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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鱼丸铺铺主那番不体面的质疑,倒让夏厨一行人成了全场焦点。在场不少人虽然心有疑问,觉得赛题对他有利,却顾及青衣汉子的态度,没像鱼丸铺铺主那般当众叫嚷出声,顶多多看了夏厨两眼,便各自垂首凝思起来。

夏厨一行人亦是如此,起码面上瞧不出半点波澜,仿佛没听见议论,也没在意旁人的目光,只静静站在原地,等着饮食行行会人员后续的安排。

林芝扫了眼鱼丸铺铺主,见他眼下泛着青黑,身子还微微发颤,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心里不由犯疑。

身旁的魏厨瞧出她的疑惑,愣了一下才开口:“林娘子这几日未曾去市井逛过?”

林芝不解,回答道:“这不过年嘛,铺里歇业休息,我就没怎么出门。”

准确说,她这四天基本是吃了睡、睡了吃,若不是今日要来看赛题,怕是还赖在床上。

魏厨一阵无语,过年本是汴京城食铺赚钱的好时候,别家顶多缩短些营业时间,没成想林芝记竟直接关了门休息。

顿了顿,林芝回过味来:“市井?与鱼丸铺铺主有关?”

魏厨轻笑一声,悄声道:“你晚上可以去市井瞧瞧,据说光州桥夜市便开了近十家鱼丸铺。”

“他是这么说的。”回家路上,林芝与爹娘说起这件事来。夫妇两人也奇怪鱼丸铺铺主的态度,闻言咋舌:“开了十家鱼丸铺?这也太快了吧!”

“咱们要不现在去瞧瞧?”林森问道。

“这……”宋娇娘刚想同意,便担忧地望向林芝:“芝姐儿是不是要回家研比赛用的果子?”

“没事,去市井转一转,说不定还能得些灵感。”林芝摇摇头,笑着说道。

见她这般说,林森便吩咐车夫转道,载着一家人到州桥夜市门口。

三人下了车,望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灯笼高悬的店铺,两侧占得满满当当的摊贩,还有空气中飘来的各种香味,林芝一家莫名有种被卷到的感觉。

他们顺着人潮走在街市上,没几步便发现了市井上的变化。宋娇娘指着远处的铺子:“瞧,那家炙肉铺果然倒了。”

林芝往那边瞧了一眼,暗暗摇头。

他们又走了片刻,还没见着魏厨说的鱼丸铺,倒是一家炸鸡铺子率先闯入视线,卖的正是炸鸡柳不说,更离谱的是横幅上还写着‘预热赛同款美食!’。

林芝:“……”

林森和宋娇娘:“……”

三人齐齐瞪圆了眼,看着长长的队伍,差点气笑了。他们先是忙着准备比赛、而后又歇业休息,竟没发现仿版炸鸡柳已跟雨后春笋似的冒了出来。

“难怪……”林森哭笑不得,“前两天我出门买菜的时候总能见到有人到咱们铺子前来张望。”

原本以为是来吃饭买烧鹅的,没曾想是冲着炸鸡柳来的。

这么一来,他们倒是错失了一笔赚钱的好机会。眼见宋娇娘脸上添了几分郁色,林芝赶忙开口劝道:“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咱们往后还有的是赚钱的机会。”

事已至此,林森夫妇也很快打起精神。正当他们好奇这家炸鸡柳味道时,便听到食客的抱怨:“好难吃……”

“肉干巴巴的。”

“哪里外脆里嫩了,外面湿漉漉的,里面干巴巴的。”

“和我预热赛上吃到的完全不一样!”

“真无语,这分明是诈骗嘛!”

林森忽然想起他们事前试吃时的话语,与母女二人交换着眼神。

一家三口的想法一模一样。

他们偷笑一声,顿时没了试吃的心思。其他不说,只要他们没发现面包糠与馒头糠的区别,嘿嘿,一时半会是做不出原本的味道的。

三人心情大好,直往前走去。

很快他们寻到了一家新开的鱼丸摊,不大的摊子热气氤氲,食客们三三两两排着队,端着粗瓷碗吃着鱼丸,时不时响起赞声:“好吃!”

“不愧是预热赛上的吃食。”

“这汤底比我吃过的还要好喝。”

这家的风评可比前面模仿自家的铺子风评好得多!

林芝若有所思,而后上前买了一碗,价格与预热赛上一样,三颗鱼丸六文钱。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见他们一家三口只买一碗,也没嫌弃,麻利地舀了三颗鱼丸,又往碗里加满汤,还递过来三根竹签:“姐儿慢用,好吃下回再来!”

林芝道了谢,找了个角落的小桌坐下。宋娇娘先端起汤碗,没急着品尝鱼丸,而是抿了一

口汤:“哎呀?这汤不错啊。”

虽然还未到达让人回味无穷的程度,但也属于出色了,温润醇厚的鱼汤,尝不出腥味,带着恰到好处的咸度,冬日喝着热乎乎的,很是舒适。

“这鱼丸……”林森则用竹签戳起一个鱼丸,咬了一口,瞬间睁大了双眼:“与预热时吃到的鱼丸竟是一模一样!?”

“真的假的?”宋娇娘大吃一惊,赶紧也拿签子插了一颗尝尝。

林芝戳走最后一颗,细细咀嚼品尝片刻以后她摇了摇头:“不能说一模一样,但也差不离了。预热赛那家用的是鲢鱼,细刺多,偶尔能吃到小刺;这家用的是青鱼,刺大肉厚,口感更弹,鲜味也更足。”

若说预热赛上的鱼丸是七分,那这家鱼丸铺做的可以打八点五分,也难怪这里的食客挑不出刺,购买者络绎不绝。

三人吃罢,又往前走去,果然又看到四五家鱼丸摊子、两三家炸鸡摊子、诸如糯米烧麦、藏肉饼之类的吃食也有开设。

起初宋娇娘还不高兴,看到后头都麻木了,唯独庆幸女儿棋高一着,馒头糠的材料俨然误导了大半的人,暂且无人能攻破炸鸡柳的配方。

至于其他吃食,味道有些相仿,有些不尽相同,要说最惨烈的当属是鱼丸铺铺主,一连几家鱼丸味道都做得相当不错,各有各的滋味。

走到州桥夜市的最末端,林森又有了新发现。他停住脚步,示意母女俩往那边看:“芝姐儿你看看那人。”

林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家挂着‘正宗鱼丸’招牌的铺子,铺主正忙着给客人舀汤,不是旁人,正是今日在饮食行闹事的鱼丸铺铺主。

宋娇娘也认了出来,倒吸一口凉气:“可他家的生意,看着还没前面几个摊子好!”

