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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她还报了警。

这是郁秋人生第一次报警,同时也是她第一次报假警。

担心警察来得不够快,带的人不够多,她有意将事情说得很严重。

在嘈杂的、人群哭喊的背景音里,她大喊大叫的内容听上去格外有可信度:“对!”

“那人手里有枪!”

这个国家严禁枪支,民间手里有枪支,就不可能有来路正当的,枪和枪的来源都是很严肃的问题。

所以……这样说的话,应该会更谨慎一点吧。

*

何止是一点。

对枪支问题的严重性缺乏了解的郁秋并不知道,因为这一个电话,整个警察局都忙活了起来。

给上一级打电话,申请更多的警力调配。对现有人手进行合理安排,尽可能快地抵达现场。

要先将居民区包围起来。

居民区这个目标真是让人一听就开始疲惫起来。

不知道凶手有多少人,也不知道对方手里有多少枪支弹药,但是光听背景里的声音就知道形势非常严峻。

不谈别的,光是八成存在的人质问题和老式居民楼的复杂楼道情况就够喝一壶的了。

“都准备好了?”

正值中年的警官扫视全场,面容沉凝,他脸上还带着年轻时和歹徒搏斗留下的伤疤。

警官沉沉呼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里,呼吸凝成薄薄的雾。

“出发。”

第95章 大量的枯叶

“你报了假警。”警官状似平静地说。

郁秋理不直气也壮:“如实报警的话会被当成神经病的吧。”

警官麻木中带着一点恍惚地点了点头。

如实报警的话……说有眼睛怪物入侵了居民楼这种事,只会被接线员无语地挂断。

但是、就算是亲眼所见的现实,依然太过荒谬了。

警官默默思考人生。

郁秋坐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

“如果后续有情况,随时和我们联系,”警官叹气,“至于现在,你今晚打算在哪休息?”

家是肯定不能回了,那栋楼和它附近的两栋楼都被眼怪吞了个干净,子弹对这种东西能起到的作用很有限,只比冷兵器好一点。

火箭筒在增派的路上了,但警官对它能不能起作用依然抱有怀疑。

郁秋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

然后她掏了掏睡衣口袋,把空荡荡的口袋翻出来给人看。她陈述:“我卡里基本没有钱。”

就算和兼职那边先把工资要过来,也不可能支撑得起天天住酒店,更别说还要买衣服和生活用品。

警官拍了拍她的脑袋:“那这段时间就先待我们这吧,吃住不收你钱。”

“钱财损失目前还没有具体的补偿计划。”

郁秋没有任何意见,在局子里过上了包吃包住的生活。

*

大半个晚上都在四处奔波,脑袋一沾枕头立马陷入昏睡。

然后郁秋突然睁开眼睛。

自己还躺着,但是眼前不再是房间里雪白的天花板。而是一望无际的、比起苍白更接近于空无的天空。

她这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古怪的天,无云无风,没有色彩和群鸟。像是光从这里经过,也被无声吞没了一般。

郁秋动了一下,身下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她支撑着自己坐起来,然后将后背上的枯叶给拍掉。

她刚刚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躺在这片枯叶林里。

郁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但这熟悉的、没有任何过渡变化的瞬移效果,让她想到那个神神秘秘的手作店。

回忆突然停在那道她并没有走进的长廊里,视线拉近,模糊地看到走廊边缘展示位上竖着摆放的东西。

那是一幅粘土壁画。

从落叶遍地的枯萎森林,到直上云霄的骷髅天梯。

郁秋眺望远方,却没看见天梯,只有眼前这层层叠叠的树。

树干嶙峋、每一条沟壑都像是麻木的脸,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看不到尽头。

郁秋从地上捡起一枚落叶,松手,任由它慢悠悠打着旋落在地上。

她顺着叶尖的指向走去。

如果这就是那位店主的手笔,想必就是愿望达成的必经之途。

——拯救所有人的办法、和一切的真相,都应该在这片密林里。

这片无边无际的森林并不茂盛,也没有一丝一毫充满生机的绿色,枯萎的树叶像昆虫,在地上爬着。

郁秋漫无目的地踩过堆叠的枯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天色没有一分一毫的变化,入眼全是近皆相似的枯木林。

