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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色可堪折 晓岚山 19966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自家亲戚

这日正好赶上滂沱大雨,从出城门一直下到上西山的路上,雨势连绵不休。实在不是个出行的好日子。承恩侯府的马车夹在蜿蜒绵延的车队中间,跟随大队人马往前慢慢行进。

贵妃虽然已经解除禁足,无奈双身子的人一举一动皆不敢造次,遂留在宫中休养,没有跟后宫一起去西山。

张姝昨晚作画歇得比较晚,在马车上正好补眠。车队走走停停,她时睡时醒。喜鹊频频掀起车窗往外张望。眼看天黑之前是到不了的。

几匹马溅起水坑里的泥浆,飞踏而来,到承恩侯府的马车旁停下。

“张娘子在么?”一道细柔的声音在马车外客气问道。

喜鹊打开车帘。

马上的人身披蓑衣,斗笠下露出一张青年人的白皙圆脸,朝车里拱手唱了个喏,“咱家司礼监李荃,问张娘子安,请娘子随我去前头太后娘娘的驾辇上安坐,免得耽误入行宫的时辰。”

张姝犹疑不动,正要开口谢绝,李荃打马稍靠近一步,压低了嗓音道:“咱家奉杨兄之命前来,张娘子莫怕。”

他说话的工夫,另一个内侍已经翻身下马,撑开油纸伞往车前一送挡住大雨,躬身请她下车。

张姝朝喜鹊点点头,对李荃道:“有劳了。”

也穿戴好蓑衣斗笠,随李荃上了内侍让出来的马,与李荃等人一起沿着车队旁的小道径直向前。

行宫中自有宫婢伺候,喜鹊不能进入,从后头赶来把她的衣物行装送过去就是。

前头三辆金雕玉饰极尽华丽的黑楠木马车,均以六匹骏马相驱。李荃指引张姝上了第三辆。

车内大如一间斗室,地上铺着白底蓝花的粗绒地毯,花团锦簇,金碧辉煌。

太后不在这辆车上。张姝暗自松了口气。

豪华宽敞的车里,已经坐了一个比她稍大些的女娘和三个孩童,还有两个跽跪在地上等着伺候的宫婢。

宫婢见又有贵女上车,忙起身相迎,服侍她将斗笠和蓑衣解下来,放到靠车门的木橱里。

最年长的女郎,看着不过十八九岁,气度淡定从容,既不亲和也不冷漠。

三个孩子中,唯一的女孩和面相秀弱的男孩都是八九岁的模样,均着一身锦衣华服,正襟危坐。另一个六岁男孩浓眉秀目、唇红肤白,怀中抱着一只身穿五彩斑斓水田衣的雪白趴儿狗。一人一狗都在发呆,男孩正懒洋洋的从打开的车门处往外瞅。

张姝不认得年长的女娘,但隐约猜出三个孩子的身份,慌忙就要屈膝行礼。

八九岁的女孩轻轻抬手一挥,道:“都是自家亲戚,张娘子无须多礼。”女童稚嫩的声音充满与年龄不相称的雍容不迫。

果然,她是帝后的长女,也是吴皇后唯一所出的华章公主。

“我叫大丫,这是我家的两个弟弟,大郎戟奴,二郎猊奴,”华章伸出小手,朝两个男孩一个一个指过去,点到皇次子时,冲张姝笑道,“猊奴也是你的表弟。”

抱狗的猊奴眼睛一亮,不再盯着已经掩上的车门,转头将她打量,道:“你就是我张家舅舅家的表姐?”

他一扫百无聊赖的神情,拖着狗往皇长子身边挤了挤,把空出来的位置用力一拍,热情招呼她过来坐。

“这是我外祖家的表姨,邱娘子。”华章被猊奴打断,似是习以为常,对张姝继续介绍最后一位年长的女娘。

“妾不敢以公主的长辈自居。家人都唤奴玉瓷,公主与张娘子叫我玉瓷即可。”邱娘子大方的道出自己的闺名。

张姝微笑,朝华章公主福身问安,与邱玉瓷互相见了一礼,坐到皇次子身侧。

猊奴靠过来,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问她:“哎,你见过张家舅舅杀猪吗?是不是特别厉害?你会不会?”

张姝傻眼。

这下车内的人,不论大的小的都轻声笑起来。

张姝也笑,对猊奴说自己不会,也没亲眼见过父亲是如何杀猪的。

猊奴怏怏泄了气,觉得这个民间来的表姐好生无趣,顿觉索然无味,不再同她说话。

张姝垂目端坐,也不与别人攀谈。

“二殿下去过西山行宫吗?”邱玉瓷问。

猊奴摇头。自打他出生的这六年来,国朝一直在与滋扰边关的北漠开战,宫廷用度紧张,朝廷从上到下都提倡简朴,莫说出宫城游玩了,就是在宫中一年也就几次宴会能让他开开眼界。好不容易遇到杀猪舅舅家的人,却是个什么也不会的表姐,怎么不是个能同他玩到一起的表哥呢?稚气的脸上难掩烦恼与失望。

“那边有山有水,也能看到一些野物,大的可能是见不到,不过蜻蜓蝴蝶、松鼠兔子总还是随处可见的。”邱玉瓷微笑朝他说。

猊奴的眼睛又亮起来,滴溜溜的转个不停。手上轻一下重一下的捋趴儿狗身上的毛发,狗儿不舒服的哼唧叫唤了几声。

华章瞥了邱玉瓷一眼,对猊奴道:“贵妃娘娘把你和雪团都托付给我了,莫要打什么歪主意。”

“什么雪团啊?人家是公犬,我给它起的名叫苍狼!等它长大了,我还要带他上北漠打鞑子去!”猊奴没抓住华章敲打他的重点,抗议道。

“可它被阉割过,已经不是公犬了。”一直没说话的皇长子戟奴怯懦却认真的纠正他。

“我娘说它还是会跟在母犬后头撒欢的,色性不改!”

这下几个女娘和宫婢都面面相觑,红脸无语。

“够了!你们俩、都给本宫闭口!”华章气急败坏。这会儿倒是看出小女孩天真灿漫的模样来。

公主发了话,车上的人通通噤口不言,安静的只听得见车外哗啦的雨声。

张姝红着脸庞充耳不闻,继续凝目养神。

可是似乎总有一道目光在悄然打量她。

她抬头,邱玉瓷正在端详她。

两道目光碰到一起,邱玉瓷冲她略勾了勾唇角,笑意不达眼底。

张姝垂下眼皮,看向自己脚下的地毯。

华章公主说,邱玉瓷是她外祖家的表姨。邱玉瓷与吴皇后的继母邱夫人同姓,那便是邱夫人兄弟家的女娘,与吴倩儿的血缘更近一些,与吴皇后并不是嫡亲的表姊妹。

前几日邱夫人带吴倩儿和京中一众郎君女娘去公府别院小住时,她没有同行。今日看来,这是个极有主见的娘子。

……

一路上,前面所有的车辆和马匹都为这三辆华丽的马车让行。

等他们抵达行宫,张姝印证了自己先前的猜测,前两辆辇驾中坐的是皇后和太后。

她和邱玉瓷沾了公主和两位皇子的光,其他人还在倾盆大雨的路上慢慢往行宫挪动时,他们在午后就到了。

当然,陆蓁、吴倩儿和邱夫人等人到的更早。他们提前在公府别院消遣了多日,今天早上从别院直接上山,拐了个弯就过来了。

待陆蓁见到她,半是抱怨半是想念,说她怎么去红螺寺上个香就突然跑回家了。又听说程毓秀因为堂弟突发急症不能过来,很是遗憾。

她悻悻的说:“本来我都给你们提前占好了院子,我们仨正好住一处。”

