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一次,又一次。
一年,一年,又一年。
一次次死里逃生之后,他早已忘记最初的梦想。
或许……
他只想要一种永恒存在的,坚定不移的,璀璨到可以战胜一切绝望的……
确诊胰腺癌的一瞬间,无人明白他的心情,既恐慌,又期待。
如此巨大的绝望,必定会以相等的希望回馈他——
于是某一天,他清理信箱时,发现了来自希望之峰的录取通知书。
“我面对的,是巨大的绝望。”
我望着天边逐渐明显的月亮,理所当然地想。
“所以,必定存在史无前例的,超高校级的希望。”
——
时间稍微往前拨,回到前一天的傍晚。
被当面堵住的粉发少女坐在树枝上,扶着树干,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下笑眯眯的少年,神色莫名:“你别靠近我。”
“樱井同学别担心,我身上什么都没带,对你来说毫无威胁哦。”
这个昨天还炸了一层楼的狛枝小伙,现在装作一副无辜的清纯模样,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不能聊聊吗?”
“找我聊天?我不觉得有什么可和你聊的,你不是在找叛徒吗?难道你怀疑我是叛徒?”
她把问题扔了回去。
像不粘锅一样的态度换个人站在这可能会生气,但狛枝凪斗有一点挺好——平常状态下他脾气好,踩一踩也不生气。
只要话题不有关“希望”“才能”,不踩这个神经病的雷点的话,其实他还挺好相处的。
“怎么会,如果我知道知道叛徒是谁的话,何必绕这么一大圈,逼迫叛徒亲自站出来找我承认身份呢?”
见她不下来,狛枝凪斗干脆坐在树下,带着淡淡的笑意:“下来吧,樱井同学,我们聊一聊,有些话题,还是小声点讨论比较好。”
“比如……我们来聊聊,我旅游的时候曾经见过的一款水晶挂件吧。”
少女的表情消失了。
“你疯了吗?”
她从树上跳了下来,脸上不再有笑容。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局。
他们之间,必定不可能再好好相处。
那么,不如做得干脆一点,直接了当地正面对决,把话挑明。
“陪我再赌一次吧,樱井同学”兴奋如同红酒般从心间满溢而出,散发让人沉醉的醇厚香味。
他转身,不知道从哪儿端来两个玻璃杯——两个杯子里都盛着清澈见底的清水。
“选吧。”狛枝端过杯子,手指摩挲着杯沿,“一杯是无害的清水,一杯是‘无色无味的毒药’。”
他突然转身,带着无所畏惧的笑容:“你的选择,将决定咱们之间胜利的人选。”
“你疯了吧?我为什么要选?”
和“超高校级的幸运儿”赌运气,樱井里奈自忖自己还没傻到这种地步。
“赌局当然要有吸引人的彩头。”
樱井里奈的眼神凝固在他的掌心——
那是一颗璀璨动人的,闪闪发亮的菱形碎片。
“就拿这个来当彩头吧,樱井同学。”
里奈的目光在两杯水上扫过,指尖轻轻敲了敲太阳穴,有些忧愁。
两个杯子从外表上看上去完全无法分辨,杯中的液体无色无味——
从外表看上去,完全一致。
“不用费心分辨了,我选择的药没有任何气味或者外表上的破绽,”
狛枝凪斗抱着双臂爽朗地笑,颇为苦恼地敲了敲两个杯子,“实际上,这两个杯子经过机器打乱,连我自己都分辨不出来到底哪杯是毒药,哪杯是清水。”
“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
她突然开口,“为了逼迫我开口,赌上自己的性命?”
狛枝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转头,瞳孔在阴影里缩成细线:“哦?观察力不错嘛,樱井同学。”
“算不上观察力,只是最简单的推理罢了。”
里奈向前一步,鞋跟碾碎了脚边的泥土,“你总说自己是‘被运气诅咒的人’,但据我观察,你不是个习惯性依赖运气的赌徒,如非必要,你并不想把自己珍贵的“希望”用在毫不相关的人身上。”
“所以,能让你做出如此巨大牺牲的,必定是你急需证明的,有关‘叛徒’的猜测。”
“哈,哈哈哈!”
狛枝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赞赏:“看来樱井同学比我想象中更懂我,像我这种人也能得到这种程度的关注,真让人心怀感激……”
“别说了,只要我赢下游戏,你就给我我要的东西,对吧?”
“没错哦。”
“那我就勉为其难,应下“来自幸运儿的挑战”吧。”
她突然抄起右边的杯子,仰头灌下一大口。
咕嘟咕嘟——
毫不犹豫,何等自信!