时间就这样慢慢失去了流淌的概念。

等郁秋不知道走了多久,疲乏到下一秒就能昏死过去的时候,她向前倒去。

枯叶安静地留在原地,密林依旧如往日般平静。

只是刚刚还在走动的人消失不见了。

*

她是谁?

忘了。

这里是哪里?

不知道。

她要做什么?

不记得了。

郁秋——目前是遗忘了自己的姓名的郁秋。

她抬头,怔怔地看着周围笼过来的、云翳一般的阴影。

半晌,她才从皮毛摩擦的声音中听出来,这是一群老鼠。

密布在这矿洞般的地下空间里。

然后有啃食声响起。

郁秋看见了一个人,被鼠群淹没着,很难说还像一个人的样子。

仿佛有声音在心底响起。

【救人的话,你自己也会死。】

【不救人的话,你可以趁此机会离开。】

一起死还是自己活,选一个吧。

郁秋充耳不闻,她不知道那人是谁,她确信那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但这有关系吗?

她要救人,不是因为那人和她认识。

只是因为她想这么做。

老鼠安安静静、一点多余的声响也不会发出。

细短的皮毛淹没过来的时候,郁秋抓住了那人的手。

那上面的皮肉已经被啃食了大半,郁秋感受到一点微凉的瓷质。

*

郁秋睁开眼睛,天亮了。

清晨带着寒露的日光穿过窗帘的缝隙,

所以她是做了个梦中梦吗?

还是说,救现实中的人的办法就在其中?

郁秋想了半天,还是很难理解那个梦,她谁也没救出来啊,无论是自己还是梦里的人。

那算是选择错误所以没给答案吗?

还是先去和兼职那边把钱要过来吧,学校那边昨天晚上警局的人就帮她请过假了。

郁秋钱到手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个便宜手机。

有手机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等到没有了才知道麻烦重重,别的不说,但凡昨天晚上她有手机,都不用腿走回来。

想到这,倒是有些奇怪,明明昨天晚上脚底板还疼得要死,洗个澡差点给自己洗成热锅上的蚂蚁,今天早上起来竟然一点也感觉不到了,伤口全都消失了。

作为灵异事件的第一目击人——并且是那栋楼唯一的幸存者——郁秋又和好些陌生警官交换了联系方式。

……应该都是陌生警官吧,总感觉其中有几张脸好像在电视里看到过。

但这都不重要了,因为陈警官——最开始找到她的那位——联系她了。

开头第一句话就让郁秋感到了头晕目眩。

他说:“你之前在现场,有看到过大量枯萎的树叶吗?”

第96章 世界在生长

本来勉强也算将小区和附近区域都封锁起来了,居民全部被连夜带离。

失去了人类作养分的眼藤扩张速度也慢了很多。

这种外表近似长满眼睛的藤蔓的生物,暂且用通俗易懂的眼藤来称呼。

任何防护用具都不起作用,只要在它生长的领域里,就会被吞食,包括但不限于人类、老鼠、兔子。

尚不清楚被吞食到哪里去了,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消失——当然,后者只是人们心里的一点期待,实际可能性极小。

“其实应该还包括狗来着。”郁秋在电话另一头说。

她记得一楼住了个老人家,家里养了只泰迪犬,人和狗都没能跑出来。

警官点了点头,又想到她看不见,继续说起现场情况。

“而且昨天晚上,我们发现,也许是因为长期没有能量摄入,眼藤开始吞吃一些它原本不会吃的东西。”

