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姝色可堪折 晓岚山 24553 字 5个月前

第81章 私奔

次日,两家夫人受通判夫人相邀,在她家后花园赏花吃茶。

赵通判的夫人赵太太和小女儿赵幼娘招待两边的女眷。

赵太太是个诙谐人,说当年杨二娘和赵五郎就是在她家园子里结的缘,如今又迎来杨家公子和侯府的姑娘,她家园子实在是块姻缘宝地。

张姝首次见到杨敏之的母亲窦夫人和祖母杨老夫人,给她们呈上自己做的针线活孝敬长辈。

窦夫人拿着她绣的抹额仔细端详了一阵子,含笑夸奖,说两个姑姐的绣活都及不上她。

正经聘礼已由吕大人送到侯府,窦夫人另准备了一份见面礼给她。一套累丝宝石头面,一幅前朝大家的花鸟画卷。

窦夫人托着她的手把她好生细瞧了一回,心说怪道这姑娘被敏之惦记得紧。生得美丽动人,性子难得的安静柔顺,气度上也很是落落大方,从容不迫。敏之的眼光着实不错。

扭头对何氏说,她把姑娘教养的真好。

何氏谦逊说不敢当,都是她义母教导有方。

窦夫人自然而然又把娄夫人夸了一回。

娄夫人笑着说过奖。心想窦夫人不愧是清流出身的世家妇,公允干练,言谈举止平易近人,交谈中不露声色就掌控了全局,虽强势却又让人如沐春风。

今日一看对姝儿也是真心实意的喜欢,应该会是个好婆婆。她和何氏一样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窦夫人实在喜欢张姝,叫她坐到自己身边,说:“听霜枝说,姝儿一手丹青绝妙,我们眉州老家还有不少碑帖字画,哪天你跟我回眉州,喜欢什么自己挑。”

“窦夫人,我家阿妹可不能跟您到眉州那么老远的地方去!我婶娘舍得,我和我娘还舍不得呢!姝儿虽说是我娘的义女,我娘对她比对我这个亲生女儿还好百倍千倍都不止!莫说去眉州,就是今年姝儿跟我婶娘去京城,我娘还天天在家抹眼泪呢!”

娄青君适时发声,笑语晏晏,声音脆响。

娄夫人嗔了她一眼,拿帕子抹眼角,倒也不否认她。

窦夫人笑了,“娄娘子说的是!就算我想带姝儿回眉州,敏之也不干的!侯爷上回说想等姝儿满十八后出阁,敏之跟我都发急了”

关于婚期的话题,窦夫人借青君的话巧妙的抛出来。

两位夫人再次商议婚期,赵太太帮着把日子往中间赶,娄夫人适时的提一点自己的想法。

娄青君时不时科插打诨,把杨家的家规祖训摸了个遍,听窦夫人说杨家没有逼儿子纳妾的习气,心里还算满意。

朝手执团扇遮脸的张姝递了个得意洋洋的眼色。

张姝冲阿姐羞答答的眨了眨眼,被赵幼娘拉到回廊下头坐。

赵幼娘端来一个簸箕,里面装着盘扣、络子和五色丝线,请张姝和自己一起做七夕节乞巧的小玩意儿。

张姝挑了一根红线慢悠悠的打同心结。

手中不紧不慢的忙活,眼里时不时瞟向夫人们,两只耳朵更是悄悄的竖起来,听她们说话。

不晓得他能在保定待多久。也不晓得等这回议亲把婚期定下来,是不是就直接去江西了。

心里正牵肠挂肚,杨敏之过来了。

走在他旁边,一脸仰慕的和他说话的是娄家阿兄娄少华。

杨霜枝和一个身材微丰的年轻俏丽女郎手挽着手跟在他们后头,边说边笑,朝这边走来。那个面生的女郎应该就是他二姐杨雪芝。

几人上前,又是一阵互相问安和寒暄。

杨雪芝进来后,娄青君的笑容变淡。

何氏唤张姝,叫她过来和杨敏之见礼。

她站起身,朝他微微翘起唇角,碎步走过去。

杨敏之从进来,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

多日未见,今天的她尤为美丽。

头上珠翠环绕,插了一朵艳丽绽放的芍药花。漆黑婀娜的眉毛被螺子黛精心勾勒,衬托出一双秋水明眸脉脉含情,两片粉润的唇瓣微合,朝他怯怯微笑。

平日里穿的半旧家常衫子被一袭华丽的金线流苏凤尾裙取代,周身珠光宝气却一点也不俗套。

水红色的裙间绣着繁复的兰草和蕙草花纹,越发衬托出她的安静美好,散发出犹如宝石般娇艳明媚的光泽。

她是极重视今日的。他也是如此。

其实他早早就过来了。

赵通判陪他在厅堂吃茶,他心不在焉的只顾听外头有无动静,不留神打翻了茶盏。

赵通判热情的把自己的新衣裳拿出来请他更换。颜色太暗,织纹太老气,他没看上。婉言谢绝,匆匆赶回去又换了一身崭新的玉带华袍。

他目光灼灼。她娇羞垂头。

“张娘子夏安。”

“杨郎君夏安。”

拱手,福身,互相行了一礼。

杨雪芝瞅瞅这个,瞅瞅那个,忍不住咯咯笑。

“哈哈怎么看你们俩跟拜堂似的呢!择日不如撞日,干脆今天就在赵太太的园子里给你俩把喜酒办了!”

话音刚落,被窦夫人骂“狭促鬼”,杨霜枝也嗔她玩笑莫开过头了。

杨雪芝掩嘴笑,忙不迭的跟张姝赔不是,跟何氏和娄夫人赔礼。

大家都知道她在顽笑,园中欢声笑语。

张姝红着脸蛋退回到廊下,杨敏之也跟了过去。

窦夫人指向站在回廊下的娄少华,问娄夫人:“这就是令郎?模样俊俏,一表人才,娄夫人好福气!”

娄夫人把娄少华叫到跟前来,跟窦夫人行礼问安。

听娄夫人说他今年十八岁,窦夫人眼圈微红,笑着说:“若我的二郎养到如今,也该是这般年岁这般大”说着就有些哽咽。

何氏和娄夫人微惊。杨霜枝代母亲说,杨敏之下头本来还有个幼弟,小时候没养活。

所以后来窦夫人和杨敬庭夫妇在族中收养了杨源和杨清。杨敏之本是独子,为了讨个吉利,家中下人一直叫他“大公子”,其实他下头并没有弟弟。

窦夫人又问娄夫人娄少华的生辰,和早夭的二郎同年同月。这不赶巧了么?她连连说“好孩子”,把娄少华看了又看,连声夸赞。

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对何氏和娄夫人歉意的说:“让亲家母见笑了。”

都是做了母亲的人,对窦夫人感同身受,也愈加多了几分亲近。话头又转到养育孩子身上。

娄夫人说,娄少华一直到十岁还体弱多病,后来娄县令占卜给他算了一卦。

说到卜卦,娄夫人小心的瞅了一眼回廊下头的杨敏之。

窦夫人会意,附耳道:“我们小点声”

娄夫人说,娄县令给他卜卦算过,需找一个年岁和八字都相契合的女孩儿来为他驱邪纳吉。

后来就找到了张姝。

果不其然,自从娄夫人收了张姝做义女,娄少华一扫病弱,身体一日日好起来。如今正在保定府学进学,待三年后下场科举。

窦夫人和赵太太都咂舌称奇。

杨雪芝道:“按娄县令这算法,年岁相当,八字相合,这不是给娄小郎找小媳妇么”

说完察觉自己失言。朝窦夫人等人讪讪发笑。

心里始终觉得怪怪的。娄小郎虽比不上弟弟和自家夫君,也算得上俊秀出众。张娘子更不用说了,娇滴滴水灵灵的小美人一个。这两人朝夕相处,就没生出一点情意来?

“我阿妹也算在我家长大,我未出阁时,一直是我和我娘带她和我阿弟念书、习字、学画。我和姝儿都是家中姐妹,阿弟敬重我,爱护阿妹,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出阁后,姝儿也及笄,来得便少了些,即便到我家来也是与我娘在一处。”

“当然我阿妹和阿弟说是青梅总角的情谊也不为过!不过嘛,不至于说一看到谁长得好看点,就得生出点什么非分之想来!只有浅薄之人,才会全然在意皮相!”