程毓秀不过来,邱玉瓷添了进来,与她二人住同一个院落。

这一日,一直到晚间天麻麻黑,所有上行宫的人才都安顿下来。

内侍给张姝和邱玉瓷送来行装。

邱玉瓷冲她二人笑笑,说一路疲乏要早点休憩,把自己宫室的殿门一关,不再出屋。

陆蓁拿手肘拐了拐张姝的胳膊,说:“你觉不觉得她的气度做派有些像一个人?”

“谁?”

“皇后娘娘!”陆蓁笃定。

张姝从衣箱中把这几日要穿的衣服都拿出来放到壁橱里,随口道:“她与皇后娘娘不是嫡亲的表姊妹,若说她有些像,吴三娘岂不应该更像?”

“三娘就算了吧!就她那张狗嘴,我都怀疑她不是邱夫人亲生,是从狗肚子里爬出来的!”陆蓁说起吴倩儿就来气,张姝不在的这几日她俩几乎天天在干仗。

张姝嗤嗤笑:“慎言!慎言!”

晚些时候雨歇了,住在隔壁院落的邱夫人和吴倩儿过来一趟,见邱玉瓷已经紧闭房门,邱夫人没说什么,吴倩儿面露不悦,老大不满,嫌她表姐拿乔装样。

邱夫人体恤小女娘们,叫陆蓁和张姝好好休息,不用着急去跟太后和皇后叩安定省,明日一早过去就好。

吴倩儿随邱夫人走后,陆蓁跟张姝挤了挤眼:“我们本来也没打算去太后跟前凑热闹!皇后娘娘那里,更不能随意走动,万岁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过去,我们这些闺阁娘子巴巴的跑过去杵着,算怎么回事呢!”

张姝深以为然,行宫狭小人又多,万事要小心谨慎。

陆蓁又补了一句:“又不是人人都是皇后的妹妹,哪有那么大张脸!”

这话一出就变味了。张姝摇头,柔声告诫:“隔墙有耳,少言少祸端。”

陆蓁自知失言,不好意思的搂住她的腰,把头贴她肩膀上,口中可怜兮兮的叫“姐姐”,在她身上深深的嗅了一口,“姐姐好香!晚上我要跟你一起睡!”

她拗不过陆蓁,晚上两人都在她房中做一头睡下。

她是白日在马车上睡足了的,到了夜间反而不困了,怕打搅陆蓁入睡,安静的平躺着不吭声。

枕边的陆蓁却翻来覆去,也没睡着。时而怅惘叹息,似乎满腹心事。

张姝偏过头去,透过黑暗的夜色看她。陆蓁犹豫了半晌,半吐半吞:“姝姝,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说完就一把扯起丝衾,劈头盖脸的把自己遮住。

张姝被她这句话整得脸热热的,轻声问:“那他知道么?”

“应该不晓得吧。”沮丧的声音从丝被中传来。

“我只知道我喜欢他,一想到他就很欢喜,总也见不到他就很失望,一颗心一会儿被他填得满满的,一会儿又被挖得空落落的”声音落寞,渐渐低下去。

张姝愣住,随着她的话心里也跟着涨疼涨疼的,还有点酸涩的甜,在心间流溢。过了很久,她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也有个喜欢的人”她才刚出口,耳边传来陆蓁深而绵长的呼吸声。

她伸手把陆蓁蒙住头的丝衾掀开,倾诉完心事的少女已经坠入梦乡,唇角翘起来,脸颊上现出两只清浅的梨涡。

张姝也笑了。一时想起杨敏之,便如陆蓁所说心中满满都是欢喜,一时又好奇陆蓁喜欢的是哪个郎君,怪不得前些日子总觉得她心不在焉的。

夜已深重。突然,夜空中传来一声“吱呀”作响的木门转动声,尖细微弱,拖长了尾音,在寂静的院中显得格外瘆得慌。

第62章 无根之水

张姝打了个冷战,骤然睁开眼。起初以为是她房屋的门被人推开,撑起身子侧耳去听,声音是从邱玉瓷那边的屋子传来的。

似乎有人在很小心的拉开门,再掩上,随后离开了。

她就着从窗纱上透进来的微弱夜光,推了推枕边的陆蓁,颤声呼唤:“蓁蓁,陆蓁”

陆蓁眉头微皱,口中含糊着咕哝几句,依然睡得香甜。

张姝重新躺回枕头上,睁大眼睛望着纱帐顶,睡意全无。

三更半夜,邱玉瓷为何会悄悄外出?又会去哪里?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边的人回来了。先是轻缓的脚步声,接着“吱呀”推门,进屋。再没了动静。

她又是惊诧又是疑惑,心里还有些害怕。一直熬到快天亮,终于迷迷瞪瞪的又睡过去。

早上陆蓁先起,叫醒她。

因着昨日夜间吐露少女心事,陆蓁起初还有些赧然,张姝亦心内羞涩,既不追问也不打趣她。两人都默契的不再提睡前的枕间密语。

待她俩装扮妥当出门,邱玉瓷已经不在旁边的屋子里。张姝留神去看她所住宫室的门前,有沾了泥的极浅的脚印痕迹从殿门门口一直延伸到长廊下,隐于潮湿的泥土地面上,和泥泞道路上众人的脚印混到一处。

陆蓁见她路过邱玉瓷的宫室门口就驻足不动,还面露疑色,问她:“怎么了?”

“邱娘子起得可真早,我昨日夜间醒来,好像听见她出门去了。”张姝不敢跟她说实话,斟酌道。

陆蓁:“谁知道呢,也许兴之所至,去行宫后头看日出了罢。”

听到“看日出”几个字,张姝心虚的红了脸,抿唇不再接话。

两人到太后殿中请安。比她们到的早的夫人和贵女大有人在。

见到张姝,女人们纷纷向她投去饶有兴味的目光。吴倩儿看向她的神情更是复杂,把陆蓁拉到一旁,两人远远的说话去。

围着太后逢迎的一圈夫人和贵女,都像观看北城马市里稀奇的异兽似的,团团看她。有的窃窃私语,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兴许极为逗乐,把周围的人都乐得甩起帕子遮了唇角吃吃偷笑。

承恩公夫人冷哼了一声,颇为冷淡的把目光投向她身后的庭院。

张姝莫名其妙。在众人探究打量的眼光中,把程毓秀抄的经卷献给太后。

不过是个传闻中的民间孝女,太后对程毓秀的好奇心早在她随口宣出懿旨的那一刻就过去了,也不过问程毓秀不来行宫的缘由,叫梅芳姑姑把经卷收下。然后不咸不淡的问张姝,侯爷夫妇的身体可好了些?