多余的水渍顺着少女喉咙滑落下去时,狛枝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他盯着里奈的眼睛——那双让人
讨厌的金色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带着一丝挑衅,好像从开始就自信能赢过他一样,甚至好像不只在这场挑战中。
“哈啊——”
发出一声畅快的吐息,少女挑衅地倒过空空如也的酒杯,扬起眉毛:“到你了,狛枝同学。”
另一杯水静静摆在他面前。
清瘦的少年愣了一下,犹豫着伸出手。
就像白雪公主故事里鲜红的苹果一样,散发无与伦比的诱惑气息,引诱他喝下这杯水,悄无声息地结束生命。
那本该是……
他盯着自己的这只手,突然有些生气。
犹豫……?
什么时候,我竟然会因为运气游戏而犹豫?
樱井里奈,这个与我无关的人,藏着什么神奇的魔力?
在她面前,我的运气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只要涉及和她有关的事,凭借武力无法胜利,挑拨离间不起作用,就连百试百灵的运气也失去了以往的靠谱。
——这是成为‘超高校级的希望’之前,最后需要翻越的一座山峰。
这注定互相伤害,舍弃掉也没关系的关系!
就让我赌一下,命运,究竟站在谁那一边吧!
狛枝凪斗如此确信着,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同样空荡荡的杯子被倒置过来,隔着透明的玻璃,她望见了他挑衅的眼神。
然后她笑了。
“你觉得谁会赢?”
“啊,樱井同学,运气的游戏……我还从来没输过……”
“这可未必。”
粉发少女站起身来,伸了个惬意的懒腰。
与之相对的,白发的少年步履摇晃,一股疲倦之感从胃部翻涌而上,充盈脑海,让人昏昏欲睡。
“是不是很困,很想睡觉”
少女笑盈盈凑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你早知道?”
他踉跄着扶住树干,药瓶从口袋里滑落在地,“咕噜噜”滚到她脚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里奈弯腰捡起药瓶,把瓶身的标签一把扯了下来,“我只是在赌,赌我不会输。”
她晃了晃药瓶,倒出一片白色药片,“真正的毒药你可不敢用,万一一不小心毒死了我的话,你可背负不了杀死同伴的罪恶。”
她这么说着,甚至捏起那片药片,挑衅地扔进嘴里。
“嗯……甜的。”
她吐掉药片,笑弯了眼睛:“毫无用处的药丸有什么好赌的,要赌,就来试试我找到的镇定剂,怎样,是不是很好用?”
“你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虚弱发颤。
“在你提到‘埋了可以炸飞整座岛的炸弹’时。”里奈把药瓶塞进兜里,笑了笑,“你说想验证叛徒的身份,可你的测试本身就是个笑话——让叛徒来决定大家的生死,和绝望残党的随机杀人有什么区别?”
此刻,药劲上涌,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他倒在草地上,听见里奈蹲下来的声音:“你以为我会让你掌控全局?从你炸掉一楼大厅的那一刻起,你的行为就必须处于我的观察之下了。”
她扯下自己的发带,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药渍,“离开了宿舍区之后你能过夜的地方寥寥无几,晚上十点过后又不能在外停留,你晚上在汽车旅馆过夜——这给了我偷换药品的机会。”
“我说过的吧,狛枝,”她站直身体松手,发带轻飘飘地落在他急促起伏的胸口。
“没什么绝对的希望,即使你是“超高校级的幸运”,命运有时也会和你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狛枝想反驳,却发现舌头像灌了铅一样渐渐不听使唤。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最后停留在里奈弯腰在他身上摸索的身影上——最后,她搜到了他身上藏着的那枚碎片。
“啊哈,看我找到了什么?”
“你早就料到了……”
白发少年无力地躺在地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的做法,没什么问题,”里奈站起身,月光从破窗照在她脸上,“你我之间,只是不能相互理解。”
她不懂他的孤注一掷,他也不相信她的坐以待毙。
所以面对只有一个人能带领大家走出困境的现状时,他们之间只有互相排挤,彼此攻击这一条路。
直到一个人被从这狭窄的悬崖上挤下去,再也不能阻拦另一人的道路,争斗才会停歇。
“你要我容忍,抱歉,我天生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少女挑了挑眉,把碎片收了起来。
这段不堪的日子是她亲手做出的选择,与其让它草草了结在别人之手,不如自己早早地先动手,了结了它。
可就连这样的痛苦也是他十几年来未曾得到过的。
因此,他不但不恨她,甚至,因为她光明正大地击败了他,他的心里升起了一股非常强烈的痛苦,随着而来,前所未有的轻松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的脑袋。
为什么我会输呢……
像你这样的人,居然会沦为绝望的一部分?
“告诉我……你可以战胜……”
“我说过的吧。”里奈站直,毫不留情地抽出被他攥得发疼的手,“你觉得才能天定,庸人无用,但你错了——”
她的目光穿过林立的土堆,投向远处的天际线,“我从不为‘希望’背书,我所拥有的,只有是每一次‘再试一次’的勇气。”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狛枝凪斗恍然大悟。
这就是他输掉赌局的原因——
她是个不相信命运之人,也因此,是面对注定的结局也要举起反抗旗帜之人!