娄青君笑吟吟突然道。就像听出了杨雪芝的心声似的,把她的疑问说了出来。

夫人们都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杨雪芝却隐隐听出挑衅之意,而且还是针对她的。

这个娄娘子有什么毛病?她眯起眼瞅过去。

娄青君也正瞅着她,笑道:“我娘当年确实有这个想法,跟我爹提过。我爹说我阿弟借了阿妹的运势,身体才好起来,岂能贪心借一辈子?他常说否极泰来物极必反,人太过贪心,好事也会变成坏事。”

夫人们都点头称是。

“如果当初听了我娘的,如今就没有杨大人什么事了!”娄青君又道。

杨雪芝正看向回廊。娄少华和赵幼娘在说话,张姝微笑望着他俩,中间听她插言喊了一声“少华哥哥”。杨敏之看着张姝,嘴角亦噙了一缕清浅的笑。

忽然听娄青君在她耳边凉嗖嗖的来了这么一句,不舒服的感觉又冒出来。

杨雪芝莞尔一笑,对赵太太说:“您还记不记得,几年前中秋节,幼娘的二堂姐从沧州过来做客。恰好那年敏之也在,我们还一起去荷花荡,包了条船玩了一天。二娘子一路围着敏之转,哥哥长哥哥短喊得亲热极了!若非当年我爹娘都不在这边,他早几年就该定亲了!哪能拖到现在!”

赵太太开始时笑眯眯听她讲昔年旧事,听着听着笑容挂不住了。

几个夫人也觉出不对劲,娄青君和杨雪芝这两个赵家妯娌怎么说话跟放炮仗似的,你轰我一下,我轰你一下,越说越不对味了呢!

一直没说话坐着打瞌睡的杨老夫人睁开眼睛,笑呵呵朝杨敏之招手,口里喊“乖孙”叫他过来。

杨敏之走到杨老夫人跟前,笑问祖母何事。

杨老夫人从袖子里抠抠搜搜摸出一样东西往他手里一塞:“好东西!给孙媳妇的,莫叫你母亲发现了!”

老人耳朵有点背,别人说话声小了她听不见,自己说话也唯恐别人听不见,于是嗓门就格外大,园子里坐着的人全听到了。

杨霜枝和杨雪芝执扇窃笑不做声。

窦夫人含笑对何氏和娄夫人悄声说:“你们瞧,我婆母瞒着我给孙媳妇好东西呢!”

杨敏之接过来稍微瞅了一眼,就被杨老夫人慌忙把手给合上,“哎呀莫在这打开呀!你找个地方偷偷给她,可千万莫让她们看见啊!”

瞅了一眼老祖母只剩一颗门牙的黑洞洞的嘴,杨敏之乐了,答了一声好,也“小声”跟她说:“我这就给您孙媳妇拿去,偷偷给她!不让她们瞧见!”

杨祖母和杨敏之说话,张姝也听见了,娄少华和赵幼娘都盯着她嘻嘻笑。

眼见杨敏之走过来,她的眼睛不知往哪放才好。脸上发烫,心间狂跳。

“张娘子,借一步说话?”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张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杨敏之走出后花园的,刚转了个弯离开回廊,身后爆发出以杨雪芝为首的欢快笑声

直到花园里的声音一点都听不到,杨敏之拽她的袖子,从袖中摸出她的手握住。她慌得挣了一挣。

“没人了。”笑意从口中逸出。往她手心递了个小物事,就是杨祖母让他偷偷给她的“好东西”。

空出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支镶白玉牡丹金簪,插到她高耸的发髻上芍药花旁边,“这是我给张娘子的见面礼。”

他早已看出,这个娇怯怯的小女娘,偏生喜欢大花大朵。也数她戴得最好看。

他塞到她手里的是硬硬的一个小块。张姝托起来一看,是一块胶牙糖。

望向杨敏之,两人都笑了。

其实刚才过来时,她就发现杨祖母嗜好甜食。老人好几次趁窦夫人和她母亲说话时,偷摸从桌上的糕点盘里拿饴糖。趁人不注意就赶紧喂到嘴里,闭着眼假寐,只有嘴巴在一瘪一瘪的抖动。

窦夫人平日里应该没少管她,不让她多吃糖。

张姝忍着笑:“这可是祖母私藏的宝贝,倒给了我,怪不好意思的。”

说着顽笑话,把糖装到荷包里。老祖母的牙都快掉光了,确实得少吃点甜食。她帮忙分担一点好了。

“你不也是侯爷和夫人的宝贝,我只盼着快点给我,给我我就抱走!可不像上回那么傻了!”杨敏之重新握住她的手,口中又是遗憾又是调笑。

她瞪他一眼,这人就爱说混话,上回又是哪回?突然忆起,她陪陆蓁喝酒喝醉的那晚,回到府门,他问要不要他抱她进去,她当时迷迷糊糊的说要的,后来就一点也不记得了

觑他的温柔笑脸,含羞问:“那天晚上是你抱我进去的?”

可千万不要是他!若真是他,那可太丢人了,阖府人都看到了!

“想知道?也喊声哥哥给我听听,就告诉你。”本来想要逗弄她的,脱口而出却是满满的酸味。

夫人们和娄娘子还有他二姐在园子里说的话,他们在回廊全听了去。

“杨敏之!”

她低声叫他的名字,发恼了。

“我与阿兄,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委屈的瞅着他,眼中波光盈盈,闪出一抹羞愤的水色。

杨敏之的心立马酥软下去,人也矮了半头,搂着她柔声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很羡慕你阿兄还有阿姐,若我也能早些认得你就好了,陪你念书、写字、画画,那大抵就是人世间最快活的事。”

张姝的脑子没他转的快,嘴也拙一些,不过这会儿回想起他二姐刚才说的那番话,本来被他哄得又甜又软的心无端生出气恼。

靠在他胸前的脸扬起,冷笑:“你既然喜欢别人喊你哥哥,怎得不去找那个赵二娘?人家想必比我嘴甜,哥哥长哥哥短的让你惦记好几年!”

她突然变脸,杨敏之吓了一跳。她口中的赵二娘又是何人,他被她说懵了,半晌才想起二姐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稍一回想,二姐说得应该是五年前他从京中出走再回来那次,就那回他陪二姐和姐夫去过保定的荷花荡。二姐出行,丫鬟仆从带得多,他哪记得中间有个什么赵二娘。

忙跟她辩解,却越说越乱。

张姝眼圈微热,讥笑不止:“你果然记得一清二楚!难怪一说起那边的荷花荡就念念不忘!”

杨敏之百口莫辩。

她也晓得自己有些胡搅蛮缠了。可少女的心间底色总是多愁善感,明明知道这个紧紧抱住自己的郎君有多喜欢她,非得耍耍小脾气心里才舒坦。

可又是在别人家里,放肆不得。手中绞着帕子哽咽,泫然欲泣。

把杨敏之看得只觉可怜又可爱。最后,见她靠在他胸膛不再挣扎,大着胆子凑过去把她眼角的泪花一一舔尽。

张姝瑟瑟的在他胸口嘟囔了一句,他家二姐欺负他阿姐,他就会欺负她。

杨敏之也察觉娄娘子从昨日起就有些怪异,今天和她二姐更是一副不对付的样子。轻声细语的问她是如何一回事。

张姝本来也是要跟他说的,只是刚才和他糊里糊涂的闹了一回,这会儿才想起来。蹙着眉头窝在他胸间把娄县令翁婿遇到的麻烦事讲了一遍。

杨敏之拉起她的袖子就往赵府外走。

张姝问他做什么去。

“张娘子把状告到本官这里,下官岂敢怠慢,这就亲自去核实查证,好叫娘子宽心。”

他要亲自走一趟河间。

两人出了府门,喜鹊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连声问他们去哪里。

张姝说她给杨敏之带路回河间县一趟,有事找父亲和娄县令,叫她跟侯夫人和娄娘子说一声。

杨敏之把她抱上马,两人一马一溜烟就跑得老远,徒留下喜鹊张大了嘴立在原地。

后花园。在窦夫人的耐心询问下,娄青君把她夫君被赵五郎顶替差使的烦心事说了出来。

杨雪芝才晓得娄青君刚才为何总针对她。遂跟她解释,赵五郎补的这个缺确实是敏之早早就帮忙安排好的。

娄青君心下有些失望,却不好再说什么。

喜鹊过来跟夫人们回禀,颇有些惶恐不安。那两人跑得太快,她想跟也跟不上啊。

娄青君暗自惊喜,她估摸着知道阿妹带杨敏之回河间去做什么了。

窦夫人和何氏脸上都有些窘促。

还是窦夫人率先微笑说:“敏之理应去河间跟侯爷请安,也合该去拜访娄县令。”

何氏叫喜鹊去套车,跟姑娘后头回去伺候。

杨雪芝笑哈哈:“私奔了这是?”