“阳台上的盆栽,葱姜,一楼花池里的植被……我们暂且可以认为,凡是有生命力的食物,眼藤都可以从中获取能量,进而扩张。”

“我们已经将眼藤的具体情况登记在册,但是……”

他犹豫了一秒,似乎觉得这话说出来就足够荒谬,“今天早上七点钟起,我们在现场发现了大量落叶,目前还没有发现落叶的来源。”

警官握着手机,抬眼看向远处的居民区。

为防止眼藤快速扩张,他们是在整个居民区外驻扎观察的。

那地方本来只有鬼东西在眨眼、在不断扩张自己的领域,但现在,落叶像雨滴一样纷纷坠下。

又像安然划过的流星,并不张扬,安静到几乎是无声无息的。

满地都是枯黄的树叶,每一寸钢筋水泥的缝隙都被覆盖。

雨水素有无根之水的外号,可雨滴的来处再遥远,也是非常清晰的,是天边云层中、水分的凝结降落。

但这树叶,可是真正的无根之叶。

仿佛只是一晃神、一错眼,它们就已经到来了。

理所当然地降临在荒唐之地。

缠绕在建筑底部的一部分眼藤也被轻缓覆盖,仿佛依稀能够看到一棵树投射在世界上的影子。

遥远的、亘古的,跨越浩瀚的时间长河,轻轻抖落了些许落叶。

警官困惑道:“红外探测里,眼藤被枯叶覆盖的那一部分消失了。”

几乎消失,当然也可以说它成了雕塑一样的东西,温度和环境趋同。

眼藤也是在向外散发热量的,但一直活跃着的眼藤却在落叶下……死去了?

应当可以这样说吧,毕竟对一个生物——哪怕是非正常生物——不再散发热量,便意味着死亡。

而且落叶一直没有停下来,小区范围内,落叶越来越厚,眼藤死掉的部分也越来越多。

郁秋纠结了两秒钟,决定把事发凌晨的遭遇和梦里遇到的事情说了一下。

……

后面的记忆却逐渐混乱起来,越是和别人说梦里的事情,就越分不清边界。

郁秋总是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好像大脑是个处处阻塞的回路,又好像有些事本就不该说出口。

“我不确定……”郁秋喃喃,目光不知不觉看向窗外。

明明是草坪和白色的围墙,她却仿佛真的看见了一片枯叶林,无边无际。

有一瞬间,郁秋突然意识到这件事。

——语言也是一种力量,诉说了不属于人间的事情,就势必会将它们带来。

“不确定什么?喂喂,郁……”电话另一头,一无所知的警官还在试图和她沟通。

郁秋分明还很健康,又像是发起高烧,眼前逐渐模糊,灵魂挣扎出血肉的躯壳。

她看见空白的天、虚无的风、被造物主懒怠修饰的寰宇。

但是,又有一道闪电般的光亮骤然袭来,使天地分开泾渭分明的一线。

——那应当是剑光。

郁秋此前从没在现实中看过剑,更不用说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剑光。

但它来到面前的时候,她完完全全明白了。

然后……是什么来着?

好像有人在说话。

说的什么来着?

空气终于走过长长的气管,支撑起郁秋生存的重量。

她像个才想起来要喘气的婴儿,在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中睁开眼睛。

眼皮慢慢分开,露出黑白的眼球,群星也慢慢顺着睁开的弧度、流淌进眼睛里。

郁秋支撑着自己坐起来——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躺下来的。

她胡乱地伸手四处摸了摸,没找到手机,她忘记时间过去多久了,只有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还残留在印象里。

啊……所以、怎么又回到这个店铺里了?

