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深吸一口气,释然地看着他,一步步后退,退出篝火笼罩的范围。
“里奈?”
火光中,黑发青年迷惘地看着她。
“醒过来吧,禅院,这里不值得你停留,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你停留。”
彻底退入黑暗之前,少女狠狠地扔出了手中的树枝——
“别再回来了,混蛋!”
“!!!”
床上的人影猛地坐直身体,急促的喘息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烟熏雾绕中,他双眼无神地望着穹顶,繁复的纱衣堆叠地堆在他身边,就像泡沫,打在岩石上,一浪一浪,堆起层叠的泡沫。
天光已亮,窗外明亮,叽喳的虫鸣鸟叫之声传入封闭的室内,几乎让他产生恍如隔世之感。
……已经,天亮了吗?
禅院琉斗怔怔地摸了摸额头,入手一片光滑,并没有被树枝狠狠砸过的伤口。
又失败了……
呃!
捂着头痛欲裂的脑袋从床上爬了起来,禅院琉斗皱起眉头,手一挥,床边的冒着袅袅青烟香炉应声而灭。
砰砰砰!
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还有一个随意的声音:
“喂喂喂,禅院!都这个时间了,还在睡觉吗?!”
是五条歧枝,他一边“砰砰”地敲门,一边大声叫门,声音盖过了所有虫鸣鸟叫:
“禅院?禅院?!醒了吗?!”
“……”
头痛得要死,禅院琉斗从榻上坐起,张了张嘴,沙哑的嗓子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用了无数药物精心调制成的熏香,燃烧一夜,蕴含浓郁咒力的浓烟甚至可以轻而易举杀死一个普通人。
浓烟让他的喉咙干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喂喂喂,禅院!”门被狂风暴雨的拍击打得如同暴雨中的小船一样疯狂颤抖。
“五条大人,您不能闯进去,五条大人!”
嘭!
阳光和新鲜空气一起涌进房间的,伴随着这些一起用进来的还有高挑劲瘦的白发青年。
“咳咳、咳咳咳!!”
青年捏着鼻子,嫌弃地挥了挥,踢了一脚地板上晕倒的仆人,拉长声音道:“喂,你这家伙,还在研究这种东西啊。”
青年跨过地上的瓶瓶罐罐,走到榻边,冷淡地看着挚友。
就像一个医士在观察自己的患者一样,目光如同刀剑一般锐利。
那些温和和笑意就像水中花,镜中月一样,一触即破,随室内的青烟一样飘散了。
“禅院,别试了,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连円鹿也无能为力了。”
他端详着挚友苍白的面色,指尖拂过窗幔,再拿下来的时候,一层白白的灰烬积在指尖。
“我不知道你到底看见了什么,那些老家伙又告诉了你什么鬼话,我只知道,你这种固执的家伙要是钻进完全错误的道路里,总有一天会把自己弄死,然后变成咒灵的!”
“咳咳、你这家伙。”
漆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洒落,脸色苍白的禅院琉斗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丝绸褶皱,轻飘飘的纱绸绣着精致繁复的暗纹,阳光一照,暗纹上的花鸟像是活了过来似的,在波光下粼粼闪烁。
“咳、咳咳!”
拿起水杯抿了一口,禅院琉斗晃了晃昏沉的头,低声念叨:“长月角粉末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药效,你现在让我放弃?绝无可能。”
“你每次都这么说,近了,近了,近了,到
底什么时候才能从‘近了’变成‘成功了’,禅院,别再试了!”
“这次不一样!咳、咳、她这次表现得完全不一样!”
黑发青年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沙哑的声音粗砺得就像被砂纸磨过,他直直地盯着白发的挚友,想通过眼神的交流,将自己的真挚传递给他:
“你知道她写过一本书吗?是一本书,一本蓝色封皮的医书,我看到了,她拜托我把这本书带回来,我答应过她,你叫我怎么放弃?嗯?我发过誓!”
“你已经开始寻求这种无用的慰藉了吗?”
“什么叫无用的慰藉?”
五条歧枝坐在床上,动人的蓝色眼睛忧伤地盯着窗下的挚友,直言问道:“我问你,你真的相信那种荒谬的言论,相信梦是真实存在的吗?”
“当然。”
如果不信的话,他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算什么?
“你在梦里看过那本书吗?”
“我当然——”
“你能复述出她写了什么吗?能看清她的字迹吗?”
五条歧枝的问话又急又快,就像一场夏季淋漓的暴雨,猝不及防把行人浇得又湿又冷。
“我——”
信誓旦旦的禅院琉斗愣住了。
“你没有看过她的字迹,对吧?”
五条歧枝精致俊秀的脸上露出一抹悲伤。
第137章
“我……”
他的嘴唇翕动,在挚友审视的压迫性目光中,甚至连多余的解释都没办法说出口。
他从来……从来没见过她写字,从第一次见面,到她生死不知消失,这十四年里,一次都没见过。
他们见面见过如此多次,但仅限于社交范围内的打招呼,互相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
相比他这个较真的禅院家主,任性的五条歧枝明显更受她青睐,他知道她曾经在五条的院子里住过很久一段日子。
比起率先和她认识的五条歧枝,看上去他的确没什么理由如此执着于她……但事实上是,她出生的时候,初继承禅院家主之位的他就已经通过命运的涟漪,窥见过拨动命运之弦的存在。
只是他当时年轻气盛,不明白一件事——
命运之所以愿意对他掀开面纱的一角任他窥视,只不过是屠刀落下前的惺惺作态。
“看吧,你自己也知道。”
“……已经过了十四年了。”禅院琉斗顾左右而言他,坐在窗框上,望着窗外万年不曾改变的天空没头没尾地感慨。
“五条,你说,如果千年以后,人们有一天说起你和我,会说什么你?”
“英明神武千年一遇冠绝古今惊才绝艳的天才五条家主和侥幸能成为他朋友的某禅院家主。”五条歧枝不假思索。
真不知道他怎么一个磕绊都没有地流畅说出这一串话的。
说大话不打草稿,自吹自擂这么长一串自吹自擂连眼都不眨,这是禅院琉斗最佩服五条歧枝的地方。
如果他能把这种令人拜服的口才放在和五条家的老不死打嘴仗上,那就太好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
“看人渣的眼神。如果一千年以后人类还没灭绝,占据土地的不是咒灵的话,那就绝对没有人会追捧任性自我,烦人到像树枝上的知了只哇乱叫的你。”
“啊啊,来,你说话太气人了!早知道就不安慰你了,好心没好报,来来来,我们来打一架!”
“……别在我这儿打就行。”
“走走走,去苍山!你都三个月没出门了,这次我一定要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
苍山是位于城东南大约几里位置的一座矮山,是平原地形内罕见的矮山,也是周围十几里内唯一可以登高望远的地方。
虽然不是什么奇险峻峰,但也算得上风景秀丽。
尤其雨后新霁,云雨霏霏。
青雾在山林中飘荡,灵蛇般缠绕,就像从天上落下的轻纱帷幕一般赏心悦目,深深浅浅的绿掩映在帷幕后,清爽宜人。
最后两个人逛着逛着就逛到了山顶,谁也默契地没提打架的约定。
山顶。
“苍山,好久没来过了。”
禅院琉斗依靠在影龙身上,望着远处隐隐约约能见到的规整建筑群,动作隐蔽地摸了摸腰间的罗盘,脸上露出些许怀念之色。
“上一次来这里,竟然已经是两年前了。”
“哦哦,我知道,是那只长得丑得独树一帜的咒灵吧。哇,长得是真的丑。”
云雾缭绕的山顶,五条歧枝躺在树枝上,歪头看着天边的朝霞,白发如同雾凇般挂在崎岖的树枝上,又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迎着朝阳扇了扇扇子,他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怎么,你又发现了什么新玩意儿?”
“两年前的行动好像没有你吧。”
伤悲春秋的心情来没来得及展开,就被五条歧枝一句话打散了。
“长得丑的我没兴趣,丑到极点的我一定要亲眼瞧瞧才行。”他“嘿嘿”一笑,躺了回去。
两年前,苍山出现了一只特级假想咒灵。
作为政治经济中心,这座都城不仅仅有成百上千的咒术师常年居住在这儿,充当抵抗咒灵的第一道防线。
除此之外,还有他们这种层级才知道的秘密。
一个术式奇特的存在,长久地维系着一个超大型结界,这结界笼罩着整个国家,压制咒灵的产生和成长。
结界的最中心就是都城。
在距离政治中心的地方出现了一只咒灵,一只强大到能随手毁灭端坐在皇位上的人成千上万遍的咒灵,怎么能让官员们不愤怒呢?