娄青君愤愤:“是你弟弟拐带我阿妹!”

第82章 石榴

到底是谁拐带了谁,两家姐姐还在掰扯这个糊涂官司,杨敏之和张姝已经打马出城,跑出去老远。

张姝今天的一身凤尾裙是新做的,不方便在马上骑行,杨敏之将她侧抱坐在马上。

她穿的不是骑装,因而也没有裹束胸。马儿颠簸起来,胸前便有些不受约束。只得一手紧紧按住衣裳,一手慌张的抓他手臂。

后背僵硬坐得笔直,白玉般的耳垂和脖颈泛起淡淡的粉色。

杨敏之从马褡裢里扯出一件披风搭到她身上。

她偏头朝他怯笑,被他长指捻起披风上的兜帽扣到头上,她和她的笑容一起被彻头彻脸的罩到披风里。

过了一会儿,披风中挣扎着探出一颗满头钗环的头,从荷包里掏出那块胶牙糖,问他吃不吃。

“你掰得动吗?”

他说的也是。张姝缩回手,把糖整个儿喂到自己嘴里,也不嚼,像杨祖母那样在嘴里含着。

甜丝丝的糖浆在口中荡漾开来。

“好吃么?”杨敏之勒住缰绳,将马慢慢停下。

她抬头看他,眨眨眼。他不爱吃甜食的。

他深邃狭长的眼眸盯着她的唇,再从唇缓慢移动到她的眼眉处,又问了一遍:“糖好吃吗?”

张姝心间怦然一动。把糖块压到舌头下面,嗫嚅道:“你要尝尝吗?”

他低头凑过去。

扔掉缰绳,一双手掐住她细若杨柳的腰肢。由着马在原野信步游走。

糖浆的香甜四处流溢,连呼吸和心跳都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气息。

失了牵引的马在坎坷不平的土坑里踩了一脚。张姝被陡然推向他的怀抱,撞到一团炙热昂扬之处,让她又想起他身上那只蛰伏的野兽,依稀就在这里。

她的心砰砰乱跳,紧张的掐他的腰。

他闷哼一声,芜杂的呼吸中蓄满痛苦和忍耐。把缩小的糖块推回去,极尽温柔的嘬了几口她的香唇,才留恋的从她唇齿间抽离。

将她重新在披风里裹好,把她的脸按在他胸口停留了好一阵,让她听他心间的跳动多么激烈。

渐渐的她耳边的心跳声平复下来,他扬起缰绳朝河间城门的方向飞驰而去。

夏日正午,城关中没几个人。他们从空旷狭窄的土路上打马而过,到了张姝家的老宅。

张侯爷不在。替她家看守老宅的族中婶娘说,侯爷去县衙了。

县衙离老宅不远,就在巷子外的土路上。

等他们到县衙,衙役说侯爷请县太爷帮忙去乡下打理田地,不知几时回来。

应该是为着田地清丈和佃户造册的事。

张姝带杨敏之熟门熟路的走到县府后衙,叫他在厅堂坐,她去灶房看仆妇煮水做茶。

娄县令家的厅堂就跟外头的街道一样贫瘠。空荡荡的,只有几把椅子和桌子,看模样都有些年头了。

厅堂外突然旋风似的蹿过一个小小的影子。影子瞥到厅堂里有人,又退回来。

杨敏之也看到了他,是个眉清目秀的垂髫小童,长得跟娄少华有些肖似。

这孩子不怕人,怀里抱着个木盒,站在门口问他:“你是找我爹爹的,还是新来的县令?”

“不过看你穿得这么好,肯定不是来做这破县令的!”孩子不等他回答,就笃定的下了结论。

杨敏之双手抱臂长身站在堂中,居高临下的瞅着小童,面无表情也不说话。自从跟猊奴打过几次交道,他总觉得这么大点的孩子都不怎么可爱。

这孩子一看也不是个乖的。跑进厅堂,左右看了看,打开破败的壁橱,把盒子扔了进去。

“莫告诉小华我放在这里!”说完就跑了。

一会儿张姝端着茶水上来,跟他说,让他晚上歇在县衙。她父亲回河间后没回老宅住,径直住在娄县令家。

“你呢?”杨敏之问她。

“我回自己家住,那边的被褥没拿出来晾晒还用不得,我得回去把它们取出来晒一晒。”

“我跟你一起过去。”他放下茶杯。

垂髫小童又跑过来,看到张姝,喊了一声姝姐姐,就开始在简陋的厅堂中翻找。

张姝问他找什么,他也不说。

最后小童转了转眼珠子,笑嘻嘻的问杨敏之:“先生,我刚才放在这里的东西呢,莫不是您拿走了?”

杨敏之心想这孩子人不大,记性可不太好。正要给他指壁橱,突然笑了。

姝姝曾说过,娄县令家有一对双生幼子,这个来找东西的孩子就是刚才藏东西的孩子口中的“小华”。两人一样的容貌,一样的穿着打扮。

差点被两个黄口小儿晃了眼。

“您告诉我吧,您帮我这个忙,我定还您的情!”人不大口气却不小。

张姝止住杨敏之:“莫告诉他!县太爷和夫人不在家,你们俩不好好念书习字,净贪玩浪费光阴”

说着把小华轰走。走到杨敏之身边,好奇问他:“他们藏的什么东西?”

杨敏之走到墙根,打开壁橱把木盒子拿出来给她,顽笑:“姝姝记得还我的情。”

张姝打开看了一眼,马上“咔嚓”合上,哼道,“他俩也太调皮了!竟然偷县太爷的”

戛然而止,偷看杨敏之一眼,含混道:“私房钱。”

杨敏之才不信她。也不追问,由她抱着盒子,两人回到老宅。

喜鹊正好也带仆妇和侍卫赶到。

张家老宅不过是个两进小宅院,哪安置得下这许多人。张姝让喜鹊带人住到县衙后宅,顺便在那边的灶房烧火做饭。

把人都打发走,小院子瞬间清净。

她指挥杨敏之把高橱里的被褥取出来,在院中两棵树中间牵了根麻绳铺开来晒。又从院墙角水缸接了一盆水,拿抹布擦房中的桌案椅子和床头床梁。

饶是饱读诗书的杨敏之也是头一回做这样琐碎的活计。

却无端的叫人心生缱绻柔情。岁月安宁也不过如此。

等他俩去县衙后院吃过午膳,再次回到老宅。杨敏之帮她把床上的纱帐罩上。

“这比侯府你家的床小多了,能睡得好?”他问。

她正在铺床褥,抬头瞪眼看他,惊羞道,“果然就是你!还当着我母亲的面丢死人了!”

