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棋局迭变
雨已经停了,只余屋顶的雨水从悬山顶上的滴水片顺势流下来,水到渠成。
燕子从窗边掠过,隔着看不见的丝线连成的雨珠帘远远望去,地面上,倒像是高大郎君被娇弱的女郎压到身下动弹不得,任她的唇与他生涩相接。
楼下,喜鹊在门口说话,就近在糕点铺子屋檐下避雨的仆妇和车夫把马车赶到宝山阁门口,等姑娘歇息好了就回府去。
喜鹊吩咐仆从的声音很大。
张姝从意乱神迷中陡然清醒,睁开眼睛,被她压在身下的杨敏之还在亲她。他就像一把野火,在她唇间肆意燃烧,撒下漫天发烫的火花,危险又美丽。
这一把火把她浑身烧了个遍,将她十六年来被礼仪规矩教化出来的贞静与克制通通焚烬,有什么东西“砰”的裂开跳出心口。
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撑着他的胸腔猛然坐起,甩脱他钳在脑后的手,逃也似的滑到旁边的木地面上。
他堪堪松开搭在她腰上的手,放开了她,也放过了自己。若再沉溺于她的甜美,他会要的更多!
待小腹处灼人的欲望被艰难的平息掉,从地上坐起来,眼眉含笑的看她。还是那张俊美如玉的脸,温柔如初。
好不厚颜无耻!
她含羞带泪,恼恨的瞪他,欲语羞开口。
“我心中好欢喜,姝姝喜欢吗?”
他凑过来温柔低语。继水汪汪的眼眸和两瓣嫣红的唇,接下来被染成羞色的是耳朵。
“你硌痛我了!”她负气背过身。
他被她的天真稚语激得心神荡漾,想也没想一把揽过她的肩膀把她扭过来搂到怀中,又吻上去。
毫不掩饰赤裸裸的掠夺。这才是六部值房高台上的杨敏之的作风。
她几次呜咽都被他吞入腹中。被迫着张开口,与他放肆的唇共吮共嬉。
当她终于喘不过气来,杨敏之狠狠的在她已经红肿的唇上吮了一记,沿着秀挺的鼻梁再度吻上她颤栗紧闭的眼睫。
“姝姝,过些时日我去保定府亲自跟母亲说请她去侯府提亲,求得侯爷将他掌珠许配与我。请你等我。”
她不说话也不反抗,在他怀中羞怯瑟瑟,承受着他时轻时重的吻,格外惹人爱怜。
杨敏之暗道惭愧,侯爷对他一派坦诚与信任,他却觊觎他的掌上明珠,意图染指。
可她也是他仰望渴求的明珠,他对她的珍惜与爱重之心一点也不比侯爷夫妇少。
喜鹊在宝山阁一楼铺子的厅堂来回踱步,晃得杨清眼睛都快花了,她家姑娘才跟在杨大人身后从楼上下来。
走到旋转而下的步梯口,杨敏之回头道了一声“小心”,握住张姝袖子里的手,引她一同出来。
“吴二郎再约你,莫搭理他。”他伸手摆弄她头上的帷帽将之扶正,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他不单请了我,还有五娘,若我硬生生拒绝,岂不失礼?”她耐着性子同他柔声说。
“这人不晓得礼数,少来往的好。”想起刚才在旁边的巷子外头,被他发现吴宣林竟然一直尾随在她身后,杨敏之的眼神变得冰冷锐利。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喜鹊和杨清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多一句嘴。
“程一娘约我,要我得空了去找她。女娘约我总可以去吧?”她从帷帽中仰头跟他抛下一句,转身就走了。
喜鹊的目光从自家姑娘转到杨大人,又从杨敏之转到杨清身上,瞪了小崽子一眼,急匆匆跟在姑娘后头出门。
“若有江六郎在,也不可!”杨敏之突然想起来,追上前冲已经上马车的张姝喊了一嗓子。
车夫一甩鞭子打马而去。靠铺子这边的车窗紧闭。
杨清探头探脑的觑了一眼大公子的脸色,试探道:“要不……我们也回府?”
杨敏之上马:“回首辅府。”他说的是内阁值房那边的宅子。
说完,调转马头,往张姝离开相反的方向而去。
杨清反应过来,赶忙上马去追。
在马上奔驰的杨敏之迟疑的抬起手,抚上薄唇,那里似乎还停留着她的芬芳与令人酥醉的羞意,都是甜的。
回到金水桥附近的首辅府,杨源在温书。
他的书案上放了一个蟾宫折桂雕花图案的新砚台。一看便价值不菲。
杨敏之问他何时换的。他说,就今天陆五娘突然来访,说与张娘子去了趟廊房大街的商市,随手买了又发现自己用不上,就要赠与他。一开始他也力辞不受,怎奈陆五娘坚持要给,说感谢他那日马场相救之恩,他无法只得受了。
杨敏之颔首,只要不是着了阴诡之人的道就好。毕竟他们身后是首辅,提防谨慎些总没错。
他把杨源和杨清二人招到跟前,跟他们说,以后与宝山阁与李荃交往要密中有疏,疏而有度。
杨源是实诚人,惊问他可是李大人生了异心。
“他没有变,我也没有变,只是局势变了。我与他相交这几年,也同道几年,时移世易,以后我们都要各走各的道。”
他说的很平淡。
杨清自是无所谓,他反正也不喜欢太监,大公子总拿把他送进宫吓唬他。杨源怅然惋惜,还是不甚明白,杨敏之笑道:“我二人又未割席绝交。”拍拍他肩膀让他安心去念书。
以前卢温与李世忠互相提防,内阁与司礼监也不对付,才给了他和李荃机会。
现在,卢温和卢梦麟的势已尽去,他的野望在内阁,承父亲之志,在父亲告老之后将新政延续下去。
而李荃,自然也要在司礼监继续往上爬。
今日,万岁将银票由李荃转交给他,是因为欣赏他二人吗?也许吧,但更多的是给他们一次提醒,抑或是警钟。
天子不需要一团和气的臣子。
若他们想在自己的道上走得更高更远一些,是时候分道而行了。
杨敏之将银票原样包好,夹到一本律法文书中,叫杨清递送到都察院。
在没有拿到银票之前,他也是有机会利用张侯爷的。因着姝姝的关系,他最终还是选择放弃了侯爷这枚棋子。
利用秦韬固然可以在朝会发难,不过秦韬终究只一小吏尔,难以对朝中那些尸位素餐者和徇私舞弊者痛打七寸。
且秦侍郎还在为他的庶长子奔波。近日工部出面,以正在准备端午宴的西山行宫急缺营造和补建方面的专人为由,催刑部对秦韬小惩以戒后赶紧放人,莫耽误了行宫用人。
暂时被杨敏之压了下来。
但,局面并不是太好。
没想到,被他刻意隐瞒遮掩的张侯爷这枚棋子,最终还是落入万岁手中。迫得他不得不用。
在收到李荃转交给他的银票时,他以为这种得罪人的事只能他来做。
后来从姝姝口中得知,银票到万岁手上原是起自宫闱嬉闹,司礼监不可能不知情。从那时起李荃或者说司礼监就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不怪李荃。司礼监依附皇权和后宫而活,不是内阁的附庸。
杨清从都察院回来,杨敏之给母亲写完信,以火漆封口,叫他速速去快驿交给驿差送去保定府。
杨清屁股还没坐热乎,又被差遣,苦着脸道:“公子您不是刚送过家书给夫人么?这接二连三的,夫人该以为是不是首辅大人出了什么岔子,莫得把夫人和老夫人唬着了。”
“休得胡言,叫你去就快去,回来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吩咐你。”
杨敏之眉头微锁,仿佛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交给他去办。
杨清期待的把头凑过来。
“想叫你过几日走一趟宣府和大同”杨敏之看着他,沉吟片刻,忽而话锋一转又作罢,“还是再等等吧,就你这不知轻重的性子,不遇事还好,一旦遇上什么事料理不好,万一再来个自作主张、没得给我惹出祸来!”