我们互相敌视,因为我们彼此清楚,对方注定无法相互理解。
为什么,我竟无法让你也体会到无论如何反抗也徒劳无用的绝望呢……
最后昏迷之前,狛枝凪斗的脑海里只有一个遗憾的想法。
真是,太可惜了……
第216章
趁着狛枝凪斗昏迷的空档,樱井里奈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搜了他的衣服,不放过任何一寸可疑的地方。
没有?
可恶,竟然没有?
心心念念的希望碎片竟然没在他身上找到,翻遍了每个角落,别说碎片了,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可恶,可恶……你耍我?”
半晌后,少女疑惑地站了起来,踢了一脚昏迷的少年。
恰巧,一本奇怪的手册从他怀里掉了下来。
【77届生入学资料】
银灰色的嵌字,在光与影子的交织变换中闪烁着不详意味的光,如同故事里魔鬼的瓶子,只要打开,必不可免会放出里面满心怨怼的魔鬼,使渔夫面对险境。
“这是……什么?”
可好奇心,同样是上帝创造人类时,赋予他们的劣根性之一。
我只看看,应该没事吧
怀着这种心情,好奇的少女捏着冰凉的封皮,掀开了这本档案册。
开幕就是有关她的资料。
【姓名:樱井里奈】
【身份:希望峰77届学生活动,曾以绝望残党的身份活跃在塔和市,现下落不明。】
——
——
火。
到处都是火。
橙红色的火焰裹挟着无与伦比的灼热扑面而来,灼痛感逼得几个人连连后退。
“着火了?!”
左右田挥退了萦绕的呛人烟尘,三步并做两步退到了安全的距离,望着冒出滚滚浓烟的大门,满脸不解:“狛枝这家伙,搞什么鬼?他不会想烧死我们吧?”
“不对……”日向创本能否认了这个假设,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着火的仓库。
不知为何,日向创的心一直怦怦乱跳,好像有什么东西坠在心头一样沉甸甸的,沉重的预感,让他呼吸困难,心里发慌。
好奇怪。
他凝视着燃烧跳动的火焰,一时之间竟然挪不开眼睛。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隐隐约约的不祥预感如蛛丝般断断续续落在他头上,让他如鲠在喉,心乱如麻。
他在跳动的橙色火焰中,他看见了奇怪的幻影。
侧耳倾听,似乎有人忍痛的哽咽丝丝缕缕飘散,声声切切,无
休无止。
那种残酷的,想从心间一跃而出的迫切感情,到底是为什么?
“里面……不会有人吧?”
离他最近的九头龙听到了他轻微的喃喃,转头拉了他一下:“现在想这种事也没用!快走,我记得生产车间那边有灭火器和便携灭火剂,灭火啊!”
“哦哦,好!”
日向创回过神来,跟在众人身后,一步三回头地,匆匆往生产车间跑去。
可当他们赶到生产车间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灭火器全都不翼而飞,空荡荡的架子上只摆着两排红色灌装的灭火瓶,孤零零站在货架上。
“便携性阻燃剂……?灭火器怎么不见了?”
索尼娅看了看手里的瓶子,一甩头发跑了出去:“算了,有得用就行!”
“喂,等等我!”
左右田随便抓了两瓶灭火剂追了上去。
每个人手上拿了两个灭火瓶,匆匆跑到仓库门口,像扔手雷一样扔了进去。
红色的灭火瓶划过一道道抛物线,撞进火焰里。
砰砰!
灭火瓶一接触到灼热的火焰就猛地爆开,天女散花,散落一地液体。
奇怪的是,火焰不仅没有熄灭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甚至像被化肥滋润了的野草一样迎风暴涨,眨眼间便占据了整个仓库,逼得人必须远离十米远才敢停下后退的脚步。
“喂!这到底是阻燃剂还是助燃剂啊!”
终里赤音怀疑人生地转过手里的红色罐子,又看了看已然失控到无法控制的火势,睁大了眼睛,满脸不知所措。
“为什么火越烧越大了?”
不行……不行……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日向创头脑一热,扔掉灭火剂,脱下外套披在头上就闷头往里冲。
“喂!你这家伙不要命了!”
幸好九头龙眼疾手快拉住了日向创的肩膀。
霎时间,一句巨大的拉力顺着接触的地方猛地传来,被巨大的力气带得往前,两个人滚作一团,不由自主地往前滚了两圈,撞在七海千秋身上才勉强停了下来。
“啊!”
七海千秋抓住索尼娅的手勉强站稳,手中本来想抛出去的灭火剂滚落在地。
“嘶——你想死吗日向!”
揉着酸痛的胳膊起身,九头龙不解地把还在往里冲的棕发少年拽了起来,强硬地抓住肩膀,用力摇晃:“这么大的火,就算你是超人也会被烧成焦炭的!”
“可是……”
棕发少年恍然回神,低头看着九头龙:“我……”
九头龙被他的眼神惊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松手。
怎么回事?
“里面有人!”
