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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雾见 半枝栖木 20033 字 5个月前

实话说,那一秒,险些把赵雾吓到。

她瞳孔微微瞪大,身体无意识往后缩,所幸一只手及时伸出,揽着她腰,没让她摔下床。

“醒了?”

陈逢靳侧对着她半躺在床上,单手

随意撑着下颌,垂着眼皮。昏暗的环境中,眸子更显深邃,不知看了她多久。

赵雾心跳砰砰砰的,没待平复,就皱紧眉,问他:“你怎么在这?!”

又望向门口,不禁怀疑:“你不会,撬开”

话没说完,便见他懒懒勾了下唇,收回放她腰上的手,挪至她眼前——

修长的手指上挂着一串钥匙。

对她来说,再熟悉不过。

这个史迪仔钥匙扣是她亲自在店里面挑选的。

啪嗒,床头灯被赵雾摁亮。

“我的钥匙。”为什么在他那。

陈逢靳视线定在她刚睡醒略显懵然的脸上,笑得浅淡,薄唇轻启:“赵雾,我发现你胆子真的挺大。钥匙都敢不拔。”

语气多少含着一分揶揄和咬牙切齿的意味。

赵雾愣了下,似是反应了几秒,才恍然,她居然没拔掉大门的钥匙。

也不知道当时在想什么,暗暗谴责了自己一番,她抬起手,打算拿他手中的钥匙。

陈逢靳骤然攥紧手指,不给她。

这会儿开始算账:“不是说了等着我吗?”

赵雾闻言,顿了一顿,一时沉默,但她的表情实在很好懂。

她忘记得一干二净,所以没等他。

陈逢靳眸光敛了敛,偏脸,自嘲似的嗤笑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来的?”

片刻,赵雾清了清嗓子,主动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

“两个多小时前。”

那就是在她睡着后没多久。

赵雾抿抿唇,盯着他线条明晰的侧脸,“你怎么不叫醒我啊?”

陈逢靳把脸转回来,直直注视她,隔了一会,说:“你睡得太熟。”

他没舍得叫。

“有吗?”

“嗯。”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

室内被暖黄色灯光笼罩着,光影晃在赵雾清清冷冷的眉眼间。

她生了一张没什么攻击性的脸,但并不显寡淡,相反具备了一股塑造力,是摄影师偏爱的那种长相。

此刻正专注看着他。

陈逢靳莫名有种挫败感,对她仅剩的那一点气,仿佛突然烟消云散了一般。

他把钥匙扔在床上,倾身过去,手掌扣着她后脑勺,低下头,一言不发地吻住她。

赵雾没料到他的动作,反应明显慢了一拍。睁着眼,撞上他逐渐被情.欲填满的黑眸。这样的陈逢靳,和平常的他不太一样,少了几分与生俱来的倨傲和冷漠。

眼睑下的小痣若隐若现,这张脸简直欲到了惑乱人心的地步。

他忽而轻咬她唇瓣,用气音要求:“闭眼。”

唇舌交缠了几分钟,他退开,又移到她的耳垂,亲了亲。

赵雾对那处比较敏感,气息骤然紊乱了起来。

她躲了下,嗓音带着些许的哑:“你不是要走了吗?”

“再亲会儿。”

吻落在赵雾的侧颈,陈逢靳嗅到她身上的茉莉花香味儿,淡淡的,他懒声问:“喷香水了?”

“没有啊。”

赵雾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是沐浴露。”

陈逢靳漫不经心地哦了声。

忽地,赵雾按住他掌骨凌厉的手背,轻微的喘,“不是只亲吗?”

她穿了一件棉质睡衣,此时领口已经被他快速解开了两三颗扣子,露出两段精致白皙的锁骨。

陈逢靳表面云淡风轻,实际上呼吸很重,埋头贴着她颈窝,喉结不自觉滚了两次。

“不够。”

语毕他直起身,居高临下盯着她,宛若锁定了目标,眸光晦暗又锐利,言简意赅:“我现在想上你。”

赵雾被他过于直白的话弄得心头猛地一跳,语噎片刻。

竟是不知该说什么。

陈逢靳单条腿半跪在床沿,他刚进屋便脱掉了外套,里头是一件白衬,衣摆松松地半扎进裤腰,显得他腰身窄瘦,却不羸弱。

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性感,非常勾人。

“嗯?”低磁的声音清晰至极,他问:“让吗?”

也不清楚是不是空调温度开太高了,赵雾觉得耳根微微发烫,她不是很想回答,没犹豫几秒,直接扯着他衣领吻了上去。

力道没掌控好,牙齿磕到了他温热的唇瓣。

陈逢靳顺势把手微微搭在赵雾后腰上,耷拉着眼皮看她。

轻笑一下,由着她亲了会儿,转而抢走主动权,舌尖扫了扫她的虎牙,再探了进去。

他接吻可一点都学不来温柔。

筋骨漂亮的手指半伸入赵雾腰侧的衣服里,另一只手扣着她纤细的脖颈,感受她的每一次吞咽,以及脉搏的跳动。

确认,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赵雾。

空气像被压缩了一样,变得紧迫而细密。

赵雾眼尾泛起一层薄红,喘气的起伏度越来越大,实在是受不了了,才推搡着他,可使不上劲,于是无意识朝后仰。

陈逢靳搂着她的腰追吻,最后两人一起倒在了床上。

他撑着床,跪在她身体上方。碎黑的额发垂落,似墨般的眼瞳直视着她,高挺鼻梁下,是稍显红润的唇。

勾了抹细微的弧度,哑着声说:“叫我。”

赵雾仰视着他,眼神略带不解,还是顺着他意,“陈逢靳。”

“换个。”

陈逢靳摆明了不想听她喊全名。

他一边抽出皮带,一边解衬衣的扣子。动作尽管是懒散的,但无形中透着股痞劲儿。

赵雾真觉得他在故意勾她。

视线跟着朝下瞥了一眼,仅一秒,旋即装作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不料晚了一步。

陈逢靳抓着她的手带到他劲瘦的腰线处,要碰不碰的,很微妙。

他说:“快叫。”

赵雾只觉指尖烫得和触火没区别,默了默,学着别人那么喊他,轻声:“阿靳。”

“嗯。”

陈逢靳应得挺快,表情没什么变化,懒洋洋地挑了挑眉,“更想听你叫老公。”

“”

得寸进尺。

赵雾懒得继续跟他玩什么叫人的游戏,抿直唇,“还做不做了。”

陈逢靳确实要回北城,这事不假。

他摁着赵雾在窗边做的时候,手机响了好几遍,他也没去关。

而赵雾从没觉得电话铃声像今天这样,如此漫长。

如果说他俩第一次是因为陈逢靳不太会,导致赵雾体验感不大好,那这一次他几乎掌握了全部要领,可以称得上天赋异禀。

中途一直问她,感觉怎么样。她想不说话都难。

赵雾洗完澡出来时,腿还是软的。

屋内的窗半掀开,蹿入了一阵冷风。陈逢靳肩膀斜倚着窗,衬衫松松垮垮地扎了一半,领口是敞着的,肤色冷白,衬得锁骨和脖子上的印记十分明显。

是他逼着赵雾咬的,顾名思义,种点痕迹。

赵雾不敢苟同,但拗不过他,随便给他咬了几口。

走近,瞧着他两指间细长的烟,火星燃了小半,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不是戒掉了吗?”