“其实也很正常啦,那家伙最近又到了压制不住的时候,结界就像破渔网,到处漏洞,一条,两条,三条,唉……”
树上干巴巴的松果被他拽下来,一个一个颇为怨念地往禅院琉斗身上扔,一边扔,一边碎碎念。
“你倒好,躲在家里两耳不闻窗外事,清闲自在,倒让我一个人东跑西跑,累得连饮酒作诗的时间都没有了,这世界上少了一个才惊绝艳的诗人,多了一个疲惫奔忙的咒术师,唉,全都是你的错!”
“少了一个酒鬼,多了一个称职的家主,我看世界要感谢我才对。”
“啧,你什么意思!”
“替蒸蒸日上的五条家高兴的意思。”
“一点都听不出来高兴——要不这样吧,我们换换,你来当五条家主,我当禅院家主,怎么样!”
“不怎么样,馊主意。”
“诶诶诶,你别着急拒绝啊!”
五条歧枝一个鹞子翻身从树上翻了下来,正好踩在影龙的头上。
“吼——”
“诶没跟你说话,你闭嘴。”
挨了一扇子的影龙委委屈屈把头靠在主人身上。
禅院琉斗伸手摸了摸它巨大的脑门,突然伸手,一下子把五条歧枝扯了下来。
“诶诶诶诶——”
气焰嚣张的某人头朝下摔倒,把草地撞出一个坑。
“你够了,别总欺负它。”
“切……被玉树临风的我踩一下又怎么了,小气。”
从地上爬起来,唰地一下打开扇子,五条歧枝装模作样地扇了扇风,白发随风而动,好不潇洒。
前提是忽略他绿油油的脑门。
“……如果出门的时候带了画师就好了。”禅院琉斗往远离他的地方挪了挪,颇为遗憾。
他一定会把这张绿油油的五条歧枝从城门贴到皇宫,让所有人都来瞻仰一下五条家主“玉树临风”的风姿。
“哈?说什么鬼话。我会杀了他的哦,真的会杀了他的哦~”
“哦。”
“你那是什么态度!你——”
突然,一只弱小的鸟类咒灵飞了过来,落在五条歧枝刚刚躺过的树枝上,低头,呆呆地看着他。
五条歧枝:……
鸟:-
五条歧枝:???
鸟:=。=
五条歧枝:……
“这是你们家的传讯咒灵吧,怎么看上去这么傻?”禅院琉斗仰头看了看呆傻的鸟,又转头看了看和鸟玩你瞪我我瞪你游戏的五条歧枝。
哦,原来是一脉相传。
那没事了。
“总觉得你在想一些非常失礼的东西……”抱着鸟的白发青年幽幽道。
“把‘觉得’去掉。”
“我恨你,无情的人类。”五条歧枝装模作样抹了抹眼泪。
“先放开你怀里的咒灵鸟再说这话,我看它都快被你袚除了。”禅院琉斗想了想,补充道,“我觉得该恨人类的应该是它。”
“嘎——”眼珠子暴突的呆鸟无力地挥了挥翅膀表达赞同。
“你懂什么,嗯?”
一只无情的大手落在祂头上,极具压迫力,白发家主极其无耻地用强大的武力威胁一只小小的三级咒灵,强大的咒力波动,甚至不需要发动任何能力就能把它碾压成渣。
“这是我们五条家对爱宠表达亲昵的方法,对不对?”
“嘎——”
呆鸟扬起的翅膀最终还是无力落下,无神的眼里泛起诡异的光。
“好东西,好东西。”
五条歧枝笑着从它背上取下包裹,翻出里面的竹简,脸上的笑就消失了。
冷风乍起,寒叶瑟瑟。
山顶的云雾都被他有形的低气压吹散了不少,能见度一下子达到巅峰。
不用猜,肯定又是棘手的,不能靠着强大的武力让所有人一起闭嘴的任务。
压迫心神的气势里,禅院琉斗收回瑟瑟发抖的影龙,面无表情吐槽道:
“做你们五条家的一员还蛮惨的,不论是人还是鸟。”
“禅院,我们还是换个家主当当吧。”
“滚。”
禅院琉斗言简意赅。
“切,小气。”
白发青年踢了一脚草地,溅起的尘土被对方后背长了眼睛似的影子准确拦下,眼见他的手已经紧紧握了起来,他赶紧心虚地笑笑,转瞬飞到了天上。
“突然想起来这任务还挺紧急你慢慢看不着急我先走了拜拜~”
话音犹在耳边缭绕,人已经化作一道闪电消失了。
“……”
无法选中的禅院琉斗只好深叹一口气,放下手里的弓箭。
重申一遍。
他真的很佩服这种一口气说这么多连磕绊都没有的能力。
而且……
“如果能有被需要的时候,五条。”
黑发青年摸了摸腰间毫无动静的罗盘,脸上露出一抹落寞的神色。
“那样也挺不错。”
……
……
淡淡的樱花味随风而来,莹莹微光从草地间飘起,如有实质的香味从虚空中弥漫出来。
阳光,轻浮,甜美,加上一点点发酵的酒味。
好熟悉的味道。
阳光灿烈,岚雾弥漫,山峦叠嶂,遮蔽天日。
树干高耸入云,树冠连绵如海,身处在这擎天巨柱支撑的深绿色海底中,山顶上禅院琉斗恍惚了一下,再凝神之时,身后居然出现了一条小路。
“禅院。”
少女轻柔的声音就像幻境,一闪而逝。
他的脸色凝重,周围的影子随着他警戒的心意不断扭动,探查方圆几百米的环境。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也没有咒灵。
一条林中小径就这么大喇喇降临在他面前,就好像它原本就应该在那儿,他才是贸然闯入的客人似的。
“幻境?还是咒术?”
拨动腰间的罗盘,精致的罗盘毫无动静。
按理来说,一半的咒术师遇到这种情况应该转身就走,能跑多远跑多远……
但是。
“禅院。”少女轻柔的声音如梦似幻,就像幽幽深海中一抹耀眼的光芒似的,对迷途的旅人散发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一个成功的幻境,并不以惟妙惟肖,以假乱真为上。
真正的幻境,是你明明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却还是为了一线渺小的希望而踏进陷阱。
“里奈。”
禅院琉斗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怀着某种结束一切的预感,他面色平静,向前一步踏出。
呼——
巨大的风逼得青年以手臂挡在脸前,长发在风中呼呼作响,就像一柄染血战场上猎猎作响的战旗。狂风,混着粉红色的樱花花瓣,二者一起卷成龙卷风,一瞬间逆转了全世界!
幻境,居然能这么真实的吗?
在他狼狈地跌落在地之前,一块软软的藤网截住了他。
“咳、咳咳!”
就是这缝隙有点太大了,差点吊住他的脖子,让他当场来个脊椎超级按摩。
双眼无神地躺在地上,死里逃生的禅院琉斗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荒谬的熟悉感,能把好事变得让人啼笑皆非的家伙,刚好,他就认识这么两个。
“诶呀,好像网格间隙出了点问题——”
树下,蒙着眼睛的少女指尖捻着一朵花,粉色的头发披散在身后,微微晃动。
“对不起啦,可能我忘记给他们浇水了。”
见他惊讶得嘴都合不上了,少女把手中的樱花转了一圈,别在鬓边,别在蒙眼的布条旁,嘴角勾起,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轻轻一歪头。
“以及——晚上好,禅院~”
尽管只露出了勾起的嘴角,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瞬间迸发出了惊人的美丽。
那笑容,远远超越了满树绽放,烟霞般迷幻的粉色樱花,几乎能和耀眼的阳光比肩。
就像某种命中注定的命运似的,这一刻,宏大的钟声在他耳边轰然敲响!
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震得他眼中的景色都变成了慢动作。
命运敲响了警钟。
在相隔十四个春秋后的今天。
何事秋风悲画扇?
人生若只如初见。
“……”好久不见,里奈。
他的嘴唇翕动,默默回答道,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好像要重新认识她一样,深深、深深地描摹着她的线条,就好像错过了今天这个机会,再也没有下一次见面了一样。
从翘起的嘴唇,到坚挺的鼻子,再到蒙着细布的眼睛。
一寸一寸,每个部分,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上次这么清晰地看见里奈的脸……还是在七年前。七年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而这张脸,却逐渐模糊了。”
“禅院,你又在说一些奇怪的话了,难道你还没睡醒吗?”
“如果我真的睡着了就好了。”
此刻,没有人比禅院琉斗更希望树下的少女是真的。
告诉他她还活着。
活在他和五条看不见的地方,活在毁灭性的封印阵波及不到的地方。
只是——
“什么嘛,怎么这么冷淡。”
“冷淡?”
禅院琉斗坐在草地上,闻言笑了笑:“你觉得,我和闲绪里奈的关系应该是什么样的?互相调侃,亲密无间?”