正想着要不要去找店主,一片阴影就落下来。

猫盘坐在她的面前,嘴角向上扯出尖尖的弧度。

“真看不出来啊……你天赋还挺高的嘛。”

只是刚刚接触到这些东西,就能靠语言短暂进入世界的另一侧了。

郁秋半晌说不出话来。

真要说起来的话,其实店主给她的压迫感远远高于这只猫。

但她怕黑猫多过怕店主。

大概是因为,如果做了什么不太正确的事情,店主会愿意包容她——即使这种包容不是任何社会意义上的善,而这只猫……郁秋不敢确定它有多少善心。

可能和它身上的白色一样少得可怜。

郁秋吸了口气,没敢直接看那只猫,盯着远处的星星。

她最后还是问了:“什么天赋?”

黑猫绕着她转了一圈,慢悠悠勾了勾尾巴尖。

它答非所问:“怪不得祂愿意答应你。”

它就说嘛,以荔安那些说不清有多少的善意来看,对表世界置之不理才是正常,怎么这么麻烦的事情也说答应就答应了。

郁秋小心翼翼:“你说的、是指店主吗?”

她其实现在更想问能不能让她离开这里,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外面等她回话的人又要等多久。

“少操心那些有的没的吧,神明睁开眼睛前,世界都不存在,更别说时间了。”

祂不允许,一切都会保持原样。

郁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问了:“那我能走吗?”

虽然身边有只不像猫的猫,但还是觉得周围空荡荡的,仿佛连空气都不会流动。或许,被世界遗忘的地方总是格外孤独一些。

黑猫跳上周围的架子。

“为什么着急走?来都来了,不看看你的前辈吗?”

说不定哪天就成为荔安作品里的一部分了,它这叫帮她提前熟悉未来生活环境。

前辈?

一些零散不连续的画面涌入脑海。

剑光分开虚无空洞的世界,有人说了什么话。

忘记了。

但那些景象还算清晰,清晰到如在眼前。

郁秋睁大眼睛。

等等、真的在眼前啊!

她下意识顺着黑猫的行动轨迹看去,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远处一幅粘土画上。

……这不是一模一样吗?所以她刚刚其实是进入了这幅画的上半部分?

“来吧。”黑猫的声音从遥远处传来。

世界再次颠倒变化。

“嗯——这时候是不是应该说,欢迎来到里世界?”

猫嘀嘀咕咕。

郁秋已经听不到这猫在说什么了,她只能感受到自己在“降落”。

连本我的存在都变得模糊,时间、空间都失去了意义,她来到真正的世界遗忘之地。

那人说了什么来着?

“——凡人,竟然也能到这里来吗?”手握石剑的剑修疑惑问道。

郁秋、郁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目瞪口呆。

和梦里的情景几乎一模一样,一望无际的枯叶林地,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两个人。

……应该是人吧。

另一个陌生人好奇地打量着她,回答了剑修的问题:“可能吧,我多少也算是个凡人吧。”

钟六虽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真实的来历,但毕竟过往数十载的现代生活才是她生命中占比更大的部分,下意识的、还是会认为自己是个凡人。

等郁秋终于冷静下来后,才知道这两人的名字,用猫的话来说,就是她的两个前辈。

郁秋:“我是被一只黑猫送进来的,你们知道怎么出去吗?”

虽然知道时间是静止的,但她还是有点焦虑,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劈头盖脸打得她茫然无措:“外面有人在等我。”

进来、出去。

钟六也不急着自己要做的事情了,她思索道:“我还没出去过呢,理论上应该是,怎么进来的,就怎么离开吧。”

但是那只猫送进来的啊,钟六有点发怵,她直觉猫是很乐意捉弄人的,既然送进来,就没有亲手送出去的道理。

金阿青盘坐在地上,枯叶却没有被压到,一点碎裂声都没有发出。

她若有所思看向远方,然后说:“还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试试看。”

郁秋随着金阿青的目光一并看去,远方,天空像是裂开了一道豁口,无数枯叶倒卷着向上飘去,穿越裂缝消失不见了。

警官的话犹在耳畔,【你之前在现场,有看到过大量枯萎的树叶吗?】

原来是从这里来的。

钟六目送郁秋跌跌撞撞往裂缝处去了,看着手脚协调性还没恢复的样子。

不过也是,极短时间内连续穿梭,只是头晕眼花都算天赋异禀的。

金阿青站了起来:“继续吧。”