升起的缥缈烟雾染上赵雾的眉眼,他猝然掐了烟,手一抬,甩到垃圾桶内。

继而站在她正对面,高挺身形投下的阴影,能完全包裹住她。赵雾净身高168,瘦,但不弱,不算娇小。可和他相比,显得纤细许多,两人有一定的体型差。

陈逢靳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金属打火机,歪了歪头,说:“嗯,戒了。不过刚刚,为你破戒了。”

话说得轻飘飘的,目光却有如实质,静静盯着她。

赵雾冷不丁心跳加速,频率错乱了一刻。

不由感叹,无论哪个人,喜欢上他真的只是时间问题。

他像辛辣甘苦的烈酒,初饮,除了苦辣没什么感觉,倒是忽略了后劲。

“雨停了。”

赵雾突然越过他的肩,望向隐约翻白的天际。

他的手机闹铃传来的那一秒,她启唇:“要走了吗?”

“嗯。”他颔首。

早在他俩躺床上那会儿,陈逢靳便告诉她,他一早得飞北城。原本是

五点的飞机,结果萧明打半天电话没人接。

终于接了呢,一听对面陈逢靳沙哑低喘的声音,无言须臾。好歹曾是出入风月场所的常客,哪能不明白,顿然脑门划过三道白线,“哥,你要不看看时间,半小时来得及吗?!”

别说半小时了,一个小时都不太够。

陈逢靳简短扔了句:“延迟。”就挂断了通话,随手一丢,将赵雾翻了个身,唇瓣轻贴她耳后,“继续。”

想到这,赵雾不免脸热。

“别我一不在你身边,就乱招人。否则,你死定了。”话听着像是威胁,其实没多大信服力。

陈逢靳潮湿的黑发乖顺搭在额前,给他添了几分柔和。整体眉骨线条流畅,一张年轻且锋利的脸。

赵雾忍俊不禁,到底谁更招人啊-

那日凌晨陈逢靳走了之后,赵雾补了一觉。

待她一醒,看微信才知道。

百年难得发一次朋友圈的陈逢靳居然发了条朋友圈。

此时。

北城,陈喆辉组织的晚宴上。

陈喆辉坐在主位,很有威严,仍显英俊的脸上挂着浅笑。

命令:“阿靳,给你李叔叔敬杯酒。”

陈逢靳闻言,冷笑了下,清楚他爹摆的什么谱。

端起酒杯,朝向被唤为李叔叔的男人。

男人一旁还有位温柔漂亮的女生,年纪大约在二十四五岁,差不多和陈逢靳同龄。

女生刚才通过他爸跟陈叔叔加到了陈逢靳的微信。

她之前听说,这位少爷冷漠倨傲,性格不好,看来传言不可全信嘛。带着好奇心,悄悄点进了他的朋友圈。

第57章

其实,陈逢靳和传言中没什么区别。

他确实冷漠倨傲,挺有个性的,不爱主动结交,大多是故意凑上去围着他转,耍心眼的,就占了大半。

毕竟身处这样的家庭环境,又会有几个人只为和他单纯交朋友呢。

陈逢靳也懒得迎合,连装都索性不装,每逢别有用意的人问他的联系方式,他一律拒绝,于是给人留下不太好相处的印象。

微信好友寥寥无几,能看到他朋友圈的便更少了。

但今日,他反常地答应了陈喆辉的要求,拿出手机,当着众人的面,和李叔叔女儿加上了好友。

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这场晚宴,实则跟相亲没差,确切地说,是陈李两家的联谊。

李氏在北城有着响当当的名号。澄远集团的地位本就不易撼动,如若联姻,更是强强联手,无人能敌。

陈喆辉瞒着陈逢靳把他从医院骗回来,以为他会大闹一场,不料反应挺平静。

他早已调查过他儿子的结婚对象——

赵雾,今年24岁,十五年前双亲经历车祸离世,此后被关系一般的二舅一家收养,高中就读于川城附中一班。

和陈逢靳同班过一年。那一年,他们交集并不深。

高考结束,她收到北城大学的通知书,攥着存了整整三年的钱,背上妈妈送她的吉他,跨越两千多公里独自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暑假在兼职赚生活费。

大二另外两个同校的人组了乐队,前期没有签公司,直至大学毕业一年后才被希栎给签了。

蒋蓝心放着闯出名气的乐队不签,却签了寂寂无闻的他们,也是挺匪夷所思了。

两人的确领了结婚证,在去年九月,正好是老爷子生了重病那会儿,陈逢靳回国。

该死的臭小子,敢偷偷摸摸背着他们结婚。

粗略浏览完,陈喆辉突然想到高三寒假,陈逢靳向他提出要在川城读完高三。他还纳闷,毕竟儿子起初是不愿转学到川城的。莫名改想法,实在不太像他的性格。

但是,开学前发生了那件事,他又不得不将陈逢靳送去美国。

如今转念一想,兴许是有了放不下的人。

不论怎样,陈喆辉是绝对不允许他儿子随随便便娶一个女人。能解决的事情,都不算问题。

他策划这场晚宴,真实目的是促成陈李两家的联姻。

陈喆辉十分满意陈逢靳的表现,面色顿显松和。在桌上几位身价不凡的合作伙伴面前,对他不乏褒奖之意,不免有些忽视一旁的另一个儿子。

甚至在其他人提及陈则的时候,当场批评了他,明示上次交给他的工作,他完成得并不好。

即将签合同的合作商中途跑路,讲出去,别人恐怕都认为是笑话,不信。

陈则惯常温柔矜持的样子快维持不下去。

勉强挂着淡淡的笑意,看了看陈逢靳,男人表情散漫,视线和他短暂接触了一秒。

陈则无意识握紧手中酒杯,指骨泛白,旋即微微敛眸,藏住了眼底的阴冷情绪。

明明他才是那个为澄远竭心尽力的儿子,陈逢靳只是稍稍看起来听话一点,父亲就迫不及待地准备给他铺路。

同样是儿子,偏心得太明显了。

他暗自冷笑,之前和夏涵雨的联姻计划被陈逢靳破坏,未见得父亲有多么在意。

果然,他们终究还是不一样。

有的人,站在那一动不动,就可以坐享其成。

而他,只有百般讨好,精心算计,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那件事,他敢肯定是陈逢靳从中作梗。