日向创从地上踉跄爬起,冲到门口却被众人拦住,然而,他确信自己看见了仓库最深处有团黑影蜷缩着,周围堆着成堆的箱子,已经燃烧成了成堆的木炭。
“里面绝对有人,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日向是不是被毒烟呛到了?里面哪有人?”
被合力拦下的少年捂着脑袋,脑袋里嗡鸣作响,让他昏昏沉沉,寸步难行。
【你能想象到吗?我们的世界,这个无比真实的,欢笑和痛苦都真切存在的世界,会毁灭在一个微不足道的少女手里?超高校级的绝望,一旦开始,便会无止境地繁衍,如同陷入沙漠的旅人,越挣扎,便陷落地越快。】
【毁灭何其容易,重建又何其困难,我原以为我会一辈子生活在愧疚里,奈何命运弄人,让我这种人掌握了改变世界的机会。】
“呃啊——”
棕发少年突然面露痛苦,狼狈地跪在了地上,喉咙深处发出痛苦的呻i吟。
【如果你真的认为绝望可以战胜希望的话,就绝对不会自愿参与这个游戏。】
冷冰冰的男声,熟悉又陌生。
【亲爱的朋友,我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本意不想见到真实的希望,却因七海而产生动摇,我们之间的合作,不也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吗?】
记忆中的谁,自信地朝他伸出手:
【来打个赌吧,我赌我会成功,你会失败——赌注就是你我的命,怎么样?】
这是……谁的记忆?
日向创捂着头,总觉得脑袋深处有一道始终冰冷的目光盯着他,居高临下,高傲且轻蔑。
“呃——”
“日向?你还好吗?”
就在这时,里面的浓烟总算淡了些。
最里面的幕帘被撩开的瞬间,浓烟裹着焦糊味涌了出来。
破碎的残骸在夜空中炸成金红色的碎片,火星子噼里啪啦溅在仓库铁皮顶上,把整面漆黑的墙映得像浸在血里一样。
六道身影被火光扯得东倒西歪——
众人猝不及防被浓烟呛了一下,日向创和七海却不可置信地冲了进去,颤抖地停在焦黑的幕帘之前。
所有人面色各异,纷纷转头看向一脸惨白的少年。
日向创停住脚步,面色空白。
不会的……
怎么会……
这一定是我的幻觉……
正中央的水泥地上,粉发少女仰面躺在血泊里。
她整齐的衬衫前襟浸透暗红,左胸插着半把匕首,刀刃没入胸骨,边缘血肉翻卷,又被灼烧得扭曲,像朵漆黑的花一样,盛放在她的胸口。
她双手被绑放置在胸前,掌心紧握,修剪得整齐的指甲在掌心掐出血痕。
被绳子绑紧的手腕呈现出一种苍白的紫色,皮肤上磨出了淡粉色的伤口。
她的发带散了,缠着金色丝线的淡蓝布片松松垮垮缠在凌乱的粉色发丝上——她金色的眼睛睁着,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也没有惊讶,似乎只是像往常一样在发呆而已。
但她不再起伏的胸口,和被血染红的侧脸明明白白表示着一件事——
她已经死了,死得透彻。
“里奈!”
日向创第一个了冲过去,膝盖撞在烧得透彻的地板上发出闷响。
“……不对吧,”他的声音虚无缥缈,轻飘飘的,好像天上的云彩,“怎么会是……她不是好好地在外面待着……”
怎么会是樱井?
怎么可能是她?!
【滴滴滴,发现尸体!】
广播无情地打破了他仅剩的侥幸。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之后,将召开班级审判!】
“发现尸体的广播……?”
还能勉强保持冷静的九头龙踮脚绕过人群,蹲在里奈头侧,颤抖着伸出手指,放在她的颈侧——
一片冰凉,毫无生机。
“樱井同学……真的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挑开里奈额前的碎发,露出额角一道浅而长的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硬物磕的,而非利器所伤。
“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这不是她的致命伤。”
日向创的声音传了过来,像冰锥一样冷得吓人:“胸口的伤流血了,说明她被刺入这一刀的时候还活着。”
他又掀开里奈的衣袖,解开被麻绳绑住的手腕,抓住右手手腕摩挲上面细小的伤口,冷静分析道:“挣扎过的痕迹,但不剧烈。”
“喂,日向,你没事吧……”
九头龙担心的话被他毫不留情打断。
“看这里。”日向创毫不动摇地抓起她的另一只手,她的食指关节泛着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的手心里有东西。”
他摊开手,掌心里躺着半枚水晶碎片——
“不明意义的碎片。”
一时间仓库内陷入死寂,除了少年淡然的自语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哈?日向他还好吗……”
左右田小声地靠近九头龙,小心翼翼地悄声问:“我要不要上去把他拉开?”