其实早就无碍了。

张姝恭敬敛眉,答谢太后的关爱之情。又说,父亲的身体还有些不虞,不良于行,撑着拐杖能勉强走动几步。

“所以我说,张侯爷是真的勇!怎么想出这么个损招来的!”夫人堆里有人笑着冒出一句话来。

“是啊也不想想自家的门楣和家世,能和公府结上亲都是高攀了!承蒙公府看得起,给脸偏不要!偏要拿自家娘子的闺誉开玩笑!”接茬的是与承恩公夫人交好的某官宦夫人。

张姝明白过来,原来她们议论的还是喜鹊那日说的,父亲扬言要招杨敏之为赘婿那件事。虽然流言在明面上已经被首辅弹压下去,但是私底下还是传开了。

仗着张贵妃不在跟前,加之吴太后似乎对贵妃也颇多不满,夫人们交头接耳,你一言我一语很是把侯府嗤笑了一通。

女娘们或坐或立在自家母亲身侧,虽然没有参与夫人们的话题,看张姝的眼光也都如看戏一般,颇为玩味。

侯府家的娘子确实如传闻所说美貌惊人,但像杨敏之这般从百年清流之家出来的状元郎,文韬武略,俊美端方,自然是全京城中所有少女芳心暗许的如意郎君——什么样的女娘没见过,能看得上没有半分家族底蕴的屠户之女?

徒有美貌又如何?

不少女娘心中隐隐生出一股微妙的快意。

在远处长廊下说话的吴倩儿和陆蓁不知为何,说话声也突然大起来,好似又要争吵。

“抱歉,麻烦把‘所有’两个字去掉就算人家是块五花肉,以为人人都像你们那么爱吃么?”陆蓁抱臂瞅着吴倩儿,笑嘻嘻调侃。

“你粗鄙!”吴倩儿气恼跺脚,面露羞色扭头就走。

大殿中,张姝走到刚才说话的那个夫人面前,朝她躬身福了一礼:“请您慎言。”

然后柔声说道:“此事究竟如何,在座的各位既不是家父也不是首辅大人,不在其中我们都无法评判。不过我听说首辅大人已经出手弹压了流言,那必然是不希望大家再去议论。您将其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我若看不见听不到,也无缘置喙。

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于太后娘娘銮驾之前,您如此说话,实为不妥!诚然,家父和妾来自乡野,出身不显,门第亦不高贵,但承恩侯府始终是万岁和朝廷的封赏!侯府与我的名誉岂能容您随意诋毁!”

张姝说完,朝端坐上方的吴太后伏跪请罪,怯生生道:“妾刚才的言辞恐怕多有不当,心内着实惶恐,但谣言当止于智者,还请太后娘娘明断。”

官宦夫人傲气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面色通红,怒火中烧,却不敢发作出来。

众人也都惊愕当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起身吧,莫得让别人说几十岁的大家夫人们合起来欺负你这么个可怜巴巴的小娘子,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吴太后说完,朝惊呆的承恩公夫人没好气的睨了一眼。

她的好侄媳,也不知道该说她眼光好呢还是不好呢。说她眼光好吧,张姝不止容貌姣好,今日一席话,更是于无形中证明了她的见识和胆量,确实可堪为世家妇。说她眼光不好吧,总以为张家女娘性情柔顺好拿捏,却屡屡在她与侯府面前碰壁。

梅芳上回从承恩侯府回来跟她说的话,果然没错。张姝并不像她表面上那么娇柔怯弱。二郎性情优柔寡断,正需得这么一位外柔内刚的娘子帮持。若将二人凑到一处,倒不失一桩相契的姻缘。只是承恩公夫人想要拿捏媳妇,却没那么容易。

太后心中一哂,暗地里对侄媳妇的小心思嗤之以鼻,以为谁家的婆婆都敢同她比么?先帝在世时她贵为皇后,皇帝是亲生之子,做了太后仍是说一不二的后宫之主,皇后妃嫔哪个敢不敬重她不听从于她?

也就是贵妃,被她捧得忘乎所以,滋长出不该有的野心来!她倒要作壁上观,看看首辅府与杨敏之会不会搭理承恩侯府这一茬。

太后在心中衡量片刻,便熄了给张姝与吴宣林赐婚的心思。

承恩公夫人收到来自太后的眼神警告,悻悻的不再说话。适才七嘴八舌的贵夫人们也都噤口不言,不敢再胡乱编排。

远处传来幼犬的吠声,随着宫婢和内侍开道,皇后娘娘带华章公主和两位皇子前来,后面跟着去给皇后请安后一同过来的敬妃,以及手捧一只玉瓶的邱玉瓷。

皇后携来人给太后娘娘请安,贵夫人和女娘们又争先恐后给皇后娘娘请安问好,刚才发生在张姝与那个官宦夫人之间的不愉快眨眼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张姝想起昨晚陆蓁说的话以及夜间邱玉瓷的怪异行径,悄然曼步隐于嘈杂的众人后,默默端凝吴皇后和邱玉瓷。

若单论外貌,邱玉瓷面相单薄,与丰颐端庄的皇后并不相像。但二人站在一处,确实如陆蓁所说,两人的形容气质竟然有些相似。

尤其是这时,手捧玉瓶的邱玉瓷,刻意雕琢的姿态犹如高洁的观音。一举一动似乎都在模仿中宫。

只见她对太后款款一拜,说:“昨日太后娘娘与两位圣人西行,紫气东来祥云西去,上天应也有所感应,所以一路降下甘霖雨露,让我等感知天子给予世人的福泽君恩。今日一早,妾斗胆在行宫中采了些无根之水,特敬献给太后娘娘和皇后殿下聊表心意,谨祝煮水烹茶以为乐,舒眉展眼世安康。”

她这番话说下来,贵夫人和女娘们都暗自啧舌,又嫉又羡。昨日路上讨人嫌的泥泞大雨竟叫她给说出花来,她们怎么没想到去树叶子上接点水来奉承太后呢?

陆蓁已踱步到张姝身边,拿胳膊碰了碰她的手臂,冲她挑眉眨眼。张姝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来邱玉瓷半夜出门是采露水去了。

听邱玉瓷说完,太后娘娘眉开眼笑,道:“好孩子,难为你一片孝心。”

邱夫人脸上笑意盈盈,颇有几分荣耀之色。

携三个孩子坐于太后身侧的吴皇后容色淡然,双目敦和神采奕奕,看不出喜怒来。

梅芳姑姑从邱玉瓷手中接过玉瓶,叫宫婢拿去煮茶。

不过须臾,茶香四溢。

梅芳执盏尝了一口,笑道:“三分露珠清味,三分竹叶鲜香,还有三分冷冽悠长淡淡涩,莫非是松针?”