她还耿耿于怀那天晚上她醉酒后的事。

杨敏之把纱帐系好,倚靠床头躺下去,微笑:“我有什么法子,姝姝抓着我不放只要我抱,岳母要把你接过去,你还不乐意”

还搂着他的脖子赖在他怀里撒娇,他真怕她当着众人的面就亲上来。只得哄着抱着,一路抱进青鸾院,把她送到闺房的床上。

那间满室飘香团花簇锦般的寝堂,差点闪花了他的眼。

他的姑娘就应该住在那般奢华明艳的屋子里。

杨敏之正遐想联翩,一个靠枕砸到他脸上。张姝咯咯笑了两声,快走几步轻盈的出了房门。

杨敏之掀开软枕,也笑了。这个狭小昏暗的小屋有了她的气息她的光彩,也变得明亮可爱起来。

他也出了门,去县衙差了个衙役带他去乡下找侯爷。

张姝叫喜鹊到隔壁婶娘那里拿来一些红线打同心结。在赵太太园子里打的结还没完成,她就跟杨敏之跑了。这会儿正好有一个下午的时光可以消磨。

打完结,见院子里的凤仙花开得过熟,层层叠叠的花瓣被挤得直往下掉,落到泥里怪可惜的。又和喜鹊把凤仙花一股脑儿全撸下来,捣碎了染指甲

一晃到了傍晚天将近黑下来,杨敏之才回来。

张侯爷和娄县令没跟他一起回。侯爷体胖有热疾,到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就不想动弹,打算等乡下的事办妥当了再回来。娄县令被勒令停职,县衙里正好清闲无事,少不得陪侯爷再多待几天。

娄青君的丈夫赵承倒是赶巧碰到杨敏之。他没补上缺,心中愁闷,到河间找岳丈喝闷酒,被侯爷拉到乡下帮了几天忙。

杨敏之考较了一番赵承的学问和经济之道,发现此人着实不错,为人稳妥做事务实,脑子也活络,于刑名和课税等庶务方面都很精通。只可惜功名上止步于举人再无建树,若无人帮衬,在宦途想要博一席之地也难。

“你会用赵姐夫吗?”张姝期待的问。

仆妇正好在县衙灶房把晚膳做好,喜鹊叫她们把饭摆到老宅的院子里来。张姝的手指甲和脚趾盖都染了凤仙花汁,不好走动。

她的食量小,晚间吃得不多,吃得七八分饱了就坐在一旁陪他。

杨敏之:“还要再考察看看,我交代他去办一件事,看他办得如何罢。”

张姝有些失望的垂下眼皮。

杨敏之看在眼里,温言道:“帮必然是要帮的。我跟赵兄讲了,我二姐夫谋的缺对他而言实属大材小用。他若愿意一辈子窝在保定府衙,我可以帮他再补一个。只是大丈夫在世总要干出一番事业来,岂能安于一隅。我看赵兄也不是温吞的性子。”

其实他二姐夫也不像他母亲窦夫人说得那么不堪,只是志不在仕途罢了。

以前他不理解,为何有人愿意守着妻女薄田过平凡琐碎的生活。

现在他很能感同身受。美人膝头是温柔乡,也是大丈夫的英雄冢。

不过他很乐意,甘愿臣服于她的柔情。

“我晓得了,我跟阿姐讲,让她莫要着急。”她朝他笑得乖巧。

杨敏之也回之以微笑:“我此去巡抚江南,势必会放个人在那边。此人不说要多聪明,需得胆识过人擅机变,所以既要看赵兄的意愿也要考量他的能力。若轻率给他官做、予他权职,若日后他担不起事,那不是在帮他反而是在害他。”

张姝听懂了,乖乖点头。发了一回怔,又问:“巡抚江南还有江西是不是很危险?”

程毓秀走前跟她说,江西是前任首辅卢温的老家,卢氏族人因卢温祖孙之祸三代不能科考。随着自年初起朝堂格局的变化,稍洞悉事理的仕人已看清,卢氏之祸与当今首辅父子脱不开关系,或者更确切的说,是都察院魁首杨敏之。

对上那双满含忧虑的秋水明眸,杨敏之不再瞒她:“江南之行我得先去江西拜访卢阁老。解铃还需系铃人,卢氏族人之祸因我而起,自当由我去解决。”

这也是他在金风号上答应哑叔要做的事。

他走到她的竹椅旁,坐到秋千架上。这个秋千也小得可怜,没有那晚他在她院中看到的那个大。

垂了目,只微微笑。

姝姝不知,江西除了对他心怀怨恨的卢氏一族,还有个藩王在虎视眈眈等着他。赣江王,先皇唯一的兄弟,也是目前新政在宗室和藩王中推进遇到的最大一股阻力。

行宫宫宴惊变的那夜,万岁把三位殿下叫到身边勉励了一番,叫孩子们要姊弟和睦、兄友弟恭,然后给他们几个臣子下任命诏书,下诏后将他单独留下片刻。

万岁说他颇为想念卢帝师,让杨敏之巡抚江南时去江西慰问。万岁还说梦见了十多年未见的皇叔,也让杨敏之代他顺便去看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万岁想让他过得好还是不好,就只能杨敏之自己去琢磨了。

“娄县令之事也毋需担心,我明早写一封信叫衙役给保定知府送过去,娄县令被告发之事实乃不实之谈,我会令保定府衙早日下发复职文书。”

“张娘子跟在下告状的这两件事,下官都已办理妥当,若娘子还有哪不满意的,只管跟下官说。”

他摇着秋千滑过去,挨到她身边,笑眯眯的说。

那些波谲云诡说与她听,只会加重她的担忧,不如说点让她高兴的。

张姝蹙着一双含烟凝雾的眉头瞅他,这么长手长脚的一个人,坐在她的小秋千上,显得滑稽可笑。

她心含愁绪笑了。她的忧惧除了让他挂心,并无多大用处。既然帮不得他什么,至少不要成为他的累赘。

喜鹊和仆妇过来把餐盘残食收走,依旧送还到县衙灶房。

张姝叫他把院中石榴树上的果子打下来。

中午他们去县衙吃午饭,听说双胞胎在打她家石榴的主意,要找个没人的时候来偷。她家这棵树有些年头,比别家的高不少。与其叫那俩孩子爬树时不提防摔倒,不如打下来直接给他们送去。

杨敏之走到竹椅旁,一把将她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她两只手撑住他头顶,摇摇晃晃的上看下看,害怕的直叫嚷。

杨敏之将她举起来轻松的掂量了一下,又顽皮的把她抛起来又接住,愈加惹得她娇声惊叫。

“莫怕!你太轻了晓得么,以后每餐饭要多吃一些!”

他笑着鼓励她。把她抱到石榴树底下,让她自己摘。

她的新衣裳已经换下来,这会儿穿的是一件家常夏衫,被浆洗的发白,和被它裹着的这具身子一样柔软轻盈。

张姝气恼的瞪他,眉梢唇角却弯弯的翘起来。

杨敏之高举着她,她勾着树枝,两人嘻嘻哈哈的顽笑着,把低处的果子全摘了下来。

喜鹊从县衙回来,看他二人疯闹,也笑道:“石榴,十六!这寓意太好了!应该跟夫人说姑娘出阁就选明年开春三月十六这个日子!大吉大利!”

张姝本来摘石榴果就快没了劲,被喜鹊一打趣,越发羞怯无力,嚷着叫杨敏之放她下来。

她脚趾甲上染了凤仙花汁,鞋袜都没穿,杨敏之依旧把她放到椅上坐着。

她蜷起脚收回到竹椅上。被染得精致的胭脂色趾甲在杨敏之面前晃了一下,随着两只白软粉嫩的脚丫一起被遮到裙摆下头。

杨敏之眼热心慌,哑着嗓子问她还要不要摘石榴。

张姝抱着膝盖蜷缩起来,含羞点头。

杨祖母把他们俩支开后,两家夫人商议了几个婚期,准备拿回来请娄县令卜一卦看看哪个日子最好。

喜鹊说的三月十六是赵太太提议的,最近的一个日期。

杨敏之心说,这日期还是太远。从当下到年底的十二月,哪个月没有十六

他爬到树上把剩下的石榴摘得一个不剩。

喜鹊收了一箩筐,给姑娘挑了几个又大又红的留着,剩下的准备跟县衙、隔壁婶娘还有住在附近的张家族人和左邻右舍都送几个过去,叫大家都沾沾姑娘的喜气。

她喜滋滋的吩咐仆妇把一筐石榴抬走

院中陡然从嬉闹中冷却下来,张姝有些不自在。因为这个可能的婚期,她和杨敏之的婚事突然变得无比具体,日子好像一眨眼就会来到明年的那一天。

一切来得太快,让她慌张不已,好像自己并没有准备好。

可她是那么喜欢他。

她支起身子找染指甲前穿的软屐,说要回屋去拿送给他的回礼。

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她的软屐在刚才摘石榴时,不知被杨敏之踢到哪里去了。

杨敏之把她从竹椅上抱起来,就像那日从侯府门口抱她回青鸾院的闺房一样,抱着她回到这间狭窄温馨的小屋,把她放到靠窗的桌案上。

张姝从桌面上的针线篓子里掏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如意同心结。

“杨郎君,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她笑盈盈的,示意他矮下来一点,把同心结系到他的脖子上,顺着衣襟贴到胸口处。