明明他很冷静,表现得也很正常,但就是让人不由得心惊胆战,一句话也不敢说。
第217章
平心而论,谁也不能违心地说一句:日向创和樱井里奈的关系一般。
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樱井里奈外热内冷,平常除了女生外谁都懒得搭理,但日向就能轻轻松松靠近和她讲话,谁都知道,对于日向,樱井总是有一份奇特的宽容在。
而日向平日里虽然看似脾气很好,和谁关系都不错,可实际上除了必须一起行动的时间外,休息时间里总是能看到他到处找樱井的身影。
他们两个平常是肉眼可见的关系好。
现在,樱井死了。
面对这种情况,日向创反而冷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面色如常地调查现场,勘探线索,翻动尸体,看上去一点儿都没被里奈的死影响到。
有道说,真正伤心到极点反而是哭不出来的。
看看他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吧,这怎么能叫正常?
“日向……”
想起那个满满冷意的眼神,九头龙犹豫了一下,上前想扶住他的肩膀,“别太伤心了,我们都在这儿,一定能抓到凶手。”
“别碰我,我没事。”
日向创头也不回地躲掉了肩膀上的手,绷紧双唇,一字一顿:
“告诉大家别进来了,免得破坏现场,虽然幕帘里面没被火烧过,但最好还是别把希望寄托于凶手会犯错上最好。”
没错,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有什么好伤心的?
他早已认识到了,贾巴沃克岛绝不是什么安静祥和的度假胜地。相反,残酷的规则一次又一次强迫他们自相残杀,所有美好的情谊统统被踩在脚下,没有同情可烟。
在过去的几天里,十神、边古山、小泉……一个接一个的,死亡已经带走了许多同学,而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也不过是在无所事事里等待无情的死亡哪天把自己带走而已。
我们永远不知道,死亡和明天,哪一个先到来。
这是个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残忍故事,谁是下一个都不足为奇。
只不过是这次,轮到了樱井里奈而已。
没错。
没什么可伤心的。
他这一幅“公事公办”的态度可惹恼了本来就伤心的终里赤音。
“喂,日向!你怎么可以这么说!”终里赤音本来就脑袋乱糟糟的,结果日向创还这么冷静地拒绝了
她们靠近,简直在她的坏脾气上煽风点火。
“难道我们连见见里奈的尸体的权利都没有吗!我们可不是那种见到同伴死了还能若无其事研究她的尸体的冷血动物!”
这话说得极重,连一向不会读空气的左右田都露出了惊慌的表情,生怕她和诡异平静的日向创打起来。
行了行了,别添乱了,本来经过一番大火之后的仓库就摇摇欲坠,再也经不起你们这种人再折腾一次了。
放过自己,也放过别人吧!
诡异的是,即使被这么严重“控诉”,日向创的表情依旧保持始终如一的冷静,面对她的怒吼,少年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盯着尸体的手掌,理智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考虑到樱井的身手,能把她绑起来并杀害的凶手肯定有两把刷子,很可能留不下很多线索。”
“况且大火过后,留下来的线索本来就少,我不得不考虑人类活动对现场关键线索造成不可扭转的破坏性损伤的可能。”
终里赤音管他这啊那啊的,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解释,撸起袖子就往里冲。
“别,赤音。”
七海千秋上前,拦在终里赤音和日向创中间,对她摇摇头。
终里赤音“嗤”了一声,扭头不理他了。
谢天谢地。拉不住像牛犊一样健硕的少女的九头龙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往七海的方向丢了个感激的眼神。
幸好这里还有正常人。
“谢谢你,七海。”
日向创头也不回地道谢,跪在地板上,俯着上半身,用眼睛仔仔细细调查她身上每一个可疑的线索,力图不放过任何一个凶手可能留下的痕迹。
期间,所有试图参与其中的人统统被他拒之门外,哪怕同样和里奈是朋友的七海千秋和终里赤音也不例外。
“什么嘛,搞得像看守监狱的预警一样严肃。”
左右田踢了一脚地上被烧成黑色的灭火罐,然后猝不及防被溅起的灰尘迷了眼:“诶诶诶诶呦!”
“真是的,本来里奈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朋友啊,”终里赤音抱臂扭头,推门而出,“真搞不懂他想干什么,啊啊,烦死了!”
“你去做什么?”
没想到的是,对外界没有反应的日向创反而站起身,精确地叫住了她。
终里赤音没好气:“呵呵,我走开,给你这个大侦探让地方还不行吗!”
“不要随便离开现场,避免增加自己的嫌疑。”
“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会杀了里奈?觉得我是凶手?”
这下,就算是粗神经的终里赤音都被气得脸都绿了,撸起袖子,恨不得一拳打在日向创看似平静的脸上,把这个小白脸揍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最好是有证据!我可不是什么像七海一样好脾气的人!”
“证据?班级裁判不需要证据,不要添无用的麻烦。”
“你!”
激动的终里赤音再次被九头龙抱住了胳膊。
“冷静一下!他现在不理智,你别跟他一般计较啊!”