钟六叹气,她已经开始怀念那段短暂的工厂打工的日子了,起码有双休呢。

拓宽世界的边界……这种工作内容、怎么听都该和她这种社畜没关系吧。

*

郁秋是从半空掉下来的,和无数枯叶一起掉进小区里的。

没有受伤,却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郁秋刚落地,什么都顾不上,只觉得脑浆都被晃匀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当场就吐了,但是肚子里没什么东西,吐了半天也是干呕。

一队穿着作战服和外骨骼的人慎之又慎潜入小区,把她带出去了。

种种事件叠加,郁秋刚被送上担架就睡着了。

她当然不会知道,也接触不到另一件事。

研究所。

“具体是什么情况?”

“地球,在……”似乎这句话说出口都十足荒谬,年轻的研究员的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也没能把话说全。

上了年纪的院士低头擦了擦眼镜,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好几岁。

“——它在生长。”

第97章 神明栖息地

郁秋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也可能是郁秋自己疯了。

眼藤只不过是一个开始,甚至很可能不是最初的那一个异常。

在那之后,无数无法用现有科学来解释的异常在世界各地不断涌现,世界像一锅煮到过头的粥,那些分不清的混乱在其中沉浮。

郁秋又一次见到了那位店主,她已不知道要如何形容对方。

似乎是因为郁秋在某方面的能力得到了长进,于是便比以往更加接近真实。

……绝对、绝对不是人类的模样,也绝不是任何人类能够想象到的存在,更像某种宏达而辉煌的概念,云雾或者风一样无处不在,高于一切之上。

郁秋似乎越来越接近真相,可店长的形象却越来越模糊。

总之,不管那些郁秋无法理解的事情,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解决异常。

所有异常,都该回到它们该待的地方,而不是在人类的地盘上肆意妄为。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任务,郁秋也有自己的任务。

自从上次去过落叶林,郁秋就获得了一个系统——暂且可以这样称呼。

系统半透明的面板展开,是一张三维地图,象征着郁秋的坐标点位前方,是一个方向箭头。

只有郁秋能看见的箭头坚定不移地指向一个方向。

郁秋出发了。

那是一个诞生在世界之巅的异常。

这世界上出现的异常数不胜数,但郁秋相信,系统既然有意指引,那这个异常绝不简单。

而她需要做的,是作为媒介,在异常区域范围内待足够长的时间,直到里世界的通道打开,就像带来。

“走这边。”重金雇佣的本地向导指了指方向。

郁秋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也没人放心让她一个高中生在异常领域里打转,一队装备精良的异常处理专员走在她周围,将她护在中间。

向导偷偷摸摸看了这群人好一会,在山腰处很不放心地说道:“快到的时候我就先走了啊。”

这话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毕竟因为山巅上的那个异常,这周边山脉都成了无人区,唯恐被山神——很多本地人管异常叫山神——带走。

但这群人给的实在太多了,干了这一单,以后再也不用和群山打交道。

郁秋再一次回答:“没问题。”

向导放不下心,即便已经不知道走了多少遍同样的山路,他依然对这片山脉充满了敬畏。

临走前,向导对这行人说:“山神没醒的时候是最安全的,你们最好别在山上待太久。”

根据可靠情报,所谓山神就是这次要处理的主要异常,它大部分时间都在休眠,每十小时清醒一小会。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更弱小的异常,应当是和山神一起从里世界掉出来的。

郁秋有一阵觉得自己像个负责把冒出来的垃圾塞回垃圾桶的工作人员,虽然并没有这样的工作。

“大概要滞留多长时间?”王姓专员问她。

之前一直看不到时间,现在进入山脉深处,郁秋才看到系统面板上浮现出来的一行字:“五小时。”

