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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色可堪折 晓岚山 18262 字 5个月前

秦韬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原来是一娘,失敬失敬。”江管事在马上跟她拱手行礼。虽然对方只是一个年轻女子,管事的态度也颇为尊敬。

听管事说他有要事带贵客去别院见六郎,程一娘沉吟道:“六郎和三郎昨晚多饮了些酒,这会只怕还在酣睡,难以唤醒。”

管事笑说无妨,若一娘也去海港,可与马车上的几位官爷一路同去,正好顺道。他和六郎晚点也会过去。

程一娘缄默,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环视一圈众人,道了一声“走吧”,扭头继续赶路。

秦韬冲杨敏之略颔首,抽起马鞭驾车直追过去。

两个官差也紧跟上前。

待他们离去,杨敏之问:“是台湖书院的程家?”

江管事愣了一愣,反应过来,点头称是。说程山长和黄夫人进京带了长女程一娘和侄儿程三郎。程三郎刚和江家的女娘定亲。同时,江六郎是程山长的弟子。所以江程两家既是世交又是姻亲。这次两家内眷是一同过来的。

杨敏之心道,原来黄夫人说的那几个在津口提前下船的小辈是他们。忽然又忆起,黄夫人是江南有名的女医。待回京,可请她为张姝诊治耳疾。

想及此,心中有所宽慰。

夜如陈墨褪色。往东边去,极远处的平原氤氲着晨间雾气。原野尽头再往东,是百川东流的出海口,那里透出五色霞光,映照在峻青的天幕上。

一轮红日即将从海面喷薄而出。

张姝他们,应该会赶上极美的一幕日出。

杨敏之调转马头转身,随管事踏入枝叶繁茂的小径。

往东,津口海港的方向。

几辆马车拐入官道后,张姝觉得他们行进的速度陡然快了好多。她坐在车里感觉都快飞出来。

打开车窗,扒扶着窗棂,只见最前面珊瑚红的道袍身影如闪电般一路向前疾驰。

刚才在岔路口突然停下时,她掀开车窗,和那人环视众人的目光碰到一处。也许是女娘的直觉,让她一眼看出,这个身穿道袍的青年是女子乔装。

只见前方的红衣白马,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出,对准东方,直直的射向即将跃出海面的红日。

起初,张姝的目光紧紧追随这支飘逸空灵的箭羽。既叹又羡。

当这支箭羽飞得越来越快,离他们越来越远,她极目追望过去,一副壮阔的画卷撞入眼帘。

海面上暗金色的波纹荡漾,仿佛黑色的巨鱼潜伏,鱼鳞狰然翻滚,金光闪耀。长空中赤霞密布如五色鸾鸟翱翔。半浮在海面的红日是沉浮海面的鲲鱼口中吞吐的火珠,耀眼夺目。

耳边本就寂静无声,此刻连同呼吸也缓滞。

从河间县乡到京城侯府,从一个白墙青瓦的宅院到另一个白墙青瓦的宅院,这是她头一回见到海,头一回看到海上的日出。

转瞬间,红日挣脱了鲲鱼的束缚,跃出海面。

追逐红日的一人一马停到海岸悬崖边。摘下笠帽,久久伫立。

秦韬追上来停到不远处。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和谁较劲,程一娘策马追赶日出,他紧紧盯着她的背影也一路狂奔过来。

此时,他追了一路的红衣背影,融入初升的红日中,看上去依然遥不可及。

张姝从马车上下来。

咸腥的海风扑面。

没有车窗阻隔,眼前的画卷更加震撼,金光灿烂,浩瀚无边。

程一娘把垂下来的发丝捋到耳后,没有回头,赞叹道:“很美,是不是?”

她特意在津口停留一日,凌晨起身,纵马前来,就是为了亲眼领略眼前稍纵即逝的一瞬。

没有人回应。

她回头,刚才在岔路口便注意到的,那个从车窗后微探出头来的美丽少女,此时一动不动在站在那里,似乎被眼前壮丽的一幕深深吸引。

美人发呆也别有一番意趣。

她不觉得被冷待。

“张娘子耳力受损,秀娘可否为她诊看?”

秦韬走上前,不动声色的按捺住腹部渗血的伤口。他刚才一直快马加鞭追赶,手臂和腰腹的伤口又有些开裂,隐隐作痛。

程家一娘程毓秀愕然皱眉,他何以知道自己的名讳。

“秦韬?”

“我是。”

程毓秀认出人来,狐疑的看了一眼这张胡子拉碴的脸庞。少时那个孤僻的少年已大变样。昔日稚嫩的眉眼曾饱含沉郁,现在的他松弛痞懒,轻松含笑。

她不是爱嬉笑玩闹的性子,不搭理他的寒暄,回到他刚才的提议,摇头道:“我未曾给别人看过诊,不敢贸然给娘子施针。”

尽管继母黄夫人将毕生医术都陆续传授于她,她仍只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娘,也没有黄夫人早年坎坷的经历,既不能抛头露面为病患出诊,也无人会请她诊治。

“你可以的,你给我看过病,还记得吗?”

程毓秀想起来:“你送了我一个鲁班锁作为诊金,说是你自己做的。”

“它还在。”回想起少时旧事,清亮的眼中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秦韬也笑了。十年前的事了。亏得有这个鲁班锁,给她与他之间留了那么一点微弱的联系。

那年他十四岁,离家投身台湖书院求学,得了风寒无钱买药,拖得久了越发严重,强忍病痛不想教夫子和同窗知晓。

却被她看出异样。将将十岁的她,刚跟黄夫人学习针灸不久,就敢冷着眼淡定的给他施针。

秦韬摸了摸怀里空荡荡的荷包,讪笑道:“这次还是没有钱,你如今还喜欢什么小玩意儿么?我做给你。”

这些时日,为卢梦麟之事奔波,他那点俸银断断续续都进了窈娘的腰包。

程毓秀不理他的玩笑话,将布裹着的长包袱取下来,放到海崖边树下的石桌上打开。

里面除了一柄长剑,还有一个裹了几圈的布褡裢,打开来是密密麻麻的一排银针,大小长短各异。

她抬起头:“她是你的意中人?”