杨清心虚的抹了一把脸,不就私拿了公子填的情词悄悄递给张娘子嘛。
越想越不服气:“若不是小的自作主张拦住了喜鹊大姐,她早跑楼上去破坏您与张娘子……喝茶呐!”
杨敏之难得被自家小子挤兑得脸红了一红,噌的站起来,还不等他找本书扔过去,杨清嘿嘿笑着把信往手中一抄跑了。
等他跑完这趟腿再回来,郑璧过来了,正在给大公子看他模仿柳思荀大人写的字,已有些形似。杨敏之点头说甚好。
郑璧错过了习字最好的年龄,现在再叫他形成自己的风格属实有点难了。首辅大人要求又严苛,他无法只得找个好模仿点的师傅,于是从柳思荀那里好说歹说搜罗了一堆他的文章,说要拜读,实际是为了模仿他的字体。
郑璧一双桃花眼笑得极惬意,眼珠一转顿时冒出一个自己觉得极好的计谋出来:“暂时先不教首辅大人知晓,我先练上一个月。”
他潦草惯了,若不作刻意之状,一时还改不过来,反正下个月才开始看字迹给他俸禄,那就下个月再改好了!
两人又说笑一阵,郑璧说起正事。
吏部已经定下,将他兄长郑磐升任开封府承宣节度使,不日将有任命文书发出,着他从漳州离任赴河南任职。从此,郑磐跻身地方大员一列。
但卢梦麟还在海上,未到达漳州。等他到漳州时,恐怕郑磐已经离开。
杨敏之思索片刻,告诉郑璧,叫他转告郑磐,若卢梦麟找出那些书信中的秘密关节,托江家传信过来即可。
对于卢梦麟是否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他根本就不在乎,对于能从卢梦麟处得到什么线索,也不报太大期待。
他隐隐觉察,追杀卢梦麟的那两个歹徒才是揭开一切谜团的关键。
沈誉已去宣府。他走前,和丹娘的弟弟、已升任锦衣卫总旗的丹虎来拜会过杨敏之。
杨敏之提醒他除了宣府,还要注意大同卫所的动向。
等沈誉到宣府,遵杨敏之的令先行抵达的江南大漕商江家的人与他接洽上。但凡他有需要,马上就可以安排从关内调运粮食。
但是,关于那两个歹徒是否是从宣府卫所出逃的卫卒,还未有消息传来。
他问过丹虎,丹虎说他阿姊的功夫不输男子,在锦衣卫中也是佼佼,他一直不信阿姊竟然会死于两个逃窜的兵痞之手。
杨敏之与那两个歹徒都交过手,其身手悍勇,他也疑心那二人不是普通的兵卒。
只要真是从宣府或大同逃逸出去的边军,总能查得到姓甚名何。
但若根本就不是……
算上姝姝对虞氏的怀疑,以及虞氏的出身与背景,杨敏之拍案而起,对郑璧道:“那二人只怕早就是死人!”
郑璧惊。杨敏之不与他解释,告诉他,若这回沈誉查无所获,就该到前几年与北漠之战中阵亡的人中去找了。
那两人当年并没有死于与北漠之战中,而是隐姓埋名活了下来。
“那他们为何追杀卢梦麟?”郑璧追问。
“卢大公子在朝中也没少得罪人,加上纵容老家族人侵占学田,都搞出人命来了!恨他的人想杀他的人可不少!”杨清插言。
杨敏之对杨清的说法不置可否,叫郑璧去暗中留意武安侯府与虞氏。
姝姝她们遇劫之地就在武安侯府马场与陆家马场之间的芦苇洲。
沈誉已私下查过,那个马场早就被武安侯弃之不用了。武安侯耽于玩乐,那些时日一直在府中。
郑璧表情艰难:“锦衣卫都查不出来问题,你叫我暗中留意?而且还是个已有孕的内宅妇人!我上哪里去留意?”
他是长袖善舞,三教九流无所不通,但是虞氏是武安侯夫人,不是通州码头花船上的窈娘啊!
“那你勉为其难?克服一下?”
想着是不大妥当。最好是个女娘。但他绝不会让姝姝去冒这个险。
杨敏之拍拍郑璧的肩,如鼓励阿源一般勉励他。
第42章 宴请
杨敏之自从回了内阁值房这边的首辅府,与他父亲一般,忙于政务通宵达旦不眠不休。有时甚至直接宿到翰林院中。杨清倒落了个清闲,白日杨敏之上值不要他跟着,下值了去他那里取信笺带回美人巷。
然后悄摸摸的翻墙头爬梧桐树,对喜鹊又是作揖又是赔礼,请她把公子的信笺送到张娘子手上。
喜鹊不接也不发火,冷笑:“有门不走偏要翻墙爬树,这就是首辅大人家的规矩吗?杨家小子,代我转告你家大人,有什么要跟我家侯爷说的,让他光明正大的上门来说!有什么诗呀信呀想给我家姑娘的,叫他当面来给!”
自从上回从宝山阁避雨回侯府的路上,她家姑娘摘下帷帽,一张含羞带怯的红脸蛋上,艳色初开,樱唇红肿。她问姑娘是怎么一回事。张姝红着脸说茶水烫到了。
喜鹊干笑,也不揭穿。她果然看错了,以为姑娘是个乖的,没想到胆子这般大。说来也怪她,一时糊涂帮杨清带了一回信,让姑娘糊里糊涂的就被杨敏之迷惑了。
若说以前她也起过念头,姑娘和杨大人在通州待过一夜,若就此顺水推舟将他二人撮合到一处,再好不过。但是,总得要三媒六聘大大方方的成亲才是正途。如这般私相授受,吃亏的是她家姑娘呀。
杨清哪敢把喜鹊的话转告给他家公子,再说这几日公子忙得都宿在翰林院,怎忍心再给他添堵。怏怏的回到首辅府,叫杨源帮忙。
杨源以为公子找张娘子还是为着通州案子的事,正色道:“这是要紧事,你何鬼祟,直接去侯府请门房转交给张娘子便是。”
杨清心中暗谑源哥就是个木头疙瘩,这几日大公子一脸春心荡漾,都不加遮掩了,他还看不出来!