邱玉瓷微笑点头。

梅芳试过茶后,叫宫婢将茶水分盏,呈与太后与皇后、公主和两位皇子。

华章将自己的茶敬奉给吴皇后,也说了一番吉祥话。

戟奴偷瞄长姐,有样学样,将茶奉给自己的母妃敬妃。

猊奴一手抱狗一手轻托茶盏,闻了闻,无甚兴趣,将茶杯随手递给宫婢,口中说了一句什么,宫婢捧着茶盏径直走到张姝身边,躬身递茶:“二殿下说赏给张娘子。”

把自己埋到人堆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张姝,又被暴露在睽睽众目之下。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硬着头皮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给猊奴远远的福了个礼谢恩,猊奴却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

皇后和太后说话之际,他偷偷把趴儿狗送到地上,狗儿起初伏在他脚边不动,他不经意的踹了一脚,趴儿狗蹒跚着溜出殿门。

接着,他起身跟皇后行礼告退,说出门找狗去,走前朝张姝站立的方向状似无意的扫了一眼,然后施施然出了殿门。

华章说她去看护猊奴和雪团,带着宫婢和内侍大摇大摆的离席而去。

戟奴见他俩都走了,也悄无声息的退下。

这三个孩子张姝看得目瞪口呆,暗觉鼓舞,挽了陆蓁的手,从忙于逢迎太后和皇后的人群中轻手轻脚的退出去。

第63章 莫要当真

张姝和陆蓁出了大殿,到行宫僻静处。

陆蓁迫不及待的跟她分享从吴倩儿那里听来的传言。倒没有嘲笑侯爷的意思,纯粹出于好奇,兴奋的问她,侯爷真是这么说的吗?首辅府和杨敏之会不会答应?

张姝眨了眨眼,温柔怯笑:“既说了是流言,你莫要当真。”

两人正在说话,又有几个女娘从太后殿中出来,三五成群,将吴倩儿簇拥在中间,一路说笑。

看到张姝她俩,女娘们互相交换了几个微妙的眼神,跟随吴倩儿掉头而去。

陆蓁好气又好笑的瞪了一眼她们的背影,道:“你不晓得吴三娘她们在背后怎么排揎你和侯爷!刚才吴倩儿找我说,侯爷自取其辱是其次,玷污了状元郎的清誉不可容忍,她们都替杨敏之不平呢!她叫我莫要跟你走得近,还说杨敏之无论怎样也不会看上侯府和姝娘你的!叫我听着就来气!依得我说,你就把杨敏之拿下来让她们好生瞧瞧!”

张姝面飞红霞,连连叫她不要再说了。昨夜还敢跟陆蓁吐露心思——虽然她没听见,这会儿真不知从何说起才好。

落到陆蓁眼中,娇羞盈盈欲语还休,全然一副对郎君动心的思春少女模样。她由己及人,越发觉得张姝对杨敏之应该也是有些爱慕之意的,只是羞于表露罢了。

“你怕甚?以我们家姝姝的美色,想要俘获哪个郎君还不是手到擒来?”

“徒有美色,脑子不好使有何用?”一个孩童懒洋洋的声音从花丛中响起。

两个女娘吃惊低头望去。

猊奴带着趴儿狗,一人一狗撅起屁股在花丛中刨土。把她们的话全听了去。

张姝羞恼:“二殿下,您为何躲在此处偷听我们说话!”

猊奴叹了口气:“是本宫先来的。”

张姝板起脸拉着陆蓁的手就要离开,被猊奴叫住,“慢着。”

他坐到地上,抬头问:“看在你是我母妃嫡亲侄女的份上,要不要我帮你一把?”

“嗯?”

“帮你把杨敏之搞到手。”

粗俗的不堪入耳。

“……”张姝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脸红得快滴出血。

陆蓁咯咯笑:“二殿下,您才多大?羞也不羞?莫给你表姐添乱就是好的了!”

猊奴不搭理陆蓁的取笑,对张姝道:“张娘子,刚才那茶好喝吗?”

张姝不懂他为何突然话头一转,从他嘴里总吐不出好话来,索性不答。

猊奴又叹气:“我若是你,喝了那茶就该立马喊腹痛。你没看出来吗,那个姓邱的马屁精一心想给我父皇当妃子呢。你是我母妃娘家人,有事不应该身先士卒站到我母妃这边么?”

张姝无语:“殿下为何不自己喝了喊腹痛?”

猊奴痛心疾首:“你傻不傻?此事若由我来做,会有多显眼!你是贵妃的侄女,这杯茶又是我赐给你的,难道我会在茶中给你下毒不成?你喝了不舒服当然是带来茶水之人的问题!多好的机会,被你错过了,要不我说你脑子不好使呢!”

竟然是这么一个奇怪的想法。

张姝理解不了,喃喃道:“殿下有没有想过,这一杯茶水经过了多少人的手,他们都会被无辜牵连进来”

才六岁大点的孩子,耳濡目染之间已然沾染上宫中争宠的习气。若说他有些小聪明,却没有用对地方。

她心情复杂,不知该说什么好。

猊奴毕竟只是个孩子,自以为窥到了天机,洋洋得意道:“那个马屁精,今日早间恰被我撞见,往我父皇住的寝殿旁的竹林里钻,说是采露水,不过是想找个由头凑到我父皇身边罢了!弄得什么劳什子玩意儿,也配拿给我喝?”

张姝不可思议:“殿下大半夜不睡觉的吗?邱娘子三更半夜跑去竹林都被您撞上了?”

“什么三更半夜!她去竹林的时候天已亮,我正好带苍狼在旁边顽。可惜啊,没叫父皇瞧见她鬼祟的模样!”

也就是说夜间邱玉瓷出门两回,第一回不知道做什么去了,第二回才去竹林采露水。

张姝默然。后宫中事,她自然不会搅和进去。她沉思片刻,道:“殿下您还小,不论邱娘子如何,总归是大人的事,勿需您操心,您莫插手也莫要胡来!”

她温和中稍显严厉的腔调半分也没吓倒猊奴,只让他觉得这位娇滴滴的表姐色厉内荏,莫不是因为没法子搞到杨敏之,底气不足心虚了吧?

“此事涉及万岁的安危,不能就此作罢。若邱娘子接近万岁不是为了邀宠,而是图谋不轨呢?”一直听他二人说话的陆蓁出声。

她的家族世代为锦衣卫,效忠皇帝这一支已逾三代,考虑起问题来又与别人不同。

邱玉瓷跑到皇帝寝殿旁的竹林去采露水,既莽撞无礼,又有窥伺圣驾之嫌。而且竟然没有被驻守在寝殿旁的侍卫阻拦,令人起疑。

陆蓁说罢,就要去院墙边上的锦衣卫值房找父兄。她的父亲陆如柏亦随圣驾到了西山,负责行宫的防卫与安全。

没由来的刺激与激动从猊奴心底直往外冒,他一把从地上抱起狗儿跟上她俩,雀跃道:“我与你们同去!本宫是皇子,想做什么岂不比你们两个女娘来得便宜?”