被陈喆辉训斥后,他立即飞到川城,琢磨着搞一出苦肉计。一旦陈逢靳撞了他,有他妈助阵配合,父亲总会对他这个试图弑弟的儿子失望吧。

结果,似乎在他预料之中。

陈逢靳没那么笨,更何况赵雾还坐在车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回国。

在外面悄悄死掉多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澄远和希栎的下一任继承者只会是他。

陈则满腹恶意地想。

可是,六年前放狠话说永远不回来的陈逢靳,突然回到了北城,且不打算走了。

时间偏偏卡在老爷子身体不好的节骨眼上。

其中原因难以令人不怀疑。

陈则自小到大想要什么,他就必须拿到手,不惜一切代价。

正如七岁那年,为了母亲和他的安全送继父进了监狱;正如十三岁那年拼命考上重点私立中学,成为班里唯一一个靠成绩进来的学生;

也正如十四岁那年,在学校内被一群人踩在脚底下嘲笑讥讽时,看着对他的呼救不闻不顾冷漠经过的陈逢靳。想的是,他一定要站在最高处。比这位天之骄子更厉害,厉害到不受任何人欺负。

后来没多久,他得知自己的生父是陈喆辉,而他妈妈瞒着他,居然说他已经有了家庭,也不知道他的存在,叫他别去打扰,安安生生过他们的日子便好。

陈则大笑,笑得直流眼泪,清俊的面庞被泪水打湿。心道,怎么可能啊妈妈,陈逢靳安逸的少爷生活,原本应该有我的一份。

在陈喆辉领着他走进陈宅大门与陈逢靳略带疑惑的目光对视的那一瞬。

陈则觉得老天真的听见了他的祷告,给了他一个机会。

所以无论如何,他得牢牢抓紧。

游戏没到结束的一刻。

他死都不会承认自己输给陈逢靳。

陈则抬起眼,已然恢复为似往常一样的笑脸。面具戴久了,便成了他的第二张脸,转换自如。

安静听着,一言不发。

此时,桌上一位稍显沉默的中年男人倏地开口,竟是为陈则说话,“阿则还年轻,老陈你啊,得允许年轻人犯错。咱们当年犯的错难道少吗?”

“是是是。”

陈喆辉顺口应着,转头,瞧了眼陈则,瞟见他脸上的伤,心里的气赫然消了大半。

对这二儿子,他多多少少是有愧疚的。

他高举酒杯,冲着一席人豪迈笑

道:“我的错,不该扫兴,自罚一杯。”

陈逢靳始终没什么情绪,好似围观者一般,不过在中年男人替陈则说话时,挑动了他的好奇心,扫了扫他。

男人模样周正,两鬓冒了些白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斯文有礼。

这人他有点印象,算是澄远的老人了,是他爸兄弟般的存在。

他嘴角一扯,笑容挺淡。

不是特别意外。

相比不走寻常路的陈逢靳,陈则很乖,很听话,很会来事儿。

公司内不少股东是默默支持他的。

陈逢靳仰了仰头,手指按了下后颈,懒懒朝李叔叔女儿那睇了一眼。

如他所料,对方眉头轻蹙,一双圆目瞪着他,不可置信中含着几分气愤。她好歹是李家捧在手心的千金大小姐,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

将来嫁的男人最起码得身心干净吧,刚开始不喜欢没关系,感情可以培养,但她绝不忍受丈夫在外有别的女人!

参加晚宴之前,她爸说,陈逢靳和别的富家公子哥不同,除了性格不算好,其他方面,远远甩其他人几条街。

她爸原话,他没谈恋爱,不花心,跟你结婚后,只爱你一个。

呸!根本是假的嘛。

陈逢靳那张脸,看着就丝毫不像是收心的样,也不知道她爸打哪儿听来的,把她往火坑推呢。

现在,她终于明白陈逢为什么同意加她微信了。

无非是为了恶心她!

太讨厌了,她气得不行,漂亮的美甲在屏幕上狠狠敲着,先发了两字:大渣男!

然而,她的消息左边显示了红色感叹号——发送失败。

“晚晚,你和阿靳要不出去走走,聊”男人话没说完,晚晚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陈逢靳的脸,语气愤愤:“才不要!聊什么聊?!他讨厌死了,我不会喜欢他的!”

话落,踩着高跟鞋气冲冲地走了。

这话砸得男人一愣,没急着追女儿,浓眉一拧,看了一眼泰然自若的陈逢靳,目光暗含威压,“阿靳,你和晚晚说了什么?”

“没有。”陈逢靳一脸坦荡。

“老李,这”陈喆辉同样是摸不着头脑,望着晚晚的背影,余光却见老李抬手,“老陈,既然我女儿不喜欢,那便算了。”

语毕起身提步,是准备离开的意思。

陈喆辉神色一顿,表情不大好看,这老李竟是不给他一点面子。

牵了抹笑,硬邦邦道:“慢走。”

待老李一走,桌上气氛属实奇怪。

主人公都缺了一个,其他人显得稍许多余。

陈逢靳是第一个起身的,他倒是无所谓,仿佛不关他事似的。

“坐下。”陈喆辉冷着声,看向他。

陈逢靳居高临下和他爸对视,沉沉的,两人之间宛若冒着无形的硝烟。他发现,自己做不到跟他爸平心静气地待在一起,哪怕一小时。

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估计也是。

“爸,您能骗我一次,骗不到我第二次。”陈逢靳语气挺轻的,就是说的话不怎么顺他爸的耳。

“以及,有些事,别把主意打在我头上。”

他继续说:“好了,不耽误你们吃饭,我去医院守着爷爷。”

末了他插着兜抬脚离开,任陈喆辉在后边拍桌怒吼,他不为所动。

父子俩的关系,好像没有缓和这一说。

隔阂一旦变深了,挽回自然更难。

陈逢靳坐进车内,靠着椅背,捋了把垂在额头的碎发,隔了会儿,视线定在中控台上的手机。

摁亮,自动跳至熄屏前的界面——他的朋友圈。

陈逢靳微低着头,两指放大他发出去的那张照片。

光线昏暗,隐约可见白皙的侧脸,阖着眼皮,睫毛卷翘,几缕黑色碎发贴在了脸颊上,睡姿挺乖。

虽然看不清整张脸,但能辨认出照片里的人是个女人。

女人,睡颜。

任意一个关键词单独出现没什么问题,放在一块就非常暧昧了。

何况还是在床上。

盯了半晌,陈逢靳放下手机,往后仰,手臂横着挡在眼前,无意识咽了下嗓子。

操。

真可爱-

赵雾看到朋友圈,不由惊讶了两三秒,陈逢靳什么时候拍的。

她仔细看了看,猜到多半是她睡着那时他偷拍的。

这条朋友圈底下,萧明贱兮兮地评论。

:秀恩爱,小心死得快[微笑]