“难怪鱼丸铺铺主急成那样。”林森问旁边卖糖葫芦的老汉买了三串糖葫芦,又接着打听了几句,方才晓得这鱼丸铺铺主自打得了邀请便自鸣得意,直接给自家鱼丸涨价。

紧接着,预热赛上还做出区别对待的事儿来。

预热赛刚结束的那两天,这家鱼丸铺子的生意还算红火。可打从第三天开始,州桥夜市乃至汴京各处接连开了数家鱼丸摊子,别家味道不差,价格还比他家实在,他家生意别说维持住了,就连最初的老客也被抢了去。

如今就算把价格降回去,也没几个熟客愿意回头买了。

“先头队伍能排到这里。”老汉点了点旁边的大树,唏嘘道。

宋娇娘听得心惊肉跳,隐隐有些后怕。待走远以后,她才悄声道:“明明预热时生意还与咱们不相上下,没曾想眨眼的功夫就成这样了。”

林森心有戚戚然:“可不是。”

林芝望着沿途路过的,生意兴隆的鱼丸摊子:“看那日人流量便知道,这场比赛的关注度,比咱们预计的还要惊人。”

她心里清楚,这种关注度类似于后世所说的‘流量’。

好处是参赛的铺子和厨子能快速打响名气,生意或许能更上一层楼,甚至能接触到平日里难见的贵人。

可坏处也明显,一旦行差踏错,这些关注就会变成压垮生意的石头。

就像鱼丸铺铺主,起初他添加银碗大体只是想讨好比富客,却被百姓们冠上‘嫌贫爱富’的名头,后来又盲目涨价,鱼丸的做法还容易被复制,生意别说借着比赛扶摇直上,反倒直接跌进谷底。

“难怪他今日在饮食行反应那么大。”顿了顿,林芝开口道:“恐怕是他回过神才发现,预热时大多人根本没拿自家招牌菜参赛,只选了些寻常吃食试水。”

林森心有余悸,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我们也没把烧鹅搬去预选赛……额?等等?咱们不搬去单纯好像是……因为我们懒?”

“你这叫什么话!”宋娇娘当即瞪了他一眼,“咱们是芝姐儿说窑炉不好搬,又怕铁桶烤出来的烧鹅变了味,才没带的!”

林森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道:“我知道,可咱们最初连参赛都不想去呢!”

“那是芝姐儿担心比赛结束生意爆火,铺里人手不够!”宋娇娘又驳了回去。

回家的路上,夫妇俩还在为这个问题拌嘴,林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掺和这事,只靠在车壁上,暗暗思考起比赛要做的果子来。

等回到铺里,她便坐在桌前写写画画,删掉几个,又添上几个,不多时纸上便全是涂涂画画的痕迹。

“芝姐儿,有思路了吗?”宋娇娘看女儿坐着一动不动,端来茶水和果子。

“唔……有点拿不准。”林芝托着下巴,眉心紧锁:“时下的果子范围太广,包含鲜果、干果、蜜饯、类似糖油饼般的炸物、蒸制或者烤制的各种吃食以及酥糖等物。日常配茶的、走亲访友的,又或是宴席活动所用都有所区别,样式种类差距甚远,不知道比赛想要选用的是哪种?”

“应该都可以的吧?”宋娇娘喃喃道。

林芝没作答,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觉得饮食行把‘果子’当赛题,应当是有什么考究,不应该那么随便。

林芝盯着纸张,暗暗思忖:鲜果、干果和蜜饯之中且不说前两者,通常制作蜜饯需要提前数日准备,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几天,肯定不适合当场现做。

炸物和酥糖的适用场景太窄,饮茶乃至宴席上都很少会拿两者当主要的点心用。

相比较下来无论是蒸制还是烤制的果子作为伴手礼,亦或是茶点,又或是出现在宴席末端,皆是出色之品。

林芝沉吟片刻,渐渐有了思路,她想到了一款无论作为茶点或伴手礼,又或是在宴席中呈送上来,且食材都比较常见且很好获取的果子。

她想了想原材料,确定所有东西在家里都可以寻到,只需等明日白天试做一二,调整外型口味与烤制时间即可。

林芝伸了个懒腰,把纸张合上。

探头探脑好几回的宋娇娘这回端着木盆出来:“芝姐儿,去不去香水行洗澡?”

林芝站起身来,笑道:“好。”

第92章

次日清晨,林芝起身后先进了灶房,把昨日夜里提前泡上的红豆取出来,捡起一颗用手指掐一下,确定状态没问题后倒入砂锅内,随即搁在小炉子上。

加水并用大火煮沸,撇去表面的浮沫。待水烧开后,调整火力,保持水面微微沸腾的程度,慢慢炖煮,最后还往里面加了一小勺盐。

这一小勺盐不是为了调整味道,而是为了能让红豆加速软化,口感更好。

林芝估算了一下时间,转身又将两种面皮做好,盖上盖子放在一旁醒面。

转身去刷牙洗脸,顺带敲了敲隔壁爹娘的房门,表示自己要开始准备早食了。

“冷了我可不管。”

“好好好,起来了!”屋里是宋娇娘拔高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努力了,实则话音落下她把被子拉得盖在头顶上,意图逃避现实。

林森也躺着不想起来,同时还在那边痛定思痛:“咱们最近是不是太颓废了?后面做生意还爬不爬的起来?”

宋娇娘埋在热乎乎的被褥里不想动,闻言一抬脚,将林森踹出被窝踹下床铺:“那你先去洗漱,等你洗好了刚好轮到我。”

林森一个没留意,被被踹了出去,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赶忙往炕上爬,非要钻进被褥里。

等林芝准备好食材,两人都还在屋里吵吵闹闹。她侧耳听了听,确定两人已经清醒后也懒得管,只拔高声音道:“我开始做了——”

里屋的吵闹声消失片刻,而后便是叮叮咣咣的声响。

林芝摇摇头,重新回到灶台前。

热锅冷油倒入鸡蛋液,用长筷子扒拉几下便可盛出备用。

再来加入少许猪油,等猪油融化便接着倒入切好的大白菜,加少许盐巴调味,等大白菜炒得筋骨不在,将其均匀的铺在锅底,而后铺上洗净并沥干水分的年糕,这样可以避免年糕粘底。

而后林芝盖上锅盖,等上片刻,眼见年糕变软,再将先前炒好的鸡蛋倒入其中。

翻炒均匀,即可出锅。

等林芝将年糕盛入盘里,嗅着香味而来的林森和宋娇娘齐齐出现在门口。两人瞧着盘里的吃食,顿时眼前一亮。

卧在银盘里的大白菜炒年糕还冒着热气,绿中带黄的嫩叶舒展,上面还可以见到清亮的汤汁,金灿灿的鸡蛋夹杂在中间,衬得年糕片愈发莹润。

年糕片?