“不是!”

秦韬正跟张姝比划,告诉她程娘子要给她治疗耳疾。

听她发问,吓得断然否定。

程毓秀没想到他反应这么激烈。不再和他搭话,给张姝切脉后,给她施针。

随着程毓秀在她耳部关窍处和头穴施了几针,她的两边耳朵轰隆隆响了几声,原先被堵住的双耳中仿佛有巨石被击碎,窸窸窣窣滚落下来。

呼呼的海风,拍打礁石的浪花,清晨微弱的喧嚣,一点一点挤入耳中。

“张娘子,可好了些?”面前的女子关切的问。

她惊喜点头,道谢。

程毓秀不紧不慢的收拾银针,将长剑重新包裹好。

第27章 海边

秦韬已提前下海崖,转去海崖旁边的出海码头。

他本是一路紧追程毓秀狂奔疾驰。那两个官差车上带着还在病中昏睡的卢梦麟,不敢让马车跑太快,这会儿正好到达出海码头。

秦韬他们没有等多长时间,杨敏之和江管事在别院寻到江六郎,不过前后脚的功夫就到了。

江六郎听管事汇报完船上发生的事,大惊,酒立刻全醒了。

江管事又附耳道,刑部要通过江家的海船把卢梦麟暗中送往泉州。如此,金风号从通州出港时船上无意窝藏本应流徙的罪官一事,便可以善了了。

江六郎虽不过十七八的年纪,于商途已颇为老练。虽然自家商船出了命案,但若借此机会善加利用,说不定能和首辅府搭上关系。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耶?遂不敢大意,当即把程三郎叫醒,与杨敏之见礼。又点了几名亲信,亲自到海港安排。

杨敏之抽身而出,让秦韬代替老范与江六郎接洽卢梦麟出海的具体事宜。

秦韬被他推到明面,心中叫苦不迭,如此一来便再脱身不得了。

杨敏之扫他一眼:“秦兄本就对我有所提防,如此不正好?您亲力亲为把这事妥善了结了,也放心不是?”

秦韬只是苦笑。

随江六郎一起过来的程三郎认出了曾在台湖书院求学的秦韬,惊喜的跟他拱手见礼。

此次他与伯父程山长到京,明面上是杨首辅相邀,请程山长到国子监讲学,实则,是为堂姐程毓秀的亲事而来。杨程两家有意结亲。

他清晨被江六郎叫起来与杨敏之见礼,只见被伯父盛赞的状元郎仪表堂堂,风雅出众,很是为堂姐高兴。

但是稍稍接触下来,发现杨敏之此人心思不易琢磨不容易让人亲近,想到堂姐也是一个冷冷清清的性子,心下不免忐忑,也不知这二人能否相处的来。

这时碰到秦韬,想到他与杨敏之同朝为官,可找个时机跟他打听一番,侧面了解杨大人的为人性情与品格。

杨敏之没看到张姝,正要问秦韬。程三郎挥舞手臂朝他身后挥手:“阿姐!”

海岸边一骑红衣白马散漫行来。

珊瑚红的道袍后是一袭黑色披风。

海风猎猎,将披风上的兜帽掀开,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美丽面孔。

引得众人瞩目。

程三郎还好,一瞬间的惊艳也就过去了。他已与江六郎之妹七娘定亲,满心满眼只有未婚妻七娘。

江六郎倒抽一口凉气,心头砰砰直跳,只觉一眼万年,魂魄离体。

不知少女跟程毓秀说了什么,程毓秀将她从马上放下来。

程毓秀打马走了几步,到众人身边。跟秦韬把给张娘子针灸的情况略说了一说。她说,张娘子的突然失聪是极度惊惧所致,她已施针为她疏通阻塞之处,已无大碍。

杨敏之在旁默默听着。

江六郎目不转睛盯着张姝,对程毓秀喃喃道:“师姐,何不请张娘子过来一叙。”

程毓秀皱眉:“人家女儿家跟你们有什么好叙的。”

程三郎噗嗤一笑:“阿姐你不也是女儿家。”说着想起跟她引荐杨敏之,语气轻松又刻意:“阿姐,这位是杨世伯家大公子杨敏之兄长。”

程毓秀抬眼,大大方方的打量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杨敏之先前已从江管家口中得知,黄夫人说的程家子侄就是她和程三郎二人,拱手与之见礼。

不着痕迹瞅了一眼立在那边的少女,她侧身而立望向大海,安静的如遗落在海边沙滩的一粒贝珠,待人采撷。

程三郎有意在杨敏之面前彰显自家堂姐,直把程毓秀夸赞了一番,端的是秀外慧中,医者仁心。

秦韬心念一动,想到卢梦麟还在昏迷中,不知能否让秀娘给他施针试试。于是跟杨敏之和程毓秀商议。

许是这边的说话声动静太大,张姝转头看过来。

一直魂不守舍朝她瞟的江六郎慌得俯身拱手,面向她作了一个长揖。

张姝一愣,福身回了一礼。

江六郎脸上的红晕快烧到两耳边。

杨敏之顿觉这一幕似曾相识。那日在马市,承恩公家的二郎吴宣林,在张姝面前也是这般扭扭捏捏,一副满面含春的模样。

当时不曾留意,这时方觉得这些郎君们的举止很是刺眼,无端的惹人嫌。

他应许了秦韬的提议,请程毓秀即刻去江家海船给卢梦麟看诊。适才江六郎已派可靠亲信将卢梦麟和哑叔暗中转移到海船上妥善安置。

程三郎不放心堂姐与外男同处一室,即便对方是个昏迷的病人也不妥当,得跟她一起过去。

还要去总管衙门办理出港文书。

这些事务都离不开江六郎和秦韬等人。

江六郎追上程毓秀,“师姐……”,支支吾吾的唤了一声,靠过去窃声同她说话。

海边浪头翻卷,拍打到礁石上,沙滩上。

目送他们走远各去忙各的事,杨敏之骑马晃晃悠悠挨到张姝身边,越过她,挡住了她看向大海的视线。

张姝身上投下一道人影,她仰头。

杨敏之背对初升的朝日,脸上眉目深隽,神色莫辨。

“张娘子,”他看了她一眼,随即把目光投向前方的银色沙滩,“我有几句话同你说。”