“你……”
“我和她,只是朋友。不是故事里的男女充满误会因素的‘朋友’,就只是,朋友。”
这话相当于明示了,“闲绪里奈”卸去了脸上的微笑,遮掩着眼睛的布条随风而散,露出一双深黑色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明明你才是那个沉迷于虚幻中的人,为什么,一个比梦真切得多的人坐在你面前,你却能古井无波地戳破这个谎言?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这不能混为一谈。”
“有什么区别?”
“追求她的幻影,而不是追求她的替代品。”
黑发青年一脸认真。
“这不仅仅是尊重她,也是尊重我的感情。因为我喜欢她,所以喜欢她的所有,包括长相,如果只是长相一样就要喜欢——那不是喜欢,那是见色起意。”
手指划过腰间安静的罗盘,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
喜欢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感觉,当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她的一切在你眼中就截
然不同了。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如同燎原烈焰一样的新世界在其中诞生,而你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观众,透过她看到壮阔的美。
“原来是这样。”
“闲绪里奈”像见识了新世界一样惊叹地点点头,捂着胸口,感慨道:
“有一点激动,又有一点害怕,像遇见了让人激动的食物,又像看见了强大的敌人一样,既想靠近,又想远离,真有趣啊。”
“这种感情,就叫做喜欢吗?”
“不,你怎么——”
“怎么感受到你的情绪的,对吧?其实呢,我最不擅长的,就是幻境。”
“闲绪里奈”笑了笑,那笑容里,竟然有着一丝熟悉的味道。
她从树下走来,身躯一点点变化。
头发变长,裙摆逶迤,无数绿色的枝条如同环绕在阿芙洛狄忒身边的守卫一样,支棱身体,抖落一地光点。
光芒闪过,一瞬间长大的少女脚尖轻点,轻飘飘落在地上。
战神般凛冽的少女微笑,气势全开,生灵俯首,诸神退避。
这个样子!
禅院琉斗的身体颤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回最可怕的景象。
鲜血,遮天蔽日的翅膀,泼天的雨水,和暴雨中足以冻结时间的那冰冷的话。都是他的错,他的骄傲和弱小让一场本该降临在他头上的灾祸落在了自己的朋友头上,面对间接杀死了她的咒灵,他甚至连反抗之力都没有。
“你是谁?”
赤足少女落在他面前,脸上是装模作样的疑惑:
“对不起,我不是她。”
“停下!不要再向前了!”禅院琉斗冷着脸,但仔细看,他的神色中却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恍惚。
七年的时间足以冲刷模糊她的脸。
但绝对不会让他忘记刻骨铭心的那天。
少女没有听从他的命令,笑着,一步步靠近,每一步都如此熟悉,每一步都像刀子割在他的心尖。
“直面你自己吧,禅院琉斗,直面你的心!让我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不,不对!你——”
禅院琉斗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闲绪里奈”弯腰,一下子趁他不备掐住他的下巴,逼迫他与她直接对视。靠近,靠近,直到一指之遥,她停下了,漆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嘴角勾起熟悉的弧度。
“我知道你的所有过去,知道你在后悔什么,拥有你所有的记忆,能完美复刻出你所有的喜欢。提问——我是谁?”
温柔的闲绪里奈绝对不会露出这种笑容!
那是他最习惯的笑容,他常用的笑容,他在追逐猎物时的笑容!
“放开我!”
黑发青年惊慌地盯着她的眼睛,忍不住往后挣扎,一时间竟然连反抗都忘记了,只能徒劳地厉声制止。
“别逃开,看着我,仔细看着我。”
戏耍猎物似的,她松开他的下巴,饶有兴趣地把膝盖顶在他双腿之间,弯腰把他逼得只能向后仰,只能抬头仰视着她。
“你看见了吗?这双眼睛里,你看见了吗?那是谁?”
她抚着心口,嘴唇轻动,一串听者伤心,闻者流泪,满是后悔和不可置信的质问就像小溪一样流了出来:
“啊——为什么救不了她?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离开,还天真地以为还有的是机会再见?”
青年不断退后,瞳孔紧缩,听见了一切。
暴雨的回响,潮湿的内心穿越泛黄的时间,突破封锁了七年的心防。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少女食指抵着嘴唇,吐露出他埋在心底最深处,最隐秘的质问:
“为什么——命运选择了我,却又无情玩弄了我?”
青年瞳孔紧缩,手中的剑霎时间抬起,剑尖穿透她的胸膛,从她的背后穿出,闪烁着冰冷的光。
而他俊秀的脸上竟然是惊人相同的冰冷。
“噗哈哈哈哈!!”
被剑对穿的少女毫无恐惧,简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大笑,笑声放荡肆意,简直是在嘲讽似他似的。
“哈哈哈哈,诶呦,你这、你这样子,哈哈哈!!”
禅院琉斗用力推开她,她倒在草地上,就像推开一片棉花一样轻松,好像刚刚如山如渊般强大的压迫力根本是他的幻想似的。
顶着“闲绪里奈”脸的圣洁少女躺在地上,鲜红色的液体从她穿着清凉的胸口涌出,像一口泉眼,很快染红了周围所有的草地。
深林中翠绿的草地,变成了鲜红血液的浅滩。
一片纯粹的红,如此刺眼。
血泊中的少女咳嗽了两下,优雅地擦掉眼角的泪水,咧嘴笑道,恶意满满地歪头:“我喜欢看的,就是你们这幅样子。”
“光风霁月的禅院家主,名副其实的天才,自诞生起受到整个咒术界所有人的关注,比挂在天上的太阳还耀眼的存在。你这个人啊,心里想的全都是自己呢!”
“她的诞生就是为了有一天带着最强大的邪恶灭亡,你不是早知道吗?不靠近,不远离,和她只做朋友,不是你自己做出的决定吗?怎么,在她死了之后,你却意识到了她的好吗?”
“虽然有时候有点跳脱,但她从来没对你有过什么坏心思吧,一辈子虽然短暂,但兢兢业业,治病救人,挽救了多少生命,你数得过来吗?又美丽,又有趣,又拥有正直得堪称圣人的灵魂,高洁凛然——没有人不会被这样的人吸引吧!”
“然而她死了。她是死在看不见摸不着的规则之下,狡辩她自从生下来,自从流着神院的血脉开始就注定要死的,这话你大可以说上成千上万遍,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骗过你自己?”
“你怕她!你怕她知道你心底的秘密,你怕那样坚忍质直的人会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你,你怕她怀疑你们之间的友谊——哈哈哈,命运的指示又如何?你竖起了铁幕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要心甘情愿跌落进了她的旋涡里,禅院家主?”
“命运啊,造化弄人呢。在她替你去死之后,你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追求她了,感觉怎么样?”
少女轻巧地侧身,躲开刺来的阴影。
她的脸上满是惬意,就像把猎物逼到绝路上的猫一样,舔舔爪子,欣赏老鼠临终前的疯狂,用华丽的语调怪声怪气道:
“现在你告诉我,我是谁?”
这根本不算一个问题。
这顶多算逼迫他亲口揭开自己不堪一面的手段而已。
禅院琉斗胸口剧烈起伏着,阴暗面被揭开的感觉非常糟糕,不安促使着他赶紧一剑杀了它,不论它是谁,只要堵上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就行。
一直隐忍的禅院家主终于露出了尖锐的一面,漆黑的影子以他为中心不断蔓延。
影子。
看似柔弱无害,只会跟在人的身后毫无存在感地拉长缩短。
可是当禅院琉斗施展术式之时,温和无害的影子就好像埋伏在暗处的刺客,随时可以取走敌人的项上人头。
十种影法术,能和六眼势均力敌,旗鼓相当的强大术式。
禅院琉斗,横压当代所有禅院族人的铁壁,从幼年开始稳坐家主之位,制掣分化老旧派别,横空出世的天才。
这样的人,下定决心想杀一个人的时候,这世界上除一人外,无人可挡。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在被浪潮般的影子淹没之前,顶着少女的脸的不知名存在留下了最后的遗言。
“你会后悔的,禅院琉斗。”
这句话就像一个诅咒。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梦到过闲绪里奈。
她就像真的被他杀死了一样,再也不肯出现在他的梦里。
曾经,他一整晚一整晚地梦到她,有时候是对他亲近中带着一点冷淡的她,有时候是和他熟稔到可以相互贬损的她,有时候是冷冷地盯着他的脸,说
出“你是谁”的她。
无论是真实的她还是意想中的她,这些形形色色的闲绪里奈都组成了他梦境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从未想过她会消失,就像人不会想过停止呼吸一样。
人停止呼吸会死。
同样,人被愧疚折磨也会死。
时间对被留下来的那个人来讲和毒药无异,每一天每一秒,只要不停止思考,那人的一颦一笑就永远牢牢占据在脑海里。禅院琉斗向药理师拜师,通学古籍,尝试复原传承断代的诅咒,把禅院家家主的院子变成了禅院家人人皆惧的禁地,也让“禅院琉斗”这个名字成为京都不可一提的禁忌。
当他温和待人,宽厚有礼时,所有人都不觉得他有什么特别。但当他变得行为古怪性情孤僻的时候,那些人反而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他掌握着威胁性的力量,反而纷纷对他彬彬有礼起来。
这些人里,只有一个人敢当面破门而入,拽着他的领子把人拽出门——
“禅院,你疯了?”