陆蓁到锦衣卫值房,没有碰到父兄。丹虎将她挡在院门处,恭敬的问她有何事。

丹虎是丹娘的胞弟,后来成了沈誉的心腹之人。因为陆沈两家议亲不合一拍两散之事,陆蓁对沈誉心中一直怀有芥蒂,连带对沈誉的人也唯恐避之不及。她朝猊奴使了个眼色,让他自己来说。

猊奴抱着狗儿四平八稳的走上前,道:“今日早间约莫辰时,本宫在万岁寝殿旁无意看到有个宫婢不知是迷路还是怎得,冒然闯入了竹林,却没有侍卫出面将其拦下,本宫心下觉得蹊跷,特来向陆大人询问。”

丹虎说,他受沈誉大人之命驻守行宫,现已与陆大人换防,由他负责万岁寝殿的防卫。他即刻就去找早间负责晨值的侍卫盘问,如有疏忽不当之处,定要严责。

猊奴颔首:“还好只是个糊涂的宫婢,尚未造成冲撞圣驾的祸事。有劳大人叫手底下的人多警醒些,莫要再发生类似的事。”

张姝远远的站在院墙边等候,依稀听到猊奴和丹虎的对话,心想这孩子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太讲究,办起正经事来还算有个皇子的样儿。

“张娘子!”

一道声音从院墙上面传来,悄声呼唤她。

张姝抬头,秦韬和几个工匠坐在院墙外的连廊上头,正在修补昨日大雨后漏缝的廊顶。

“秦大人。”张姝走到墙根处。

“一娘与你在一处吧?”秦韬微笑问她,从身边的褡裢包袱里掏出一个布包,拿绳子系了垂下来,示意她接过去。

张姝拿到手中打开,是两个长圆筒模样的东西,一头粗一头细。

“我把叆叇上的镜片取下来,做的千里镜,一娘与你一人一个。”他两手虚曲成环状,一前一后的挡在一只眼前面,眯着另一只眼,做射箭状示意给她看。放下手又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补充道,“千里之外是看不到,看个三五里总是够的。龙舟赛时你们若不想到近前去凑热闹,就用它。”

张姝向他道谢,又道:“一娘挂心程三郎的病情,同太后娘娘告了假,没有与我一同过来,等我回城后替你转交于她可好?”

秦韬错愕。那日他们几个在行宫碰面,一娘当时说程三郎身上的毒已经除尽,按理说不需要她来亲自照顾。担心三郎的病情,只是她的托词。他心中隐隐不安。

勉强笑道:“也好,这几日总是下雨,约莫不大太平张娘子在行宫也多加小心。”

张姝一愣,垂目答好。

陆蓁和猊奴从锦衣卫值房回来。

丹虎一直目送他们进了院墙才折身返回。他面色冷硬肃然,以手缓缓抽出刀柄又“啪”的一声硬生生按回去。

二殿下所说的那个时辰,其实他还未与陆如柏换防,万岁寝殿当时还是陆如柏的人在值守。

幸而只是一个糊涂的宫婢,也幸亏他们早已部署妥当。

按杨敏之交代给他的,他与陆如柏换防后,由陆如柏负责观景高台和堰塞湖那头的巡防。宫宴那日,白天万岁在高台观龙舟竞技,晚间也会在高台大宴群臣。表面上看,高台才是行宫防卫的重中之重。殊不知,原本藏有危险隐患的高台已被秦韬带匠人暗地里修复,高台和出入行宫的关口也都安插了重重暗卫。只等不诡之人露出马脚自投罗网

张姝和陆蓁、猊奴三人往回走。

趴儿狗被猊奴放下来,围着三人欢快的打转,跑前又跑后。

张姝抱着秦韬给她的布包,一路走着,沉默无语。

自头一日的大雨过后,天已放晴。然而,真正的风雨似乎正在酝酿中,即将到来。

她不得不承认,隔了这么长的时日,只要一想起虞氏还是会让她头皮发麻心生惧怕。不过虞氏因为有孕在身,也跟太后告了假,不会到行宫来。待武安侯伏法,被锦衣卫暗中监视在武安侯府里的她也必然束手就擒。

没有什么好怕的,也不应该害怕。只是有些想他而已

等他们回到她与陆蓁的庭院,被宫婢和内侍环绕的华章公主端坐院中,正等着他们。

猊奴刚喊了声“皇姐”,被华章不悦的打断:“你莫说又是雪团走丢了,以后无论去哪叫你的大伴跟紧了你,再有下回我叫人打折他的腿!”

猊奴口中一嗤:“打就打呗,谁叫这狗奴才跑得没我快!”

跪在华章身前的小太监浑身颤抖的像筛子,痛哭流涕,不停朝两个小主人磕头求饶。

华章不予理睬,起身,朝张姝和陆蓁微微颔首,前呼后拥的走了。

猊奴踹了小太监一脚,小太监抽噎着爬起来抱狗。

陆蓁往邱玉瓷的房门前探了探头。

张姝走到一旁的石桌边,打开包袱把镜筒拿出来,镜筒里面镶嵌了一枚被打磨的极薄的水精。她学着秦韬比划的样子,透过水精看过去,圆圆的视线之内伴随着一股晕眩感,眼前陡然清晰起来。

镜筒里出现了一只硕大的眼瞳。是凑过来的猊奴。

猊奴拿起另一只镜筒学她的样子放到眼前。

远处树木枝叶上的纹理脉络在镜筒中清晰可见,如同被递到他跟前一般。

“真是个好东西!太神奇了!”猊奴满口嚷嚷,拿着镜筒在院中打转到处看,新奇的不得了。

这时才显出一个六岁孩童的天真无邪来。

“张娘子,你把它送给我吧!我拿我的宝贝跟你换!等回宫了你跟我去挑,你喜欢哪个就拿哪个!本宫说话算数!”

张姝微笑:“多谢殿下厚爱,您的东西我就不要了。这几天您若乖乖的听公主殿下的话,不乱跑不给公主添乱,等回去后我送给您便是。”

“张娘子,你太好了!”猊奴眼神透亮,狡黠的精光一闪而过。她叫他听皇姐的话,可是她又不会时刻跟着他,哪里晓得他有没有听话呢。

他从未见过这样单纯的人,简直老实得可怜。让他想敷衍她都有些惭愧。

张姝坐在石桌旁,以手托腮,心不在焉的看他和陆蓁一人拿一个眼筒在院中稀奇的张望。

心事重重,含颦叹息。别有一番楚楚可怜的模样。

“张娘子,还是让本宫帮帮你吧!”他诚恳的说。

张姝蹙眉,茫然的望向他。

“你喜欢杨敏之对不对?我帮你啊!”

张姝耳边轰的炸响一声雷,秀眉倒竖,又羞又气的朝他叱道:“殿下莫口无遮拦!”