二人正在相持,陆蓁又过来找杨源。见新砚台已经放到他案头上,久违的梨涡出现在她明丽的脸蛋上。
杨源起身招待陆五娘,杨清灵机一动趁机请陆五娘帮忙把信带给张娘子。
陆蓁爽快的答应了。
等她到侯府,张姝也在忙着。摆了一桌面的香料,整个屋子里充斥着各种香味。
听喜鹊说,她家姑娘突然对香料来了兴趣,从侯夫人那里把府库里的香料香粉都搜罗到青鸾院来了。
陆蓁把信交到张姝手上,说路上碰到杨家小郎阿清,托她带给张娘子。
喜鹊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张姝丢开手中香包,转过屏风到后面寝堂,裁了封口从信封中抽出若干信纸,一张张看过后,把信仔细的放到梳妆台上镜奁最下面一层压起来。
抬手摸自己发烫的脸庞,镜中女孩儿两颊生霞,俏生生的,盈盈一笑。
喜鹊跟过来伺候,她朝她柔声道:“好喜鹊,我晓得分寸的。”
心思被戳穿,喜鹊嘟囔:“我帮杨小郎传了一回信,您怪我。我不帮他传信,您又怪我。”
张姝抿唇微笑不语。
外间,陆蓁拿香包把玩。张姝叫喜鹊取来两件在熏笼上熏过的罗裙,叫她闻一闻分别熏的什么香。
陆蓁哪分得出来,反正不是清香的就是幽香的。
张姝把罗裙凑近闻了一闻,准确的说出了两种香料的名称。
陆蓁露出佩服的眼神,对她不吝夸奖。
张姝谦逊一笑。她自小对各种气味就很敏感,又不是什么勤学苦练出来的本事,不值一提。没想到还有用得上的时候。
只是,她家的香料都出不来虞氏身上的那种味道。
她约陆蓁去商市的香料铺子上转了一转。
如上次走访书画铺子一般,她们在廊房大街上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和虞氏身上那种香气相似的。
何氏见她把府里的香料都拿出来摆弄一遭,以为她要做香囊,等了几天也不见她动针线,过来问。
倒提醒了她,叫喜鹊找了些布头,当真做起香囊。
这几日出了太多事,她心里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安稳。
借着做女红,让自己的心静一静。
照往年的例,先给爹娘做了几个挂在纱帐边驱蚊的。颜色粉嫩清新的分送了陆蓁和程毓秀,江七娘。几个牛角状的角黍香包给杳杳玩。又用心做了几个寓意吉祥的仿古香囊,托人送到河间县令家孝敬义母。
给程毓秀送香囊的时候正式下了请贴,请她过府一聚。
也可能是因为收到了她的请帖,程毓秀和黄夫人把对钟夫人杨霜枝的拜访放到了同一天。
程杨两家的议亲,因为杨首辅和程山长的政见有异无疾而终,双方都心照不宣的不再提及此事。不过即便结亲不成,两家还是和和气气的相互走动。
程山长离京返回杭州之前,杨霜枝代表母亲与祖母邀请黄夫人和程毓秀过来做客。
在何氏有意亲近下,她和杨霜枝走动更加密切,听说一边黄夫人要带程一娘程三郎等人过来拜访,一边程一娘与自家娇娇也有约。便跟杨霜枝商议,干脆把小辈女娘们和郎君们都请到侯府来招待。
她陪杨霜枝在隔壁招待黄夫人,她们仨都是妇人,更能处到一块去。这样大家都不拘束。
张侯爷呢,把自己发配到水榭听戏,不和小辈们掺和到一起。
杨霜枝欣然同意。她自从住到侯府旁,经常受侯夫人照拂,起初还有些客套拘礼,渐渐的来往多了,感觉侯爷夫妇确如敏之所说都是纯善之人。最重要的,对首辅没有企图,绝不是那些钻营势利之辈。
她与侯夫人来往渐多,现在已俨然通家之好。
既已定,何氏放张姝执掌家宴,她从旁坐镇。说是在一旁提点,后来隔壁杨霜枝那边请她过去帮忙,何氏去隔壁帮衬,就把侯府一摊都交到张姝手上。
侯府的下人们这时方觉察自家小娘子并不像她外表那么柔弱。
往日里,仆从们只知道自家姑娘深居简出,性怯喜静,是个娇贵人儿。
这日,在她手下当差,几番对答,几回杂务梳理,仆从和大小管事们发现她和柔慈宽和的侯夫人大为不同。
易决断的,有她身边的喜鹊料理,一样一样都处理的清清楚楚。混乱不清的,姑娘也不多言语,只拿着团扇静静地轻扇玉面,让几位管事们自己理论,她就听着。隔着一柄扇子,谁也摸不透她的心思,倒让人不胜惶恐。最后还是管事们自己伙儿头碰头的把事情掰扯清楚。
张姝头一回掌家,倒比想象中顺利。在客人们登临之前,将宴席准备妥当。
这回随黄夫人一起过来的,除了程毓秀,程三郎,还有江七娘和郑璧。
郑璧是程三郎的陪客,他二人年龄相仿。
自从上回知道张侯爷有心招他当上门女婿,他被侯爷吓住了,再不敢登门。
今日陪程三郎过来,一看侯爷与夫人都不在,款待他们的是张娘子。不由有些疑心,侯爷莫不是还要撮合他与张娘子吧。不妥,大大的不妥。
郑璧心里怎么想的,别人不晓得。
张姝只觉心中极为喜悦。程毓秀如约而来,还带来了江七娘。她们都是她蒙难那几日中最亲近的女娘,虽然只有半日画舫同路之缘,她很感激她们的照顾,以及后来的守口如瓶。
今日再相逢,心情格外激动。
“张娘子,我就说我们后会有期吧。”江七娘笑语晏晏。
程毓秀看她席案上摆着京城中最好的酒水,笑了。
有的人,和你性情不同,成长不同,不过一面之缘,却懂你。也许这就是奇妙的缘分吧。
整个席间,她们三个女娘作一处,程三郎和郑璧作一处。郑璧放下戒心。为了不叫程三郎去找他未婚妻把自己抛下,他殷勤的给三郎斟酒,满了一杯又一杯。
程三郎醉后,骨子里的江南名士之风彻底被勾出来,要抚琴,要舞剑。
剑是没有的,张姝叫仆从把自己的琴搬来。反正她也很少弹。
程三郎正酣然抚曲之间,杨敏之回来了。
他从翰林院下值,随父亲设践行宴款待程山长。席间还有几位祖籍江南的老大人,谈性甚浓,一时半会还散不了。酒过三巡,他赔礼告退,匆匆赶了过来。
他见程三郎已然酩酊大醉,叫郑璧送程家众人回官驿,以免误了宵禁。
程毓秀知道这日的宴席都是张姝一手操持,只怕她也是累得不轻,该早点休息。忙叫随从过来接应三郎,随江七娘黄夫人和杨敏之等人告别。
杨敏之送他们到府门外,对黄夫人行礼说:“山长与夫人此去山高水长,重入江南繁华,当不胜欢欣。敏之会铭记山长教诲,若日后再有相见之日,还要再求山长与夫人赐教!”