恍若隔世的阳光下,挚友灿若星辰的蓝眸燃烧着熊熊的怒火,颈间被拽紧的布料勒着脖颈,让他难以呼吸,但挚友失望的眼神更让他举步维艰。
“我没疯,五条,我只是……时间不多了。”
禅院琉斗顺从地跌坐在院子里,从容地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襟。他的衣着严谨整齐,面容冷静,就连衣褶里都透露着一股清冷自持。
比起他嘴上说着的疯话,从外表上看,他一点也不像沉溺于过去的样子,反而更冷静,更淡定。
依稀间,五条歧枝竟然从他的脸上见到了曾经年少的禅院才有的意气风发之感。
曾几何时,两个互相较量的少年就是这样不服输,站在同样的院子里,觉得自己能超越时间,超越古往今来所有天才,登云绝顶,一览众山小。
“你说什么疯话!什么时间不多了——你生病了?还是袚除咒灵的时候受了伤?或者被老家伙们下了诅咒?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什么都没有,五条,我的身体完好无损,咒力充盈,术式完整。”
“那你在干什么糊涂事?搜集禁药,复原毒咒,我再不来给你一拳,你是不是要把延续了千年的封印都解开看看?我看你是脑袋糊涂了!”
“我的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是,我的精神已然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禅院琉斗伸出手,看了看这双掌纹清晰,充满力量的手,却悲哀地勾了勾嘴角。
她说得没错。
我是个矛盾的人。
自私却又做不到绝情,愧疚却逃避,一年一年,用做梦来麻痹自己。只要制定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就能在筋疲力尽的追逐中逃避内心的诘问,如果没有那场幻境,他可能就此浑浑噩噩度过剩下的一生。
但她消失了,在他亲手杀死诘问他的声音之后。
于是,他明白了。
这场看不到尽头的追逐已然走到了终点,被揭破存在的幻想终究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她也不肯再出现在他的梦里,他必须继续走下去。
哪怕终点是死亡。
“五条,这条命是我从逃避里偷来的,现在她出现了,我终于明白当初命运提醒我之时,究竟在说什么了。”
他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就像很久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禅院少年在三十八岁的禅院家主身上复活了一样,笑容干净爽朗,带着对命运的挑战和藐视。
“命中注定,我会遇见她,然后,为她的死,付出当初漠视的代价。”
当——
宏大宽广的钟声敲响,无数时间的碎片化作白鸽纷飞,流光溢彩。
这振聋发聩的一瞬倒影在漆黑的眼睛里,就像祈祷的信徒偶然抬头时,倒影在他虔诚眼眸里教堂陆离斑驳的穹顶彩窗。
“我原来……是为了这一刻而诞生的。”
禅院琉斗闭上眼睛,露出一抹感激的笑。
原来命运在指引他。
他是为了和她相遇,而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
……
不知道多久以后的很久很久以后。
禅院家绵延千年,经历了王朝更迭,政权林立,最终还是坚强地屹立不倒,成为了历史悠久的御三家之一。
不过,就像千年的大树会生蛀虫和繁枝一样,千年的家族也早就不像千年前一样,遵守某种和平共处的规则,与普通人和谐共生,骄傲就像鸩酒,腐蚀着辉煌的家族看不见的内里。
一句新的口号最终淘汰了所有遗忘在旧时光里的家规。
“非禅院者非术士,非术士者非人。”
又过了很久很久以后。
在垂垂老矣的大树上,一名毫无咒力和术式的孩子,一位——
天予咒缚。
他一出生就失去了所有咒力,作为弥补,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平衡给了他超人般的身体素质。
如果能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中,他可能会顺理成章成为运动明星。如果出生在一个稍平常的咒术师家庭中,他也可能依靠非人的身体素质成为优秀的咒具师。
但造化弄人,无常的命运偏偏让他诞生在了禅院家。
【非禅院者非术士,非术士者非人。】
零咒力就是原罪,哪怕他并没有过选择的机会。
从小受尽了白眼与嘲笑,天予咒缚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社会的规则,弱肉强食,畏强凌弱,所有人都是猎人,对弱于自己的同类亦可虎视眈眈。
如果想要成为猎人,就要先藏好自己。
少年缩在不知名库房里躲避咒灵,强忍着被洞穿腹部不适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本旧书,发黄发脆的老化纸张,记载了几张伤药的配方,还有一段真假不知的历史。
“嗯……什么什么,家主,推广医书……什么什么,友人,什么神女?十种影法术……和六眼、诶?同归于尽?”
不太认识古字的少年翻了翻剩下的内容,把伤药配方记在心里,不耐烦地把书扔在一边,桀骜的眉眼间满是不屈。
“啧,原来是那个历史上和六眼平分秋色,被那些老家伙吹了一千年的十影法。切,还神女呢,老家伙们实力不怎么样,就知道给自己脸上贴金,这世界上哪儿有神?”
没有人会因为作恶多端被雷劈,只有人会因为弱小而被关进豢养咒灵的仓库。
话虽讥讽,饥肠辘辘,浑身是伤的少年依旧牢牢记住了几个伤药的配方。
人生无常,在他以后的人生里,有许多次无人施以援手的绝境。
可见的野草都化作了疗伤的资本,一本迷信的书,却帮助一只不信神,也不信因果报应的幼狼跌跌撞撞活了下来。
直到他成年后,接取了一个奇怪的任务,任务目标是五条家双生六眼其中之一。
“六眼神子?五条里奈?”
他桀骜不驯的脸上露出生动的不屑:“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神。”
当——
学校中,放学的钟声轰然敲响,震飞一群惬意白鸽。
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的樱树抖抖身子,落下了一片与千年前相似的叶子。
——禅院琉斗be【命定神女】
第138章
“哥哥。”
把所有的礼物都收拾好了之后,里奈推醒了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江户川乱步,凑近他的耳边,轻轻说道:“还生气呢?”
“当然生气了!明明不是我的错!”
江户川乱步恶狠狠地捧住她的脸,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乱步大人不会说谎的!”
我真的真的不会对你撒谎。
幼年名侦探惶惶不安地捧着她的脸,恐惧从她的眼睛中看见和学校里的人一样的厌恶。
谁都无所谓,但是,只有她,只有她一个人,不能这么看他。
他只有她一个人了!
“嗨嗨,我知道啦,我非常、非常相信这一点。”比起个不熟的NPC,江户川乱步当然是她要信任的那一方。
撒不撒谎都无所谓,她无条件纵容幼年的名侦探。
教他为人处世,收敛锋芒的应该是父母,而她只负责给受欺负的哥哥出头。
被捧着脸的女孩眨眨眼,突然抬手,同样认真地捧着少年肉肉的脸,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小声说道:
“哥哥,跟我来。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走,我们去套他麻袋。”
“诶?”
乱步呆呆地睁大了眼睛,胸口蓬勃的愤怒就像被浇了一瓢水一样,嗤地一声熄灭了,唯有一点点青烟飘散。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的态度让我很不爽!哥哥上学的时候一定比我更不爽。”
拉住他冰凉的手,女孩翻出口罩围巾和帽子,把他仔仔细细地包好。
“欺负哥哥都敢欺负到我面前来了,可恶,”她抱了抱他,抓起他的手就往外走,“来,哥哥,今天要好好看看,什么才是英勇无畏的江户川!”
夕阳西下,两道雄赳赳气昂昂的影子一前一后,像两只企鹅似的跨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离开了这条安静祥和的街道。
当晚,横滨警局接待了一位特殊的报案人。
……
……
一位胖胖的公民前来报案。
形容狼狈,走路一瘸一拐,坐在椅子上的时候龇牙咧嘴,不知道碰到了哪儿
的伤口,又哎呦哎呦大叫,正面看上去活活像一只鼻青脸肿的猪头。
报案室内。
一高一矮,两位干练的警官坐在猪头对面,面色严肃。
桌子上放着一张纸和一根笔。
高一点的警官先开口。
“先生,你好,有什么事我们能帮到你?”
狼狈的中年人咽了咽口水:“我要说的事……你们千万别害怕。”
“我们是警察,我们不会怕,您请说。”
“我刚才,被隐身和尚绑架。”
两位警官张大嘴巴,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疑惑。
战术后仰.jpg
“隐身和尚是哪位?”
“不是哪一位,是那个怪物隐身和尚啊,带着袋子的那种!”