陈逢靳极为不客气地回复了一个字:滚。

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这时,赵雾忽然听见了敲门声。

扣扣扣。

规律且机械的三声。

第58章

陈逢靳不怎么在意他老爸那日自作主张的行为,换句话来说,他不怕陈喆辉各种作妖,当然,他也绝不妥协。

不过他确实把陈喆辉想太正常了。

商人,尤为擅长的就是做交易,他爸自是不例外。

没几天,陈逢靳收到一条消息。

彼时他正在医院。

老爷子偶尔清醒一会儿,可精神不是很好,没多久,又闭上眼睡着了。

希栎主心骨病倒,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摇摇欲坠,高层像是伺机而动的群狼,总之不太安分。而且有人明里暗里都想推翻陈老爷子,好不容易等到了机会,必然不会支持中途空降的陈逢靳。

纨绔公子哥的印象给人太深,根本不足以服众。

无法避免地,陈逢靳最近变忙了不少。刚开完会,赶至医院,看着爷爷昏睡过去,才出了门,大刺刺地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

穿的是还没换下的西装,衬得身形颀长,有几分清瘦感。

手机一震,他低下头,稍长的黑发掩住半边眉眼,静静盯了几秒对方发来的照片,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被走廊的光照得略显苍白。

握着手机的指骨微微泛白。

此刻,耳边响起一声轻咳,熟悉的声线,带了些笑意,“好久不见啊。”

陈逢靳面无表情地偏脸,对上面前白大褂男人的眼睛,旋即熄了手机屏幕,同时唇角勾了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我昨天见的是鬼?”

“”

裴澜语噎,哈哈干笑了两声,眉毛一挑,说:“我还以为你没发现我呢。”

昨日他在大厅中碰巧遇到陈逢靳,但当时他急着给病人看诊,便没上前打招呼。

“有事?”

陈逢靳撤回视线,没看他,百无聊赖地转着手机。

“没事不能见见老朋友?”裴澜反问。

话落,他不经意扫了扫病房。虽然他是这里的医生,但关于病人的信息是不能透露给任何人的,所以他也不了解陈老爷子的具体情况。

估计是不大好的。他默了默,接着若无其事般道:“你脸色看起来不行啊。”

闻言陈逢靳淡淡笑了下,直言:“说人话。”

裴澜一时无言,摇了摇头,感慨他似乎跟刚认识的时候没多大变化,依旧那么的欠揍。

他索性不绕弯子了,“爷爷病得很严重?”

陈逢靳笑容散了,仰着头,不知在看哪儿,沉默须臾,说:“算是吧。”

“你”裴澜适时停顿了下。

他突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矫情的话开不了口,安慰的话堵在嗓子眼,还没出来,被陈逢靳一个眼神逼退。

“干吗这样看着我。”陈逢靳骤然扯唇,却是极浅的笑,语气慵懒:“搞得像是老头子下一秒就要死了似的。”

片刻,他轻声说:“不至于。”

认识多年,默契是有的。

裴澜点点头,不再多言,仿佛突然察觉到什么,转移了话题,“赵雾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陈逢靳的嗓音有些低,“她在川城。”

裴澜自然也看到了陈逢靳难得一发的朋友圈,默认为两人在热恋期。记得上次见面,他俩还没挑明关系,彼此在意,但,终究是当局者迷。

何况后来他从护士那听说了件事——有天晚上值班,她们吃到了一位漂亮姐姐送的蛋糕。

单听描述,他便猜出了是谁。

陈逢靳一定不知道,那晚,赵雾给他做了一个生日蛋糕。

裴澜心想。

倏地,他手机响了。助理告诉他预约看诊的病人来了。

他简单交代了几句,挂断通话,随后拍了拍陈逢靳的肩,“阿靳,我先去忙。有事联系我。”

陈逢靳下颌稍抬,对着他牵了牵唇,“嗯,谢了。”

“不对。”裴澜摸着下巴,猝然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其实,你和以前还是不太一样。”

陈逢靳撩起眼皮,眸底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似是好奇,“我以前什么样?”

“厌世少年?特无情,特冷漠,整日兴致缺缺的那种。”

裴澜玩笑似的形容道。

现在,好歹有丝人气儿了。

陈逢靳一听,侧过脸笑了下,不予置评,提醒:“再不走,你的病人要投诉你了。”

裴澜本来想说‘你也是我的病人’,可略一思忖,觉得这话大概得加上‘曾经’两字。遂作罢,起身,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兜里,抬脚离开。

四周终是归于安静。

老爷子一个人独占一层楼,电梯口站着保镖,除了医生护士和陪护不会有别的不相关的人上来。

连着几日睡眠不好,陈逢靳实在是困,神经一跳一跳的,像是脑中装了根弹簧,不停压缩又弹开,反反复复,涨得头疼。

他紧抿着唇,指尖轻触手机屏幕,面容解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十分钟,表情很冷。

最后选择了保存。

正巧萧明拨来电话,说是已经到医院楼下。

他们晚上的行程是参加一场饭局。

老爷子派他跟着陈逢靳去川城那会儿,便在公司里给他安插了个岗位。耳提面命,让他收收心。

萧明沉默了半晌,令人意外的是,不再拒绝。

临走前,陈逢靳进门看了眼爷爷,老人双目微阖,没醒。

一旁仪器上显示的数据正常。

医院楼下。

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路口,副驾驶的车窗半降,露出萧明的脸,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头发似乎剪短了,也染回了黑色。

他往窗外望。

自动门分开,果真是他哥的身影。

陈逢靳穿了一身黑,肩宽腿长,衬得整个人异常冷酷,三两步跨下台阶,径直迈向他这边。

“哥,外公睡了?”萧明第一句话是问候老爷子。

“嗯。”陈逢靳利落关上车门,淡淡说:“先去澄远一趟。”

萧明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瞪大了眼,“什么?”

陈逢靳斜他一眼,“没听清?”

萧明反应了几秒,确认:“你找舅舅?”