黄夫人含笑点头,叫他毋送。心中惋惜不已,这么出色的郎君,一娘与他互相都没有看对眼。可见,人与人之间真的还是讲些缘分的。
杨敏之又叮嘱了一番郑璧,目送他们的马车离开,转身踏入侯府大门。
在马车旁骑马随行的郑璧了揉眼睛。他没看错吧?这个人,前些日子还对承恩侯府疑虑心甚重,现在和侯爷已如此熟络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侯府是他杨敏之的家呢!
第43章 香的
杨敏之回到宴会厅堂,张姝已不在这里。
喜鹊在指挥仆从们收拾食案和未用完的酒水吃食。
木着脸对他行礼说,姑娘有事回院子一趟,让她转告请大人在这里稍息片刻。
她在杨清跟前敢放狠话,当着威仪深重的杨敏之,半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杨敏之颔首,到院中程三郎适才抚琴的案前坐下。
下人们收拾好厅堂,就要把这尾蕉叶琴抱走。杨敏之往琴上一按,另一只手摆袖一挥。仆从躬身退下。
喜鹊瞥了一眼,垂头跟着仆从们走出去。忍不住腹诽,这位大人登堂入室,反客为主,真是越来越不见外了。
不一会儿张姝就回来了。
杨敏之冲她迎上去:“姝姝辛苦了。”他先回了隔壁长姊那里,知晓程家郎君和女娘们是她在一应招待。
张姝递给他一个靛青色的小物件:“不晓得你来,教我又多跑了一趟。”
语气中满是娇嗔,却并无不满之意。
他也看着她,与她一同微笑。接到手里的是一个镶了颗琉璃珠吊坠的香囊。朴实无华的深蓝布面上,以金线绣了一艘六层高的峥嵘宝船,正鼓帆远航,昂然于碧穹之下。
宦海扬帆,是个极好的寓意。
“恭祝大人平步青云亦会有时,直挂云帆当济沧海。”她眉眼弯弯,微笑着说完,两耳有些热热的,侧目偏向放蕉叶琴的桌案,不再看他。
“里面放的什么香?”他盯着她的眼睛,把香囊凑到鼻下轻嗅。药草的淡淡清气扑鼻。
“艾叶,菖蒲,”她又飞快的抬眼看他一眼,眸光灵动,“还有一些说了你也不晓得。”
眼睛亮晶晶的,唇角噙着娇俏的一抹笑,很有小瞧他的意思。
他笑着把香囊递回给她:“劳烦姝姝给我系上。”
他穿着白日上衙时的绯色官袍,腰间束了一条金革带,松弛有度,隐隐显出刚劲的腰腹。
她有些迟疑:“这是大人的朝服……”
“我觉得正相配。”他拉着她的手放到腰间的革带上。
那里本来系了一个常规制式的玉佩。
张姝默默抬起玉白的手指,拿香囊上的挂绳穿过革带打了个扣,系上去。把香囊系到玉佩旁边。
绯色的官服上,顿时垂下来一道靛青的俏影。一红一蓝着色浓烈,想要人不注意都难。
“还是改日我给大人再另做一个罢!”她要伸手把它解下来。
“不必,莫得让姝姝费心劳神还伤手,这个就很好。”杨敏之止住她,托起她一双柔荑,毫无征兆的放到唇边轻吻。
低沉含混的声音从她手中传出:“我写给姝姝的诗收到了吗?喜欢么?”
她怯声惊呼“不要”,要抽回手。
他从善如流,放下她的手,随即按住她两边肩膀,俯身垂头,在她额头,眼眉,鼻梁……蜻蜓点水,落下一串串温柔缱绻的吻。
他的口和鼻息中有淡淡的酒味,喷到她脸上就像那日还没有燃烬的火星子,烫得让人心惊。
张姝畏缩的直往后躲,一双腿却软得提不起力气。被他拿手指把下巴轻巧的勾回来,薄唇印到她粉润的唇上。
轻轻的啄了几下,不舍的放开。搂着她肩的手一动不动,长长的吁了口气,不甚满足。
月亮被月晕萦绕,遮蔽了清辉,远处的水榭和近处的庭树都隐于朦胧的夜色,看不清。
趁着夜色,她惦起脚把唇凑过去,换她主动亲他。
香甜的气息,温软的唇,大胆的触碰他。
迟来的醉意涌上心头,杨敏之趔趄一震,先是不敢置信,继而从眸中闪过一丝惊喜。
这个既胆怯又勇敢的女孩儿,叫他如何不欢喜,如何不甘心沉沦!
在她的唇就要羞怯的瑟缩回去时,他热情的回应上去。
一双素手不知何时攀上他胸前的缂丝补纹。
上头有两只云雁,互相围绕,在云间盘旋。
细腻指尖无意识的在粗糙的缂丝线条上摩挲,痒着心尖。
月华终于从彩云间探出头来。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把她亲的像上回那样差点背过气去。浅尝辄止一会儿,依依不舍的放开了她。拉她坐到廊下,正对琴案。
“姝姝赠了我礼物,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抚琴音一曲作为回礼,请卿侧耳听。”
优美琴音从他指端流淌出来,是程三郎在画舫上为江七娘所奏的凤求凰。
张姝觉得他比程三郎弹奏的更好听。
只是偶尔有粗犷的笑声和叫好声从水榭那头隔空传来,给华丽的琴音带来不和谐的变奏。
张侯爷现在又不爱听缠绵悱恻的戏文了,迷上了滑稽戏。就算天天变同一种戏法,也沉迷其中,乐此不疲。
张姝有些无奈,与杨敏之相视而笑。
悠扬深情的琴声丝毫不受干扰,飘荡在寂静的夜空。
隔壁也是刚刚忙完这一晚。
也是赶上运气,杨霜枝和何氏招待的黄夫人不仅是程山长的继妻,还是江南有名的女医。给她二人号了平安脉,分别写了养生方,还跟她们讲了些妇人的养生之法,让她们受益匪浅。
待送走黄夫人,杨霜枝留侯夫人喝茶歇息。
侯府的琴音穿过两府相连的假山园林和水榭楼阁传过来,曲音若隐若现,大胆的吐露情意。
杨霜枝秀眉蹙起。
这是敏之的琴音。
百年诗书大族的眉州杨氏,对子弟的教育不止四书五经,亦包括君子六艺。
敏之样样都拿得出手,唯独对琴艺一直不太热衷,他少时便不喜情爱俗音,称其为不入耳之流。
但这首凤求凰的确是他在弹奏。
侯夫人不识五音,以为是侯爷那边的伶人。一曲终了,赞了一声。
杨霜枝回过神笑着回应侯夫人说的话。
等送走了侯夫人,叫仆妇去二门外问一声,外院的人回话说大公子已经走了,从侯府出来,就回内阁值房那边的首辅府去了。
一连几日,杨敏之和杨清都没有再过来。
杨霜枝找不到人问话,只得把疑窦埋到心里。左思右想,心里总不踏实,派人去隔壁请张娘子过府来做客。
张姝恰好请了程毓秀和陆蓁到家里来。