杨敏之如法炮制,把另一个给她系上。

她头上的钗环和芍药花早已取下来,只留了那支牡丹金簪,插在云鬓间。小巧的耳肉上垂着的亦是他赠予她的耳珰。

他吻她的发丝,亲她的耳垂,解她的衣裳,把未着罗袜的莲足从裙间提起来放入大掌中揉捏。

轻薄的夏衫滑落到腰上,里面是一件嫩绿色的抱腹。抱腹遮不住的地方白若凝脂。

他眼中闪过一抹暗火。

月亮爬上窗棂。就着月色,他看清了抱腹上的刺绣花纹。一只五色莺鸟,在红花间辗转吟唱。

流动的月光在她身上撒了一层银白色的糖霜。

凉爽的夜风和火热的手掌同时抚上裸露的肌肤,冷热相煎。

……

终于她的唇被他撬开,从樱唇贝齿中挤出一道娇羞欲泣的声音:“哥哥,敏之哥哥”

随着她的娇唤,滚烫的岩浆从欲望的源头尽数喷到她手心。

杨敏之只觉销魂蚀骨却又意犹未尽。忍着战栗的畅快和即将再次抬头的昂扬,面热耳赤的拿帕子擦她的手。

张姝恍惚的靠在他胸口,被他服侍,被他抱回床上。

他覆身上来,继续吻她。院中却突然传来瓦片砸落的声音。

他温柔的安抚她,起身去看。

朦胧夜色中,墙头趴着两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一模一样。正惊愕的看着从张姝闺房中走出来的杨敏之。

石榴已经给他们送去了。他们还往这边爬墙头,所为的只有那只木盒了。

被打扰到的杨敏之心头冒火,从屋檐下拿起姝姝回来后随手放置的木盒,搁到墙下的石桌上,森森的看了他们一眼,转身。

身后传来跃下墙头又攀爬上去的声音,紧接着院墙外“哗啦”一声响,可能是盒子被摔到地上,两个孩子互相抱怨,声音渐渐消失。

张姝躺在床上,隐约听见外面窸窣的动静,突然腹部一股热流直往下涌。她慌忙坐起身,脸色发白。

他再度进屋,便看见卷缩在被子里的她,把自己裹的像个蚕蛹。

“杨敏之!我来月事了”羞臊中带了哭腔。

他走到床边的脚步一滞,脸瞬间红透,把难为情的小娘子从被子里拨出来。

手足无措的:“姝姝”

“叫喜鹊来!你走!你走开!”

第83章 话本

次日,依然是暑热炎炎的一天。

于张姝倒是冷热适宜。喝了红砂糖桂圆羹,坐在石榴树底下的躺椅上看书,树荫中漏下来的斑驳日光一晒,冰凉的小腹和手脚有了点热乎气。

前些时日太忙,她先是安抚陆蓁,送别她和程毓秀,又与母亲马不停蹄的赶回乡。全然忘了月事就在这几日。

昨晚喜鹊送完石榴被隔壁婶娘叫过去吃茶,正安逸的歇着脚就被喊回来。

只见刚刚被街坊族人恭喜过的这对未婚夫妻,一个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像只鹌鹑,一个被轰了出来,臊头臊脸的站在檐下。

她掀开被褥吓了一跳。

姑娘满面娇红的伏在被中,衣衫褪尽,玲珑玉质的上身只挂了一件被揉皱的抱腹。

抱腹上也不知怎得湿了一大片。

裸露的肌肤上几点被手掌掐过的淡淡红痕延伸到纤腰。

她看得都替姑娘害臊,什么话也不说,麻利的伺候她换上干净衣裳和月事带。

姑娘的小日子她掰着手指头数过,偏这天给忘了。侯夫人让她回来查看一下老宅的嫁妆家具哪些要重新打,惦记那头就忘了这头。

伺候完姑娘,杨敏之还站在院中,焦急等待,狼狈不堪。喜鹊又好气又好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有妇人在生产呢!

又难免腹诽,准姑爷也太急性了,若不是赶巧她家姑娘来了月事,只怕已经把人给生吞了!

喜鹊臊着脸跟姑娘提点了两句,就是未婚夫妻也得注意点礼数。张姝举书挡住脸说晓得了,笑着催促她忙自己的去。

明摆着左耳进右耳出。

喜鹊跟她相处不是一日两日,这一位表面上看着柔顺,心里头主意大得很呢。

喜鹊一走,张姝耸起的肩膀落下,吁了口气,把书从眼皮子底下放下,闪着俏皮笑容的美丽脸庞上,难掩心虚。

昨晚她和杨敏之岂止没有注意到礼数,差一点就越了雷池。

他恣意品她,把她当成淋了糖浆的果子。抓着她的手又去做那样的事,还厚颜无耻的哄她叫他哥哥。她死活叫不出口,在他的亲吻逼迫下就像被架在火上烤,既难受又销魂。

终究敌不过他撒娇的唤她的名字,和湿漉漉委屈的眼神。又纵容了他一回。过后又有些懊丧,她面对他总是太过心软,对于他的央求总是狠不下心来拒绝。

可是,谁叫他就是讨她喜欢呢。

神不守舍的翻了几页书,杨敏之过来,在大开大敞的院门上敲了两下。手里捧了一个泥盆,拿长袖小心的揽在胸前,是几株凤仙花。

“你怎得把县太爷家的花搬来了?”她放下书,依然蜷着腿脚坐在躺椅上微笑,也不起身迎他。

“落到那两个孩子手里没有好的,不如拿来给你染指甲。”

他把泥盆放到墙角的花盆旁。昨日被张姝撸完的凤仙花茎只剩下孤零零的光杆和叶子。

“你手上和脚趾上的都很好看,今日还要染吗,我帮你。”

他清冷俊美的脸上浮现红晕。

女孩儿这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他以前从不曾留意,如今也是泛泛,只有她捣腾的才觉得有些意思。

“不必!”她刚一口拒绝,又改口道,“下回吧!刚刚染过没那么容易掉。”

她又拿起书盖到脸上,十指橘红色蔻丹如霞,在白嫩的纤纤笋尖上留下流光绚丽的色彩。

杨敏之托她的手本要仔细瞧一瞧,刚捏起青葱指尖,微惊:“怎得这般凉?”

话刚出口马上就心下了然。他上午在县衙,除了给保定知府写信差衙役送去,还在娄县令的书房寻到几本医书,里面与妇人病症有关的部分一目十行刚刚看过。

他素来博闻强记,那几本书上对妇人月信的形容浅显易懂,闻一知十便了解了个大概。

转而更加赧颜,心说昨晚闹得实属过分。一味放肆的解她衣裳,让她在窗口着了寒气。

他低头看去,一双绣鞋规整的摆在椅子前面,无奈道:“本来就着不得凉,怎么又不穿鞋。”蹲下来就伸手去捉她的脚。

张姝慌得直往躺椅上退缩,“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作甚!”

反而给他留出一大片空地出来。

杨敏之顺势坐到她旁边,不容分说的给她把鞋穿上。张姝也不再推就,依旧斜靠躺椅,拿书遮了半张脸。

“看的什么书?”

书皮上写着“闺训”两个潦草的字,不是她的笔迹。

他这一声闲适的发问搞得她无比慌乱,把书往身后放,口中应付道:“你不瞅见了么,女娘们看的,打发时日罢了!比不得你们的圣贤书。”

这可有点像杨清爱干的事。

杨敏之眯起眼,长长的手臂往她身后轻松一捞,把书拿到手。掀开封面,是京城前些日子风行的一个话本,绣襦记。

张姝抢不过他,羞窘的哼了一声,拿手帕把整张脸都遮住。

这本书是她离京前吴倩儿送给她的。书皮也是三娘包好的。欲盖弥彰,果然被他一眼看穿。

杨敏之瞅她一眼,笑:“写得不错,唱词清新雅致,算得上一桩有意思的逸闻轶事,姝姝可看完了?”