警官忍着笑画了一副勉强可称为袋子和和尚的图,上面是袋子,下面是和尚,看起来像个套头劫匪。
“不是顶着袋子头的袈裟!”
(倒过来)
“也不是穿着袋子的和尚!”
(重新画)
现在它变成了某种腾云驾雾的妖怪,就是画风有点奇怪,有点妖娆的样子,看上去像个搔首弄姿的麻袋。
“它是怪物啊!背着袋子的怪物!这口袋妖怪一样的画风是干什么?!”
“这……”两个警官对视一眼。
这一眼可给他气坏了。
“您稍安勿躁,我来。”矮一点的警官抢过画,几笔就画出一个憨态可掬的和尚,背着圆滚滚的袋子,笑得很可爱。
“喏,和尚,背着袋子。”
“……”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额头蹦出一个井字,一下子打飞了面前碍眼的纸,崩溃地大声喊道:
“隐身和尚啊!有没有听过!就是那个会在黄昏逢魔之刻出来,背着袋子,把还在外面的孩子装进袋子里狠狠揍一顿的那个隐身和尚啊!你们小时候没听过神话故事吗?!”
“明白了,您继续说。”
“我今天,一个人,好好在路上走着,就长失路口那儿,它就突然跳出来把我装进袋子里啊!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毫不在乎地给我装进去了!装进去了之后呢,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就挣扎,Duang的一下,然后那拳头就和雨点似的往我身上揍,我肯定不行啊……我就想跑,从地上跳起来,我就抓着……”
“噗嗤。”
不知道是谁憋不住的笑声,打断了男人激动的讲述。
谁?
他怒目圆睁,放下拳头,狐疑地左右看。
两个警察面色崩得紧紧的,眉头拧在一起,五官抽搐,互相看了一眼。
“噗——”
矮一点的警官疯狂用拳头低着嘴,低着头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我想起高兴的事。”
“什么高兴的事?”
“我表弟生孩子了。”
“噗、咳咳!”高一点的警官把脸扭了过去。
胖男人扭头盯着他:
“你又笑什么?”
“嗯……我表弟也生孩子了。”
“你们的表弟是同一个人?”
“对对对。”/“不是,是同一天生孩子。”
胖男人眯起眼睛,拍案而起,大声嚷嚷:“我再重申一遍,我没有在开玩笑!”
“咳咳咳、对对对,你没开玩笑。”
“喂!”
眼见他有爆发的迹象,高一点的警官赶紧清清嗓子,把话题拉了回来。
“嗯、咳咳!诶,这位报警人,咱们言归正传,你刚刚说的和尚——他厉害吗?”
“他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他是很少见的那种——那种让人——”
见到矮一点的警官又开始抖肩膀,胖男人眼睛一抽,大声斥责道:
“你欺人太甚,我忍你很久了!”
“我表弟生孩子了。”警官瞪着真诚的眼睛咧开嘴角。
“你明明在笑我,你根本就没停过!”
“这位先生,我们受过严格的训练,无论多好笑我们都不会笑……除非忍不住。”高点的警官推推眼镜,一本正经,“不如这样,先生,您先回去等消息,我们一进展第一时间通知你。”
“行,你们赶紧点,很危险的,吓死个人了。”
两位警官点点头。
一瘸一拐推门而出,却听到门后好像传来了隐约的笑声。
胖男人一个猛回头推开了门——
两个警察坐在原地,正襟危坐,奇怪地看着推门而入的他。
“先生?您有什么要补充吗?”
挠挠头,疑惑的男人关上门。
“噗哈哈哈哈哈哈!!”
开门。
“这位先生?”
两位警官一本正经。
……
……
套了无良老师的麻袋后,樱井里奈火速给江户川乱步办了休学。
笑死,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名义上是休学,实际上也没人真的去问江户川乱步还会不会回来上学,和“退学”唯一的区别就是完美避开了义务教育的法律问题。
当然,在彻底和这个地方说拜拜之前,玩家给里面某些人留了一份礼物。
玩家小课堂开课啦!
打架斗殴,师生纠缠,帮派林立——学生不听话怎么办?
在无人的小路套个麻袋,挨一顿人格修正拳就好了(笑)
就此,横滨警校中诞生了一个传说——隐身和尚。
据说,它只会出没在横滨的黄昏,逢魔之刻,怪物会寻找游荡在外的独身小孩,用随身的麻袋把他们装起来,狠狠揍一顿,轻则鼻青脸肿,重则卧床修养。
一时间,警校人人自危,原本乱七八糟的风气竟然清明了不少。
不过也有可能和贪污的校长被好心人送进监狱吃牢饭有关吧XD。
好心人挥了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主打一个做好事不留名,当然,有奖金另算。
不用送哥哥上学,也不用特意在幼年名侦探面前隐瞒什么。
就在这样惬意的气氛里,两个月恍然而过。
……
早上,刚刚上线的玩家收到了一则陌生消息。
【春日小姐,您好。】
【友情提醒,以下情报只能做到我们能力范围以内的准确,不保证百分百正确。】
【关于“福泽谕吉”:此名官方系统中并无相关记录,并且我们发现政府相关部门有意识反追踪我们,推测这位“福泽谕吉”于政府有关。】
【关于“织田作之助”:此名官方系统中并无相关记录,不过根据您提供的相关线索,我们找到一位刚刚开始活跃于杀手界的孩子,附件中我们附上了他当前可查询的任务记录和出没路线。】
【关于“中原中也”:此名官方系统中并无相关记录,镭钵街中居民大多为流浪
者,建议您实地走访调查。】
【关于“森鸥外”:男,26岁,毕业于东京大学医学专业,曾经在医院做过实习医生,现下落不明。】
【最后,关于您提供的图案,我们找寻到了以下结果:雨教会。一个出现于十年前的邪i教教会,一群崇尚至高无上的神的疯子,在各地制造恐怖袭击,于三年前销声匿迹,栀子花则是雨教会的标准标志。】
【form——error】
雨教会吗?
里奈不熟练地熄灭手机,深叹一口气。
error就是藏在江户川繁男交给她的那枚硬币中的联络人。
是个深藏在横滨的情报组织,只要拥有他们的分发出去的硬币,根据里面的特殊IP登录,则自动注册一个账号。
一个问题三十万円,如果没有答案则酌情退回。
她问了五个问题,收了一百五十万,error退回了四十八万,共计收了她一百零二万日元。
不知道这个退费标准是怎么搞的。
樱井里奈扶着下巴思考。
没想到,现在的福泽社长竟然和政府有联系……为什么十几年后他会和乱步一起,开了家民办侦探社?
中也……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找不到他的名字,代表着他还没作为“羊之王”扬名,她还有机会把他和那些贪婪的家伙分开。
最让人意外的是作之助,竟然现在就开始在黑暗世界里活动了。
嗯……
如果她指名委托的话,能不能让他主动找上门来?
希望他不只接杀人放火的生意(阿门)。
至于森鸥外……
这人根本不用担心,消失不见是在常暗岛做他的黑心军医呢?
该死的斯巴达医生,就算炸弹洗地,常暗岛全都沉了,最后一个死的也绝对是他。
这么一算……
啊,这么一想,花钱的地方好多……好像有点资金周转困难。
虽然游戏里的钱对她来说来得还挺容易的,但是不动用遗产的情况下,这一百五十万几乎是她账号里的全部存款……呃,是不是该想想办法挣钱了?
可是来钱快的方法几乎全写在刑法里……
不行不行,说好要当个好人的。
“早上好!”
突然,穿戴整齐的江户川乱步推门而入,靠在门口朝气蓬勃地和她打招呼:
“崭新的一天,乱步大人已经做好了准备!走吧走吧,我们去野餐~”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小西装,扒在门边上,翠绿色的眼睛开心地眯起。
自从不再上学后,他肉眼可见开心了好多,任性妄为的无礼举动也少了许多。
由于生长期,他最近长高了不少,脸上的肉也少了一点,长身玉立,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十足十帅气,浑身上下散发着懒洋洋的气息。
虽然领带依旧打得皱巴巴的不像样,但看上去已经有了点小大人的模样。
“……”算了,还是老老实实当个好公民吧。
总觉得她刚刚在想一些非常危险的事……
乱步眨了眨眼,蹦蹦跳跳跑进来,一屁股坐在她的床上:“不要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你答应过,只要我三天不惹人生气就会带乱步大人出去野餐的!我可是很乖的,对不对?”
“过来,哥哥,你的领带系歪了。”
里奈跪坐在床边,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背过去,双手伸到他的胸口给他重新打领带。
“我搞不定这个嘛。”
江户川乱步低头,他怎么搞都搞不定的滑溜溜布料在她手里异常乖巧,穿梭拉伸,很快,一个整齐美观的领结出现在他的胸口。
“这个好勒,我喘不过气来了!”