“我娘说男人不喜欢老实的女人,你呀就是太老实!”应该从姓邱的马屁精身上分一半心眼子给她。

张姝站起身,气得要夺他手上的镜筒,“殿下,我看您是不想要了!”

猊奴左躲右闪,叫她怎么也抓不着。

“哎呀张娘子!你害什么臊啊!”

陆蓁在中间笑嘻嘻打圆场,“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莫跟孩子一般见识!”

张姝懒得搭理他们,红着脸庞扭头进屋。

“喂!躲起来是没用的!我娘还说男人也不喜欢扭扭捏捏的女人!”

第64章 风雨起

因着白日猊奴的风话,陆蓁跟着起哄打趣,张姝不要陆蓁晚上跟她一起睡。陆蓁只好回自己屋。夜间两人都暗暗留心,邱玉瓷陪太后用过晚膳后回来,再没有偷偷外出。她二人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果然隐隐的不太平起来。

听说刑部新任的员外郎范大人和北镇抚司为了争夺一个人犯发生了争执。北镇抚司本有三位主事的大人,指挥使陆骞老大人常年卧病在家中休养,原本负责京城防卫的指挥同知沈誉还在宣府,另一位指挥同知陆如柏在西山行宫,一时北镇抚司群龙无首,叫范大人给钻了空子。

范大人声称当时打劫通州商船的歹徒没死,被锦衣卫给抢走了,要找北镇抚司要人。两方扯皮,阵仗闹得很大。

刑部和北镇抚司的热闹还没看够,五城兵马司也开始满城抓人。

因为北城马市异兽走失闯入市坊间,一些原本混迹于市井的泼皮无赖趁机滋扰周边的民众和商户,出了好几起入户行窃的案子,更有甚者当街偷窃刺伤行人。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岂能容作奸犯科之人肆意横行?

这些消息从京中传到行宫,大家听一听也就罢了,不过是添了个在太后身边逢迎凑趣的谈资。也就是陆蓁,知道刑部和锦衣卫扯皮的事后嘀咕了几句,也就抛到了脑后,总归是祖父和父亲兄弟他们的事,跟她一个女娘又有多大关系呢。

太后娘娘主持的诗会如期举行。女孩儿们的心思顿时转移到诗会上。大家都跃跃欲试,想要在太后跟前脱颖而出。若能借此获得太后青睐,既是体面,又是荣耀。如果还能借机寻一桩好婚事,更是一举多得岂不美哉。

然而,变故就发生在诗会这一日。

张姝和陆蓁到太后殿中,找了两个相邻的几案坐下。

突然,兵部尚书的夫人带着女儿跌跌撞撞的冲进殿中,大呼“太后救命!”

把太后和身边的宫人唬了一跳。

梅芳挡在太后身前,呵斥道:“夫人何以在殿前喧闹!”

兵部尚书夫人鬓发凌乱,两颊惨白,哪有平日里半分端庄的仪态,只顾叩头哭喊:“我家大人不知得罪了谁,更不知犯了什么错!刚被刑部来人带走,那些莽夫还要带走我们娘俩!”

被尚书夫人搂在怀中的女娘,和张姝她们差不多大,正值青春年华,如她母亲一样也是满面惊恐,接着自家母亲的话含泪说道:“家父只是被刑部收监,尚未被定罪!按我朝律法,未被定刑之罪官,不应祸及家眷!还请太后娘娘明断啊!”

张姝和陆蓁匆匆互相望了一眼,垂首敛目将震惊之色掩于眼底。

太后看向梅芳。梅芳会意,马上到殿外吩咐内侍去查问。

过了一会儿,内侍过来回禀。

几位随御驾前往西山的朝臣因贪腐或结党被远在京中的都察院弹劾,证据确凿,铁证如山,还未来得及在万岁面前自证就被刑部逮捕。其中就有兵部尚书。

带走兵部尚书的是刑部官差。但是闯入行宫的女眷内院,意欲把兵部尚书家的女眷带走的,却是吴宣林手下的北城兵马司。

吴宣林随内侍一起过来,唤“姑祖母”,向太后行礼问安。

太后面色不快:“安什么安,二郎是嫌哀家不够安生。”

吴宣林满脸为难,跟太后解释,他和兵马司手下役卒经过这几日的查访,发现那日在马市旁的戏园中,趁乱行窃兼刺伤行人的嫌犯是兵部尚书家的家奴。所以才有今日之举。

尚书之女辩解:“我家家奴惹事,我们绝不姑息,自当将他缚之以绳索交给大人,断没有把主家抓去顶罪的道理!”

殿中众人都深以为然。太后也责备吴宣林莫不是当差当糊涂了,二品大员的家眷也敢随意捕拿。

吴宣林心烦意乱,这会儿突然明白了,为何杨敏之一定要把他召回兵马司,让他来出面抓人。

原来,这位比狐狸还要诡计多端的御史大人,早预料到高官罪眷不是那么好拿的,只有他这个和太后沾亲带故的人适合用来顶锅。

吴宣林再次行礼,烦躁道:“微臣也是奉公行事,还请娘娘莫要妨碍在下执行公务。让微臣痛痛快快的把人拿走,您安生的和娘子们消遣,我也好少受些上峰的气!”

他进殿时,从一群跪坐于矮几后的女娘中一眼就看到了张姝。她也被殿中突变吓呆,正襟端坐,一动也不敢动,美丽的小脸上满是怯怕。

此时被斥责,他心中既难堪又颓丧,索性破罐破摔,由着自惭自秽的情绪放任开来,跟姑祖母说话也不再恭敬。

太后气得哆嗦着手指朝吴宣林指点:“二郎好大的本事!哀家的话也不管用了!”

形势一时胶着起来。兵部尚书夫人母女也停止了哭泣,跪在地上满怀希冀的望向太后。

随着一道“皇后娘娘驾到”的高呼声,吴皇后带着三个孩子与宫人稳步走来。

跪坐于几案前的女娘们都僵在殿中,谁也不敢动,也无人敢起身向皇后行礼。

吴皇后不以为意,不慌不忙的走到太后跟前见礼,转身对吴宣林责备道:“二郎你也不是头回办差,怎得如此鲁莽,还不快给太后赔罪。”

吴宣林知道皇后在为自己圆场,忙跪下来向太后赔罪认错。

吴皇后又朝太后温声说道:“二郎素来最孝敬您老人家,您莫要生他的气。他给朝廷办事,自然是朝廷要他做什么就是什么,您就让他该拿了谁走就拿人吧。”

地上跪着的母女俩吓得发抖,又要哭喊“太后娘娘”,吴皇后一双清亮有神的眼眸朝她俩扫视过去,敦和平静无甚情绪。却让她俩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少顷,只听明堂上一声冷笑,“皇后好大的威仪,我这个老婆子当真做不得数了。”