她以为他要问她在陆家马场被劫掠之事。当时到底有没有第三个歹徒在场,始终在她心里存着疑问。

“若能帮到您与刑部捉拿歹人查清真相,您但问无妨,我一定知无不言。”

她仰面微笑,温柔的嗓音还有些沙哑。就像此处海滩细腻中带了些粗粝的海沙,磨的人心间痒痒的。

杨敏之没说话,深吸一口气,俯身下来探向她。

一阵天旋地转,张姝“啊”的惊呼一声,她竟然被他一把从地面捞起来!

被他握住腰身稳稳的托到马上,侧坐在他身前。

“杨敏之!”她揪着他手臂上的衣裳,脱口惊呼,带了些惶然还有羞恼。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语气冷静非常。

说着,一手挡住她的腰间同时紧握缰绳,一手扬鞭策马,沿着沙滩,往出海码头相反的方向而去。

夜间她换下衣裳时,将胸前裹缚的很不舒服的白绫布也除了下来。这时在马上颠簸起伏,便很有些不妙。

只得强作镇定,将披风在胸前搂得更紧一些,以手遮掩。

随着马匹在沙滩间一脚深一脚浅的踩踏,她光顾着遮挡胸前的跳脱,两手不再抓他胳膊上的衣裳。

身躯在颠簸的马上无法平稳。上半身不可避免的撞到他横在她胸前扯拽缰绳的臂弯。

他的手臂坚硬如石,砸得她胸口生疼,“哎呦”一声吃痛的惊呼,泪花直冒。眼看就要从马上栽下去。

杨敏之哪里知道她突然乱动些什么。臂弯间似乎有软肉一陷,接着只见她手忙脚乱光顾着抓披风襟口,身子哧溜往下掉。

他本能的伸出手臂往她胸前一兜,把她扯回来。

温软的两团,被他箍了个满怀。

不可思议的饱满,远远甚于昨日夜间,晕倒的她在噩梦中紧握他的手,无意识往她胸口带时触碰到的紧致弧度。

就像在夜晚还只是含苞待放的花苞,此刻已全然绽放,姝色无边。

“杨敏之!放我下去!”她头一回恼羞成怒的与人说话,带了哭腔。

双眼水光莹润,几欲从眼眶漫出。

她眼中的盈盈水光,羞愤的娇叱,落到他眼中,耳中,引起更加战栗和酥麻的快感。

明明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几次三番,撩拨于他。偏偏又是这样一副天真无邪的娇弱之态。若换作是旁人,他早已嗤笑拂袖而去。

杨敏之一咬牙,索性将她侧坐一边的双腿从裙间抬起来,将她一个转身,两腿朝前分开,落坐下去。自己往后挪开,与她隔了一拳的距离。

这样便看不到她脸上又惊又恼的羞愤之态。

他深暗的眸色和羞耻的欲念也无人可见。

只有被暗暗克制的急促呼吸,从她头顶脖颈,喷洒下来,肆意晕染。

满是羞意的红晕迅速布满脸颊,往下蔓延到秀美白皙的脖颈,以及视不可及的更深处。

“我说,我有话要问你!”他扭头挪开视线,强做不耐烦道。

“杨大人,我敬您是君子,放我下去,有话您说便是。”张姝不敢再乱动,颤声坚持。

本来要跟她说,等他们忙完这边的事,会让秦韬送她回陆家马场找陆蓁。他会招呼老范不可把她牵扯进金风号的歹徒劫案里,也希望她对这两日经历的事守口如瓶。当然,为着她自己的闺誉和声名,他相信她一定会缄口。

此刻脑子一乱,全记不得了。

反而是压在心底很久的一个疑问,忍不住问出:

“两年前元宵节那夜,来往国子监门口的,并不止我一人,为何单拉扯住我,非要我送你归家?我脸上可没有写君子好人几个字!”

本是好端端的与她说话,说到最后管不住心中悸动,不禁调侃于她,回敬她刚才说的“君子”一语。

她语滞。他越发非分起来,凑到她耳边,低喃道:“那时你晓得我是谁吗,就敢抓住我衣裳不放,嗯?”

不过,也幸而两次都叫他遇到她。

“不是这样的!”

她猛然回头分辩。一扭头,眼睫与他凑过来的唇正好碰到一处。

第28章 恼他

长长的眼睫茫然的抖动了几下,蝶翅般扫过他薄薄的唇角。

刹那间,被触碰到的唇如同被烈火燎烤。

杨敏之偏头回避,心尖狂跳不止。

张姝也扭过脸去,垂头瑟瑟发抖,不知从哪来了勇气,柔声争辩道:

“那时,你们几人在国子监门口说话,你说要去保定府看姐姐姐夫。你晓得的,河间就在保定府下头,我以为你也是保定府的人,算半个同乡。后来,你们走到牌坊底下,你把自己的马让给一个年长的同窗。我,我想……我想,你一定是个心善之人。”

“所以,你一把揪住我的衣裳,叫我这个心善的人送你回帽儿胡同。”

兜帽低垂下,她低低的嗯了一声。

帽儿胡同不是她在河间的家,是姑姑宫里的太监在宫外买的宅子,那年她与父母进京后暂时住在那里。

看她瑟缩在披风兜帽里,乖巧如鹌鹑的模样,杨敏之的嘴角扬起。

元宵节那日是休沐,他送走一个犯腿疾的同窗,让他骑自己的马回家去。转身打算去附近的邮驿租一头毛驴,好连夜赶去保定府二姐家。

忽得被一双小手牢牢抓住衣袍下摆。垂头望去,一张楚楚可怜的兔子面具下,是她红红的一双眼。

当时只道是平常。

“那后来……”

他还没说完,被她打断:

“后面的事你不都晓得了么!”