林森回过神来:“昨天吃鸡蛋裹年糕,今天吃大白菜炒年糕?”

“嗯,明天吃豆腐汤年糕?”

“好啊。”林森一口

应下,而后才觉得奇怪:“话说为什么都是年糕?其实吃汤饼也不错……”

“咳咳。”宋娇娘打断林森的话语,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示意他瞧一瞧再发言。

林森看了一眼垒成小山的年糕,顿时沉默:“……吃年糕也不错。”

林芝手里动作不停,随手调了三碗芙蓉滑蛋汤,同时随口道:“回头会做点别的吃食消耗消耗,不会每天拿来吃的,要是还不能消耗完,等开工那几日咱们就加两道年糕菜品消耗一下?”

林森和宋娇娘欲言又止,不止是自家怕是家家户户都是年糕吃到饱的状态,真会到铺子里也点年糕吗?

夫妇俩相视一眼,很快又乐观起来,外面人做的炒年糕哪有自家女儿做的好吃!

林芝已端着自己那份走到门口,她撩起帘子,等了片刻也没见两人,疑惑地回身看去:“爹,娘,你们不吃?”

“吃吃吃,怎么会不吃。”

“来了来了。”

一家三口坐在堂屋,先美美来上一口芙蓉滑蛋汤,这汤做得简单,味道清爽又暖胃,热乎乎的一碗下去,顿时让人觉得早起的寒凉一扫而空,更教夫妇俩对接下来的大白菜炒年糕充满了期待。

两人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年糕软糯中还带着一缕焦香,外面还裹着一层清甜的酱汁。

大白菜脆嫩多汁,咬开迸出清甜,中和了年糕的软粘。酱汁裹着食材滑入喉咙,咸淡恰到好处,残存的余味在舌尖久久不散,直教人下意识又夹起一筷子往嘴里送去。

两者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

等吃饱喝足以后,林森立马投降,慎重表示:“明日年糕后日年糕,再吃上十天半个月的年糕我也不会腻味的!”

林芝没注意林森的宣言,她吃好以后便进灶房,打开砂锅锅盖,手执汤匙轻轻按压红豆,查看红豆炖煮的情况了。

炒菜勺微微用力,红豆便轻松被压成豆泥。林芝把砂锅从炉子上移开,用汤匙将里面的红豆碾压成泥。

为了口感更细腻,紧接着她又取来滤网,将红豆泥一勺一勺放在滤网上,再次碾压成细绒,这是一个细致而漫长的活计,单纯只靠耐心。

很快,林森也进来帮忙。

父女俩交替着进行,忙碌了许久才把红豆泥处理好。

等忙完以后,林芝一边甩着手,一边疑问道:“话说我娘呢?”

林森回到:“丢垃圾去……嗯?”

下一息,父女两人大惊失色,丢下手里的活计夺门而出,堂屋里空空荡荡,竟是没见着宋娇娘的身影!

父女俩急急奔出店门,四下张望,正急得要沿途去寻时便听到了宋娇娘的声音:“那帮子不要脸的混蛋!!!”

声音是从隔壁余娘子家里传出来的。

林芝和林森脚步一顿,对视一眼,转身进了余娘子家的饮子铺。

只见铺子里挤了不少街坊,余娘子和宋娇娘正站在最中间,围着个裹着厚毯子的人影。那人正缩在椅子上,身子还在轻轻发抖。

林芝定睛一看,才认出是花娘子。

她没上前插话,只拉了拉旁边一位街坊妇人的衣袖,低声问了几句,很快弄清了缘由:原来昨日花家人知道和解无望,回去没多久就跟花娘子断绝关系,直接把她赶出了家门。转头还跟邻里说,那两百多贯银钱都是花娘子自己挪用的,跟花家半点关系没有。

“昨日恁大的风雪,说赶就赶出门。”说话的街坊脸上带着怒色,“要不是余娘子起早了出去倒尿桶,怕是花娘子非得直接冻死在路口。”

这群街坊大半辈子见多了家长里短,起初看郑家跟花家闹,还带着点看戏的心思,可瞧见花家人这般绝情,也忍不住替花娘子抱不平。

说到底,花娘子没儿没女,先前往娘家拿东西,还不是花家人在背后撺掇的?如今出了事,倒把所有错都推到她身上。

被众人围着的花娘子坐在椅子中央,头垂得低低的,一句话也不说。

往日里她总爱描眉画眼,说话带着几分张扬,如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发髻混乱,瞧着像是老了十几岁。

余娘子蹲在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又急又恨:“你醒醒吧!他们都把你逼到这份上,你还想把他们当亲人啊?”

宋娇娘亦是跺跺脚,转身跟着林芝父女回了自家。刚坐下,她便忍不住叹气:“我想过花家人会把花娘子打发去尼姑庵,又或是分点钱让她单独出去过,也没想到……”竟是这般冬日时候,把人轰出去。

“也不晓得,往后要怎么办。”宋娇娘述说着花娘子的绝境,连件衣裳都不多给,更不用说银钱了。

她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换做是我的话,他们不要脸是吧,我也不要脸,我还不要命呢!敢这样对我,我就带他们全家下地府去!”

林芝听到这里,连连点头,而后又摇摇头:“到底是要花娘子自己想得通,立得起来……就像咱们那时一样。”

林森和宋娇娘闻言齐齐沉默。他们想起半年前,女儿突然出事后,两人从绝望里爬起来,离开原先的地方,一路颠沛到汴京,好不容易才开了这家铺子站稳脚跟。

“咱们,也不过半年呢。”

“是啊,还得花娘子自己想通。”宋娇娘回想过后,也跟着喃喃道。落到这份上的人,大多是从小被拿捏惯了的。要想明白,要站起来,其中的难,外人哪能知道。

就像他们当初离开席家,也是咬着牙才挣脱出来,等真走出来了才发现,过去那些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想到这里,宋娇娘坐不住了,手在腿上搓了搓,眼神往门外飘。

林芝看出她的心思,摆摆手道:“娘坐不住就去余娘子那吧。”

“哎,好。”宋娇娘立刻站起身。

“去归去,别跟人说起咱们家以前的事。”林森见她着急慌忙,赶忙叮嘱了一句,生怕宋娇娘上头把自家过去的事儿说出来:“一来,拿自家的糟心事安慰人,说不得反倒让她更难受;二来,咱们虽跟席家没关系了,可汴京城里不少铺子爱拿‘大户出身’说事,要是让人知道咱们以前的底细,指不定又要编闲话泼脏水。”