太后被彻底激怒。梅芳色变,率领宫人齐刷刷的跪下,请太后息怒。

张姝等人从诗会开始时就一直跪坐在地上。这会儿整个殿中密密麻麻全都是垂首跪着的人头,除了坐在堂上盛怒的太后,和站在大殿中央面无表情的皇后。

她大气也不敢喘,稍微掀起眼皮往大殿中看,吴皇后身边的三个孩子只剩下皇长子一人跪伏在地,华章和猊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可千万不要忙中添乱

她正胡思乱想,大殿门口传来一道声音:“原兵部尚书收受晋地粮商贿赂,鲸吞边粮中饱私囊,勾结北漠意欲在宣府和大同作乱,即日革职收押,家眷罚没,家财充公。”

随着清朗沉稳的话语声,跨入大殿的是杨敏之。她猛地抬头望过去。

猊奴和华章从一袭高挑峻拔的绯色官袍后低着头一闪而过,从偏门溜进来。

杨敏之没有再进一步向前,只站在大殿门槛旁,遥遥朝太后拱手鞠身,道:“臣前来口传圣旨,恕臣不能向娘娘行跪拜之礼。”

太后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哆嗦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梅芳赶忙上前扶她。

圣意已明,吴宣林一招手,等候在外面的内侍上前,七手八脚把放弃挣扎的罪官家眷拖出大殿。本来,因外男不能进女眷的庭院,他和兵马司的人等在宫门外叫内侍拿人。太监的力气到底比正常男子小些,又畏手畏脚的,不敢上手把那母女俩捉个瓷实,一个不防备就叫人跑到了太后跟前,生出这一连串麻烦来。

他不由又去偷瞄张姝,却见她愣神盯着殿门方向,不用看也知道她满眼都是谁。吴宣林心中酸溜溜的,暗自叹了口气。跟太后和皇后再次叩首行礼,跟在拿人的内侍后头退了下去。

“二郎切记不可再节外生枝。”

他退出殿门时,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杨敏之口中在对他说话,一双清冷深邃的眼睛却望向殿中伊人的方向。

吴宣林的失落和挫败感在心中不断蔓延,冲他拱手怏怏的“嗯”了一声。

张姝和杨敏之的眼光碰到一处,纠缠了一瞬。她盈盈秋水的眼眸倏地忽闪了几下,忙躲避开去,低头只顾盯着面前几案上雪白的纸笺。眼角余光瞟向皇后身边,果然,猊奴那个顽童,一双不安分的眼在她和杨敏之中间来回睃顾。

杨敏之见她突然眼光躲闪,像受惊的小兔一般避他不及,以为她在避嫌。垂眸抿唇微笑,退出大殿站到门槛以外,却没有离开。

公主和皇次子刚才跑到万岁那里去搬救兵,他们才晓得太后因罪官家眷与皇后起了冲突。万岁以孝道为重,不好忤逆亲母,叫他过来解围。在来的路上,公主担心皇祖母继续责难母后,请他务必在太后那里多留片刻。

殿中,混乱被平息。众女娘依旧安静的鸦雀无声,人人心中都有些后怕与侥幸,又难免暗自伤感,物伤其类,却不敢展露到脸上。

昨日还与她们称姐道妹的名门贵女,转眼间就遭家族变故成了阶下囚

作为始作俑者的都察院御史,杨敏之冷眼看罪官家眷从殿中被带走,没有一丝同情或动容。

这样的他是女孩儿们从未曾见过的 。如果说以前俊美端方的状元郎对她们的吸引有多大,现在她们对他的畏惧就有多深。

陆蓁从袖子底下勾起张姝的手靠过来,低声同她说话,声音颤栗:“你晓得不,若果真如此,她和她娘会被罚没到……教坊司!”她口中的“她”是刚被带走的尚书家的女娘。

“啊!”张姝小脸煞白,轻呼出声,和陆蓁两两相望,四目中都是惊惧。

她们虽然是闺阁女流,教坊司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们还是晓得的。

“太后娘娘,我们还等着做好了诗请您看呢!娘娘的赏赐,玉瓷可是惦记好久了。”邱玉瓷突然兴致勃勃的朝太后说笑,就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梅芳也含笑转圜,请太后接着主持诗会。

吴皇后跟太后欠了欠身告退。

张姝深吸了口气,颤巍巍的提起笔

等她们写好诗,宫婢们将诗笺拿到院中,用细线穿挂到树枝上。每张诗笺旁挂着一个垂篮,以绢花为筹,得到绢花最多的人获胜。

杨敏之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戟奴和猊奴在他身边向他行礼问安。

他在都察院任职,亦兼任翰林院的侍讲学士。还没有给两位皇子正式授过课,但他们仍需对他执师礼,尊称为“先生”。

刚才吴皇后走时,叫两位皇子留下,请他顺便考较一下他俩的课业。两个孩子都有些不大情愿,磨磨蹭蹭的挪到杨敏之身边。

他叫他们按诗会上的题目口头赋诗一首。戟奴涨红了脸,猊奴也不吭声。

“先生,容我酝酿酝酿。”戟奴怯懦的说。

猊奴有样学样:“等皇兄酝酿完了再我来。”

杨敏之双手抱臂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俩,不责骂也不催促。

女娘们三三两两的出殿门,去树下品鉴他人的诗。

她们本来在说说笑笑,经过杨敏之身边时,一个个面露惧怕之意,不止脸上变了颜色,连说话的声音都怯了几分。吴倩儿犹豫的张了张口,想跟他说点什么,被身边的女娘一拉拽走了。

“先生,她们都怕您呢。”猊奴忽然笑嘻嘻的说。

这些娘子今日之前说起杨敏之,还扭捏造作羞答答,像得了花痴病。这会儿,她们却好似看到了洪水猛兽,只有畏惧,不敢靠近。

可是一边畏怕,一边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俊美无情的郎君立于丹墀上,神色漠然的望向庭院中挂起来的一张张诗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让这些多情的少女芳心乱,遐思暗生。

“杨大人会来看我们写的诗么?”刚才拉走吴倩儿的少女羞涩低语。

“是你写的么?我娘听贵府老夫人说花了二十两银子请人捉刀代笔的呢!”硬邦邦的声音是吴倩儿。

“哎呀三娘你!谁不是如此呢”少女羞嗔。

这些口是心非的小娘子。猊奴心中暗嗤。张娘子莫不是也这般别别扭扭的吧。

张姝和陆蓁从殿中出来,也从他们身边经过。陆蓁看了杨敏之一眼,亦不敢如以往那般上前搭话。

张姝目不斜视,挽着陆蓁的手臂径直往前走。

“张娘子,过来一下。”偏偏被猊奴叫住。

“张娘子你也怕杨大人么?”他依旧笑嘻嘻。

张姝垂下头,朝猊奴的鞋面恼怒的瞪了一眼。

无法,走到他们跟前,跟对面之人行了个万福礼,声若蚊蝇:“大人夏安。”