程毓秀本来要同父亲一行人一同返乡,太后听说了她为祖父母守孝之名,赞她孝顺纯善,恩赏她参加西山行宫的端午宴。她没有走,程三郎和江七娘也顺势留下来,在京中再多耍些日子。
张姝刚要婉言谢绝钟夫人之邀,何氏对她说,钟夫人约莫是想找人解解闷,让她们几个女娘一起过去,陪钟夫人说话,热热闹闹的,对化解心中郁结也大有好处。这种奇葩的养生之道,她是从黄夫人那里听来的,别说还挺有道理。
程毓秀也笑言,于礼她应该去隔壁答谢钟夫人对继母的款待。
于是三个女娘一起过来了。
杨霜枝始料未及,只得放下跟张姝探话的打算,招待几位姑娘。
如何氏所言,三个花儿朵儿似的年轻女郎在眼前,一时说笑,一时玩闹,她跟着心情也愉悦了不少。
听程毓秀说她骑马赶去津口海港看海上日出,杨霜枝和陆蓁都被吸引,露出神往之色。张姝微笑听着,脑海中浮现的也是那日的美景。
程毓秀说完仍觉遗憾:“那景象任世间任何语言都无法描绘,非亲眼所见不知其壮美到何等地步!若有机会,钟夫人和五娘不妨亲自去看看。天地之广大深远,非亲历不能感知。”
她没提张姝,杨霜枝想着可能因为张家娘子性喜安静不爱走动的缘故罢。
陆蓁连连点头。
杨霜枝当她说笑,叹气道:“我不过一内宅妇人,再远也越不过四方院墙,还能走到哪里去。”
她是孀居之人,沉浸在哀思中已久,话语间不由自主就带出颓唐和凄凉之感。她自己没察觉,却让几个未婚姑娘听出来,不知该如何接话。
陆蓁心热,几回欲言又止,怕说错话更惹杨霜枝伤心。
一度有些冷场。
一直没有说话的张姝开口:“天地宽广,总是要装在人心里头才算数。人心之广阔深远有时更难以想象。从江陵到京中,也是千里之遥,只因夫人心中有广阔的天地,才会走得这么远。所以我想,只要有一颗远大的心,总有能走得出去的时候。也不必急于一时。”
陆蓁眼中冒出欢喜的光,面颊上两个明媚的梨涡深陷,嚷嚷道:“姐姐总是这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程毓秀笑赞:“姝娘这番话胜我远矣。”
张姝团扇遮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灵动眼眉。
杨霜枝眼眶潮润。看了张姝一眼,随着她们轻轻笑了。
说笑声又起。程毓秀跟她请教金石雕刻。杨霜枝拿出自己打发时间做的雕件小玩意儿,送给她们赏玩。又找了几本金石方面的古籍给程毓秀参考。
到了傍晚,杨霜枝留女孩儿们用过晚膳,送走陆蓁和程毓秀。张姝也要回隔壁侯府,被她笑着留下来。
不过前后脚的功夫,杨敏之和杨清从内阁值房赶了过来。在巷口与陆家和官驿的马车擦身而过。
他有急事找长姐,把马鞭往杨清身上一扔,大踏步就进了主院。
一眼看到坐在碧纱窗前的张姝,正温温柔柔的同长姐说话。
第44章 远行
张姝不及起身回避,闯进来的青年长腿一迈,三步并做两步踏到她和杨霜枝坐着的炕桌跟前。
一身绯色朝服,勾勒出高挑俊逸的身形,束腰革带上系着一个靛青琉璃坠香囊。
杨霜枝正打着腹稿,想和张姝试探,自家弟弟不经通传就闯进来。
她皱眉呵斥门外的仆妇,抬眼看到敏之腰间的香囊。上头的布料丝线和针线活,和张姝送给杳杳玩的角黍香包一模一样,一看就出自一人之手。
杨敏之丝毫不知避讳,目不转睛的盯在人家姑娘脸上。
还试探什么,杨霜枝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其实昨日听到那首凤求凰,就该知道之前荒谬的猜测果不其然被她料中了。
张姝的脸红的像熟透的果子,垂着眼睛不看他。款款起身跟他福身见礼,跟杨霜枝告辞。
“且慢,”杨敏之先对杨霜枝正色说他有急事找阿姐,又转向张姝,柔声说道,“我院中有一处栀子花开得极好,你一定会喜欢。我叫人带你过去,趁新鲜剪下来拿去用。”
不管杨霜枝允不允许,杨敏之叫了仆妇过来,领张姝去回鸾院剪花。
张姝心口砰砰直跳,他的姐姐就在跟前,他就这样明目张胆的大着胆子望他一眼,他用沉稳的眼神安慰她,笑意在眼底浮动。她心中微漾,唇角也稍稍扬起,朝他欠身福了一福,随仆妇离开。
杨敏之目送仆妇和张姝出了门,回头就被杨霜枝一脚踹在官服上。
“阿姐,有话好好说,不可亵渎朝服、有辱斯文。”杨敏之避开,他都十几年没有挨过大姐的踹了。
素来端庄持正的大娘子哪管他这一套,咬牙切齿道:“你还晓得斯文?杨敏之啊杨敏之,你好大胆子!竟敢哄骗侯爷家的女孩儿!张娘子单纯不谙世事,你也糊涂了么?”
接连呵斥他居心叵测,道貌岸然,是伪君子,登徒子。在她口中,杨敏之跟十恶不赦之人也差不了多少了。骂完尤不解气,还要再来踹他。
被长姐劈头盖脸一顿骂,杨敏之倒笑起来,不再躲避,由着她踹。
对她拱手深深的鞠了一躬行了个大礼:“长姊对姝姝的拳拳爱护之意,敏之不胜感激!我对姝姝是一片真心实意,请长姊放心!”这副恭顺模样,倒像杨霜枝是张姝的姐姐。
“你”杨霜枝被他没脸没皮的样子无耻到,但毕竟是自家弟弟,踹也踹了,骂也骂了,她叹了口气,转而道,“张姑娘秀外慧中,着实让我喜欢。”
能说出天地与人心孰更宽广这番话来的女孩儿,定然有一副玲珑心肠,怎能不让人喜欢呢。她心底也不得不承认,张姝与自家弟弟不论从外表还是内在,都足以相配。
“只是敏之,你有没有想过,你二人一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想来爹娘也不会同意,二来、以科举晋身的清流士族不与外戚结亲的规矩一直都在,何况侯府还是贵妃的娘家、二皇子的舅家。我不懂朝政,你与父亲总晓得的罢!”杨霜枝眼含忧虑,把心中所想全然说出。
此时杨霜枝不得不佩服父亲的深谋远虑,一入京就请万岁另赐宅邸,从未到这边来过。
父亲当时也未必会料到纠葛会在两家小辈之间产生,但是浮沉宦海多年,横竖比她和敏之机警多了。
“我跟父亲说了,我的亲事须得我自己的意愿,也已给母亲去了信,请她跟侯爷夫妇提亲。”
杨霜枝瞠目,不敢置信。
他掸了掸官服上的尘土,平静的道:“这世间的事,若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枉活一世又有甚意思?”