宋娇娘连连点头:“我晓得的。”

林芝瞧着林森还是一脸不放心的模样,索性推了推他的胳膊:“爹,你要是不放心,就跟着娘一块去吧。”

“也行。”

“那我们去了。”夫妇俩推门而出,又往余娘子家而去。

留在铺里的林芝出神片刻,转身进了灶房里。她将过滤好的红豆泥倒入锅里,往里加入大量红糖和蜂蜜,开始翻炒。

直至红豆泥彻底收干水分,表面细腻无颗粒,挂在炒菜勺上下不来的程度,豆沙馅便做好了。

林芝将其从锅里挪出,放到院子里晾凉。接着再回到灶房里准备蛋黄,她往冷水中放入咸鸭蛋,煮熟后再过一过凉水,这下子蛋壳便可以轻易剥开,将里面的咸蛋白和咸蛋黄分开。

咸蛋黄用来制作果子,而咸蛋白则堆在小碗里,回头做汤做菜时可以使用。

等剥好咸蛋黄,林芝又把晾在外面的豆沙馅重新拿进来,时下天气寒冷,就这点时间豆沙馅已是冰冰凉凉的了。

最后便是组装环节,林芝取出大小适中

的豆沙馅放在掌心并压出小碗的形状,往里放入一颗咸鸭黄,用虎口轻轻收拢,让豆沙馅将咸蛋黄紧紧包裹起来。

接着用同样的办法,将面皮和水油皮包在一起,接着压平、擀开、折叠,再擀开……反复几次以后面皮便大功告成。

依然是同样的方法,将面皮压平擀开,包入豆沙蛋黄馅,整理整齐,刷上蛋黄,洒上胡麻。

最后送进窑炉里。

林芝望着窑炉,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也不知道比赛现场用的窑炉温度如何?到时候还得做个简单点的吃食,烤制烤制来测试温度才是。

正当她思考之际,一股诱人的香味从窑炉里钻出,渐渐四散开去。

很快,连隔壁饮子铺里的人也闻到了这股诱人的味道。宋娇娘刚刚已是说得口干舌燥,而嗅着香味竟是口齿生津,说一句咽了一口唾沫,到最后都把自己给说笑了。

“娇娘,芝姐儿又在做什么?”

“在试做比赛用的果子。”宋娇娘又咽了一口唾沫,笑道:“等比赛结束了,我送来与你们尝尝。”

周遭意动的邻里遗憾叹气,不过想着林芝记可是在参加新人新年会,又不免肯定地颔首。

“是这个理。”

“娇娘你要小心点!”

“你家在预热时做的炸鸡柳,被好几家铺子学去呢,真真是恶心人!”还有街坊提起这事,更是让周遭人警惕起来,细细叮嘱。

自打林芝记生意变好,大铺子不知道生意如何,可周遭这些小铺生意也跟着好了不少。

大家都巴不得人流更多点!

第93章

“说起预热,那家鱼丸铺真是……”一名街坊刚开了个头,就被另外一名大娘给打断:“别说那些晦气的事儿!咱们宋娘子真是好福气,养出芝姐儿这般能干的好女儿。”

“可不是嘛,芝姐儿年纪轻轻,手艺便这般好,日后定是前途无量!”周围街坊们也跟着附和,夸赞的同时,也不免暗道可惜,早知道宋娇娘一家竟是能有这般成绩,当初他们家铺子装潢时,就该主动过去搭话,也好多些往来。

早知道……

早知道……

这样的念头在不少人心里打转,可面上依旧堆着笑,纷纷围到宋娇娘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客套话,生怕错过这会儿拉近关系的机会。

众人的话题很快又绕回新人新年会,刚才还被议论的花娘子,渐渐被晾在一旁。

她缩在椅子上,裹着毛毯的手指轻轻颤动,微微抬眸,先望向被街坊围在中央巴结的宋娇娘,转而又看向站在一旁的余娘子,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悔恨,有羡慕,有不甘,还有几分茫然。

宋娇娘被一连串的吹捧说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胳膊上冒起一串鸡皮疙瘩。她赶忙摆手,打断众人的话语:“大家别这么说,芝姐儿能干还是靠她自己。倒是花娘子,眼下得先寻个地方住吧?你家里还有别的亲戚能投靠吗?”

“对对对,花娘子有地方去吗?”街坊们仿佛这才想起花娘子,纷纷止住话头,回过神来,重新看向花娘子。

花娘子沉默不语,半响摇摇头。

既然没亲戚可投奔,那就只能先在街坊家里暂住。

众人互相递着眼色,表情都有些微妙,要说往日跟花娘子走得最近的,那当然是余娘子,可前阵子两人大吵了一场,早就不怎么往来了。

街坊们交换着眼神,更是无人主动开口。半响方才有街坊率先摇头:“我家不行,我家总共就两间屋子,挤不下人。”

“我家那屋子漏风,冬天住不得人。”

“我家媳妇刚生了娃,夜里总是哭闹不休。”另外一名婆子也摆摆手。

很快,有人将目光转向余娘子,语气里带着试探:“余娘子,我记得你家里有空屋子的,而且你往日与花娘子关系也……”

“我婆母身子还没有好利索,家里还住着村里来的亲戚,实在腾不出地方来。”余娘子没等他说完就打断,语气平淡地解释。

上回宋娇娘提醒她别把照顾婆母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她回头就跟吴掌柜闹了一场,让吴掌柜自己去照看。

男人总是这样,把事丢给女人时,只觉得轻松简单,顶多随口说一句辛苦你了。

等吴掌柜自己照看了三日,就叫苦不迭,也不管当时手里紧张,以包吃包住,每月两贯钱的价格从村里寻了个婆子,过来照顾婆母。

后来余娘子家的饮子铺生意越来越好,起初还抱怨儿子浪费钱的婆母,也渐渐改了口,常说早知道前几年便花钱雇人了。

时下,余娘子将家里的空屋留给了帮工的婆子,加之铺里生意渐好,她还想往后招个长工呢。

再说,她虽可怜花娘子,却也知道花娘子的秉性,不想让她住到自己家里,免得日后生是非。

那人见余娘子这边行不通,目光又转向宋娇娘,刚要开口,就被林森抢了先:“依我看咱们不如凑点钱,先给花娘子在客店,或是去寺院里租个房间。”

时下寺庙尼姑庵多见,寺院拥有大量的土地和房产,里面空余的房间也对外出租,借给宾客租住或者清修。

像是花娘子这般无依无靠的妇人,住在便宜的客店里有可能遭到骚扰,倒不如住在尼姑庵里清净。

顿了顿,林森又补充道:“等年后,花娘子去市井寻份差事,过上一两个月,手上攒些银钱,日子便能步入正轨。”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恍然,暗道自己糊涂,与其把花娘子这个大麻烦给揽到家里,倒不如帮她解决最近的麻烦,让她自给自足,也算是了却了街坊邻里的一份心意。

故而,不多时,屋内便响起一片附和声:“林掌柜说的是。”

“就这么去办吧。”

“我晓得城南有家尼姑庵,我婆婆曾去那边清修,为我和我家小郎祈福,那时住了半个月,包吃包住才花了一贯钱。”

“这价格划算啊!”