她始终低着头。在他的目光可及之处,柔顺垂下去的一段细腻脖颈,在仲夏日光的照射下泛起白皙晶莹的光泽。

第65章 无动于衷

过了这几日,进入盛夏,即将迎来一年中最为炎热的一段时日。

张姝只觉炎炎酷夏已然来袭,脸上热腾腾的,后背生了细细密密的一层潮汗。

“张娘子夏安。”杨敏之放下手臂略微欠身,漫不经意的与她回礼。疏离,淡漠,与面对刚才那些小娘子一般无二。

她因紧张而耸叠起来的肩膀轻不可察的舒展开,放了下去。

他勾了勾唇,一缕极浅的笑意从黑漆漆的眼眸中闪过。可怜见的,他可不敢吓着她。

两人互相见礼后,再无二话。张姝朝戟奴福了一礼,也不搭理猊奴,和陆蓁转身下玉阶去了庭院中。

杨敏之余光扫过她的背影,望向虚空的前方。

猊奴大失所望。他娘说男人都好色,连被去了根的太监有钱有势了都知道讨媳妇要俊俏好看的。张娘子虽比不上他母妃,也算数一数二的美人,在这群女娘中更是最为出色的一个,杨敏之怎么可以无动于衷?怎么可以!

戟奴冥思苦想了半晌,终于做出了一首诗。杨敏之颔首,道了一声“尚可”,看向猊奴。

美色不管用,那么能打动他的应该是才华吧猊奴胡思乱想,朝庭院张望。女娘们正嘻嘻哈哈的把绢花投给相熟相好的娘子。

等等,张娘子脸上是什么表情?又羞又窘,可怜兮兮的躲在陆五娘身后。前面站着吴三娘等几个女娘,以袖掩唇,只有几缕貌似讥笑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猊奴有点怀疑,他对张娘子的才华可能想多了。

杨敏之亦沉目看向下方的庭院,眉头深蹙。

“二郎,二郎该你了。”戟奴扯了扯他的衣裳,悄声唤他。

猊奴回过神,很实诚的说:“本宫不会,我今年才开始上蒙学,翰林院都还没去过两回呢。”

杨敏之并不觉得惊讶。皇储未定,万岁的这几个孩子大多数时候都由各自的母亲教养。

皇长子从小体弱,敬妃即便再舍不得他劳累,也从四五岁起就给他开蒙了,六岁进学时由皇帝在翰林院找了个名义上的先生。两位皇子目前在翰林院的先生都是柳思荀。但柳大人应该也是庶务繁忙,顾及不到太多。

皇次子倒是打小就长得健壮结实身体康健,但是他的生母张贵妃出身低微,学识浅薄——也可能压根就没有什么学问,在学业上对他的引导自然是有限的。

观这孩子的言行举止,与民间没开化的顽童没什么两样。论学问学识,可能连内宫学堂里的小太监都比不了。

“二殿下已经在读诗律韵文了吧,请殿下回宫后每日抄书两个时辰,每三日叫您的大伴往翰林院递送一次。”

猊奴俊秀清透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

杨敏之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接着说:“殿下的学业,臣自然没有空监督。臣会奏请万岁,让翰林院的郑璧大人做大殿下和您的开蒙老师,当然臣也会不定期请两位殿下到太极殿,到万岁跟前廷对作答。”

戟奴自是唯唯连声,毕恭毕敬。

猊奴彻底泄了气,苦起一张脸来。想躲懒的路都被他给堵死了。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杨敏之突然一番耳提面命,就像故意针对他似的。他哪里得罪御史大人了吗?

杨敏之还没完,叫两位皇子到院中挂满诗笺的树下,选出他们认为写的最好的,“不会作诗,评定诗的好坏总不是什么难事罢。”

说罢挥了挥袖子把两个孩子打发走,自己也跟在后面不疾不徐的下台阶向张姝等人走去。

为了不惹人注目,他从最近的一张诗笺看起,柳思荀代笔的那首赫然映入眼帘。诗笺落款为吴皇后继母家的舅表妹邱娘子。

杨敏之眉头攒动,转瞬间不露声色的平息下去。

树下,张姝躲在陆蓁身边,心里既窘迫又有些后悔。她没有用杨敏之给她的诗,而是自己应付了一首。哪晓得她们都“写”得那么好呢,跟她们的一比,她的完全没眼看。

“侯夫人就没想着找个儒生给润色一下?左右花不了几两银子的!”陆蓁难以置信。

张姝支支吾吾的,红着脸不吭声。

“陆五,这回你不用担心垫底了。”吴倩儿噗嗤笑出声来。

她凑到张姝耳边,语调轻快:“你觉得杨敏之会看上你什么呢,美貌、才华,还是贵妃侄女这层身份?亦或是、可以给屠户当赘婿的荣幸?”说到最后一句话,自己都觉得好笑起来。

因着贵妃的关系,她一直不喜欢张姝。上回在上红螺寺的山间,杨敏之待张姝的与众不同她看在眼里,隐隐失落了很久。直到来行宫从他人口中得知侯爷招赘的传言,她心中莫名窃喜,这样粗俗不知礼的一家子,杨敏之与首辅府怎么会看得上呢?

然而她这话一出,围着她们的几个女娘都变了脸色,拉住她叫她莫要再说。

张姝在太后面前与那位官宦夫人理论时,吴倩儿和陆蓁不在殿中,自是没看到这个娇滴滴的少女发起脾气来的模样,可不是好惹的。

果然,张姝从陆蓁身后款款走出来,柔声道:“三娘你嫌弃我写的不好,技不如人我自然无话可说。但请你说话莫总是夹枪带棒的。杨敏之会看上我什么,那得问他去。美貌我好歹有一些,才华固然不多,但总归不是花银子买来的,我的门第家世呢,自然比不上三娘,仅仅是天下万民中最普通之一。”

“不过,也正是像屠户、匠人和农人这样的天下万民,田耕为食织布为衣,供奉天子和娘娘,至于你与我,只是跟着沾光罢了。”

女娘们再次被温顺好脾气的张娘子震慑住。吴倩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时语滞,羞愤的说不出话来。

陆蓁暗哼,吴倩儿在张家姐姐面前吃瘪也不是头一回了,总也不长记性呢!

“张娘子说得好!”猊奴噼噼啪卖力拍着手掌走过来。

张姝转身,头一眼看到的是在不远处树下负手看诗笺的杨敏之。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他应该没听见吧。

她的诗笺还挂在她面前的这棵树上,明晃晃的在她眼前摇荡。若叫他看到她自己写的诗,还不知道会怎么嘲笑她呢,太没面子了!

她突然心虚,跟陆蓁慌乱的说了一句“你刚才说我脸上沾了墨汁么,我去洗洗”垂头匆匆离去。

猊奴朝她“哎”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招手叫过来一个宫婢,附耳跟她说了什么。宫婢屈膝领命,追着张姝而去

追上来的宫婢引路,带她到大殿后头一排僻静的厢房,打了水请她净面。

就着铜盆里的水,她照面看了看,其实脸上干净的很。

没有那些人在旁边,她兀自坐着发呆,幽幽的叹了口气。冲动的话已经说出口,再也收不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