张姝忘了害臊,掀开帕子露出盈盈的一双眼眸,奇道:“你还看闲书?”

杨敏之把书收回到袖中,半躺半靠到她身边,慢慢悠悠的说:“阿清爱看,听他说的。不过这本书后头不太好看,回头我叫他挑几本好的给你送来。”

这本写的是上京赶考的士人和妓子,里头有些词赋过于香艳了些,莫得教坏了他的小娘子。

张姝也慢腾腾的“哦”了一声,道:“我还没看完呢,正好有些不明白之处,等阿清过来跟他请教一二。”

“他一个半大小子,你跟他请教这种书?”

她话音刚落,他急躁出口,甚是不悦。

她眨巴眼睫:“我不问他问谁?你不让我看完,你自己又没看过”

杨敏之探起身,手肘支到她脸蛋旁俯望她。帕子下的芙蓉娇面吃吃发笑,两个肩头都跟着抖动。

他温顺的小娘子,其实是个狭促精,聪明得很。

他也笑,搂她的腰贴着耳朵跟她告饶。

“剩下的我也不看了,罚你念给我听。”张姝笑眯眯。

杨敏之说好,向她索要报酬。

自然而然的,两人又亲到了一处。

明亮的日头照耀下来,被石榴树分隔成细碎的光影,落到躺椅上相依偎的两个人身上。

杨敏之轻柔的吻她,不带任何欲念。

一手环握住她凉丝丝的手,连同她的手一起隔着衣服贴到同样微凉的小腹上。暖意从他温热的手掌源源不断的传到她身上,无比温暖熨帖。

另一只手执书卷。他的嗓音沉稳清朗,念什么都好听。

张姝耳边回响着他念话本的声音,渐渐闭上了眼。她每回来月事,总是半夜折腾。昨夜也是,频频起来换了几回月事带,一夜都没睡安生。

杨敏之见她眼饧骨软的靠他身上,就要睡去。合了书把人抱进房中放到床上,抽了她头上的金簪放在枕边。

张姝眼眸微睁,拽住他的袖子不松手,闭上眼呼吸变得缓沉。

他瞅了一眼窗外,挨着她的胳膊在床沿边侧身躺下去。他昨晚也一夜未睡。她家老宅的院墙连孩童都能翻得过来,他可放不下心离开。就在外头那个躺椅上凑合了一宿,早上才去县衙。

伴随枕边佳人的馨香,没一会儿也睡了过去。

等两人再次醒来,又近黄昏。

双双睁开眼睛,两人面对面侧卧。张姝望着他腼腆发笑,拿薄被掩住口鼻。

杨敏之把被子从她手里扯下去,凑近吻她。含着她的唇瓣告诉她,他适才做了个梦。

张姝问他做的什么梦。

他说他梦见五年前他和二姐一家去荷花荡那回,在那里看到她了。他在船上,她在岸边。他喊她,冲她招手,她听见了,还对他笑。

“不像是梦,就如真的一样。”他松开了她的唇瓣,喟然道。

梦中的她比现在小一些,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女童模样,也如现在这般乖巧,招人喜欢。

张姝只抿着唇笑,不言语。

“你就说你那会儿有没有抱着一把荷花吧,还有莲蓬。”见她只是一副好笑的模样,他不服气。

张姝眼也不眨的盯着他俊美英挺的五官,道:“我若那时就见过你,必不会忘记的。”

就像她在国子监门口扯住他的袍角,他低头朝她看下来的那一瞬间,黝黑目色如清冷的寒星,拒人千里之外。只有她看见他眼眸中的两点和煦。那时就记住了他。

她嘴好甜,好会说话。

“这就叫襄王有心,神女无梦。我惦记姝姝果然比姝姝惦念我要多一些。”可他看起来还是不满。

不过是找个由头又来亲她。

只是单纯的四唇相接,屏气凝神的温柔互吻。

昨晚一时冲动失了分寸,他已自责了一夜。他和她最美好的时刻,应该留在洞房花烛,而不该为着他一时的冲动。

两人又在床上躺了会儿,约定过几日七夕时就去荷花荡游玩,不等到中秋。

窗外传来喜鹊大声的咳嗽。她从窗边走过,故作无意的扫了一眼,只见这两人静悄悄的起了床,衣冠整洁,发髻不乱。

杨敏之出屋到躺椅旁拿了绣鞋又回来,蹲下给她穿。

张姝躲闪了几下还是被他捉住,她心虚的看了眼门口,喜鹊在屋檐下瞅燕子窝,没有进来。

她把金簪插回头上,柔顺的放下脚由着他摆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的笑了。

屋子里静悄悄。

有那么一瞬间,喜鹊以为自己不是丫鬟而是个不讨喜的老嬷嬷。

第84章 不安

杨敏之找来侍卫头目令他仔细看护张家老宅,当晚就离开河间,直接回了京城。

多出来的这几日休沐,本就是为着议亲而来。见到了姝姝,回河间给侯爷请了安,母亲与侯夫人也相处和睦,让他放下心,接下来开始谋划江南之行。

张侯爷在乡间的事务办完,和娄县令回了县里。恰好娄县令的复职文书也已下达。

张姝随父亲从河间返回保定。娄县令受侯夫人和窦夫人邀请,与他们同行一起到保定。

娄夫人托送请帖的人给娄县令带了封信,娄县令看过后,拿上装洛书和龟壳竹算筹等用于占卜的木盒。

这个木盒里的一套物事他已用了多年。

把双胞胎也一并带到保定府去开开眼界。

双胞中的小华看了一眼被父亲小心翼翼视若珍宝的木盒,蠕动唇角张了张嘴,终究什么话也没说。

张姝还在河间那几天,杨敏之没忘记叫杨清送了几册话本过来,一并还有成匣的胭脂水粉。他给她写了信,说晓得她平日里甚少用这些东西,不过聊表心意送与她消遣,权当因他的唐突之举给她赔罪。

别人不清楚他赔的什么罪,只有她省得。心间像抹了蜜一般,暗想其实他的唐突她也是喜欢的。也写了信叫杨清带回京城给他。

胭脂水粉她一个人确实用不了这么多,回到保定,转赠了一些给娄青君和杨雪芝,还有赵通判家的幼娘。

娄青君和杨雪芝两人不只嘴巴厉害,眼睛也尖,一看胭脂盒上出自京城金字招牌的标记就心领神会。两人相视会心一笑,又拿她逗弄了一番。

张姝见这两个赵家妯娌已经和好,娄阿姐放下心结,她心中也大安,羞涩的由她俩一唱一和的去。

娄青君心里当然欢喜。自杨敏之过问,困扰娄家翁婿的烦心事迎刃而解。赵承日前在帮杨敏之做事,如无意外将随之外放江南谋一个实职,到那里自有大展拳脚的一方天地。

她对杨家人的态度大变,对杨敏之这个妹婿也满口盛赞。娄夫人取笑她前倨后恭小人嘴脸。

只是又生出一桩新的愁人事,想起来就长吁短叹。悄悄问张姝:

“妹夫外放,阿妹与妹夫成婚后是跟着去呢,还是留在京城侍奉翁姑?再说我婶娘和张叔父也定然舍不得你离得那么远。”

张姝怔住,她还未想到这一层。她当然是想跟他去的然而她与他家中都有父母双亲。

“可是若不跟着,男人在外头你晓得老不老实,背着你干了些什么”娄青君还在她耳边嘀咕,甚是苦恼。

赵承的父母已逝,她不用留在保定侍奉公婆。只是她和赵承有一双儿女,年龄都还小,哪舍得让孩子们跟着奔波吃苦。她一头舍不得孩子,一头又对丈夫不放心。

“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娄夫人一边笑叹,一边和何氏走进来,对娄青君和张姝道,“我们已经商量过了,你和姝儿都随他们去江南罢!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叫夫。你若放得下心,只管把外孙交给我和你爹。等过几年孩子们大了,阿承和杨大人在江南也站稳了脚跟,我就叫人把孩子们给你送去!”