“那这样,我出三百文。”

“我也出三百文。”

“我出五百文吧。”

“我出一百,不,两百文吧,家里最近不宽裕,别嫌弃。”

一时间,街坊们纷纷掏钱,没一会儿就凑了一贯有余。余娘子想着自己到底与花娘子曾是朋友,咬咬牙,拿了三贯钱,林森也回家里拿了三贯钱。

余娘子将钱凑在一起,走到花娘子面前,把钱硬塞进她手里:“这些钱你先拿着,先去周娘子说的尼姑庵问问,再不济便寻客店住下。”

“等过了元宵,市井上定有不少铺子招人的,我再帮你寻寻看有没有合适的活计。”

花娘子抬起头,望向周围街坊,她的嘴唇动了动,半响却没说出话来。

花娘子越是对比,越是羞耻,越是……瞧不起过去的自己。

在场的街坊邻里,就是与自己关系曾最好的余娘子都被她在背后嘴上过数回,能占些便宜就占些。

更不用说其余人。

偏生自己的亲人抛弃自己,倒是这些人,这些人……

诸人也没想得到花娘子的感恩,只想要个心安,他们安慰了一场,又出了些银钱,以后花娘子如何就得靠她自己了。

“那就这么定下了?”

“嗯,我家里有事,我先回去了。”

就在街坊们说着话,准备离开时,花娘子挤出声音来:“这些钱,我会,我会还你们的。”

余娘子怔了怔,街坊们也愣了愣,就连林森和宋娇娘也吃了一惊,随即齐齐扬起笑容来。

花娘子心头的气性没被打垮,那就总有爬起来的一天,到时候倒霉的也是花家和郑家人。

至于花娘子会不会鬼迷心窍,又被两家人迷花了眼回去嘛,倒也不是说没这个可能,就是到时候谁也不会再帮她一把了。

林芝从林森夫妇二人口中听得最后的安排,倒也是放下心来。她先端来两盏茶汤,随即将新鲜出炉的蛋花酥送到夫妇二人的手边:“喏,尝尝看。”

“好漂亮的果子。”宋娇娘看了一眼,便是眼前一亮,面前的果子与时下流行的果子都有些不同,圆圆滚滚的,金灿灿的顶部落着几颗乌黑油亮的胡麻,散发着诱人的芳香。

她抬手捡起一个,稍稍用力,便发现酥脆的外皮吧嗒吧嗒直往下落,教人光看着便不得不惊叹果子的松脆。

眼尖的林森则注意到层层叠叠的酥皮,露出惊奇的神色。等掰开蛋黄酥又能见到里面深色的豆沙,还有裹在最深处的咸蛋黄。

先前空气里满是刚刚烘烤后的香味,而如今又多了油香、面香和豆沙馅的甜香,直教夫

妇二人忍不住捡起,同时送入口中。

刚刚出炉不久的蛋黄酥还带着热气,却也不烫嘴,外皮正是最酥的时候,牙齿刚刚碰到便扑簌扑簌直往下落。

碎屑落在舌尖上,迅速融化开来,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油香,勾人得很。

夫妇两能抵抗住吗?当然不!他们的味蕾寻到香味,迅速敞开大门欢迎敌军的到来。

先是面香和油香,再是豆沙馅的甜香,最后咸蛋黄的咸香在嘴里化开。

酥脆、绵软,醇厚。

截然不同的口感,截然相反的味道。

明明外面酥脆到掉渣,内里竟是细腻而软绵,好吃到完全停不下来。

林森和宋娇娘曾吃过的果子数不胜数,上回的重阳糕算得上出挑却绝非顶尖,而这回的果子却是让两人拍案叫绝,生出咱们应该开果子铺才是的念头。

两人吃罢蛋黄酥,心满意足地垫了一口茶汤。不等林芝询问,他们便争先恐后夸赞起来:“这果子,绝对会让所有人震惊!”

“芝姐儿,这味道绝了!”

“要是连这道果子都不能让评委满意,那这比赛肯定有黑幕!”

林芝听着父母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夸赞,忍不住嘴角上扬:“你们说得太夸张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这肯定是全天下最好吃的果子!要是有一句假话,那就呜呜呜!”

“我的娘,您可别说话了。”林芝伸手捂住亲娘的嘴,没好气道:“这还是第一版,我还有别的版本打算做做呢。”

听到这里,宋娇娘顿时老实了。

不过她也就老实了三息时间,又开始好奇了:“那什么时候做第二版?”

林芝:“……”

不是,你刚吃到嘴里就催上了?

许是女儿的眼神过于凌厉,宋娇娘缩缩脖子,过了一会儿又好奇道:“咱们中午吃什么?”

林芝:“…………”

林森见母女俩瞪眼,笑着提议道:“不如咱们去铺里吃?或者不去铺里,就去果子铺里买些尝尝味?说不定还能有些灵感呢。”

林芝想了想,欣然同意,一家三口又去市井逛了一圈,还在汴京城里有数的果子铺里买了不少糕点回去品尝研究。

三人吃得尽兴,却不晓得他们一家到处逛的消息已传到竞争对手的手边,有人哂笑,有人不屑,也有人加深了警惕。

再次之后,林芝又做了几版。

直到初八早上,她早早准备就绪,登上饮食行前来迎接的马车,往饮食行而去。

第94章

林芝一家所乘坐的马车刚停在饮食行外,便有两名差役迎上前来。林芝深吸一口气,提着箱笼的手微微用力,旋即她与林森夫妇点头告别,走下马车。

剩下的比赛,只能她一个人上。

宋娇娘扒着马车车帘,望着女儿的背影。在她即将踏入饮食行大门时,忍不住喊了一声:“芝姐儿加油!”

