样吧。”
【时岭:“可是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小狗哭哭.jpg]”】
【时岭:“要不你再体验一下?”】
时寻就没见过这么短的燕国地图。
虽然心痒痒,但时寻还是毅然决然拒绝了祂的请求:“实在想就去看动物世界。”
时岭彻底不回复了。
既然不困,时寻便玩起了手机,玩着玩着,突发奇想搜了一下盛砚的名字。
正科级,市刑侦支队支队长。
盛砚这么忙,肯定没空和他谈恋爱。时寻暗自松了口气,摁灭手机,满怀忧虑地沉沉睡去。
第二天,时寻眼底盯着青黑醒来。
梦里的自己被五个人团团围住,按在床上忙碌了一晚上。
梦境过于真实,时寻醒来的时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感觉到它十分Q弹紧致才放下心来。
把手机开免打扰模式后,几个粘人精总算消停了,时寻心安理得地画了会稿,又看了会儿漫画,批阅奏折般回了几个人的消息,洗了把脸就出门了。
尽管时寻打扮地十分粗糙,但耐不住底子好,就是眼下的青黑都只是让他看起来带着股颓丧美人的感觉。
时寻生得小,一张脸白净又柔和,上挑的狐狸眼非但没有让这张脸增加一点攻击性,倒是让他看起来多了分灵动,他穿着晃荡晃荡的套头罩衫,穿着一条黑色的休闲裤就去高级餐厅,身上更是没有任何装饰,愣是靠着一张脸穿出了超模的气质。
倒了楼上,他果然是最格格不入的一个。
不过或许是艺术家气质过于浓厚,竟然没有一个人露出异样的表情,时寻随着侍者的引导坐到窗边。
方绥知西装革履宽肩窄腰,头发也很浓密,和秃头大肚的天文教授们一点都不一样。
他把菜单递给自己,对他道:“你看着点,我都行。”
尽管这个世界的时寻还算有钱,但他也不会特意花钱在人均消费五位数的餐厅吃饭,十分不客气地点了一堆平时吃不到的,放下菜单后歪着脑袋看窗外的景色。
“今天的晚霞很漂亮。”方绥知说。
时寻自然接话:“像被搅碎的蛋花汤。”
“你饿了?”
时寻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有点。”
好在前菜很快就来了,时寻一口吃完还是很饿,只好继续歪着脑袋看窗外的景色。
“摩天轮现在是粉色的诶。”时寻惊叹道,“看起来很浪漫。”
“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吃完饭去坐。”方绥知知道时寻就喜欢这种漂亮玩意儿,提前包了场,不管两人什么时候到,都只有他们。
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在第一时间登顶告白了。方绥知看着时寻垂下的眼睫,胸有成竹地想。
“不去。”谁料时寻这么回答。
青年支着脑袋,散漫地扫了他一眼,长长的睫毛托住将落的夕阳,眸光被染成暖橘,看起来柔软温和。
只是看起来。
时寻歪着脑袋看他:“你是不是打算在摩天轮最顶上和我告白?”
“是。”原本的惊喜被猜到,方绥知虽然脸上还是冷冷淡淡地没什么表情,实际心如擂鼓。
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里,方绥知听见自己问:“那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对面的人沉默了,像是在思考。
时寻在思考在一起之后怎么告诉他自己还有“四个男朋友”的事情。
还没等他组织好措辞,忽然一群身穿警服的人闯了进来,大堂经理在一旁擦着汗,指挥人群疏散。
静谧又暧昧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破了,方绥知握住时寻的手腕:“我们先走。”
他一面护着时寻以免他被人撞到,一面在他耳边干巴巴地说一些安慰的话。
“听说隔壁区的连环杀人案和这里有关系,不知道是不是后厨”
“别说了,我要吐了”
“听说是市公安局处理这桩案子吧,那些警察一看就不是片儿警”
方绥知握住时寻的手,发现他掌心冰凉,以为他很害怕,安慰道:“都是危言耸听,别怕,不会这么巧的”
他顺着时寻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一身黑色的警服,正对着对讲机说什么,朝这里看了一眼,继续说话去了。
时寻很快就把视线转了回去,神色自若:“我们走吧。”
方绥知不明白时寻方才为什么要看那男人,不过既然没事,他也就放了心,努力将冰冷的语调放得温柔些:“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吃饭,还是说你想去坐摩天轮?”
时寻心不在焉:“都可以。”
最好盛砚没看见他们。时寻心里默默祈祷着,和方绥知一直走,直到走到黄线外。
盛砚刚好从楼里出来,步履匆忙,唯独在看见时寻时脚步顿了一下。
紧接着他看见了和时寻手拉着手的方绥知。
盛砚本就焦头烂额,眼下一看更加不爽,不过他还是先去警车拿了东西递给同事。
“一会儿去登山吧,你之前说想看星星,我去拿一下天文望远镜”
时寻有些心动:“我可以玩天文望远镜?”
方绥知不动声色地与他十指相扣,嘴角微微扬起,神色温柔:“你想要怎么样都可以。”
他的视线从那双银灰色眼眸滑到浅粉的唇瓣,方绥知低下头,眼看着就要碰上——
“借过。”一道声音突然插入。
左右都空着,身穿警服的男人却径直从两人之间经过,临走的时候还冷冷地瞪了方绥知一眼。
方绥知确信在今天之前他从没与那男人有过交集。
他想要寻找安慰,一扭头,正好看见时寻和那警察对上目光,情意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