“没准呢,”左右田在旁边用手掌扇了扇风,看热闹不嫌事大,添油加醋,“没准日向是叛徒,樱井也是,然后狛枝见他们久久不出来,就直接杀了樱井呢?那这种反应也不是不能理解。”
这话说得实在是没良心,不光是,就连气势汹汹的终里赤音都停住了,一脸“你竟然能说出这种话?”的表情,捏紧的拳头甚至转了一下方向,朝着他挥舞了一下。
“我都说了!这里没有什么叛徒!”
见索尼娅也发飙了,被众人集火的左右田连忙补救:“我乱说的,我乱说的。”
他这么说着,往后退了几步,躲到了烧焦的墙壁角落,识趣地在嘴上比了一个拉拉链的姿势。
见他老实了,索尼娅才停下撸袖子的动作,担忧地看了日向创一眼。
自从终里放弃走出去之后,他就一言不发,甚至就连左右田像往常一样质疑他的身份的时候,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吐槽他根本站不住脚的逻辑。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压迫感,只有七海千秋放下兜帽,顶着日向创平淡的眼神直接走到他身后,用同样冷静的声音问道:“难道你就打算这么僵持下去?”
一片寂静中,日向创像没听到她的问话似的,慢吞吞转头问道:“狛枝呢?”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迷茫。
“该处现在这儿的明明是狛枝凪斗,为什么打开门,门后竟然是樱井?”日向创拍拍手站起身,“现在,他的嫌疑最大了。”
七海千秋一个侧步挡在他面前,掷地有声:“让大家参与进来!班级裁判不是你一个人的游戏,找出杀害里奈的凶手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如果不阻止这种异常状态的话,一定会被趁虚而入的!她早早明白了,彻底沉入偏执中的日向创的可怕之处,现在,第二个机会摆在她面前,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重蹈覆辙?
这种可怕的设想让她忍不住抖了一下,执拗地盯着少年的眼睛,等着他一个答案。
所以七海千秋站了出来,并且不打算再退缩。
“……”
“……”
粉红色和草绿色的眼瞳互相凝视,几乎碰撞出火花来,最后,还是七海千秋更胜一筹,面对少女执拗得仿佛要把他盯出一个洞来的眼神,日向收回目光,无声落败。
七海千秋伸出双手,脚底用力,把高大的少年从漆黑的地板上拉了起来。
少年踉跄了一下,避开了七海伸过来服他的手,扶着膝盖慢慢站直身体。
“你们查吧,别弄乱了现场。”
他扶住额头,一步一磕绊地晃过众人身边,脚步沉重而迟滞,每一步好似千斤重,重重敲在他们心上。
日向创还能行动,但没人能确定他是不是还清醒,只能给他让出一条路,索幸,他也没有要发疯的前兆,只是踩着满地的黑炭和灰烬,摇摇晃晃走到门边,一步踏
出门口。
门外,翠绿的树叶在熹微的暮光下尽情舒展身体,地平线处,一轮橘红色的太阳暮沉沉地,一点点下落。
太阳……
下山了。
日向创忍不住伸出手挡在眼前,以免自己适应了昏暗的眼睛被强光刺激到流下眼泪。
终里赤音忍不住开口:“你去哪?”
说完,她别扭地补充了一句:“你自己说过,出门就是增加自己的嫌疑,别干自己砸自己脚的蠢事。”
虽说看他很不爽,但看在里奈生前对他挺在乎的份上,她还是勉为其难关怀一句吧,就算是这么讨人厌的时刻,依旧不可否认的是——
日向……同样也是他们的朋友啊。
“我出去透透风……你们谁怀疑我,想跟上来就跟上来吧。”
“谁会和你一样神经啊。”终里赤音摇了摇胳膊。
“那就好。”
终里赤音脸上不屑“切”了一声。
棕发的少年还是一副毫无波澜的样子,稍作停留,见没人表达想跟上来的意愿,无所谓地抬脚,离开了一片狼藉的现场。
直到少年晃悠悠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所有人绷着的那口气终于喘出来了,心头压着的大石头一松。
七海千秋扶着墙壁,望着门外的方向发呆,兜帽下的双眼隐藏在阴影中,看不太清。
“我……我还是去看看他们吧。”
索尼娅
——
另一边,闷头一个劲乱走的日向来到了一个脏乱的建筑前,推开挂着粉发少女Q版头像的破门。
“啊,是预备学科啊。”
一张讨人厌的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面前!
日向创睁大眼睛,不敢想象自己怀疑的目标就这么出现在了面前,而且还是以一种任人宰割的狼狈姿态。
他惊讶到后退了一步,仰头看了看门口的门牌,确认这里的确是樱井里奈住过的病房,才把头缩了回来,皱起眉头质问:“你怎么在这儿?不,你怎么回事?”
“呀,某种程度上人生最糗时刻,竟然被讨厌的预备学科撞个正着。”
躺在破烂的铁丝床上,被绳子五花大绑动弹不得的白发少年咧开一个爽朗的笑,“太棒了,真是让人绝望啊!”