王专员点了点头,这个时间应该能卡在休眠时间之内,主要是登山比较耗时。

雾照山脉的险峻堪称世所罕见,所以即使有着同样知名的美景,依然没有进行商业化。

这也导致山路格外难走。

这里不是山顶,还要再向上走。

虽然是夏季,但雾照山脉积雪不化。

郁秋喘气的时候感觉眼前全是雾。

这是一片白到神圣,被冰雪和薄雾常年笼罩的山脉,尤其她正在攀登的还是这片山脉中最高耸的那一座。山的名字很拗口,郁秋没记住,只知道这个山是当地方言的音译。

原意是神明栖息之所。

郁秋心想,真要说神的话,比起所谓山神,还是那位更像吧。

比人的幻想更接近神的存在。

这样想七想八,爬山也没那么痛苦了,再加上还有专员给她搭把手,山顶很快就到了。

郁秋坐在山巅,觉得有些奇妙。

每个人第一次爬上山顶的时候,是不是都会产生一种格外畅快的感觉?

虽然爬山真的很累,说什么也不想再爬一次。

视线慢慢从近处向远处延伸。

白茫茫的云雾中,郁秋感到一阵恍惚。

好像……又看见那片没有尽头的枯萎森林了。

不,不是好像。

郁秋睁开眼睛,一回生二回熟地从地上站起来,眼前的景象依旧,只是和第一次来时不太一样。

这一次,她看见了森林的边界。

郁秋快步向外跑去,枯叶在她脚下嘎吱作响,树的枝叶朝两侧移动,为她打开了一条通往森林外的道路。

当郁秋踩在满是石块的地面上时,她回头看去,来时的枯萎森林已然消失了。

入眼只剩石头。

确切来说,是头上、脚下、四周全部都是石头,密密麻麻,将郁秋包围住了。

郁秋漫无目的地走着,这种情况和当初还挺像,没什么目标,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停在一面石墙前。

这些石头……好像是有形状的,不是那种风吹雨打出来的形状,而是人为雕刻的痕迹。

郁秋不知不觉间凑近石墙,一个个大石块堆积成的墙面表面非常粗糙。

但是不太像石头的粗糙,甚至有一种微妙的温热感。

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冒出来,郁秋心想,有一点点像过度操劳以至于过分粗糙的皮肤。

就是那种风吹日晒也要兢兢业业工作的人的皮肤。

石头轻轻动了一下,郁秋手边一小块石面挤了挤,慢慢堆出一些褶皱。

它眨了一下眼睛。

——果然不是真的石头!

郁秋被吓了一跳,但这段时间见过的怪事太多了,会眨眼的石头还算不上什么。

她定了定神,然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好?”

石头没有回答她,只是呆滞地慢慢闭上了眼睛。

看起来不像什么很智能的东西,挺呆板的。

郁秋这么想着,眼前却突然一黑。

在光线探入眼眸之前,首先到来的是海潮的咸味。

第98章 凉薄雨幕中

荔安顺着崎岖的山路向上走,她在思考一件事,而且这件事她已经思考出了答案。

人生偶尔就是会有这样的时候嘛。

思考人生的意义,自己怎样到来又将怎样离开这个世界,和神的存在。

她有点高兴地和猫分享了自己的结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神吧。”

随便只是听着,它越来越习惯荔安的无常。

但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神本就是这样。

生命大都有属于自己的形状和色彩,而神没有。

更接近于混沌的雾,既不分明,也无光泽。

*

郁秋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但毕竟不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情况,她想,大概又是一重幻境。

她不知道离开幻境的条件,只是隐隐觉得它似乎是在看她所做下的抉择。

选择无畏的死亡、或是怯懦的存活。

郁秋掉进了海里。

但她是通过没入鼻腔的咸腥味判断出来的,至于说大海应该有的样子……

无论怎么说,海都不应该是红色的吧?