娄青君心下感动,拿帕子擦拭眼角,连连点头道:“放心放心,哪能不放心呢!只是难为母亲为我这个外嫁女操心。”

“你只是嫁人又不是卖给他家,还不是我生出来我养大的?”娄夫人笑道。

张姝未语眼圈先红,靠到何氏怀中:“这是爹娘您们的意思么,可与窦夫人商议过?”

何氏搂住她,也笑:“自然是与你婆母商量过的,窦夫人也是这个意思。”

虽说嫁期还未定,张姝突然心生愧疚,只觉满满的不舍,两行泪涌了出来。

“我儿有福气,你义母遇事向来比我有主见,婆母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好性子。你跟你婆母要多亲近,好好跟她学着如何做一个世家妇。我和你爹你毋需操心,听你爹说,族长给他举荐的两个嗣子人选都是不错的孩子,等七夕前后,你和敏之都看一看。”

张姝抱着母亲乖顺点头,无声落泪。娄夫人微笑看她母女二人,眼中亦有泪花闪过

只是七夕未至,京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日皇长子和皇次子到翰林院进学,两人不知何故起了争执,皇次子把皇长子的大伴打了一顿。

那日正值小朝会。两位皇子在翰林院闹出来的动静太大,万岁大怒,令人把两位殿下拘到太极殿亲审。

后头也不知如何审理的,两位皇子被罚了禁闭。皇长子的大伴据说被东厂杖毙。

若风波不出内廷,只是一则天家逸闻而已,胆子大的还敢在茶余酒后以作谈资。

然而翰林院两皇子相争还是无可避免的波及到朝堂。两位皇子在翰林院的老师都受到牵连,俱被贬谪。

皇长子的老师柳思荀被贬至江西赣州为推官。

刚给猊奴做老师还没几天的郑璧实属最倒霉,被罚到宣府做粮官,跟戍边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数月,今年春闱时万岁亲点的一甲三进士,除了状元杨敏之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榜眼和探花均在朝堂诡异莫测的变化中黯然退场。

想当初殿试时,俊俏的探花郎还被万岁顽笑说,若有适龄的女儿必要以公主妻之。而今贬谪,万岁毫不留情,一点也没忆起当时的惜才爱才之情。令人唏嘘。

此事涉及到二皇子和贵妃,何氏惶恐,催侯爷回京去仔细打听。娄夫人和窦夫人都劝她稍安勿躁,两位殿下的老师已代他们受过,这便是最大的惩罚,两位殿下定然都无事。

她二人是见过世面的,她们这么说,何氏听从作罢。

只是翰林院风波刚过,又有更加可怕的流言从京中发散开来。

朝野内外,均有传言说杨氏父子专权与卢温祖孙相差无几。尤其是杨敏之,为人跋扈霸道,连同年都容不得。

说他不容柳思荀,因为将来会与他相争入阁。不容郑璧,因其兄郑磐与之政见不同,实为公报私仇泄愤耳。

杨敏之还未巡抚江南,在朝中和京中的风评已变得非常微妙。

杨雪芝听到气得不行,冷笑直说荒谬,那些人不过是嫉贤妒能罢了。

杨霜枝愁眉深蹙,晓得这些流言伤不了父亲和兄弟半分,但是又由不得她不害怕不担心。

只有杨老夫人和窦夫人安之若素,很淡然。

每日过来跟窦夫人问安并请教学习的张姝也只得把担忧压到心底,不敢展露愁容。

这日,窦夫人正带着她看邸报,杨敏之从京中派人传信过来。一屋子的女人都坐不住,不晓得又发生了什么事。

杨敏之却只是递了信给杨源,不知信中说了什么,阿源收到信后就命阿清遵公子令即刻赶往宣府。

张姝有些失望。惶然的目光终于藏不住,眸光闪烁暗藏忧色。但也只片刻失态,便默默的看手中最新的邸报。这几天,窦夫人每日都在教她也考较她。

窦夫人看在眼中,心下叹息也更加怜爱。她还小,经的事也还少,但终有一日能成长起来与敏之携手并肩。

笑眯眯和蔼问她,今日从邸报中又看出了什么。

张姝抽出一份呈给窦夫人,道:“就藩河南的豫王久病无治而薨,豫王无子只有一女,王女上书请朝廷收回豫王封号并封地。”

杨雪芝奇道:“天下还有这般大公无私的女子?”换作她可做不到。

张姝还在看剩下的内容,笑道:“王女痴迷修道,自请入道观清修。”

“姝儿为何觉得此事特别呢?”窦夫人问。

张姝想了想沉吟道:“豫王无子,可以从宗室中过继。王女虽然是未嫁之女,按理说无权过问父亲的承嗣之事。她当然有上书的权利,可朝廷未必会听她的。”

“但是,若朝廷想借机削藩。”她迟疑片刻,大胆吐露出这两个字眼。

那么王女所为对于朝廷抑或万岁,如同瞌睡来了递枕头,就是一纸投名状。

杨霜枝姊妹二人变了脸色,窦夫人起先惊诧转而露出赞赏的笑容。

张姝入京后就跟宫里派来的教养嬷嬷学习礼仪规矩,对皇家宗室分支也熟读背诵过。豫王这一支跟先皇考离得很远,万岁对他能有多少感情呢。若万岁想要削藩,从豫王这一支开始刚刚好。

王女只是个女娘,又自请入道,于她个人而言,该有的尊荣和体面万岁一分都少不了她的,而且只会多不会少。

张姝甚至私下在想,在王女身后授意她如此行事之人,最大的可能便是开封府承宣布政使郑磐。当然这只是因为受了翰林院风波的影响,她暗地里的揣度。

窦夫人不再问她,她也不多说。只跟窦夫人请教河南布政使郑磐是哪一年的进士,家中又是何等背景。她只知道这次受翰林院风波影响被黜的郑璧是其弟,其余一无所知。

她问窦夫人算是问对了人。身为首辅夫人的窦夫人虽还未至京师,京中达官贵人家中的贵妇和外放的高阶官员家中女眷已多与她通信殷勤问候。

夫人们的身后,不是她们的父亲伯叔,就是她们的夫君子侄。其中或有杨首辅当年科考的同年,曾经在吏部的同仁下属,或名义上的学生。譬如赵太太的夫君赵通判就是杨首辅的学生。

郑磐科考那一年杨首辅已是吏部尚书,对他自然是了解的。郑磐出自河南荥阳郑氏,他这一支却已没落,只在乡间务农耕读传家。待他科考取进士后朝中无人,被外放去了福州府某乡县为县令,后头才升至漳州知府,如今至河南布政使。与一入仕途便顺风顺水的杨敏之相比,经历明显坎坷的多。

相比于郑磐,窦夫人对其妻姜氏了解更多一点,毕竟通过书信。姜氏亦出自荥阳县乡,其父是当地颇有名望的乡绅,据说农田庄园连绵千里。

也许正是出于对他妻族这方面的考量,出自河南籍的郑磐被擢升后又回到河南主持一方民政。他也算是开了官员不得在本籍任职的先例。从目前来说,新政在开封府的成效在国朝两京十三省中已然拔得头筹。

窦夫人娓娓道来,杨雪芝只觉索然无趣直打哈欠,张姝安静垂目听得仔细。

窦夫人说完,看她二人不一样的情状,又摇头叹笑:“我得跟侯爷夫妇好好说道说道,请他们尽快立下世子,我好把我的好儿媳接进门来!”