“哈?你又惹了谁?谁把你绑在这儿的?”
“在这之前……”狛枝凪斗轻轻喘息了一下,“是否能拿掉我脖子上的绳子呢……稍微、有些、喘不过气呢……呵呵……”
“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日向创堪称粗暴地扯掉绑在他脖子和脚踝上的绳子,专门留下了绑住双手的绳子限制他的动作。
“这你倒是放心,我现在浑身发软,一点也力气也用不上哦,不过……你身上怎么有种烧焦的味道?”
日向创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只见指缝之间,淡淡的黑色附在皮肤上,怎么搓也搓不掉。
看到这一抹黑色,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气味,焦糊味、刺鼻的化学气味、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还有……少女仰面向上,如睡着般安宁祥和的神态,和胸口那骇人听闻的血洞,任谁看见这一幕,都会为这等惨烈的对比而留下深刻的印象。
“狛枝凪斗……”
缓缓收拢十指,迎着挑衅的狛枝的目光,日向创闭了闭眼睛,一字一顿道:“里奈死了,死在你让我们去的仓库里、”
“你说什么?”
狛枝凪斗的笑容消失了,他失声道:“这绝对不可能!”
第218章
“我没有理由骗你,更何况,发现尸体的广播你没听到吗?”
日向创站在他的床前,居高临下,他的话语中没有悲伤,只有如北极冰川般的冷静。
如果面前这个人就是杀害里奈的凶手的话,他被绑起来的现状可能为了脱罪,可如果不是他的话,那么里奈找他的时候,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他一向觉得狛枝凪斗这种人非常可怕,为了所谓的“希望”,竟然可以正大光明朝身边朝夕相处的同伴下手。
里奈平常和他的关系看上去剑拔弩张,似乎两人水火不容,可也没见她多么防备和狛枝两人独处,里奈和他不一样,她要是真讨厌一个人,手上有一百种方法让那人避着她走,他也搞不懂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了。
狛枝凪斗从来没这么迷茫过,他躺在床上,双眼发愣,茫然得像只海滩上被人类抢了薯条的海鸥:“她死了……?死在仓库?”
“没错,死在仓库幕帘后面,死在火被扑灭之后。”
“不,不对……她没有理由这么做,她不知道真相,也没有运气类的才能,没有理由为此牺牲,如果她明白现在的局势,更没有理由这么做了……”
日向创不住追问:“你到底和她说了什么?是你杀了她吗,回答我!”
狛枝凪斗不搭理他,努力从床上挣扎下来,急迫地问他:“她怎么死的?你们什么时候发现她死了的,仓库里的火灾谁扑灭的,用什么扑灭的!你们不会用的制造间里的便携灭火瓶吧,全都用了吗?!”
“她不是被火烧死的,”日向创冷静地说,“她是被一刀捅进胸口,流血致死,发现尸体时,不在场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狛枝,你最好解释一下从下午到现在,你都干了些什么,否则我不得不把你列入嫌疑人名单榜首。”
狛枝凪斗扭了两下,发现挣不脱绑在手腕上的绳子,紧抿嘴唇,直面他的视线一字一顿道:“我要求去调查现场。”
“你还想做什么,她都已经死了!”
“别白费力气了,预备学科,”狛枝凪斗即使双手被绑处于弱势,不怕死的态度依然一如既往,他冷哼一声:“在见到尸体之前,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你什么意思?!”
但白发的少年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闭上了嘴,一动不动,像尸体一样躺在床上,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样子。
“你!”日向创气急,伸手去拽他。
可就算狛枝凪斗再瘦弱,那也是身高一米八,体重130斤的男生,和日向的身高体重相差无几,他不发力的情况下,日向创很难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两人拉拉扯扯许久,日向创拿这块不怕死的滚刀肉彻底没办法了,只好冷着脸拽住他的领子,没好气道:“给我起来!”