她向来跟谁说话都是温言软语的,这时难得高声了一回,鼻腔带着闷闷的哭腔,羞恼之极。

却教他听出娇嗔的调调来。又软又娇。

盯着她头顶的兜帽看入了神,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把兜帽一把从她头上撸下来。

她惊的身子一抖,诧异回头,活脱脱一只被惊到的小兔子。

见他气定神闲的,并没有什么要紧事。

眸色深暗,薄唇浮现一缕生动的笑意。

却又似笑非笑,俊美如玉的面容无端流露出一股风流跌宕的意味。

张姝原本半是慌张,半被他话赶话的迫着,一股脑说完这些,本就极难为情。

这时扭头一看,他倒是洒脱闲逸,越发显得自己局促可笑起来!

无法言说的委屈油然而生,让她更加羞耻,自惭,不忿。

转过身,泪水再也止不住,无声的漫过眼眶。

她的身影仿佛凝滞了一般,在前方翻滚的海浪中,凝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他觉察出不对劲,扶着她的肩膀转过来。

她任凭他动手掰她肩膀,也不挣扎。

柔顺的美丽脸庞上,满是泪水。原本秋水般静美的眼眸中,眼泪如湖水决堤,汹涌不绝,却又无声无息。

杨敏之慌神:“好好的说着话,怎得就哭了?”

还哭得这样凶。

他伸手去摸她脸上的泪痕,如昨夜在官船上那般。

她避开脸,啪地打掉他的手,越发羞愤,含泪瞪他:“你……是在好好说话么?”

杨敏之语塞,手足无措。怎么就不是在好好说话了?她当他是好人,愿意相信他,依赖他,他心里受用的很。

眼前海浪翻滚依旧。杨敏之福至心灵,突然想起什么,翻身下马,走到临海边,从袖兜中掏出帕子浸湿了,递到她跟前,低声哄道:“擦擦吧,眼睛都肿了。”

张姝接过帕子,默默的敷到眼睛上。

他松了口气。

待她敷了一会儿,从她手中接过帕子,有些温热,赶忙到海边又浸湿一回。

如是来回敷了四五回。

最后又洗了一次帕子。还没等他从海边返回,只听一声温柔的驾驭声,回头瞅去,张姝拿起他放在马背上的鞭子,一挥鞭,径直骑马走了!

眼睁睁瞅着她往海港码头的方向打马而去。

他这时才明白过来,她刚才是恼他了。

远远的,只见她骑马快跑了几步,停下来,俯身轻柔的摩挲马脖颈处的鬃毛,挨着马的耳朵碰了碰。

然后放慢步伐,不紧不慢的骑着他的马往前走。

杨敏之盯着马上的背影,薄唇再度翘起,清冷的眉眼间着染一抹柔色。

行至半路,前方的她,忽而勒马停住,抿唇蹙眉回首,正好撞上他自顾含笑的眼眸。

他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不该笑,愣在沙滩上。于是也学她,紧抿着唇,只静静的盯着她看。

隔着遥远的海滩,四目相对。

海浪连绵不绝,席卷而来,如雷鼓阵阵,敲打在心间,与砰砰的心跳声相附和,令人心荡神驰。

张姝终是敌不过他牢牢钉在她脸上的目光,蹙眉瞪了他一眼,转回身,脸颊飞红,紧抿的唇角也微微翘起来。

码头那边传来动静。秦韬和江六郎一行人返回。

她收敛神思,迎着他们回转的方向,一振缰绳继续前行。

杨敏之垂头一笑,不疾不徐的,循着马蹄在沙滩上戳下的一个个小坑,一步一个脚印走回来。

秦韬向他迎上去,二人走到波涛拍打的礁石间。杨敏之负手而立,又恢复了清冷沉稳的神色,听秦韬说话,若有所思。

“那边景致如何?可有什么好看的?”耳边传来程毓秀好奇的询问,张姝忙转过头来,收回看向杨敏之和秦韬的目光。

她有些心虚,刚才哪注意到那边是何景致,含糊道,左右不过是海和沙滩,有几条船罢了。

程毓秀递给她一顶帷帽。日头已高,她骑马过来时,脸蛋在阳光的照射下娇艳若雪,眼角发红,我见尤怜。

程毓秀问她有没有看到大如高楼的海船,她说没有。

程毓秀有些遗憾。此番北上,于她是抱着游历的目的来的。听说津口海港还存有当年高皇帝令人出海探宝时建造的大福船。刚才去江家的海船上看诊,路上跟人打听,方知当年的大福船早已闲置在津口船坞,如今已成一堆残骸矣。

“张娘子若想看船,去看看江家的海船也不差的。”江六郎围着她俩,跟张姝笑语晏晏。

程毓秀不搭理他,揽住张姝的手臂拖着她往马车走,边走边笑说:“江家的船,还不是什么时候想看就看的。说不准以后看的时日还长着呢!”