乱步在她手下浑身痒痒似的扭来扭去,脸上露出难受的表情,就连穿戴整齐的小马甲都被他挣扎得崩了一颗扣子。
大鲤子鱼,berber乱蹦的,拔块。
……等等,哪来的吆喝声。
晃晃头把莫名其妙的声音从脑袋里甩开,站在椅子上的玩家按住他毛茸茸的脑袋,轻而易举制止了他的疯狂挣扎,声音淡淡的:
“别乱动,哥哥,一不小心真的会勒住脖子的。”
berber乱蹦的大鲤子鱼一缩脑袋,讪讪地把手放下了。
他只是想撒娇,并不是真的想上吊。
名侦探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探测系统,能很好地在“惹人生气”和“惹人怜爱”的边缘反复横跳,在真的挨一发正义之拳之前悬崖勒马,及时停下。
真是的,要是能把这种灵敏用在正路上就好了。
收拾好一切,玩家在乱步期待的眼神中掏出一张邀请函:“哥哥,今天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去不去?”
邀请函。
一艘停靠在横滨港进行补给的豪华游轮,正在举办一场侦探大赛,胜者可以打包带走一辆车,三百万日元的奖金,以及一张可兑换成现金的游轮旅行票。
邪i教组织什么的先放一边,这不偷不抢就能大赚一笔的机会就在眼前,机不可失啊。
“侦探比赛吗?可是我……”
江户川乱步眉毛皱起,不停抠手指。
显然,他陷入了长久的纠结之中。
自从和她几乎开诚布公地谈话之后,他再也没任性地说过自己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之类的话。
但显然,距离他变成日后那个骄傲的名侦探,切实地还有一段路要走……
所以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福泽社长啊!
她真的不擅长带孩子啊!
福泽社长——救救——
拎着幼年名侦探出门的玩家拍拍胸口,发出思念的声音,搭上前往港口的公交。
……
某个阴暗的办公室。
“阿嚏!”
正细心擦着自己的长刀的银发男人突然打了个喷嚏。
在他面前的矮桌上,手机的短信界面闪烁着绿色的光。
【宴会之星已到港,本次刺杀目标就在其上】
【祝你好运,银狼先生。】
第139章
宴会之星。
这是一艘国际渡轮,自温哥华出发,路过横滨港,在这里短暂停留。船上设施一应俱全,赌场、餐厅、泳池、影音室,衣食住行,全面高档,保证给船上的每一个宾客五星级的服务,五星级的假期。
横滨港,横滨最大的港口。
这里不仅仅是重要的旅游景点,还是巨大的货运吞吐地。
承载了大型货物的港口,建造得尤为宏大。
整齐的集装箱和塔吊一排排矗立在港口,就像一个个巨大的巨人举起手臂,抓起
积木般的集装箱,整整齐齐码在空地上,变成更巨大的集装箱。
各式各样的船停靠在港口,最显眼的就是牢牢占据整个港口正中心,钢铁巨兽一般张牙舞爪的巨大游轮,宴会之星。
亮闪闪的金属外表透露着一股超越时代的先进,吸引了所有人的主意力。
“哇——好高!!!”
一声大喊,惊飞无数海鸥。
“芜湖~”江户川乱步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大声喊了出来,“这里好大——”
扶着栏杆,穿着小西装的少年踮起脚尖,海边风大,他的头发被向后,刘海被吹得乱七八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细长的眉毛。
摸了摸冰凉的额头,乱步开心地眯起眼睛,踮起脚尖往前探,迎着大风傻乎乎地吐出舌头:“啊啊啊啊——好凉好咸——”
周围的游客和工作人员都用奇怪的眼神瞥他,脸上都是想笑又顾及形象的表情。
不是没有游客被横滨港的景色吸引,但这么大喇喇喊出来的还是第一个。
这孩子的家长呢?
就这么放任一个小孩子靠在栏杆边?也太危险了!
人群里,戴着口罩的玩家压了压帽子,有种扭头就走的冲动。
“啊啊啊,好大的海——里面有鱼吗?嗨~鱼先生——能不能出来一下?”
海边的少年踮脚,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看着高高的岸堤下卷席的海浪冲来又冲走。
如果不管他的话,看上去最多还有半分钟,他一定会把自己丢进海里和“鱼先生”作伴。
玩家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
人满为患的港口,一个小小的身影低着头,好像在地上不停找着什么,一边找一边嘟囔:
“在哪呢?在哪儿呢?”
看上去像丢了什么东西呢。
见状,周围的人纷纷都善解人意地给她让开一条路。
低着头的女孩很快走到了栏杆边,并且一边嘀嘀咕咕,一边以偷偷摸摸的姿态逐渐靠近正在独自上演泰坦尼克号名场面的潇洒少年。
一步一步,而少年兴奋地和天空中的海鸥打招呼,完全没注意到在脚下,危险逐渐接近——
“哇哇哇,好大,大海鸥——你要吃饼干吗?我这里——唔唔唔!!!”
就是现在!
上吧,赌上所有的脸面!
一道黑影闪过,刚刚还挂在栏杆上的少年突然像被外星人掳走一样消失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人群熙攘,几百只眼睛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大变活人!
围观的群众皆大吃一惊!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找东西的小女孩眉头一皱,将众人护至身前,默默捂着鼓起一团的大衣,滴滴摸摸地溜走了。
此地空余海鸥凄惨的长号。
……
……
不多时,宴会之星的入船口迎来了一对奇怪的兄妹。
妹妹一身棕色大衣走了上来,左手拎着行李箱,右手握着哥哥的手,精致圆润的脸颊就像天使一样精致。
她礼貌地朝侍者递过邀请函,还不忘朝他微微一笑,微微炸毛的黑色长发非常自然,翠绿色的眼睛盈润璀璨,令人见之难忘,看上去大方又可爱。
“这是我和哥哥的邀请函~谢谢~”
身高稍高的哥哥反而走在后面,被妹妹牵着手,亦步亦趋,看上去安静寡言,一言不发,紧紧靠着妹妹,眯着眼睛不说话,看上去有点高冷。
两人都是黑发绿眸,一个外向,一个内向,一看就是兄妹。
“好,请进,欢迎来到宴会之星~”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甲板上,两个侍者才收回目光,窃窃私语:
—“这小孩这么冷静大方。”
—“应该的吧,毕竟人家日常过的日子就相当难以想象了,没准游轮旅行对他们来说,和坐车出门晃一圈一样稀松平常,当然没什么好怕的。”
—“万恶的有钱人,这些小孩子一个比一个长得好看,去当模特都毫无违和感。”
—“切,他们还缺当模特的钱?有钱到一定程度,出名对他们来说就是种困扰了!”
—“也是也是,就像头今天刚接待的那个,叫什么川口的来着……诶呀,我可常常在电视上见过他啊,原本以为是个什么好人,结果还不是搂着三四个大美女上了船……知人知面不知心……”
—“啧,你还敢说这个!小命不想要了……”
叮。
随着电梯门的彻底关闭,耳机里也不再传出声音了。
听着耳朵里隐约的沙沙声,樱井里奈遗憾地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把行李和邀请函递给了电梯旁的侍者。
这种窃听器能传递的范围也很小,而且穿透障碍物的能力极差,牺牲了这些,换来它的极致隐蔽性——它能做到只有一枚纽扣电池大小,同时像邮票一样薄,随便贴在角落里,丝毫不起眼。
感谢太宰治,为了对抗他层出不穷的追踪手段,她可是狠狠了解了一番上下五十年内的窃听和追踪手段。
没想到还真有能再用得上的一天。
感谢。
一高一矮两个孩子跟在侍者身边,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好了,就送到这。”
“……”
跟在她后面的少年瘪着嘴,挥舞双臂站在她必经之路上,嘴巴一张一合,看上去委屈巴巴的。
理我!
差点被绊得从地球飞到月球的玩家:……
算了,起码和单纯的绊脚石相比,他起码还挺可爱的。
前提是不说话的时候。
不过看上去他要憋死了。
拍拍手从地上爬了起来,里奈叉腰宽赦了他:“可以说话了”
“呼——好难受!”
江户川乱步深深吐了一口气,就好像要把肺里积压的憋屈一起全都吐出来一样。
他从来没觉得不能说话是这么难受一件事!
“感觉我要爆炸了!就像被充了太多气的气球一样,马上就要爆炸了!”
他贴了过来,掰着手指碎碎叨叨念叨,就好像要把所有不能说的全都补回来一样:
“如果在家的话我一定可以憋更久,但是在这里绝对不行啊!这里奇怪的东西也太多了,但是因为看到什么都不能说话,所以我只能一直一直记在心里,像小本本一样,幸好我可以记住,一件都没有忘记!我有好多好多问题要问,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
“刚刚那个滴呜滴呜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只要刷一下纸片就能进来了?要是别人拿到纸片怎么办?他也可以进来吗?就像钥匙一样?”