林芝脚步顿了顿,抬手朝身后挥了挥,方才不疾不徐地跟着差役往里走。

不同于上次只被领到外堂听赛题,这次进了堂屋,差役便把她交给一名穿浅绿官服的年轻官人。

官人引着她左拐右拐,穿过几重走廊,直至其中一间宽阔大殿才停下,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林厨,里面请。”

林芝抬步跨过门槛,目光瞬间被殿内景象所吸引:这座大殿足有寻常铺子三四倍大,中间整齐摆着十几座灶台,灶台旁堆着干净的陶盆、铜锅,不少位置上已站了人。

她扫了一圈,瞧见几个熟面孔,比如鱼丸铺铺主,正耷拉着脑袋,双手插在腰间,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等林芝在空着的灶台前站定,又过了半盏茶功夫,殿内的人便齐了。

这时,一名身材微胖、穿着深色官服的督官,带着几名差役迈着方步走进来,清了清嗓子:“比赛开始前,由本官为诸位参赛者说明规则。”

林芝闻言,心里微微一动,她环顾四周,发现在场算上自己总共才二十人,之前备受关注的夏厨,还有上回交谈过几句的魏厨皆不在场。

难不成分了两个会场?林芝按下心头疑问不表,安安静静听着督官说明。

“第一:除了自带的刀具,其余只能用饮食行提供的。有需要的,跟身边的差役说,预先报备的食材,稍后会有专人送来。”

督官话音刚落,身后的差役就两两一组,分散到每个参赛者身边站定,手里还拿着纸笔,像是要记录需求。

“第二:所有操作必须本人动手,不准找人帮忙,也不准交头接耳。”

虽然林芝觉得能走到这一步的厨子,按理说不会做出这等事,但正所谓奇葩规定通常是出现了奇葩的人,想来以前还出过这种事?

林芝光想想,都觉得甚是离奇。

督官又说了几条注意事项,最后才道:“本场比赛限时三个时辰,超时不候。”

顿了顿,他道:“有人有疑问吗?”

林芝举起手,声音清晰:“请问,我们做的果子是要送什么场合用?冷热皆可吗?评委是普通食客还是副行首?要选出几人晋级?另外的选手在何处?”

一连串问题抛出来,殿内其他人都转头看她,鱼丸铺铺主更是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女人就是事多”。

督官倒没介意,反而笑了笑:“是本官疏忽了,未曾向你们说明,本次活动分甲乙两组,其余选手在甲会场内。”

“你们所做出来的果子将先呈送给副行首品尝,甲乙两组共选五人晋级下一轮,最终获胜者将能参与这一次元宵节宴的准备。”

“元宵节宴!?”殿内先是安静一瞬,随即炸开了锅。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忍不住抬头张望,若不是差役在旁盯着,以及那道禁止交头接耳的规定在,恐怕在场所有人都控制不住,想要拉着身边的人说说话。

林芝并不清楚元宵节宴,却从旁人的反应里看出不一般。她目光扫过周围,伴随着面熟的脸庞增多,她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她发现了一件事,在场的厨子除去鱼丸铺铺主外,还有卖胡麻南瓜饼的摊主、做藏肉饼的汉子,这些人包括自己在内,都有一个共同点:全是出身街头脚店小铺的厨子。

哈,原来如此。

林芝心里冷笑几声,她已是好久没被人这么轻视过了。她压下心头的气,反而更冷静了,垂眸算着所需的食材,迅速进行调整。

没等众人消化完“元宵节宴”的消息,督官就抬手打断:“比赛开始。”

话音落下,一名差役重重敲响锣鼓。林芝转身从差役手里拿过纸笔,伏在案上飞快地写着需要的食材,洋洋洒洒竟有数十种。

写罢,她将纸条交到差役手里。

与此同时,饮食行后院的一间暖阁里,十几名穿着锦缎衣裳的人正围坐在桌边,手里翻着参赛者的名册,时不时闲聊几句。

“夏厨是夏老的长孙?不知得了几分真传,倒教人期待。”一位留着长须的厨子说道,手里摩挲着名册。

崔厨娘闻言,摇了摇头:“只怕年纪太轻,只敢循着方子做,相比之下我更期待鲍厨的手艺,夏日那道冰酥酪可是得了不少官人的称赞。”

“其实魏厨的手艺也不错,就是可惜他是汤厨的徒弟。”光头厨子瞥了一眼崔厨娘,暗暗摇头。

“汤厨的徒弟?未必吧。”坐在他对面的厨子笑了笑,压低声音道:“真要是一条心的徒弟,汤厨出事后,他早该被牵连进去了。可你看他,半点事没有,还照常参赛,这手段可不一般。”

前段时间,汤厨因一桩凶案被捕,大理寺顺藤摸瓜又查出不少旧事。他手底下的人要么被抓,要么被崔厨娘打包发送给人牙子处理。

明明这位魏厨以前跟汤厨走得近,据说汤厨原本还想举荐他参赛,结果最后他竟是全身而退,照旧参加比赛。

这事里透着古怪,

教人好奇得很。

几名厨子交换着眼神,悄声议论,半响才有吃瓜吃到饱的厨子问起:“对了,聚友楼这次的参赛人选,也是汤厨先前举荐的吧?最后定了谁?没退赛?”

“没退,喏,这个。”这名厨子抽出林芝的卷宗,递到光头厨子的手上。

“才到汴京三个月?还是开脚店的?”光头厨子接过,扫了第一行便开始皱眉:“这资历……莫非是原本汤厨看上的新徒弟,想来镀镀金?”

“嘿嘿,你再看看。”

“……藏什么谜啊?”光头厨子往下翻看,渐渐表情古怪起来:“谢掌柜针对她的铺子?汤厨的烧鸭方子被压制?真的假的?”

“不知道,反正试试呗。”

“……那怎么在乙会场?”

“毕竟她资历太浅,又非专精果子之人,还是个开脚店的,安排在乙会场也是正常。”旁边的人搭话道,“若是王厨有兴趣,回头点评时唤上来多说几句就是。”

正说着,前面便有差役过来,将参赛者选用的食材单子递交过来。

有人翻看一圈,忍不住皱眉:“怎还有人要竹条的?”

“大体又是要做装饰吧?”

“我记得前年还有人要了冰块,做了那鱼脍几乎透明,甚是美妙。”

“这次乙会场的厨子还算老实嘛,最出挑的也就是要云腿鰒魚等物。”还有人看着单子,欣慰道。

“去年那要樱桃的,简直离谱!”

“重点是做的樱桃毕罗酸涩得很,难吃到我觉得我要是那樱桃,都想复活打死他!”