江六郎被两个女娘晾在旁边,呆呆的,怅然若失。

程毓秀摇头,心想六郎也太心急了些。

刚才她随秦韬去江家海船给一昏迷的病人诊治。半路上,江六郎私下吞吞吐吐跟她说,他对张娘子一见倾心,甚为仰慕。

小郎君春心初萌,不过一笑置之。

当然,她对张娘子也很投眼缘就是。也说不准六郎的姻缘就应在这里了。

不过不晓得张娘子对六郎是否有意,若唐突了,反倒不美。

礁石那边,杨敏之听秦韬说,程一娘已给卢梦麟施针诊治,虽然他还没醒转过来,身体已无大碍,应该在行至泉州的路上就会痊愈。江六郎留了可靠之人在船上,确保南下路上高枕无忧。

杨敏之颔首。

海港码头的事已了,准备返回。

转身回头,只见张姝和程一娘已回到马车旁。江六郎立在原处,痴迷的看着张姝的身影,不敢上前,欲言又止。

杨敏之略皱了下眉头,恢复常色,朝江六郎走去,朝他拱手道谢。

江六郎忙抬手回礼,觑他脸色,面若春山,如风拂面,想必对他们办事的才干极为满意。恭敬问他,金风号可否离开津口码头继续南下杭州。

杨敏之却说,金风号是歹徒行凶场所,一切当按律法行事,必须等刑部判定之后才可销案。在此之间,金风号不用再回通州码头,但是也不可离开津口。

江六郎大失所望。

秦韬有些发急。一早他也以为这一节可以揭过去。没想到杨敏之不依不饶,心中不由忿然。

杨敏之将二人的神色收入眼中,对江六郎道:“江郎君不必忧心。那两个歹徒闯入贵号,意图行凶,说起来贵宝号也是苦主。莫不如不要坐等刑部过来盘查,直接状告行凶之人,协助刑部办案,或许刑部会从轻发落,将贵号早日销案。”

江六郎被他提醒,面露喜色。即刻就要去办。

杨敏之叫住他:“金风号无辜蒙受无妄之灾,这几日的损失恐怕是补不回来的。我另有一想法,可弥补一二。”

停顿了一下又道:“不知贵商号可愿意承接宣府卫所的边粮供应等一应庶务?”

边军以粮为饷。自去年年底狙击北漠大获全胜以来,宣府卫所的军粮便时断时续。他暗忖,若这两个歹徒真是从宣府逃逸出来的卫卒,宣府卫所的军粮供应只怕已出大问题。再拖下去,北境恐生变故。

江六郎先是不敢置信,待反应过来,大喜过望。

边粮利薄,隐于边粮之后的盐引矿引和边贸,才是令人垂涎的大头所在。且江南富庶,粮食在江南价贱,到了边地就是贵物。以江家在江南商贾中的势力,整合调运南方的粮食到北地,绝非难事。

秦韬心下也大为震动。

杨敏之这个提议,看似轻描淡写,只怕在金风号上与江管事和老范商议用江家海船送卢梦麟时,就已想到。

却半点也不跟他们透露,依然以金风号窝藏朝廷罪官为名,干净利落的在他们脖子上打了个结,或紧或缓,皆随他意。待他达成一点目的,便放松一点口子,牵引他人按照他的想法踉跄而行。

无论你是为名,为利,还是如他一般有不得已的缘由,只要有所图,就会被他驱使,为他所用。

其心机深沉到可怕的地步。

秦韬面无表情,垂目掩盖住内心的不安。

卢梦麟顺利出海,他所受卢温的恩惠已报。眼下,只欠了张侯爷的。

印信还在杨敏之手中。还有金风号私下给侯爷的一千两银票……这回可是把侯爷给坑惨了。

若拿不回印信,可如何是好!

第29章 海船

秦韬暗怀心结,忐忑不安。

江六郎振奋不已。他随程山长入京,本就怀了念头走首辅府的路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杨大公子的助力。不由志得意满,恨不得马上就去操办。

杨敏之微笑:“江郎君不必急于一时,还是先与家中商议妥当。毕竟边粮一事所费不在一日之功,所获也不在一日之利。”

他已从江管事处得知,江六郎是江家家主嫡子,上头还有几个庶出兄长。做不做得了主,还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听杨敏之如是说,江六郎心念一转,这是大事,需得他亲自回去和父亲商议谋划。

于是,款待众人在海港旁用了午膳,和程毓秀程三郎商量,把还在江家别院等他们的江七娘托付给程家姐弟,他即刻动身返回杭州。

他们都不欲在津口多耽搁,程三郎回别院去接江七娘。剩下的人还是如来时一样,直接去津口河运码头。

除了金风号,江家在津口码头还有一艘画舫,只来往通州和津口两地,这日正好歇在津口。等一行人都到了河运码头,就一同返回通州。

张姝默默听他们安排。

待走时,还是秦韬为她赶马车。

从秦韬身边经过,正要上车,发现他腰间湿了一大片,呈深褐色。仔细一看,竟是从他腰腹处浸出的血,有的已干涸,又渗出新的血渍出来。

张姝大惊,提醒秦大人,他腰间的伤口在流血,又连声叫程娘子过来看。

众人都被吸引过来。

秦韬强笑,说不碍事。

当时被蒙面人砍伤,只是草草包扎。这一路奔波不停歇,伤口裂开在所难免。

张姝却担心,觉得他应该重新上药包扎。

程毓秀也说:“我不大会看外伤,不过简单的包扎还是会的。再说别院那边也还有些金疮药,还是去取了重新包扎上,总比你现在这样子强。”

秦韬盯着她紧锁的眉头,捂着渗血的地方慢吞吞的说:“那就依程娘子的吧。”

两个刑部官差不敢再让他赶车。

他还要坚持。

已翻身上马的程毓秀回头冷冷的说:“能忍得住你尽管忍,反正你快死的时候都忍得。这点伤算什么,又死不了,等起了脓,大不了拿刀子割下来就是了。”