她在认真考虑这件事,杨雪芝以为她在顽笑,嘻嘻哈哈的拿张姝调笑。

张姝胡思乱想,若暗中推手助万岁解决豫王去藩一事的就是这位地方大员,这也是个谋算惊人的人,和杨敏之不相上下。

随即突然想到,皇室中离万岁这一支最近的赣江王就藩在江西,杨敏之很快就要去那边。在河间时他话中虽未明说,但她隐隐觉察出江西之行只怕危险和困难重重。

他一定早就揣度出,万岁动了削藩的念头。只是赣江王与豫王终究是不同的。江西只怕没有河南那么容易。

她越想越不安,杨雪芝打趣她也无心思回应,涨红了脸跟窦夫人告退,说先回家去了。

窦夫人少不得又把杨雪芝数落一通。她笑嘻嘻的不生气,跟长姐说母亲越来越偏心眼。

窦夫人没空搭理她,给侯爷夫妇和娄县令夫妇分别下了帖子,请他们一聚。

她和何氏商议婚期迟迟未定,除了因侯爷夫妇实在舍不得女儿早嫁,侯府嗣子未定也是个很重要的原因。侯爷夫妇嫁了女儿,总要有人给他们养老。

现在侯爷从乡下回来,被夫人们看做世外高人的娄县令也被她们请来了保定。窦夫人心想,等侯府定下嗣子,就请娄县令帮忙卜上一卦,给两个孩子把婚期夯实落定。

第85章卜一卦

窦夫人的帖子下过去的时候,侯爷夫妇为着嗣子人选一事差点和张氏族长交恶。

张族长举荐了两人,一个是他的亲孙子张福郎,在保定府学念书,和娄少华是同窗,两人一般大,比张姝大两岁。另一个是一户张氏族人家中的幼子张幼郎,在河间乡下务农,比张姝小一岁,也是张侯爷早先就认得的,回河间也去他家看过。

张家孩子都生得一副好相貌。这两个小郎君也不例外,都是眉清目秀的俊俏后生。两人从外表上不逞多让,张侯爷瞅着哪个都喜欢,但心里更属意已有秀才功名的张福郎。

就在他跟族长商议时,赵承来访,把他访查得出的张福郎和张幼郎两人的状况,跟众人一一道来。

原来,张福郎虽说已经取了秀才,却惯会偷奸耍滑耍小聪明,动辄哄瞒张族长给他银子,说是求学开销大,实则吃喝嫖赌样样都沾,只怕连张族长都被他蒙在鼓里。

在家务农的张幼郎却颇有几分耕读传家之风,为人敦厚实诚,勤奋好学,只待今年九月下场院试。

赵承这一说,就下了张族长的面子。

族长恼羞成怒,连声破口大骂赵承居心不良,甚至连娄县令都拐带上了——莫不是娄县令想把自家儿子过继给侯爷当世子?简直是痴心妄想!

赵承也不跟他急,拿出保定府学的教谕对张福郎的课业评定给大伙看,自从取了秀才后都是丁等。

福郎和幼郎每日从早到晚都做了些什么事、和什么人在一起,赵承也不眠不休的暗暗观察了多日。又走访了府学的先生、福郎的同窗和幼郎的乡邻,甚至连福郎经常去的烟花巷和赌坊,他都亲自去寻访过,了解不可谓不深入不全面。

这么一看,张福郎无论从人品还是学问,都不堪侯府世子之位。

张侯爷犹豫都不带犹豫的,肃然跟族长致歉,他不会立福郎为嗣子。且会托人请保定府学的教谕和先生对福郎严加管束,也请族长莫要再溺爱他,长此以往反而害了他。

煮熟的鸭子都能飞,张族长不敢顶撞侯爷,又舍不得生自家宝贝孙子的气,只把一腔怒气都发泄到赵承身上。甩着袖子骂骂咧咧的走了。

张族长走后,赵承才说,侯爷粗放不拘小节,杨大人恐他被人钻了空子,所以才命他暗中访查两位嗣子人选。这一查果然发现问题。

张侯爷颔首,说还是女婿想得周全。和何氏商量,等杨敏之来保定,教他和娇娇儿再看看张幼郎,合眼缘的话就立幼郎为嗣子

嗣子既已大致定下,侯爷夫妇赶忙给窦夫人回了帖子。由娄青君出面,七夕这日请窦夫人和杨老夫人到自家来做客。窦夫人会意,携杨家祖母一同前往。

娄青君家的宅院里,一群夫人女眷们正团团围着桌案等娄县令占卜,下人来传话说上回来过的那位杨郎君过府拜访。

是杨敏之。

把窦夫人等人唬得变了脸色,连连把张姝往外推。又叫娄青君给她套个车,让她和杨敏之去街市上耍去,没一两个时辰别回来。

总之,不能让这位严苛且机敏的御史大人看到他们在聚众卜卦。

按国朝律法,非钦天监的官员被严令禁止占卜并以此来非议国政蛊惑人心。

窦夫人和杨老夫人都出自诗书官宦之家,按理说也该敬神明而远之。只是窦夫人一看到娄少华,就想到自家那早夭的二郎,只觉满腹心酸遗憾,如果当年脑子活络点,也找人给幼子算上一卦说不定也能找到一个化解病灾之法

张姝被夫人们往外赶,面上含着羞噙着笑,戴了帷帽出门去。

娄少华说自己要回府学学塾一趟,跟张姝一同出了门。

兄妹俩一走,夫人们又聚拢到桌旁。

娄县令把她们之前在赵太太园子里商议出来的几个婚期一个个拿来测算,说不上好赖,没有一个是上佳的黄道吉日。

最后算出最好的日子在今年冬月。

窦夫人自然是高兴的。侯爷夫妇却笑得有些勉强。

娄青君咯咯笑:“我爹可哪边都没有偏袒!”

娄夫人对何氏说,定在今年确实更好一些,又道:“夫人莫觉得我向着姝儿的婆家说话。如今朝中局势变化莫测,杨家姑爷外放江南只怕立足并不容易,姝儿跟着去江南也是明年的事。今年冬月叫他俩成了亲,姝儿自然还是在京中伴着侯爷和夫人您的。”

她说着叹了一息,朝堂上那些事说多了侯爷夫妇不懂,还让他们跟着操心徒增烦恼。

娄夫人话中未尽之意,窦夫人全都明白。

自从豫王王女上书,果真如姝儿所言,万岁借势收回了豫王的封号封地,另保留了王女的郡主爵位和食邑,把她清修的道观也赐给了她。

万岁的削藩之意已露端倪。

江西恐有变数。

江西若真按捺不住生出什么事端,也大约在今年。不论南方出什么祸事,届时让敏之以成婚之名回京,总能避得过去。

她不求儿子功名显赫,不想他去做冒险出头的那把刀,只望他平安。这是她作为母亲唯一的一点私心。

侯爷夫妇对上娄夫人和窦夫人暗含忧色的面容,应允下来。

两家就此定下婚期。

娄青君请夫人们去后头的园子里吃茶赏花。一行人搀扶着杨老夫人说说笑笑的往后走。

娄县令坐在桌案旁,手里拿着写了张姝和杨敏之生辰八字的书帖,缄默不语。

就在刚才,夫人们散开去了后园,他用于占卜的龟壳悄然裂开成了两半。

是大凶之兆。

他又反复看两人的生辰八字,极为相合。婚期,也没有差池。想不通卦象为何突然陡转呈现凶兆。

让他不由想起当年,他通过占卜找到能为少华化解病厄的姝儿,让老妻认她为义女。随之少华病情日益好转,老妻说莫不如直接给两个孩子定个娃娃亲。

老妻说后,他也有些心动。姝儿的命格极好,若能一直在自己家中,护佑少华这一世他和老妻就安心了。

然而,当他测了少华和姝儿的八字,两人并不相配。

他不甘心,又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不吉,甚至比今日还糟糕。只怕少华成年时还有一劫,需得姝儿的运势才能化解。

自那时方开悟,万事不可强求。

他自此作罢,告诉老妻一心一意把姝儿当亲生女儿一样相待。那一回卜出的凶卦他一直压在心里,没敢跟老妻说。

娄县令正在沉思,小华蹑手蹑脚的走过来,瞟了一眼摆在桌上的东西,心虚的揉了揉鼻子

张姝出门后,和杨敏之没走多远,找了间茶楼坐着喝茶。

过了一会儿,喜鹊喜气洋洋的跑过来把喜讯报给他们听。

婚期居然定到了今年冬月,离现在五个月都不到了。

张姝很吃惊,望向杨敏之。他也没想到,清冷的眼眸中闪现出一丝惊愕的笑意。

陪他们喝茶的娄少华笑着跟他俩贺喜,准备告辞去府学学塾。

张姝微笑:“今日是七夕,府学里只怕人都走光了。阿兄还能沉下心来念书,难不成书里真能跑出个颜如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