语毕,见他哥颔首,才纳闷嘀咕了一声:“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怪他如此惊愕。

毕竟陈逢靳和陈喆辉关系这么多年始终不见得好,对他那公司也表现得完全不感兴趣,更是不会踏足一步。

驶至半途,等红灯的时候,萧明开窗透气,随意一瞄,视线不由自主地定格在了侧方的一面大屏上。

顿了顿,恍惚之间,愣了下神。

陈逢靳原本闭着眼,听见接连响起的喇叭声,掀眸,绿灯的标识映入眼帘。

身旁的人却没有动作,后面的车等不及,催促着。

“萧明。”他偏了偏脸,淡定唤他,说:“可以走了。”

“哦,好。”

萧明急忙挪了目光,在一众怨怼的声音中驶离现场,反常地一言不发。

按照平时他的少爷心性,多半得回头吼一两句。

大屏上投放的赫然是某知名奢侈品牌,而代言人是林兮。

的确是他以前不能给的。毕竟他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公子哥,所拥有的一切只能算作啃老得来的。

倘若没有进希栎,那么他的人生轨迹估计没什么转变。

仍然是整日吃喝玩乐。没事开酒吧玩玩,闲了逗逗女人。

远远一望澄远集团的大楼,气势恢宏,高耸入云。阳光反射到窗玻璃上,大白天的,很是刺眼。

不论陈喆辉人品如何,他这经商的能力是有目共睹,且使人钦佩。

年轻时和陈老爷子斗气,放弃希栎继承权,毅然决然四处闯荡,还真让他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没几年时间,澄远甚至凌驾于希栎之上。

前台是新招的实习生妹妹,正认认真真整理着访客名单,忽地眼前一暗,于是抬头。

直直撞进一双漆黑的眸,冷锐锋利,极显侵略性。男人不带情绪地和她对视,言简意赅说明来意。

饶是她见惯了娱乐圈帅哥,自认有一定的抵抗力,此刻也难免眼睛一亮。好在还没忘记自己的工作职责,控制着表情,公事公办:“请问先生有预约吗?”

“没有。”

陈逢靳嗓音冷沉,透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那不好意思,”前台实习生妹妹不知道陈逢靳的身份,立即换上歉意的笑,“需要提前跟总助预约行程才能见陈总。”

“预约啥呢,这你们陈总亲儿子。”她话音一落,萧明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大咧咧地介绍道。

亲儿儿子。

她怔了一怔,八卦显然听过不少,当即联系了总助。

总助急匆匆跑下楼。

“陈总在开会,手机关机。”擦了把薄汗,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

陈逢靳不冷不淡:“嗯。”

总助领着他上了顶楼,直接到陈喆辉的办公室-

半小时后。

陈喆辉结束会议,正整理着西装袖扣,一听总助说陈逢靳在办公室等他,动作冷不防一顿,讶异:“阿靳?”

总助点头。

肉眼可见地,陈喆辉步子都迈大了一些。

可当他推开门一看,一口气陡然哽在喉咙里,出不来咽不下,转瞬失去了表情管理,嘴角细微抽了抽。

只见陈逢靳没骨头似的靠坐在他的那张办公椅上,筋骨漂亮的手指捏着几片叶子把玩。听到动静,眼皮一掀,冷冷盯着陈喆辉。

桌面摆着一株光秃秃的盆栽,叶子已然掉光。

陈喆辉简直气不打一处来。那是他近日最钟爱的盆栽,物种稀有,观赏价值极高,他好不容易以高价求的。

他深呼吸了几下,上前,带着怒意斥道:“你什么意思?!”

“这话该我说吧。”

嘭的一声,陈逢靳将手机扔在办公桌上,屏幕对着他。

陈喆辉稍稍低头,一张照片收入眼底,早有预料,他十分平静。

俄顷,他居高临下看向陈逢靳,“你在质问我?”

“是。”

陈逢靳仰视着他爸,扯唇冷笑了一声,直截了当:“为什么找她?”

照片拍的挺清晰。

他一眼认出露了半张脸的是赵雾,而她面前,毫无疑问是他爸手底下的人。

陈喆辉懒得绕圈子了,沉着脸,语气尽显高位者的傲慢姿态,“我就当你这场婚姻是儿戏,离了吧,不娶老李的女儿也行,我有的是其他不错的人选。关于感情什么的,并不重要。”

他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不理解他儿子的选择,在他看来大错特错,把唯一原因归于陈逢靳太年轻。

接着慢悠悠道:“听说赵雾是希栎的签约乐手?阿靳,你觉得,她是更想和你在一起,还是更想要乐队未来的发展。”

陈逢靳眼神越来越冷,几乎不含温度,宛若积聚着一池寒潭。

一字一句:“你威胁我?”

“不。是让她做选择。”陈喆辉笑了下。

结果意料之中。

陈逢靳跟他爸不欢而散。

一楼大厅。

萧明俨然

一副吊儿郎当样,正忙着逗弄前台的实习生妹妹。

陈逢靳默不作声跨出门。

到车内拿了萧明的烟盒,抽了支放嘴里轻咬着,良久,却没点燃。

眼睫一敛,他拨通了一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第59章

昨夜下过一场暴雨,路面被冲刷得十分干净。冷风席卷整条街道,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

赵雾一下车就把手抄进大衣兜内取暖,径直向小区大门走去。

她近两日在处理房产过户的事情,这会儿刚见完律师回来。

风顺着领口往里钻,冷得刺骨。

赵雾神情却是淡淡的,她还在想律师说的话——你妈妈的遗嘱,应该是被人给悄悄更改过。

加了一个条件,即赵雾结婚,才由她正式继承房产,此前,暂归抚养她的人所有。

当年她年纪那么小,哪里明白大人之间弯弯绕绕的东西。

猜也猜得到对方是谁。

正思忖着,手机震动,赵雾掏出一看,细眉倏地一蹙,眸中闪过不耐,直接按了挂断。

备注是孙智。

钟芳和孙天翔找不到她人,就频繁给她拨电话,拿的公共电话,每次换一个号码,她拉黑也没用。

倒是让她忘了还有孙智这号人。

赵雾麻利拉黑,熄屏。

她在小区楼下的超市买了两瓶水,结了账出门时,兜里又一次传来震感。

看都不看,她立即接通,将手机贴在耳畔,冷着声:“别再打了。”

旋即,‘咔嚓’——

是打火机金属盖合上的清脆声响,莫名带了点冷淡的意味。

几乎是同一刻,赵雾反应过来。

“陈逢靳?”

对面仍是沉默。

只能听到隐约的呼吸声,隔着话筒,显得有几分不真实。

赵雾眨眨眼,偏头,扫了眼屏幕。

没错,的确是他。

她正欲说话,耳畔便响起一声淡淡的‘嗯’。

嗓音微哑,似乎有些疲倦。

他俩近两天忙得没怎么联系,微信对话短短数句。

乍一听他声音,赵雾略为恍惚,旋即,猜到他为什么打这通电话。

“赵雾。”

猝不及防,她心脏骤然紧缩了一下,很快,她应:“嗯?”