张姝听着就觉得生疼。

杨敏之从他手里取下马鞭,拍了拍他后背,让他去官差的车上。

程毓秀如同来时一样,扬鞭策马疾行如风,赶去江家别院取药。

杨敏之叫官差带秦韬跟上程一娘,尽快取到伤药换下来,不得耽误。

秦韬见她自顾离去,也钻进官差的马车。一抹温柔的笑意在唇边绽开。扶住腰腹的手松开,手上糊了一摊鲜艳的血色。

她说得对。曾经他快死的时候都忍得住。

但是现在,在她面前,他不想再忍了。

杨敏之等他们都走了,从怀中掏出一小罐药膏,递给张姝,叫她抹到手腕的淤痕上。

这是早上他和江管事去江家别院寻江六郎时,请江管事从那边拿的。

本来想趁在海边沙滩上时给她,说着话却把她惹恼了,一急之下全抛到了脑后。

看到秦韬的伤口裂开渗血,才想起来。

“你、没事吧?”张姝接过药膏,觑着他的脸色小声问。

杨敏之愣神,马上明白过来,她以为他和秦韬一样身上带了伤。

他微笑摇头,瞅她一眼,说:“带你去看福船。”

说罢,放下马车门帘,转身坐到车前赶马,从海港码头拐了个弯,驰往津口船坞的方向。

张姝打开玉瓷瓶,从里面挖出药膏,交替抹到两只手腕上,一片清甜凉爽的气息钻入鼻孔,令人心悦。

一会儿的功夫,马车停到津口船坞后山上的一块平地处。

眼前,亦是一处悬崖,比之早上随程一娘追日出时停靠的海崖要矮一些。不过丈许。

几个黑褐色的粗大木桩从悬崖边冷森森的探出头,如巨大的黑色兽骨残骸。

走到光秃秃的悬崖跟前,震撼与磅礴的气势直冲眼帘。

从远处所见的巨兽残骸一样的粗大木根,竟是巨船的龙骨和桅杆的残垣。半截插到土里,半截如残损的利刃,从崖底探出来,探向明亮的天空。

“这就是福船吗?”她喃喃。

“对,百年前出过海的几艘在太仓,津口的这一艘从未出海。”杨敏之回答,环顾四周。

悬崖下很远一处,是津口船坞的作坊和帐篷。渔网随意搭挂,零星几个作匠穿梭其中。

再远处是苍青色无尽头的海。

和他几年前来时,几乎没有变化。除了福船的残骸更加损毁,周围更加荒芜。

海禁已久,除海外邦国朝贡,朝廷已有百年没有派官船探海。民间海船只能沿海岸港口沿途行驶。如江家这样的大商贾,亦只看重河运,海运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零头。

但凡事愈堵,则境况愈坏。这些年海盗猖狂也未尝不是因海禁而始。

当然,也正是因为海港码头凋零且管辖松弛,他们才得以将卢梦麟以海运暗中送出。

“五年前,我和阿源阿清来过这里。我们从京城一路跑到津口。那时,福船的龙骨比现在看上去还完整一点。我们从这边下的崖,本来可以走到福船里头。赶上涨潮,起初没放在心上,却不知此处原本是当初用于福船下海的海湾,地势本就比别处低。涨潮时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桅杆被拍断,疏松的木头被击成粉碎。我们慌不择路的往上爬,还好当时崖边还有不少藤蔓。”

也不知是不是他们当年爬悬崖时薅得太狠,现在崖边只剩稀疏几根藤。

他边说,指给她看。语气轻松,还带了些自嘲和诙谐。

张姝听得惊心动魄。

杨敏之朝她笑:“当时还异想天开,想出海去看看,当然是走不成的。后来也没走水路,一路往南,去了保定府和江陵两个姐姐家,一直走到湘江,去屈子投江处凭吊了一回。第二年回的京城。”

“你不用去官学的吗?”

五年前的杨敏之,与现在的她差不多大,不过十六岁的少年。按说还在国子监念书。

杨敏之弯腰在山坡的树丛中找着什么,随口答道:“我那年中举,本应该是解元,却被除了头名,一时心情不虞,就出了京随意走走。”

他没与张姝说的是,实际上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与父亲置气。

当年他应举的文章连卢温都说好,应是头名,父亲担心他因此骄矜自傲,请学政除了他的解元之名。

回过头来,迎上她既惊愕又钦佩的表情,笑:“那时年少气盛。现在想来,不足为道。”

张姝避过他发亮的眼眸,缓缓回望眼前犹如巨兽骸骨般的福船残骸。与瑰丽的海上日出相比,别有一番凋零壮美。

此时,她方理解了程一娘策马追赶日出的急与迫。

等待百年的福船还未出海就已腐朽,而人生在世也不过百年,不如福船,更不如每天都会升起的朝日。岁月如梭,他们又赶得上什么,留的下什么呢?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今日才晓得,原来是真的。你们,还有程娘子,心中有沟壑,想做什么就有能耐去做。虽万千人亦可往,真好。”

怅然的神情,由衷的羡慕与钦服,让人心间柔软处如细针相扎,有点疼,却又欢喜暗生。

“姝娘在家中都做些什么呢?”柔声问道。

朝她面前递过去一捧红艳艳的刺泡子,盛在宽阔碧绿的野菜叶中。

“我见你午膳时很少动箸,想必海边的膳食不合你口味。”

他刚才便是在草木枝叶间摘取浆果。

张姝接过,绯色霞晕从面颊蔓延到耳根。不接话也不看他,转身走到山间一处清浅的泉眼旁,默默的清洗浆果。

杨敏之的目光被牵引,看她稍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玉色手腕,在水中涤荡果实。

她将洗干净的刺泡子重新放到阔叶中,开口:“不过是跟母亲理理家事,做一做女红,和义母学丹青罢了。跟你们比,乏味无趣的很。”