在场诸人做评委少说四五年,多则十几二十年,见过各种奇奇怪怪的要求,如本届这般就多了个藤条竹条什么的,哎呀,都是好解决的老实孩子。

乙会场里的林芝,她熟练地将面粉和酥油混合,往里放入椒盐,而后揉搓成团并压出小窝,摆在案上。

紧接着,她看向身侧的差役:“麻烦带我去窑炉处。”

差役一愣:“您……完成了?”

时间仅仅过了一盏茶都不到啊?

听到声音,几乎所有人都抬头看来,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等看到林芝桌案上堪称简陋的小吃食,更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就这——”

“疯了吧?”

“既然不会做果子,就别来参加。”

就连督官都露出几分惊讶,只是他迅速镇压了场内的声音,示意差役带着林芝离开。

林芝到了窑炉房内,正好遇见了几人,上回见到的魏厨也赫然在场。不同于其余厨子的冷漠,他见到林芝甚是热情:“林娘子也是做烤制的果子?”

林芝挑了挑眉,目光划过周遭的官吏差役,明明刚才还说不允许交头接耳,那这般的对话却不管?

顿了顿,她回答道:“魏郎君也是?”

魏厨笑容凝固了下,很快又平静地回答道:“是啊,刚刚放进去。”

林芝点了点头,越过魏厨到窑炉旁。她熟练地放入木炭,调整火力,估算着放入桃酥面团,根据桃酥面团的变化,确定里面实际温度。

她试了两回,便有了答案。

林芝端起做好的桃酥,抬步往外走,迎面的青衣官人下意识上前想要接过林芝手里的桃酥。

林芝避了开去,满脸莫名。

青衣官人面露疑色:“您不上交作品?”

“上交什么?我来试温罢了。”

“……”话音落下,窑炉房里的其余厨子纷纷侧首看来,仿佛头回将林芝的模样映入眼中。

青衣官人面不改色地让开身子:“抱歉。”,而后引着林芝过来的差役又将她重新送回乙会场里。

林芝沉着脸,回到会场内。

会场里的其余人见她归来,又是一阵诧异,有心想问上两句,却又介于规则不好开口。

从甲会场的人都在测试窑炉温度,到魏厨对自己的称呼,再到那一系列的规定,林芝很快便有了猜测。

若是甲会场是专业选手,而乙会场则是业余选手,这样想是不是就很简单了呢?

前二十人,才是真正的竞争对手。

故而从自己进去开始,魏厨称呼自己为林娘子而非林厨,其余人更是对自己的到来视若无睹。

良久,林芝轻笑了一声。

第95章

林芝捡起一块刚刚烤好的桃酥放入口中,随着椒盐香、胡麻香、面香和油香,还有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心里的那点不快也散了。

被小看又怎样?当陪跑又怎样?只要她能拿下头名,自然能让那些人无话可说。

林芝原本想做的是烤制的三色蛋黄酥,而时下她又改了改主意,决定临时改做另外一道果子。

吃完桃酥,她先是吩咐取来纸笔又添了几样东西,而后转身打开差役送来的食材箱,先把提前泡好的绿豆、红豆分别倒进陶锅,加了些清水,用小火慢慢炖着。

紧接着,她又把去核的干红枣放入蒸锅,盖上盖子。再来她取出煮熟的咸鸭蛋,用凉水一过,随即将蛋黄剥出,并用滤网细细碾压,制作成细腻的蛋黄泥。

等蛋黄泥做好,差役也将她添置的食材送上前来。她打开一罐生酥,将其尽数倒在盆里,确定状态没问题后便手腕发力,朝着一个方向快速搅打。

不过一盏茶功夫,生酥就变得浓稠,像后世的淡奶油。她往里加了些椰浆、牛乳和醍醐,再拌入刚做好的蛋黄泥,最后撒了点米粉调整粘稠度,一份奶黄馅就成了。

照着这个法子,她又做了末茶味和玫瑰果酱味的馅料,用圆形模具分成小块,再放入冰鉴保存两个时辰让其凝固并更好宝制。

等三种内馅做完,锅里的红豆、绿豆和枣泥也煮得熟透。林芝没歇着,而是取来汤匙将三者碾压、过滤,再往里加入砂糖进行炒制。

不多时,红豆馅、绿豆馅和枣泥馅也准备好了,摆了满满一桌子。

到这里,林芝的工作还未结束。

为了做出不同颜色的面皮,她往面粉里加了不同的果蔬粉,揉出各种颜色的面团,并加上油皮,再分别放入盆里盖着醒发。

眼瞅着冰鉴里的馅料还得等会儿,林芝从箱笼里拿出提前预定的竹篾,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开始编小篮子。

正经竹篮要编两天,她要做的是巴掌大的装饰花篮,倒也不算难。

她用小刀把竹篾削薄、截成合适的长度,指尖翻飞,竹篾在她手里渐渐有了花篮的形状。

噼啪噼啪的声响削竹声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显眼,不少人都偷偷往她这边看。

有人疑惑,有人嘲讽,鱼丸铺铺主更是撇着嘴,手里的糕点都捏变形了,又心急火燎的重新制作,唯有林芝半点没有分心,一双眼睛只盯着手里的竹篾。

到了第二个时辰,陆续有厨子端着作品去蒸制或烤制。

选蒸制的还好,出来时脸色还算平静;选烤制的却一个个脸色难看,有人更是忍不住骂出声:“可恶!窑炉温度根本不对!”

在他身旁的厨子闻声望去,只见这人手里捏着的作品烤得发黑,而后还有人端着还看得见生面的作品归来。

有人想重新做,可时间只剩

一个时辰,根本来不及,只能在现有的作品里挑样子稍好的上交上去,满脸懊恼。

也有人不死心,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意图再挑战一次。

选蒸制的厨子见了,暗暗松了口气,很快就喜气洋洋地把蒸好的糕饼交给差役。

即便如此,几乎每个走出乙会场的厨子,都会多看林芝一眼,她既不蒸也不烤,坐在那儿编竹篮到底是什么鬼。

“又不是待到最后才好……”

“真是奇奇怪怪的。”

“不会是压根不会做吧?刚刚还出去一趟,又厚着脸皮回来了呢。”

厨子们嘴里嘀嘀咕咕,很快聚集到堂屋里。甲会场和乙会场的人站得泾渭分明,乙会场的人看着甲会场那些穿着体面、气质沉稳的厨子,渐渐有人发现不对劲:“为何甲会场的都是大铺子的人,乙会场的都是小铺的?”