被长姐一打岔,这会儿才说起正事。他说,自从杨霜枝入京,他就给江陵那边钟家宗族的族老去了信,请他从钟氏小一辈中找几个聪明上进的好孩子,从中挑一个过继给杨霜枝做继子,先养在钟老夫人膝下,待钟老夫人百年,他愿意入京侍奉养母,或愿意在江陵谋一官半职,皆由他。
钟家族老刚刚来信说,挑了几个还不错的孩子,但是钟老夫人始终不依,定要杨霜枝归家。
杨敏之知道钟老夫人的事不处置妥当,长姐在京城不能安心久居。他早晚要亲自走一趟江陵,摆平此事。
明日就走。
杨霜枝听他说完,当即站起来,要收拾衣裳用物带杳杳跟他回江陵。
杨敏之极力劝阻:“姐姐就是太重规矩!需知规矩是人定的,也是随人走的!”
弟弟悍然独断,却一心是为了她与杳杳。杨霜枝眼圈发红,不再说回江陵的话,又忙起来要给他和杨清准备出行的行李。
杨敏之说把杨清留下来供她使唤,又请她代他多照应着点姝姝。
“人家姑娘好好的在府里待着,有父有母,要你我照应什么?”
被长姐啐了一嘴,杨敏之拱手又是谢又是笑,转身要回自己院去。
被杨霜枝叫住:“慢着!”
等了半晌,才听长姐道:“按理说母亲给你去侯府提亲前,你不可与张娘子私自一处。我知道你心里惯有大主意,也不大听得劝。无论如何,你要顾全她的名声!”
杨敏之只得又拱手作揖,无奈笑道:“阿姐把我想哪里去了。”
杨霜枝摇摇头,任他去。转身就叫仆妇跟过去,到大公子院子里接张娘子出来。
回鸾院中。
张姝已剪了满满一篮子白色的花朵,清香逼人。
栀子更适宜江南水土,移植到侯府来的几棵树都长得不大好。唯独回鸾院中的这一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碧绿的枝叶大把大把长起来,一树花朵白胜雪香若梅,竟把旁边的火红石榴都比了下去。
怪不得他那几日总拿栀子戏弄于她。
这一树花开的委实太多太密了些,不剪一些去,明年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长势。顺手指点仆妇把院中的花树都修剪了一番。
修剪完,她打量焕然一新的院落。
如果没有被院墙和园林隔开,这应是青鸾院旁边最近的院子。
原来他与她竟住的如此之近。
垂头微笑。
“也可以用来做香囊的么?”回廊下传来悠悠的一声问话。
张姝抬头。
他抱臂倚靠廊下木柱,抬了抬下巴指向被修剪过的花树,又问:“怎么还留那么些在树上?”
她抱着篮子走过来:“用不了那么多,剪得光秃秃的反而不雅致。”
“没人看,开败了倒可惜。”杨敏之说完,看了她一眼,又说,“我明日去趟江陵。”
张姝大吃一惊。
他把跟长姐说的话又大致告诉她,然后说:“不要试图去接近虞氏。”
她这些日子一直在摆弄香料,别人只当端午月已至,时人都会随身佩戴香囊香包驱邪避毒。只有杨敏之知道她还惦记虞氏与马场歹徒一事。
自从他叫郑璧去探听武安侯夫人,虞氏深居内宅,郑璧一无所获。
沈誉在宣府和大同探查过,那边也没有士兵出逃。但是几个月未发粮饷,有人闹事。当时给陆如柏传信的暗探把这个消息误当成士卒出逃。
武安侯府后面是敬妃,承恩侯府后头是贵妃。两家外戚平日素无来往。即使卢梦麟为大皇子争储时,后宫也没传出不合。敬妃和武安侯没有理由追杀卢梦麟,更没有理由针对贵妃娘家一个小小的女娘。
但他对虞氏的怀疑并没有因此减少。若虞氏真是那日马场歹徒之一,为何偏偏掳走张姝,让他心中极为不安。
又赶上他必须去一趟江陵,是以叫杨清回美人巷这边时刻照应。
他挥挥手驱走庭院中的仆妇,把这些事细细与她说了一遍。
“几时回呢?”她问。
“月末前总赶得回来的。”
说完这些,他清咳了一声:“那我明日便走了?”
她神色怔怔的,仿佛没有听到他说话,呆在原地。
他靠前几步挨近她。她的头发丝,脸蛋上和裙裳上,栀子的清香浓郁,教人心脾舒畅。
“还要那么久么?”掩不住的失望之色。
原来她刚才发呆是在计算时日。
他笑了,俯身把头靠到她耳边轻唤“姝姝”。
她耳旁红了一片。不用看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她抬手捂上自己的嘴唇,含羞摇头。那晚她也是糊涂了,仗着自己也有些醉意主动亲了他,没想到又被他把嘴吮的又红又肿,回去又教喜鹊给发现了。
听她羞答答的说完,杨敏之脑中轰隆一声,所谓的规矩、长姐的叮嘱全抛到了脑后。
一把搂住她压到廊间木柱上,亲吻如雨点般落到她脸上。
碰到她的唇时,被她慌张的躲开:“真的不行!”
他垂下眼睛看她娇嫩的像花儿一般的水润唇瓣,无力的躲避他,可怜的颤栗着。
心中既柔软爱怜,又有按捺不住的悸动在咆哮。压着她的唇耐着性子哑声哄道:“这回不亲你嘴,张开口。”
他还真的只是轻轻的贴了贴她的嘴唇。就在她懵懵懂懂的放松警惕时,接下来,随着他的薄唇温柔触碰,扣开关卡,往她口中渡入的竟是他的……比亲她的唇更恶劣!