尽管乏善可陈,她还是柔声细语的跟他说,她是如何拜了县令夫人为义母。义母家的阿姐还未出嫁时,义母教阿姐闺训也一并教她。也跟阿兄一起读书习字。义母家的阿姐阿兄也都是安静的谨小慎微的性子,如她一般。只有一对比他们小很多的双生子格外活泼,爱捉弄人。

“是三年前认的义母?”杨敏之问。

那年在他和司礼监李荃的暗中推动下,她的姑姑被封淑妃。虽品位不高,但对于河间那种小地方,张姝家算得上门第高贵的人家了。

她摇头,说还早几年。

他不动声色,心中一缓。

看来她那位身为县令夫人的义母对她倒是真心喜爱的。

张姝口中说着义母,心里格外想爹娘,想回家。昨日夜里,她以为他们坐船回陆家马场旁的沙洲,没想到竟然来了津口,离京城越来越远。

又生出不安来。

看完福船残骸,洗完浆果,该启程回通州了。

她不过略捡了几个吃,剩下的果实作一把捧着坐回车里,杨敏之不放心的打量一眼:“不吃完么,我怕你半路上又睡过去,一松手该全洒了。”

他这么一说,她便想起从马市返回那日,她从马车上醒来,一睁眼望进他深邃的眼中。就像眼前这一眼望不到边的海。

“不会!”她噌的一下把车帘落下来。挡住水盈盈暗含羞恼的眼和嫣红的脸。

怎么又着恼了。

饶是足智多谋的杨大公子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过她羞恼的模样让他心中不禁又软又怜,又有些痒痒的,忍不住想要逗弄。

但还是发怵。

第30章 议亲

张姝一路捧着刺泡子坐得矜持端正,眼睛一眨也不眨。

离了冷清的海港,越往津口河港码头走,眼见的越发繁华喧嚣起来。

秦韬和程毓秀等人先到一步。

悠扬的琴声从船上洒落下来,伴随着女娘的欢声笑语。是已经上了画舫的程三郎和江七娘。

张姝见秦韬伤口处的外衣干净了很多,精神也格外焕发,想必已经处理好伤势。

把刺泡子呈给程一娘,请她品尝。

程毓秀眼前一亮,说野浆果泡酒,别有一番风味。

说着拉起张姝径直去画舫底舱找酒去。

秦韬的目光紧紧跟随两位女娘,唤了一声“张娘子”,准备跟上前找机会把侯爷印信的事跟她提一下。这件事始终让他牵肠挂肚悬着心。

今日张娘子发现他伤口渗血,坚持叫他重新上药包扎,无心把他往秀娘身边推了一把。让他对这个小女娘无由来生出亲切之感。她看上去柔弱不堪,实比毫无心机的侯爷要靠谱的多。

还不等他跟上去,杨敏之叫住他随自己去津口码头的总管衙门,看看范大人情形如何。

秦韬一愣,惭愧不已。他都把老范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张姝回头:“秦大人唤我何事?”

杨敏之淡淡的打发了她:“两位娘子请自便,我和秦大人到总管衙门去去便回,不会耽误行程。”

张姝乖乖的“哦”了一声,跟着程毓秀上了船。

画舫上,程家三郎正在花厅外的廊间抚琴。

奏的是古曲凤求凰,婉转热烈,缠绵悱恻。

旁边回廊上坐着一个以手托腮倾听琴音的清丽少女,笑意盈盈,遍身锦绣绫罗,珠光宝气。

张姝对上她的面容,吃了一惊。

江六郎何时换了女装,面孔还是那张俊秀的面孔,却是一副俏生生的女儿之态。

“张娘子?”

这个酷似江六郎的女娘看见她,露出惊艳之色,随即走上前来,行礼后就要托她手臂打量,神态亲热。

张姝一僵,正要避开她伸过来的手,目光划过她环珰垂绕的耳孔,心下释然,款款与她福身见礼:“江娘子岁安。”

程三郎按住琴弦,道:“七娘,你好歹容阿姐介绍过再蹿上去,莫得惊扰了贵客。”

口中淡淡责备,脸上却不由自主露出宠溺的微笑。

江七娘与他对视而笑,拉着张姝的手请她到栏杆边坐,一边絮絮的与她说话。果然,她与江六郎,如义母家的一对双生弟妹一样,也是孪生。

张姝不知江七娘为何对自己青睐有加,摸不着头脑,只安静坐着,微笑听她叽喳不停。

程毓秀要去底舱找酒,被程三郎叫住:“阿姐只管安坐片刻,杨兄长跟我们一路去京城,让他看见阿姐如此随性肆意,总归不大妥当。”阿姐好酒,且酒量不弱。但这几日不是畅饮的时候,好歹得端着点。

张姝听他说的杨兄长应该就是杨敏之。这话听着却有些怪怪的。

江七娘挑眉:“阿姐哪里不妥当了,不过是相看罢了!那杨大公子若因一点小事就轻看了阿姐,不是我阿姐不好,是他没眼光!”

张姝心中一震,震惊之色差点就表露到脸上。随手从桌上拾起一柄团扇,遮住眼睛下的半边面容。

“七娘,你莫要添乱好不好?你也晓得我们是来议亲,不是来游山玩水逍遥纵情的。自从早间见了杨兄长,我心里总觉不大踏实。我阿姐当然是顶好的,不论学识才华还是家世人品,与杨兄长可堪良配。但是世间的男子大抵还是喜爱温良恭顺、性情柔和的女子多一些,我想即便只是给对方以尊重,这几日也应该稍稍收敛……”

程三郎还未说完,就被江七娘一声冷笑打断:“哦?我倒不晓得三郎什么时候喜欢温良娴淑的女娘了?与我这般既不温顺又不柔和的女子定亲,委屈你了是吧!”

“七娘!你不要胡搅蛮缠,这是两码事好不好!”