“这么大的船怎么飘在海上的?就像水池里的小黄鸭一样,可是,小黄鸭只是塑料做的啊,很轻很轻,我可以一下子背十几只,但是船不一样吧?”
他趴在墙上敲了敲,脸上的疑惑几乎要冒了出来。
樱井里奈打开卧室直直走了进去,没有要给他解释什么是面部识别系统,什么是浮力的想法。
乱步赶紧像只小尾巴一样跟了进去。
“理理我嘛,妹妹~妹妹~妹妹~”
“不可以——”
“诶?为什么?”
乱步坐在沙发上,眉眼低垂,露出一个生动的,可怜兮兮的表情,看上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狗勾,让人不忍心拒绝他。
“为什么不理我?我好可怜,好伤心!伤心得要碎掉了!”
“我已经充分认识到你的可怜和伤心了,对此我充分表示同情,哥哥。”
里奈顺势摸了摸他刺刺的黑发。
他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好了,同情完毕。”
十秒钟后,樱井里奈收回手,堪称冷酷无情地绕过沙发,把行李打开摊在地上,一件一件往外整理。
“诶诶诶?就只有这种程度吗?不多摸摸吗?我可是超级超级伤心哦~”
乱步凑过来,把箱子里的东西胡乱拿出来,堆在一边,表面好像在帮忙,实则只想尽快搬完箱子里的东西,好让她腾出精力来摸摸他。
就像一只什么都不干,只会围在脚边绊脚的热情狗勾一样,碍事,可爱,非常能激发怜爱欲。
但是碍事。
“不要一直在这里绊手绊脚啦哥哥,你要学会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就像老师说的一样,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把倒在地上的玩具鸭子一个个捡起来,里奈深吸一口气,冷静地教育他,“要是无聊的话,可以去看电视。”
就是只有靠港的时候才有短暂的电视信号,其他时候只能播放光盘和录好的录像。
“不要!”他又黏糊糊地贴过来了,把手伸到她刚整理好的行李里取暖,百无聊赖拉长声音,“我就想和你说话嘛!”
靠得太近了,樱井里奈甚至能闻见他衣服上咸涩的味道。
是刚刚在海港里吹冷风沾染上的气味。
这下闻起来更像大鲤子鱼了。
“好啦,哥哥,不要撒娇,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她强硬地推开他的脑袋,不管他在她手心里蹭蹭的行为,把狗皮膏药从身上撕了下来,动作冷酷得像在大润发杀了三十年的鱼。
被推开的大鲤子鱼无力地躺在地上,时不时抽搐一下,眯成一道缝隙的眼里闪过一道诡异的光。
“你要是想出去玩也可以。”
“真的吗?!”乱步一个打滚坐正。
“记得带手机就行,还有,记好门牌号,如果迷路就求助穿着带咱们坐电梯的人一样的衣服的侍者,让他把你带回来……”
说到一半,樱井里奈哽了一下,想到了他堪比化学药物一样让人闻风丧胆的交流技巧,话锋一转:
“或者打电话给我也行。”
“可是我不记得你的电话号码!”乱步眼珠一转。
“存在你通讯录里唯一的一个号码就是。”
“万一手机丢了呢?”
“找随便一个侍者,让他把你带回来。”见他还想说什么,里奈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再说就不让你出去了。”
“好吧……”
眼见妹妹心意已决,碰了一鼻子灰的名侦探只好灰溜溜地扶着额头跑出门。
“哼,算了,我自己就能弄清楚!笨蛋妹妹,等乱步大人进化成什么都知道的万事通的时候,就是你要仰望本大人之时!”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怀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壮阔心情,江户川乱步一抬帽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出发,顺着走廊一往无前。
半个小时后。
“……”
“……?”
已经和面前的少年大眼瞪小眼(?)瞪了有十分钟的侍者尴尬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感觉尴尬得要脚趾扣地板了。
这孩子哪儿来的?
干嘛总盯着他看?他不就是稍微在这个没人的地方偷懒……休息了一会儿吗?不至于用这种穿透力堪比X光的眼神盯着他吧!
他错了还不行吗?!如果偷懒有错,请扣他工资好吗,不要从天而降一个奇怪小孩折磨他脆弱的心灵!
“呵、呵呵,请问,您、您有什么事吗?”
侍者僵硬地勾起嘴角,磕磕巴巴地问,得到了少年一个嫌弃无比的眼神。
那是什么眼神啊!
混蛋!
心中腹诽,但他脸上还是挂着为金钱折腰的笑,勉强补充道:“您、您是迷路了吗?我可以为您——”
“才不是啦!乱步大人才不会迷路!”
少年撇撇嘴。
竟然一点都看不出来乱步大人很累很累,脚也很酸很酸了吗?!
不主动一点带我回去就算了,还要多嘴问!
可恶,好生气!
笨蛋笨蛋笨蛋,到处都是让人生气的笨蛋!明明伟大的江户川乱步只是……只是在四处巡查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对!就是这样!
才没有迷路!
气鼓鼓的江户川乱步叉腰,不着痕迹地在地上踮脚,转了转脚腕,被酸痛的脚腕弄得鼻尖皱起。
被瞪了一眼的侍者:?
关我什么事?
突然,从乱步身后传来一个怯懦的声音。
“啊,您、您好,您是工作人员吗……如果方便的话,吾辈想,想问一下、第三场馆怎么走……”
见到气势汹汹的乱步转头看他,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没看到我在和他说话吗?”乱步叉腰,愣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一股熟悉感袭来。
“你……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吾吾吾吾吾辈?!”
长长的刘海盖着眼睛的少年下意识后退一步,慌张地挥手:
“没没没没没没有!!吾辈不认识你!”
“真的吗?”
居高临下的江户川乱步逼近一步,狐疑地问。
明明比他高了快一头,但这家伙却胆小得要死,怎么回事?
名侦探的嗅觉意识到了不对劲。
“真真真真——啊!”
当啷!
惊慌失措的少年脚下一滑,踩到了自己的外套,一下子摔了个四脚朝天!
一道灰色旋风极速卷过,三两下刮过所有人的裤管,飞到惊讶的江户川乱步肩膀上,让他肩头一沉。
黑白相间的生物抓了抓毛,趴在了他的肩头,多到溢出来的软肉duangduang地弹,长毛把他的帽子蹭得乱七八糟,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左右看,像在找什么人似的。
“卡尔?!”
摔倒在地上的少年不可置信地尖叫。
“是你!!”
被压得龇牙咧嘴的乱步瞪大眼睛,一起大叫起来。
“没礼貌撞人浣熊君!!”
第140章
“所以……这就是你们两个互相拽着不放的理由?”
被一通电话匆匆叫过来的玩家坐在椅子上,无奈地叹气,对对面两个斗鸡眼一样的少年束手无策,尤其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江户川乱步。
明明只离开了半小时不到啊,她整理好东西,一盘消消乐还没玩完呢,就被一通电话叫了出来!
她现在算是理解那些突然被老师打电话的家长的心情了。
中午十二点不准时闹钟,随机挑食,语音控制不了,拥有非常不贴心的智能行动逻辑。
全自动闯祸机器,原价999,现在惊喜折扣9999!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快领回家吧!
现在领回家,还附赠一身绝对可爱带着海洋风味的西装哦。
“那个……请问您是江户川乱步小朋友的……”
侍者端上一杯橙汁,试探性问道。
明明是叫的监护人啊!
怎么会过来一个小孩子?!
“鄙人是江户川乱步的妹妹,对于我的哥哥给您造成的麻烦非常抱歉。”
“不不不,没事!”
侍者吓了一跳,连忙鞠躬。
明明是个小孩子,为什么说话做事这么成熟啊?!
怪不得会被当成监护人叫过来,如果这少年有妹妹三分之一的沉稳的话,今天这件倒霉事都落不到他身上。
……该死的,上班就是狗屎。
熊孩子也是狗屎!
“这是一点歉意,希望能稍微弥补您的损失。”
一沓日元被递到他面前,他抬头,正好看到沙发上双腿交叠的女孩挽着头发,朝他微微一笑,十分可靠。
“这件麻烦事,就交给我来解决吧?”
啊……
侍者表情空白。
妈妈。
我见到了天使啊!
收回前面的话,不是所有孩子都是熊孩子。
这世界上还是有天使一样的孩子存在的!
感谢上帝,创造了这么可爱的孩子,很好地抚慰了加班狗的心灵!
满脸幸福的男人揣着精神补偿金,脚步虚浮地飘了出去,出门的时候还不忘顺手把门带好,非常具有服务精神的小哥一枚。
里奈收回目光,懒散地靠在沙发背上,叹了口气。
“哥哥,你和这位先生又发生了什么冲突。”
江户川乱步双手背后,松散地站在女孩面前,低
头,脚尖在地毯上划来划去,小声解释道。
“才不是我发生冲突呢!这家伙是自己突然跑出来的好吗?我只是被无辜牵连的啊!”