大概过了一两秒。

那头传来他慵懒清冷的腔调,却是含了一分不容拒绝的强硬意味,“你跟我保证。”

闻言赵雾愣了愣,眸底闪过一丝错愕及意外。

她以为他的第一句话会质问,会生气,或者是别的情绪,但她都没能猜到眼下这样的情况。

捏着购物袋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些。

她迈出了步,一边向小区大门走,一边淡定地问:“保证什么?”

陈逢靳听着她平静的语气,眼睑一垂,落在被他掰坏的打火机上,嘴角扯了下,“保证永远不准离开我。”

赵雾脚步一停,像是赫然被他的话定在原地。

明明冷空气吹得她脸泛疼,手心竟是不知不觉冒了层薄薄的汗,她想了想,“我”

陈逢靳冷冷嗤笑了一声,仿佛提前预判了她的回答,先发制人:“你犹豫了。别告诉我,你真做了什么狗屁选择。”

他咬着牙:“陈喆辉说什么你就信?”

“想过我半点吗?”

一句接着一句。

绷着的神经俨然在理智边缘摇摇欲坠。

语毕,陈逢靳半掀眼皮,盯着窗外东张西望的萧明,眼尾勾出锐而薄的弧度,眸色似墨,不带温度。

声线毫无起伏:“你要的我都能给。除了离婚。”

他没给赵雾回答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怕她说他不喜欢听的话。

也怕她真的没选他。

“哥,你啥时候坐车上的啊?咋没叫我呢??”萧明满腹疑问地大步走过来,扫了眼副驾驶座的陈逢靳。

见他脸色不大好,自觉闭嘴,正打算绕车头去另一边,车门忽地被人一推。

陈逢靳吐了两字:“我开。”

“行。”萧明没意见。

五分钟后。

眼睁睁看着他哥连着闯了两个红灯,萧明忍不住转头,挤了抹硬巴巴的笑,“呃,哥,要不我来开?”

陈逢靳一言不发,表情没什么变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却是有意识地松了些,不那么紧绷。

这时,中控台上的手机亮了屏。

萧明顺势低头一瞧,见到界面的来电,不由挑了挑眉,吊儿郎当地道:“嫂子的电话诶,接吗?”-

嘟嘟的机械忙音一直响在耳畔,始终无人接通。

赵雾再有耐性也没了办法,她索性放弃继续拨号,思忖着,等回到北城,和陈逢靳面对面地进行一次交谈。

她放下手机,想起那日发生的事。敲门的确实是陈喆辉手底下的人,他当即表明了身份,开门见山,陈喆辉想要她和陈逢靳离婚。

他们没办婚礼,了解实情的人不多,只需去一趟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

财产方面更是不用担心,绝对亏待不了她。

此外,陈喆辉开出的条件是乐队的前程。

“是雪藏封杀,还是登上舞台声名显赫。赵小姐,你选。”扑克脸男人完完整整地传达他老板的话。

他抱着十足的把握,又推来两份离婚协议书,转告陈喆辉的话,他给她一周的时间考虑。

赵雾的理性在不断提醒她,不应该把宋思瑜他们牵扯进来。选了陈逢靳,那乐队呢。陈喆辉那么大公司一老板,有权有势,处理一支小乐队,想必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大脑中出现了另一个小人,同理性博弈。

有没有第三种选择。不是别人给她的,而是她给自己的。

她反复琢磨着,思索着,没等来她发自内心确切的答案,倒是先等来了陈逢靳的电话。

但,他能解决得了吗。

希栎传媒部分股东仍未彻底支持陈逢靳,而陈喆辉持有希栎的股份,占据一定的话语权,如果有他的一票,必然会顺利不少。

父子俩关系一旦闹僵,问题只会变得更麻烦。

陈则肯定也想到这一点,所以这么多年从中作梗挑拨他们父子俩的关系,一心想踩着陈逢靳上位。

赵雾不禁陷入了沉思,恍然回神时,发觉她正站在小区门口。保安叔叔在打瞌睡,没看到她。

她一眼望去,附近低矮的树枝上全部挂着红色灯笼,四处洋溢着一片喜庆的氛围——明天是除夕。

春节将至,不论哪儿都比平常热闹一些。

赵雾没打扰保安叔叔睡觉,摸出门禁卡刷门进去。

没一会儿,她听见有人叫她。

“小雾”

扭头,迎上一张熟悉的笑脸,是姜姨。她手中拎着几大袋刚在菜市场买的菜肉,大冬天的,指关节微微泛着红。

和她打招呼:“才回来呢?”

赵雾浅浅弯了下唇,颔首嗯了一声,随即主动帮她分担了两袋。

挺重,她差点儿没提稳。

“姜姨,你买这么多菜。”她垂眸瞧了一瞧,疑惑:“是家里要请客人吗?”

女人故作神秘地冲她摇头,笑了笑,缓而说:“不是客人,是小遂要回国了。”

前几年徐遂忙着搞实验没有回国过春节,今天突然通电话说是买了回来的机票,她高兴得赶紧出门买菜了。

赵雾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隐约记得徐遂是大二的时候作为交换生出国读书,后来换了号码。直至现在,他们大概有将近四五年没联系过。

“你们俩老久没见了吧。”姜姨好像也想到了什么,状似惋惜地叹了口气,感慨:“那臭小子,简直闷葫芦一个。我一直以为你们俩大学在谈恋爱呢。”

末了她将袋子搁楼梯地上暂歇一会,叉腰,哼哼道:“嗐,不提了。纯他活该,错过了这么好的你。”

“”

赵雾无奈:“姜姨,你误会了。我和徐遂真就朋友关系。”

“哦?是吗。”女人今天化了妆,浅棕色的柳叶眉高高一挑,似是惊讶。

须臾,她重新拎起袋子爬楼梯,“那姜姨问你哦。”

赵雾一听,停住,立在下面的台阶,掀眸与姜姨平视,“嗯?”

“小雾,你喜欢你那老公吗?”