呜咽了几声,反被更深的缠绕和品尝,一片混乱中,她忍不住咬了他。
第45章廷杖
当张姝第三次拿起桌上的冷茶往嘴里喂,喜鹊不由提醒她不要贪凉。
嘴是没肿,舌头却肿了。咬他也无济于事,反而被他变本加厉的吮与嬉。
被喜鹊一说,本在极力恢复平静的脸庞又火辣辣的烧起来。
喜鹊觉得自己的疑心病又犯了。
好在杨敏之出了京,杨清也消停了,没有人再来爬墙头爬树,也没有人悄悄塞东西叫她传递,她终于不用时刻提防来自隔壁的出格行为,以及她家姑娘的胆大包天。
当然在别人眼里,张姝一直都是乖巧和顺的。
杨敏之走后,她跟母亲打听了几嘴武安侯府和虞氏,他们家和武安侯府没有往来,倒是承恩公夫人以及邱夫人和两个后妃娘家都有交往。承恩公夫人请何氏去公府推牌九听戏,虞氏一次也没去,听说在府中养胎。
如杨敏之所说,越是如此越让人忌惮起疑。偏偏奈何不得。
她不摆弄香料了,江七娘偏巧又托人送了一小盒香丸过来,说是她胞兄六郎在宣府那边的边贸市场上寻来的。据说长期食用可使人遍体生香。
江六郎与他父亲指派给他的管事从杭州北上后没来得及到侯府拜会,就被杨敏之打发去了宣府协助沈誉解决边粮一事。匆忙之间叫七娘帮她留意张娘子的喜好。后来从宣府边市上碰到这种香丸,据说深受北漠那边的鞑子们喜欢。江六郎引以为奇,当即买了叫人送过来。
程毓秀通医理,对于入口的东西都怀了几分审视,碾碎了一颗拿到鼻边闻了闻,又化水浅尝,皱眉说:“这种香丸里有麝香和红花,女子不适宜长期食用,未孕者会难以受孕,已有孕者还会有滑胎的危险。”
高门大户的小娘子们当然不会随意吃这些玩意儿,不过作为奇货把玩罢了。
程毓秀处于医者的本能,也就是多叮嘱几句。倒把陆蓁和喜鹊臊了一脸。
张姝在她碾碎香丸时,神色就变得凝重起来,又亲手碾碎了几颗,捧了一堆香屑到鼻子间深嗅。
她不如程毓秀懂得医理和药草,但她天生对气味的感知敏于常人。她手中香屑隐隐散发的香味与虞氏身上的暗香一模一样。
“姑娘别挨那么近!”喜鹊吓得把她的手往下拦。这么邪门的香丸,别说吃,就是闻也闻不得啊。
张姝问:“程姐姐觉得要吃多长时间才会让人闻到香气?”
这回连陆蓁都被唬着了,一脸嫌弃:“鞑子们吃的东西,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草原上的马粪牛粪。”
程毓秀看她神色非常严肃,虽不知道她对这个香丸为什么这么感兴趣,但绝不是陆蓁和喜鹊想的那样,思索了一会儿,摇头说:“我也不晓得,但总归不是一日两日,好歹得吃上几年吧。我想它的作用不是让人的体味变得很香,而是压制某种不好闻的气味,比如狐臭。亦或像蓁蓁说的,长期居住在草原上的人,体味会比较重,会用它来冲淡一些味道。”
张姝点点头,把香丸的碎屑都收捡到盒子里,叫喜鹊放好。
她和杨敏之对虞氏的怀疑,因为这个香丸,反而变得站不住脚。香丸来自宣府边市,用它的肯定不止虞氏一人。但是如果虞氏以前长期在服用这种香丸,她竟然还可以怀孕,也是奇事,让人想不通。
仿佛冥冥中走到了一个死胡同。
她取出日历簿,在今日的日期背面画了一盒香丸,一个妇人,腹中隆起。一边画一边想,上次在宫中见虞氏,她小腹扁平,从外头看不出一点迹象。想必还没有多长时间吧。不过,妇人到底多长时间会隆起腹部,甚至怎样会怀孕都让人又好奇又怯怕,又让她绝不敢问出口。
她的脸庞微红。
陆蓁探头看了一眼她画的画,在旁边跟程毓秀喁喁私语。
听陆蓁压低嗓子咕哝:“程姐姐,你怎么懂得这么多,什么怀孕滑胎的,跟我讲讲呗”
张姝顿住笔,挪着小碎步子往她们身边靠。
程毓秀抬眼望她:“姝娘也好奇?”
张姝猛的摇头,瞥了一眼已不在跟前的喜鹊,又默默的点了个头。
程毓秀挑眉含笑,招手叫她俩附耳过来。
几个女娘正在窗榻前低声说话,含羞笑闹,院子外头突然一阵嘈杂声起。
何氏院中的管事仆妇一脸惊惶的跑过来,边跑边喊:“大娘子!快去看看侯爷和夫人啊!侯爷被抬着回来了!后背上都是血!夫人哭得晕过去了!”
张姝惊得身子一晃站起来,脸唰的就白了。陆蓁和程毓秀一左一右的陪着她去主院。
这一日是万岁召见内阁和六部五品以上官员的朝会日,也称“小朝会”。昨日父亲就接到传召,万岁令他参加今日的朝会。父亲不过在锦衣卫挂个七品虚职,怎会有资格参与朝会?父亲也不与母亲和她解释,只说早就知晓了。
今早上卯时不到就乐呵呵的坐轿去太极门。不知遇到什么祸事!
主院已然乱成了一锅粥。两个主子,一个趴在床上喊夫人,着急的手脚并用要爬下床,一个躺在对面的窗榻上,脸色青白,气息微弱。
张姝还没踏进屋,泪珠子就往下淌。腿已经软了,脑子还没乱。叫人速去请郎中看侯爷身上的外伤。
程毓秀不等她说就疾步走到窗榻前,把团团围住的人遣开,解了侯夫人的外裳,拿手探鼻息和脉息,按压人中和檀中两处穴位。
府中备用的针石正好也被张姝叫人取来给程毓秀。
“夫人一时急火攻心,并无大碍。”程毓秀朝她点点头,接了针烧过酒,扎到几个要紧的穴位上,稳住侯夫人的心神。
何氏嗳哟几声□□,悠悠醒转过来。
郎中赶过来前,程毓秀又给张侯爷把了脉,说脏腑都无碍。
侯爷后背上的伤势主要集中在臀,血肉模糊,触目心惊。臀上的血都溅到了后背上,难怪仆妇去喊张姝时,说后背上都是血。
看这样子,侯爷是在朝会上被打了板子。
张姝含泪问父亲到底是怎得了。
张侯爷痛的后背如同整张皮子都被活剥开来,哪还说得出囫囵话。只着急往外探头唤夫人。
看何氏醒转过来,张侯爷才咬牙哼哼了两声,叫闺女勿哭,先去照顾何氏。
张姝的眼泪哪止得住,一边流泪一边扶着母亲到厢房安歇。空出地方让郎中给父亲看伤。
陆蓁适才去了外院,盘问送侯爷回来的宫中侍卫,才大致了解了当时的情形。
今日的朝会可称得上血雨腥风。受杖责的不止侯爷,还有户部和工部的几位侍郎大人。以及几个五品不到的低等胥吏,和通州河运码头总管衙门的几个主事,都被拖到太极殿外挨了打。其中就有侯爷的忘年交秦韬。
其余的,侍卫语焉不详,只说侯爷和秦大人挨得最轻。不过二十杖而已,万岁已经很给侯爷留了情面。
如果张侯爷听到侍卫这么说,绝对不会感受到任何慰藉。他又不是巴巴的凑上去挨打的!