郁秋咳嗽着在海中浮起来,那种浓郁到快要凝成实质的血腥气就更加明显了。

她像周围浮在海面上、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便死去的人一样,成了无知无觉的羔羊。

海浪一重高过一重,劈头盖脸打过来,又把郁秋淹没了。

她在血海里不断下坠,却想——一定要做点什么,至少,要知道真相,哪怕是片面的、荒诞的。

“轰隆——!”

电闪雷鸣中,郁秋努力睁开眼睛,看见周围无数尸体。

精致高贵的人、衣衫褴褛的人,不论是平庸还是高尚,此刻都和鱼鸟作伴。

一同在海面下陷入永眠。

在海面之上,让整个世界颤动、视一切人为蝼蚁的——

郁秋仰头,向上看去。

然后颇为平静地想,原来是神啊。

所以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让所有人寂寂沉入海底。

而这些,大概从没有出现在神的眼中,毕竟祂根本就没打算杀人,只是普通人太弱,连一瞬的注视都无法承受。

海下坟冢无数,海上神明争锋。

大概是因为见过真正意义上的神,又或者是直觉海面上的那些神似乎并没有和店长一样的权柄。

一个堪称荒谬的想法在郁秋的脑子里冒出来。

娱乐作品里,最常见的是身负大气运的主角在众人爱戴下杀死为恶人间的神。

但是,应该也有人写过,让普通人杀死神——这样的故事吧。

郁秋快要窒息了,却感觉到另一股力量充盈肺腑。

所有普通人的思念汇聚在一起,总该比鸡蛋硬点。

但在冲向神明之前、在奔赴另一场死亡之前,郁秋想到了一件事。

能被杀死的都不是神,而是以为自己是神的某一个物种而已。

真正的神,是个无神论者。

*

当郁秋再次睁开眼时,她再一次对上了那张石雕上的脸。

但这一次,她没有被吓到。

……她见过这张脸啊,她见过这里雕刻的所有脸庞啊。

就在深海的墓地里。

郁秋看着这群石雕,将每一张脸的记下了。

然后石雕像活过来一般,从中间分开一条道路,沉默地站在两边。

郁秋走过石雕们拱卫着的道路,眼前光线越来越亮,直到将视野彻底盖住。

当郁秋能够看清眼前的事物时,发现自己还坐在雪山之巅。

一点凉意落在脸上,冻得她抖了一下。

一个专员走过来,给了她一条保温毯:“小心,突然开始下雨了。”

真奇怪啊,这种地方,怎么想都该下雪吧。

但是考虑到这里还睡着一个未知力量的异常,又显得不那么奇怪了。

郁秋裹了裹毯子,雨水纷纷飘落,她从中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深海下、混着血腥气和尸体逐渐走向朽烂的枯败气息。

没一会,地动山摇。

专员们站了起来,把郁秋围在中间。

“应该是山神醒了,当心点。”

山神在一片雨雾中睁开眼睛。

石头混着泥土和雪,滚滚而下。

它似乎是想做点什么,又或者是单纯地翻个身,但是一切都被雨雾覆盖了。

凉薄的雨幕,映照着山神的每一次呼吸。

衰弱至虚无。

尽管已经得知很可能是这样的结局,专员们依然十分错愕。

那么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才能解决的异常——甚至远远比不上山神的力量和范围——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消失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大雨带来了死亡,又淹没了一切。

【异常山神】

【已解决】

*

荔安终于登到山顶。

虽然常年宅家,但她本身并不是这样一个人,主要还是外面的人太多了,她偏偏又是那种一遇到人就准没好事的体质。

不知道为什么,登山的路上一个人都没遇见。

可能是因为不是热门山景吧,她本来也是按照冷门标准挑的,就是希望不要有人。

猫窝冬似的蜷起来,既不做声,也不动弹。

荔安戳了戳它,确定还活着以后就不再管了。

她眺望在缭绕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群山。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