根本不用什么侦探才能,这表现樱井里奈无比熟悉。
在她做错事试图在托撒爷爷面前蒙骗过关的时候,这表情她曾经在镜子里面见过无数次。
“哥哥——”
女孩拉长声音,垂下眉头,严肃地盯着他。
这招她从托撒爷爷身上学到的,不用着急批评或者审问,只要给犯错的孩子适当的压力,他们就会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把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全都一股脑交代出来。
(别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好啦好啦,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说不就行了嘛……”
名侦探扣了扣手指,低头小声交代了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
因为他和浣熊君偶然碰见,原本他也不怎么在意这件事,结果浣熊君居然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明明就是很知道啊,为什么装作不认识?
加上他的浣熊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赖在他身上不走,他们两个互相质疑的时候,不知道谁先抓住了对方的衣服,结果另一个人也就顺势抓了对面的衣服,虽然彼此都没有吵架,但是谁也不肯先放手。
“所以你们就这么互相锁着,一直锁了半个小时?”
里奈扶着额头,感觉头上有什么东西在咚咚作响。
希望动脉没事.jpg
乱步的问题先不说,他的心理年龄平方有没有她现在的年龄大都不一定呢,闯出什么祸来她都不意外。
但是——
玩家的目光从一脸不服气的江户川乱步脸上挪到他身边的少年身上。
是的,虽然分不清脸,但很明显,一直抓着乱步不放的这个人也是个少年,只是身高比乱步高了半个头而已。
穿了一身黑西装,披着黑色大衣外套,瘦削萎靡,看上去年龄差和乱步不是很大。
不知道为什么,玩家越观察他,心中就月升起一股奇怪的熟悉感。
好像不知道从哪儿见过他一样。
难道是这股阴郁柔弱的气质有点像太宰治?
这么一说……
里奈坐正,脸色一肃。
黑西装,黑马甲,黑外套,从头到尾一身黑,除了没戴黑墨镜之外,这不就是典型的横滨特产——黑手党的装扮吗?
难道,乱步随随便便出去一逛,就又碰上一个黑手党吗?
嗯……
玩家顿时陷入了沉思。
如果是黑手党的话,该怎么解决这件纠纷呢?
是背对背同时往前走三步转身拔枪速射,一颗子弹泯恩仇?(串片场了!)
还是直接把人灌进水泥里沉进东京湾……啊不,横滨港?
亦或者按照港口黑手党的规矩来,踩断颈椎,往背后射三枪?(这明明是人家内部对待叛徒的手段。)
不知为什么,久别重逢的女孩坐在沙发上,那双极具特色,让人念念不忘的翠绿眸子在他身上游弋的时候,竟然让他像被肉食动物盯上了一样,背后冒冷汗。
她、她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他做错什么了吗?
爱伦坡内心踌躇不定,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主动出声,先和他打招呼。
“这位先生,事情的经过我已经了解了,任性的哥哥给您带来了许多麻烦,对不起。”
女孩一开口,就让他一个倒仰,差点坐在地上。
不记得吾辈了吗?
吾辈一直记着这个公交站遇到的奇怪女孩,爸爸是刑警,还很聪明伶俐,看上去像青苹果一样可爱——
结果久别重逢,吾辈在她这里已经毫无印象了吗?
明明吾辈一直记得她的呜呜……
但是,如果真的说的话,他们也只见过那一面。
伤心的少年一顿,思绪飘忽。
这样的话,吾辈似乎好像大概没有权利要求人家记住吾辈的名字……糟糕,这样的话,吾辈不就变成了奇怪的人吗?
明明只见过一面,却一直记到现在,天啊,吾辈不会走在路上被一个笑眯眯但是很可怕的刑警塞进监狱里吧?!
啊啊啊,吾辈,吾辈不是糟糕的人啊!
呜哇!
樱井里奈呆萌地眨了眨眼。
她只是开口叫了他一声,他就变成了一朵淋雨的阴郁蘑菇。
连乱步的衣服都不扯了,直接蹲在地上画圈圈,一边画嘴里还一边碎碎念。
“不要抓吾辈……吾辈不是糟糕的大人,吾辈只是想交朋友……”
“果然,做得越多,错得越多,像吾辈这样的人就不应该做多余的事……”
“不、我没有那种意思……你别哭……”
这下换成玩家手足无措了,她跳下沙发,只是靠近失意的少年,一股萧瑟的失意之风就迎面吹来。
只是问了一下啊!不至于吧?
“那个,你没事吧?”
少年顿了一下,浑身上下变得苍白,只剩下从头顶打来的光芒,把他照得好像被困在一隅里惝恍迷离,好像没有上色的漫画一样。
怎么连颜色都褪掉了!
“是不是哪里难受?需要我叫医生吗?”
一片漆黑里,少年的画风更加潦草,从立体的人变成一团乱糟糟的线条,数不清的杂线组成了他的身体,画风崩坏到甚至有些突破她的脸盲……
这不对吧!(摔东西)
这不是变成线稿了吗!!
次元壁突然打破了,策划你不管管你家游戏里的NPC吗?!
“妹妹,你别说了。”
走到她身后,满脸凝重的江户川乱步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算是他,也知道单方面把对方当熟人对方却完全没有这个意思的尴尬。
别火上浇油了,笨蛋妹妹。
“哥哥?他怎么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女孩抓住他的手,绿眸中罕见地有些无措,“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绝对没有!”
如果说世界上有个人会无条件支持江户川里奈所有决定的话,那么这个人一定是江户川乱步。
见她一副疑惑的样子,乱步挠挠头转身,不知道从哪儿抱出来一只黑白相间的煤气罐罐,费力地塞进她怀里。
“喏,这个给你!”
我去,好重。
兴奋的煤气罐见到她发出了“呜呜”的叫声,顺着手臂往上爬,头重脚轻的玩家一个踉跄,差点倒在地上。
黑色的脸,灰色的身体,黑白条纹的尾巴,这毛茸茸的动物——
“浣熊?啊!卡尔?”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
“呜呜!”卡尔人性化地伸出短短的手,扒住她的手心。
里奈感觉到它湿漉漉的鼻子顶在手心的感觉,痒痒的。
“真的是卡尔!那——”
感受到女孩犹豫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爱伦坡扭过头去,用后背对着她,继续用手指画圈圈。
“坡君!”
“不是吾辈……”
哇,原来真的是你口牙!
原谅她,如果不是她的脸盲对动物无用的话,就连卡尔她都认不出来。
乱步伸手,强硬地把地上的少年拽了起来。
还差点踩掉他的外套。
“哼,就是冒冒失失浣熊君!不知道为什么,他见到乱步大人就想跑。”乱步颇为不屑地吐了吐舌头,“原本我可没想和他说话,结果他跑什么啊?我又不是会吃人的大鲨鱼!”
“吾辈为什么跑?因为乱步君在追……”
“你不跑我怎么会追?”
“你不追吾辈怎么会跑?”
“你不跑我怎么会追!”
“你不追吾辈怎么会跑?”
“你……”
“好了好了!停停停!”不要再争论这种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的哲学问题了!
搞哲学是没有出路的!
里奈插入其中,把两个重新纠缠在一起的少年分开了。
“吾辈不讲了……”
爱伦坡对了对手指,声音弱弱的:
“卡尔还在这里,吾辈不会跑的……”
“对哦,坡君在这里干嘛呢?警方有什么案子要查吗?”摸着卡尔的头,女孩疑惑地歪头。
噫!她怎么还记得那个可有可无的外聘侦探的职位!
“吾吾吾吾吾辈只是来、来参加侦探大赛的!”爱伦坡磕磕巴巴地解释。
“是吗……”
总觉得他不像是差三百万的人。
错觉吗?
里奈眯起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卡尔。
“是的!”
【比赛即将开始,请参加推理大赛的宾客前往四楼的第三场馆集合】
【重复一遍,请参加推理大赛的宾客前往四楼的第三场馆集合。】
啊,到点了?
没有盘问爱伦坡的心情,里奈抬起手腕,手表指针直直指向六点。
“果然到时间了,我们走吧,哥哥。”
“好~”
“对了,坡君。”
女孩笑眯眯地叫住了畏缩的少年。
“正好你也要去参赛,咱们结伴,一起走吧?”
“啊?”
“怎么啦?坡君还有别的事要做吗?”
“没、没有!”
“那就好,跟我来吧,擅长迷路的哥哥,卡尔君和坡君,就让我来带路吧。”
“呜呜!”
卡尔开心地跳了跳,飞奔回了主人的肩膀,把他乱糟糟的刘海弄得更乱。
乱步哼了一声,也没说什么反对意见,倒让里奈有点意外。
居然和坡君相性变得这么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