她不怎么迟疑,坦然:“嗯,我喜欢他。”

姜姨笑眯眯地哦了一声,视线偏移定在一处,调侃:“哟,某人听咱们女孩子讲悄悄话呢。”

赵雾神情带着不易察觉的茫然,偏了偏脸,直直撞入一双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眸。年轻男人穿了件白色长款羽绒服,显得身姿挺拔修长,不知在那观望了多久。

单手拉着一个黑色行李箱,发型稍乱,眼角眉梢褪去青涩,是一张挺招女孩子喜欢的脸。

与此同时,他也静静回视着赵雾。

一束光穿透楼道的窗,投射在她白皙的侧脸上,照得皮肤都略显透明。黑发乌瞳,明眸皓齿,眉目清冷,宛如凝结着一层雾气似的。

其实跟十多岁的她没多大变化。

良久,他轻轻笑,“阿雾,好久不见。”-

年少好友重逢,似乎没有想象中那样疏离。

徐遂不忘给赵雾带礼物,是一盒史迪仔的乐高,知名品牌联名款,在国内可难抢了。

他依旧记得她喜欢什么。

赵雾道了谢,将礼物放在茶几桌面。刹那,瞄见一边摆着的离婚协议,她顿了顿,正准备收拾一下。

徐遂注视着她,声音沉沉的:“阿雾,你结婚是有原因的对吧?”

任何事都瞒不住他。

赵雾不承认,也不否认,抿抿唇,说:“不重要了。”

徐遂沉默。

晚上,赵雾整理完东西,刚吹好头发,便听见床头柜上的手机在震。她捋了捋略长的刘海,走过去,敛眸一瞥,怔了下。

是陈逢靳的视频通话邀请。

接通。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出乎意料地安静。

她甚至看到黑屏倒映着她饱满的额头,潮湿的发梢。

“陈逢靳?是你吗,怎么不说话。”

乍然,黑屏骤亮。

“我靠,真被你砸坏了啊。”萧明的声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但有点卡顿,模糊不清。

紧接着,一只冷白的腕骨出现在镜头内。

然后她就看见了陈逢靳。

他眼睑下的痣很淡,垂着眸,没什么情绪地问:“能听到吗?”

“能。”她看着他,发现他那周围环境比较暗,“你在哪儿啊?”

“嫂子,我哥在酒吧。旁边几位小美女一直看他呢。拈花惹草的,一点都不守男德,你可好好说他!”萧明半张脸凑进屏幕,挤眉弄眼,一脸不正经的样。

实际上他看不惯他哥在这,因为吸走了他不少桃花!

陈逢靳表情冷淡,不搭理他,手腕一转,将手机拿远了些。

赵雾没把萧明的话当回事,和他对上视线,默了会儿,“你喝酒了?”

废话吗这不是。她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嗯。”

陈逢靳的脸隐在阴影中,眸色不明,无言盯着她。

还在生气吗。

赵雾这么想着,头顶的灯毫无预兆地熄灭,屋内陷入黑暗。

“怎么了?”陈逢靳蹙了下眉。

“没事,应该是跳闸了。”

老小区电路不稳,她显然习以为常。

赵雾一边跟他解释,一边转过身。

借着屏幕的光,往门边靠,“我出去看看。”

好巧不巧,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她还没开门,外面的人忍不住又敲了几声,“阿雾?”

第60章

空气安静了片刻。

“阿、雾。”

黑暗中,陈逢靳的声音又轻又缓,咬字清晰,明明语气挺正常,却仿佛裹着冰碴似的。

乍一听他重复徐遂对她的称呼,赵雾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徐遂喊了那么多年,她没觉得哪里奇怪,可从陈逢靳嘴里说出来,就

很微妙。

愣了两秒,她伸手打开了门。

站在门外的赫然是徐遂,男人洗完澡头发还是潮湿的,他身后是半敞着的家门,同样是一片漆黑。

“我以为你睡了。”

他没发现赵雾正在通视频,自顾自地抬手,伸至她眼前,“小区物业通知要停一天的电。晚上睡觉你用这个吧。”

赵雾低头一瞧,是蜡烛。

“我妈叫我拿给你的,她说你刚回来住肯定没这东西。”

她拒绝不了姜姨的好意,于是接过,“替我谢谢阿姨呀。”

“不客气。”

徐遂温柔地笑笑:“那不打扰你休息了。晚安,阿雾。”

亲眼看着她关了门,他才往自己家走,一进门,面前立即冒出一张被烛火照亮的脸,有种恐怖片场景的既视感。

他无奈笑:“妈,你多大了,幼不幼稚。”

“臭小子,没大没小的!”女人瞪了他一眼,把蜡烛放下,瞅了瞅门口的方向,轻声问:“小雾没睡?”

“嗯。”徐遂带上门,阻隔了他妈的目光。

“哎呦,我可全听到了啊。说什么我叫你送的,啧啧啧。”姜海云双手抱臂,摇摇头,正色道:“你咋想的?别搞暗戳戳那套,不表达,没人知道你的想法。自我感动是没用的,错过了就再也没机会。徐遂,跟妈交个底,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因为小雾?”

她猜的。那天酒吧开业,她拍了个视频发朋友圈,露了几秒赵雾的侧脸,没一会儿,便收到自己儿子的微信消息。

听她说完徐遂仿佛被定住了一般,静止不动,眼睫垂着,看不清表情。半晌,缓缓抬步,避而不答:“小雾怕黑,我就过去送个蜡烛而已。”

他像是对着自己强调:“没别的意思。”

情绪都低落了,还在那没意思。

姜海云一脸恨铁不成钢,想当年,她追徐遂他爸是浩浩荡荡惊心动魄,怎么生了这么个内敛老实的儿子!

毫无她年轻时候的风范。

同一时间。

赵雾点燃了蜡烛。

烛火摇曳着,暖黄色的光投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随即她的视线挪至手机屏幕。

见陈逢靳微仰着头,额发碎乱地戳着眼皮,酒吧里的彩色光影跳跃在他优越的眉眼间,像极了游戏人间的玩咖公子哥。

不过那张脸却是冷冷淡淡的,不带什么温度,正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

自她开门,到现在,他没说一句话。

似是暴风雨降临前的平静。

一心坦荡的赵雾毫无所察,而且有点犯困,眨了好几下眼,撑着脸问他:“为什么不说话啊?”

她以为他主动联系是要聊一聊今天那件事,可一直没听他提。

其实这几日她并未确定答案。

但是今天和他通话后,内心隐隐冒出了个选择。或许,对他,对她,都不失为一个好的结果。

睡意顿时烟消云散,转瞬被一种难以捕捉的情绪困住。

赵雾刻意错开了他的目光,控制着音调,放慢语速:“陈逢靳,我觉得我们还是——”

“我要见你。”陈逢靳冷言打断她的话,脸色沉下来。气场全然一变,压迫感仿佛透过屏幕,排山倒海地向她袭来。

赵雾下意识掀眼,不偏不倚地撞进他黑漆漆的眼眸,里面凝聚着一场无声风暴。

她呼吸猛地顿了顿,思考能力停滞了

一秒,“嗯?”