这话一出,乙会场的厨子齐齐变了脸色,目光愈发惊疑不定起来。

没等他们开口质疑,负责维持秩序的官吏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地解释:“诸位放心,呈给副行首点评的作品,不会分甲乙会场,只按提交顺序来。而且行首们会写下评价和建议,之后会交给诸位,大家可以回去细看。”

这话一出,乙会场的厨子们有人瞧瞧松了一口气,可也有人后知后觉,知道自己这些乙会场的选手,终究只是甲会场选手的陪衬罢了。

可一想到预热活动后自家生意暴涨的模样,众人还是攥紧拳头压下不满,目光复杂地望向甲会场那群厨子。先前因收到饮食行邀请而生出的激动,渐渐散了去,一个个垂着头,连肩膀都垮了几分,更有人盼着最好他们之中能出现个厉害人物,狠狠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与此同时,林芝将最后一根竹篾编进篮沿,指尖轻轻一压,一个巴掌大的竹编花篮便成了。

她把竹篮捧在手心,看了又看,心中满意得很。随即林芝将竹篮放到一边,打开冰鉴,里面的奶黄馅、末茶馅与玫瑰奶酪馅已经凝固成型。

加之先前做好的红豆馅、绿豆馅与蜜枣馅,配上其余咸蛋黄,剩下的便是组装工作。

林芝将两种面团包在一起,随即与做蛋黄酥般擀开、折叠,再擀开,再折叠,反复数次以后便做出了完美的面胚。

她先做的是玉兰花酥,用的是奶黄馅。林芝将奶黄馅放入面皮,用虎口边往里压边收口,做成毛笔杆头的形状,配上末茶色面团做的花托,最后再用锋利的尖刀割开面皮。

林芝的手法轻盈且利落,指尖翻飞间,手里的面胚子便有了花的模样。

侍立在身后的两名差役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个鸡蛋,连坐在高处的督官也频频侧目。

不多时,桃花酥、水仙花酥、山茶花酥也一一成型,每种花酥都带着对应的花色,摆在银盘里,像一簇簇刚绽放的鲜花。

督官监督乙会场比赛多年,从没见过这般精致的吃食,目光黏在花酥上挪不开。

他挣扎半响才拉开视线,眼角余光瞥见所剩不多的沙漏,赶忙开口提醒:“时间还剩两盏茶。”

这话让旁边正重做点心的厨子脸色瞬间发白,他所做的果子烤制时间起码都要一刻钟,故而他慌慌张张地揉好面团,造型能简单就简单,而后捧着就往窑炉房奔,出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而与他反应截然相反的是林芝,等六种花酥都做好,她不但没去窑炉房,而且还将一口铁锅架在灶台上,往锅里倒了些油,开始热起油来:毕竟完美的花酥必须油炸!

与此同时,窑炉房里魏厨正等着自己的果子出炉,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他心中微动,转身看去:“林娘子……咦?

没曾想竟是个陌生厨子。

那厨子顾不上回话,慌忙将手里的饼放进窑炉,凭着模糊的记忆调整了下炭火,嘴里还念念有词:“一定要成功啊……”

魏厨听到他的低语,又瞥了眼窑炉里的火光,暗暗翻了一个白眼,就这温度能成功才有个鬼嘞。

魏厨心里吐槽,面上依然是笑盈盈的。他走上前去与这人搭话:“兄台,请问林娘子还在吗?”

“什么林娘子?你是说林芝记的那位?”这人先回了一句,而后回过神来:“她不知道发什么疯呢,刚刚在那边编织花篮耗费了好些时间,我来的时候,她还在做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估计是来不及烤制了。”

“来不及?”魏厨满脸愕然,实在不信林芝会犯下这般低级的错误:“怎么会……”

“我还能骗你?”厨子闻言,连声音都拔高了:“我走的时候,她都没起身,瞧瞧现在这个点……嘿!”

魏厨眯了眯眼:“这样啊……”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从窑炉里拿出自己的作品,交到差役的手中。

那馥郁强势的香味让那名厨子愣在原地,还是魏厨走到门口的提点声才让他回过神来:“兄台,你的果子要焦了哦?”

厨子这才回过神,鼻尖瞬间萦绕起一股糊味。他猛地扑到窑炉前,尚未拉开便看自己那烤得发黑的作品,顿时惊叫起来:“啊——!!!”

魏厨头也不回的离开,直走到堂屋时还满脸不乐,就这,就这程度就让汤厨吃了亏,甚至马失前蹄?

他眼里暗沉沉的,提不起精神。

在乙会场里的林芝还不知道有人正惦记着自己,等油温上来,她放下一片多余的油酥皮检查情况,而后一朵一朵炸了起来。

金黄色的油花翻腾开来,里面的酥皮宛如鲜花般悄然绽放,那灵动的模样让两名差役屏住呼吸,而督官更是直接站起身,抬步走到林芝身边,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锅里的花酥。

老天爷,这是真的吗?

这个果子……它在绽放啊!

督官觉得眼前一切不像是果子,简直就如同奇迹,甚至觉得应该禀告与诸人副行首,请他们过来一观究竟。

等花酥炸得金黄,林芝便手执长筷轻轻捞起,摆在案板上控油,再调整油温,继续炸下一朵。

不多时,六种花酥便尽数炸好,每一朵都花瓣舒展,色泽鲜亮,透着诱人的香气。

她将花酥一朵朵放进先前编好的竹篮里,粉的桃花、白的水仙、红的山茶……明明是寒冬腊月,这一篮花酥却像把春日提前拽进了屋。

林芝长舒一口气,将花篮移到托盘上,又送到差役的手里。紧接着她将剩余的花酥搁在银盘上,又送到另一个差役手里。

差役接过时,那是大气不敢喘,小心翼翼,唯恐自己一不小心让这件艺术品夭折。

督官看得眼睛都直了,一边让人引林芝去堂屋,一边快步跟在差役身后,说什么都要亲自送这道吃食到诸位副行首跟前去。

第96章

暖阁内,副行首们围着桌案坐定,面前摆着一碟碟刚送进来的果子。

正如先前那名官吏所说,每碟作品上并未标记甲乙会场亦和选手信息,副行首们只需看一眼,尝一口,便能轻而易举地分出高下。

光头厨子率先拿起一块边缘带焦痕的烤饼,指尖捏着饼边轻轻一掰,焦脆的碎渣簌簌落下。他眉头皱起,没往嘴里送,直接递还给差役:“烤成这样也敢送上来?拿去。”

“怕又是乙会场的手笔。”旁边抚着长须的厨子摇了摇头,指尖在桌沿轻轻敲着:“我听说这次乙会场,就一人提前去试了窑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