朝会上,都察院上奏京中勋贵和朝中官员收受商贾贿赂,把他和几名户部官员、通州码头总管衙门统统揭发出来。
都察院一直在查运河商税一事。南来北往的大运河上,每日都是上百万两的钱粮和货物周转。但是不论户部还是内廷掌管的市舶司,都收不上多少税银。
商贾拿银子打点朝中官员和京中勋贵,拿了帖子一路畅通南北,再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好处给所过码头的总管衙门和税关,皂吏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去。
都察院借银票一事,拔出萝卜带出泥,将京杭运河查了个遍,把揪出来的官员和皂吏也都打了个遍。
张侯爷在殿中听着外面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两股打战冷汗直冒。
万岁和都察院倒没有格外为难他,万岁貌似还很亲切的问他,该怎么自罚。
他按照杨敏之交代的,向万岁叩首请罪,表示愿意将万岁恩赏于他的庄田和耕地中的三成回归官田,三成佃给无地农户。同时,配合内阁正在主导的土地清丈,三个月内将自己名下和河间张氏族人的土地和佃户一一造册,呈交河间县令。
万岁非常欣慰。
关于他的戏份应当到此结束。
谁知礼部侍郎秦大人突然出列请奏,说什么王子犯法也要与庶民同罪,何况一个外戚乎!
当时秦大人自己的儿子正在殿外挨打。他不为秦韬求情,反而为维护国法不惜冒犯龙颜,其高风亮节让朝臣们大为眼红,于是纷纷表露忠君之心,不甘落于人后。
殿上本来就是文臣们打嘴仗的地方,一时就吵吵嚷嚷起来。
最后,害得张侯爷被拖出去打了板子。
原以为不过是个苦肉计,打到身上才晓得真疼啊。
等被抬回侯府,把夫人吓晕,把娇娇儿吓哭,侯爷自己在床上趴了几天,回过神来,越想越不对劲。
大掌往床上一拍,恨的牙痒痒:“杨敏之竖子小儿!本侯被他算计了!”
何氏惊讶问他。
喜鹊帮张姝打理主院,侯爷与夫人说话也不避讳她这个小婢女,全让她听了去。
杨大人一头哄骗侯爷挨了板子,一头哄骗她家姑娘跟他好。让她越想越气愤。
转头就把侯爷说的一股脑告诉了张姝。
第46章 三人成虎
张姝心中震惊,但并不太相信父亲的判断。
银票最后既到万岁手上,难免不被牵扯到朝政中。杨敏之与她说过,他没有利用父亲在朝堂上做文章。父亲在大殿上的呈词是他教的,他应该没有料到是这样吧。
可心里总是沉沉的。
张侯爷身上的外伤一天天好起来,接着又犯了热疾。他本就比别人肥胖,进入毒五月以来,别人还未觉得有多热,他稍动一动就大汗淋漓。这番挨了廷杖,镇日趴在床上养伤,湿毒排不出去,胸前起了一层汗疹。
郎中给他开了清热毒的药,给侯夫人开了安神静心的汤剂。侯爷夫妇一个病一个弱,家事应酬都撒开手,全交到张姝手上。
张侯爷为人仗义豪爽,平日里与他们有来往的人家大都不避嫌,都派人来慰问。只是侯爷的伤处不大体面,他也不耐烦应付访客,叫闺女自己拿主意。
侯夫人也在休养,夫人之间的一应人情往来,张姝叫管事该收的收着,该记的记上,等母亲好了之后再安排回礼。
让她没想到的是,吴倩儿竟然亲自登门,带来承恩公夫人的请帖,还指明拜访她。
与她一同来的,还有吴宣林。
张姝不是个热情外露善于言辞之人,与吴倩儿也话不投机,谢过她和承恩公府的关心之后两人就无话可说。
她与吴宣林自从上次他请她和陆蓁去戏园看过戏后,就再没见过。相比于上回的热忱爽朗,他似乎陡然间变得沉默了。
吴宣林默默的看了她一眼。那日微雨,她跟他和陆蓁匆匆辞别,他鬼使神差的跟在她马车后,看她撑伞走向杨敏之,脚步轻盈欢快,轻纱覆面虽看不清面容,却挡不住她的娇羞和喜悦。
至今日,因为侯府的事,神采黯淡,淡淡愁绪又浮现到她娇美的脸上。
“二郎,你不是对侯爷和张娘子一直挂记于心么,既来了怎得都不问候一声?”
吴倩儿转头看张姝,还是那副漠然的样子:“张娘子莫理会我,我喝会茶就好。”说着接过婢女的茶,埋头吹盏,不再搭理他们。
吴宣林这才跟她拱手见礼,想跟她借一步说话。
他们走得离吴倩儿远远的,张姝客气的问:“二公子有何事找我?”
他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旋即回避她的目光,下定决心似的说:
“张娘子,我来是想跟你提个醒,杨敏之与你我不同,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侯爷就是着了他和都察院的道才受杖刑,娘子你、也莫要被他诓骗!”
冷不防他提起杨敏之,张姝双颊泛红,刚要矢口否认,出口的却是下意识的反驳:“他并不曾骗过我与父亲!”
“你可知这些时日内阁在做些什么?”
吴宣林看她茫然的表情就知道她对外间发生的事浑然不知。
自从侯爷被廷杖,京中勋贵王公们接连被都察院弹劾,他们与朝中官员和商贾勾结收受贿赂、侵占良田、奴役农户为奴的行径被揭发,无不胆战心惊,人人自危。
连向来严厉约束族人的承恩公府也被都察院指摘出错处,承恩公自惭告罪,派世子也就是吴宣林的兄长,即刻回故里配合当地衙门清丈土地。还有几位老驸马,封地早就超过规制,这回也被都察院一锅端了。
遭都察院弹劾的人家无不怨气满腹却不敢喊冤。连最得圣宠的贵妃娘娘的亲兄长都在太极殿上被当众扒裤子打屁股,谁还敢腆着脸跟万岁求情?
挨打事小,失了体面事大。损失土地钱财只是割肉之痛,若因此被夺了爵位,那可就要了老命了。
在锦衣卫的严厉督察和内阁的新政法令压制下,王公贵族们只得老老实实的认罪,罚没贿金,不敢再阻扰户部清丈,也无人再敢与商贾勾连。
听吴宣林说完,张姝还是摇头:“家父一时行为失当,受了责罚,岂能怪到都察院头上。”
提到父亲,想起这几日的担惊受怕,她又红了眼圈。但到底在外人面前,不能失态。
吴宣林心中黯然,艰难开口:“张娘子上回去的宝山阁,你可知,那是司礼监李掌印的私产。杨敏之与司礼监到底有多少裹缠不清的牵连,我也不大清楚。总之,他通过司礼监,窥伺内廷,揣度万岁的态度,这已是大不敬!”
光揣度万岁的心思这一点,就令人不寒而栗。若不是杨敏之完全掌握了万岁所思所想,这次都察院也不会如此精准的一击而中,让整个京中的权贵都为之颠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