“明天吗?”她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点点头,“那我看看机票。”

面聊确实是她更为喜欢的方式,隔着电话,总感觉和那些发短信提分手的没什么区别。

“立刻。”

他淡着脸启唇,声线冷硬:“今晚不许睡。等我。”

一挂断通话,赵雾彻底睡不着了,满脑子都是陈逢靳最后那句话。

她瞄了眼屏幕顶端显示的时间——

差十分钟到零点。

窗帘被她完全拉开,透明的玻璃窗映着城市夜景。

老城区另一头,是新开发的城区。一处灯火通明,一处黯淡无光。

赵雾睁着眼,眸光没有聚焦,虚虚定在天花板上。

脑袋空白,思绪像是绕进了死胡同。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阵狂风拍打着窗户的声音,动静不小。

赵雾猝然一睁眼,抬手一看,竟然快凌晨两点了。

所以刚刚睡着了。她揉了揉微微酸胀的太阳穴,撑着床起身下床,迈至窗边,将窗缝合拢。然后发现,外面开始下雨了。

没一会儿,演变为磅礴大雨,冷清而仓促。

她正欲去拿手机,此刻,屏幕恰巧亮了。来电铃声猝不及防响起,传遍屋内,在寂静的半夜里略显突兀,宛若炸开平静的湖面。

下一秒却停了,她快步上前查看,手机没电已经自动关机。

接着她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一个猜测自心底油然而生——

会是陈逢靳吗。

赵雾仅思忖了几秒,便套上外套,走向门口,先扫了扫猫眼。

男人穿着件黑色冲锋衣,领口竖着遮住下颌,戴顶鸭舌帽,帽檐下扣,只露了半张脸。光线太暗,轮廓不清。

但光这一眼,她确定了,是陈逢靳。

一开门,冷风顺着缝隙直扑脸上,混了股熟悉的冷香和淡淡的酒精味。

楼道的声控灯莫名其妙闪了一瞬。

赵雾发觉陈逢靳帽子和衣服的颜色颇深,他冷白的脸上也沾了些水珠,细细密密的,明显是淋了一身雨。

前不久才通了视频,眼下,人便出现在这,不免令她产生了少许不真实感。

她心情更加复杂,欲言又止:“你”

陈逢靳单手摘了帽子,深黑的眼直视她,唇角抿直,“挂我电话?”

“不是。”

赵雾解释:“手机没电了。”

语毕,一时无话。

寂静的半夜,渐渐的,雨声和心跳声融合在一起。

“冷死了。”

陈逢靳突然开口。

闻言,赵雾瞥见他冻得稍稍发红的耳廓,上边的黑色耳骨钉闪了一下,夜色中,很亮。

她心脏蓦地一紧,退后几步,说:“你进来吧。”

正这时,对面的门被人一推。

是了,门根本不隔音。又是敲门又是说话,刚好让倒时差的徐遂听到,他不可能放任自己坐视不理。

“阿雾,这是?”

陈逢靳背对着徐遂,暂且没回头,他只好把疑惑不解的视线转向赵雾,低声问道。

陈逢靳肉眼可见地冷了脸,是那种非常不爽的征兆。

好歹相处了几个月,赵雾多多少少了解他的习性。眼看他面无表情地偏头,动作比脑子快,拉着陈逢靳的手往门内一扯,旋即掩门,扔下一句:“明天再说。”

两三秒,轻轻一声‘嘭’蹿入她耳朵。

徐遂合上了门。

“干吗拽我?”陈逢靳立在她身后,距离她极近,掺杂了潮湿雨水的冷冽气息铺天盖地包裹着她。

赵雾想动,却被他按着脖颈,他掌心冰凉的温度彷如一条盘旋的蛇,刺透骨髓的凉。力道不重,她扭身轻易拉下了他手。

默了默,她该说什么,怕他们打架?毕竟不是第一次,但这么多年过去,应该不会像以前一样冲动。

大半夜闹出动静不好收场,为了避免任何情况发生,拽走他最为妥当。

“嗯?”

陈逢靳冷嗤:“护着他?”

他算是明白了,只要徐遂在,赵雾就偏心,高中是,现在也是。

今天还始终想着有的没的,净气他。

“阿雾。喊得真他妈亲密啊。”他气笑了似的,一字一句,“徐遂回来,你就不要我了是吗。”

其实这话挺卑微,只是他压抑着情绪,听不出起伏,平铺直叙反而显得淡漠。

客厅没光,视野是昏暗的。

赵雾窥探不清他的神色,于是靠猜:“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误会。”

陈逢靳敛睫,想起什么,在黑暗中很浅地勾了下唇,“没有吗?”

赵雾一听,拧了拧眉,原本打算慢慢聊,这会儿也不大高兴,不仅扯些不相关的人进来,还不信任她。

“你不信我?”她口吻冷静,继续问:“你觉得我喜欢徐遂?”

沉默。

她低低嗯了一声,自嘲:“喜欢你的同时,喜欢徐遂。陈逢靳,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对吗。”

事情到了这一步,说明他们之间存在不小的问题。

感情方面,赵雾是第一次,承认做得确实不够好。她自然感觉得到他喜欢自己,但老是猜不透陈逢靳的想法,譬如现在。

她要永远猜下去吗。

陈喆辉摆明了不愿让他俩在一起,今天以她伙伴的前途威胁,陈逢靳解决了,那明日呢,未来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

她要永远失去主动权吗。

赵雾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上一句话,张了张唇,“陈逢靳,我想了下,我觉得我们可能不是很合——”

声音忽地一止,她的嘴唇被重重堵住。

陈逢靳掐着她脖颈,吻得很凶,带着气,疯了似的咬她唇。

他的手指太冰了,唇瓣也是。

赵雾不得不仰头,承受。

肺部空气一点一点被抽干,她皱着眉,推他,打他,咬他,使劲挣脱。

突然,颈窝一热,他悄无声息地掉了一滴泪,像是滚烫的焰火,在那燃烧。她怔了半拍,感受他退离了些,唇落在她的嘴角。

他睫羽微乎其微地颤了颤,沾着潮气,嗓音低哑,甚至含了几分恳求,“你别气我。”

几乎一瞬,赵雾眼眶不受控制地发涩。

闭了下眼睛,她像是没办法了,说:“没气你。”

陈逢靳凝视着赵雾的脸,想要探究她的神情,可是看不清楚,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心脏陡然刺痛了下,他偏了偏脸,也放开了她,冷讽:

“你他妈只会欺负我,是吧。”

赵雾心跳仿佛都停滞了几秒。

她没说话,手指紧攥着,指甲陷入肉里,但她却感知不到疼了。

良久,她听见他笑了声,极轻。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