程三郎和江七娘刚才抚琴赏乐时还情意绵绵你侬我侬,转眼间杠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谁也不让着谁。

张姝呆愣住,团扇后的面容渐渐凝滞,垂目失神。后面两人在争吵什么,一点都没往耳朵里去。

程毓秀把阔叶包着的刺泡子往桌上一搁,笑起来:“我还没怎么着呢!倒是你们俩,都定了亲的人,还跟孩童一般吵吵闹闹,好不惹人笑话!不怕在张娘子面前丢脸么?”

吵嘴的两人面面相觑,霎时闭了嘴。

程毓秀看看三郎,又看看七娘,叹道:“我的好弟弟好弟妹,若因为我让你们起了嫌隙,阿姐给你们赔不是了!”

江七娘被她一声“好弟妹”羞红了脸。

“只是我以为,为了婚事,刻意逢迎,取悦他人,才真的是对彼此不尊重。三郎,七娘愿意与你定亲,不就是被你的真诚和一颗赤子之心打动的么?”

两人又一起被羞了个大红脸。”况且,取悦自己与取悦他人,若二者只能择其一,我更愿意取悦我自己。说我自私也好,凉薄也好,这是我程一娘自己的选择。既选择了,不论好坏,我自己承受就是。刚才七娘说的,也对也不对,杨郎君与我成与不成,只是合适与不合适罢了。不是他没有眼光,也不是我程一娘不好!”

她淡然含笑,异常坚决。

程三郎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伯父总说阿姐性情过于刚硬执拗,和她早逝的生母一样不讨喜,在姻缘上恐怕也多坎坷。

以前他少不经事,觉得阿姐刚强洒脱的性子也没什么不好。自从他自己定了亲,突然从男子的角度有所感悟,女娘的一生,总得依附一个人,总得寄托于一段好姻缘。不是么?

他与阿姐为祖父守孝满三年后,阿姐不知何故一直拒绝议亲,硬生生拖过了花期,今年就整二十了!

幼年丧母,现又大龄未嫁。阿姐不急,他焉能不急。对阿姐的怜悯和同情之心也愈盛。

今日方知,原来阿姐并不需要他们的怜悯和同情!

一时之间,他也茫然。阿姐这番话过于离经叛道,但好像又无错处。

张姝轻执团扇,一双静美无波的眼眸飘向栏杆外的河道。眸光盈盈颤动。心中既震撼又微微泛起失落。

这样坦荡洒脱的女娘,任谁都会被吸引吧。

几人因为程毓秀的话,各有所思。

杨敏之和秦韬返回。

江七娘惊的跳起来,两手把桌上的浆果一拢:“哎,我去叫人泡个清淡相宜的果酒罢!你们好好招待杨郎君!”

说着就匆匆往底舱去。

程毓秀无奈一笑。七娘嘴上说得洒脱,实则也和三郎一样,希望她在杨敏之面前有个好印象。

踏板上,人影绰绰即将过来。

张姝起身:“我同七娘一道。”

船工落帆,正式启航返回通州码头。

杨敏之和秦韬去总管衙门寻老范,扑了个空。衙役说范大人让郎中重新包扎后,由那两个官差搀扶着坐船回通州去了。给他二人留了信,信上说他惦记着赶去花船停泊的港湾把牛疙瘩的尸身从水里打捞出来,再耽搁下去,尸体该泡得不成样子了。

后来一路上和张姝船头隔着船尾,再没碰到一处。

几个女娘坐在船尾,轻摇团扇,饮着刺泡子泡制的果酒,凭栏远望,窃窃私语。

张姝背对夕阳。远远的只能瞅见一段单薄的婀娜背影。

杨敏之心神不定,与程三郎弈棋,不出意料胜了几局,更觉索然无味。

程三郎与他对弈时,便察觉他棋力远超自己,落子却甚是漫不经心,心思似不在棋局上。灵机一动,请阿姐过来与杨兄长对弈。

江七娘正偏头和张姝讲话,听到程三郎招呼她们,眨了眨眼,极力催促阿姐快去。

程毓秀被江七娘推搡了几下,放下杯中薄饮,朝他二人走去,随口道:“若我赢了,是要有彩头的。”

这是要赌棋的意思。

程三郎脸都快绿了。

双手抱臂倚站在窗棂旁的秦韬,笑了笑。突然想起什么,朝船尾还孑然坐在原处的张姝大踏步走去。

江七娘走到程毓秀身边,笑眯眯道:“阿姐,你别托大!若杨兄长赢了,也要朝你讨彩头的!”

杨敏之皱眉,他不觉得自己与这几个女娘有多熟稔。尤其是这个面容肖似江六郎的七娘,挽着张姝的手从底舱上来时,一眼教他认错,差点失色。

眼角余光瞅见秦韬走到她跟前,躬身说了几句话,她站起来随秦韬走到船舷边,被花厅外的柱子挡住两人的身影。

隔得太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心中越发不快,面上也越发不显,放下手中棋子,抬手请程毓秀坐。

程毓秀冲他微微屈膝行礼落座:“刚才三郎落败,这局还是请杨郎君执白。”

船尾花厅外头,张姝听秦韬说完,强忍心中不安,说:“家父和那两个贼人并无瓜葛,刑部一查便知。还有千两银票,待我回去跟父亲把您的话转告给他,让他速退还给江管事,此事不就了结了么?”

秦韬满脸歉意:“话是如此。我会去刑部把错处认下来,与侯爷实无干系。只是当下,侯爷的印信在杨大人手上,杨大人此人……”

他犹豫了一下,斟酌道:“大人谋略深厚,他想要借此做何文章,不是我等能揣度到的,此事恐怕不能善了!侯爷需早做应对。”

其实他也不指望侯爷能做出什么应对来,只能让张姝传话给他提个醒。

执团扇的手渗出津津汗意。偏头望过去。

船头,江七娘和程三郎已不见踪影,程一娘和杨敏之相对而坐,皆面容沉静,无声厮杀于黑白盘格上。

唯她是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