狛枝凪斗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看得他牙痒痒。
——
与此同时,在一个堆满了电线和屏幕的房间内。
几道身影静静站在屏幕前,平静的五官被屏幕散发的蓝光照得半明半暗。
几个椭圆的舱室静静摆在屋内正中央,被无数粗粗细细的红蓝电线围绕着,如同钢铁巢穴里脆弱的鸟蛋,一股紧张的气氛在房间内弥漫。
这里是位于塔和市的市中央大厦最下层的秘密实验室,自从人类史上最大最恶绝望事件过后,塔和市被毁灭又被重建,曾经到处作乱的机器人一夕之间消失在历史的烟尘里,连同这里以前流的血和牺牲的生命一起,化作胜利后几个冰冷的数字,新的秩序在一片废墟中重建,未来机关艰难接手了这个被摧毁的城市。
现在,这座位于建筑最下层,被密不透风的安保层层包围起来的房间,圈禁着绝望残党最后的火种。在未来机关消灭绝望的进程里,这里沉睡的人们曾是未来机关迎来和平前的最后一块,也是最艰难的一块拼图,现在,这块拼图的进度已经达到了99%,只需要最后一步,他们就可以宣布,绝望已经被彻底战胜了,那就是——
把他们的同伴完整地救回来。
苗木诚静静站在巨大的屏幕面前,凝视着屏幕上一张张或严肃或平静的证件照,仿佛能透过这一张张平静的脸看透他们心底一样。
“那个……监测到新世界程序登入人数又减少了。”
围着口罩的白大褂推门而入:“
要不要启动程序介入一下再这样下去,就连最后的班级审判的人都凑不齐了,希望渺茫啊。”
“还剩几个?”站在屏幕正中央的矮个少年开口,声音竟然和狛枝凪斗有些许相似,他转头,深深凝望房间中央的几个舱室,有凝重之色在眼中一闪而过。
“还剩7个,但是……”
“又死了一个吗……但是最后一个岛了,还能再坚持一下。”
少年握紧拳头。
“没错,可刚刚消失的信号,来自重点标记角色【樱井里奈】,没事吗?”
“什么?!”
少年意料之外地惊呼一声,立马冲到最中心的舱室前面,抹掉舱门上的水珠,果然,里面本该安宁静躺的粉发少女果然皱起眉,露出一副难受的神色。
“樱井学姐?可恶,怎么会是她!”
苗木诚当即按下舱门旁边的按钮,试图终止新世界程序。
就在这时候,占据整面墙的屏幕突然弹出了猩红色的【error】!
一道,一道,如蝗虫过境般一寸寸蔓延,从中心繁殖,一眨眼就占满了整个屏幕,给整个空间镀上一层不详的红色滤镜。
尖锐的警报拉响,敲响警钟!
“我就知道!”
少年大叫一声,以风一样的速度从研究院内身边卷过,按下操作台的按钮,不一会儿,从敞开的门后面蹿出两道狼狈的身影。
“雾切,忌村学姐!”
紫发的少女抬起手制止了少年的解释,直接拉起银白色短发的少女跑向最中央的舱室,干脆利落地按下按钮。
透明的舱门“嗤——”地掀开,冷气还没散完,雾切响子迅速从里面捞出一只湿淋淋的胳膊朝忌村静子递了过去。
“这里!”
“好!”
闪烁的红色的警报中,忌村静子应了一声,从随身的药箱里掏出一针药剂迅速地推了进去。
本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但让她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即便用了药,警报还是一个劲儿地扯着嗓子嚎叫,压根没有平息的趋势。
“怎么回事?!”
忌村静子怀疑人生,她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她的药剂从来没有失手过!
“樱井学姐果然是特殊的,”雾切响子倒吸一口气,把挨了一针的胳膊好好放了回去,并没有因为这突发状况自乱阵脚,“没事,我已经料到了这种情况,提前三天把家入小姐请到了这边。”
这么说着,雾切响子拨通了随身的
苗木诚一听“家入小姐”这个名字,心里就反射性一虚,但现在的情况,明显不是纯科技可以解决的了,适当求助魔法侧的帮助相当合理。
就在雾切挂掉通讯器的三分钟后,一个穿着白大褂,背着手术包的短发女人干脆利落推门而入,眉眼间虽透着掩盖不住的倦怠,眼神却犀利如鹰。
她环顾四周,看见不断报警的警灯和红通通一片的大屏幕,不耐烦地从怀里抽出一支棒棒糖塞进嘴里慢悠悠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苗木诚恨不得多长两只手直接把人甩到房间中央去:“樱井学姐的数据消失了,忌村学姐的药剂不起效果!”
“那你们怎么现在才叫我来!”
家入硝子“哈?”了一声,以一个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高度瞬身跳到了房间中央,一伸手摸到了少女略显冰冷的脸颊,她的手心浮现一丝丝微光,顺着肌肤相接的地方融入少女的身体。
忌村静子站在她身旁,冒出一个头好奇地观察一切,不时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雾切响子站在另一边,手中通讯器上捏着另一个通讯方式:“情况怎么样?”
幸好,在反转术式的帮助下少女的生命体征逐渐平稳,占满屏幕的【error】也随之如退潮般逐渐消弭,一场波澜被艰难平复了。
“呼——幸亏我来得早,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仪器不靠谱,哼,早知道就把里奈直接搬到东京去了,省得和你们这些小鬼扯来扯去!”
家入硝子叹气。
这些家伙总是乱来一通!家入硝子略微有些生气,她把里奈交给她这些学弟学妹们照顾,没想到这些学生连五条新收进来的一年级学生都不如,一年级学生遇见事还知道找老师呢,他们竟然敢随便乱搞人的意识和身体。
忌村静子拽了拽口罩:“呃……其实转移意识的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只不过樱井学姐有点特殊,她的意识波处于一个不容易被捕捉的频段,连接非常不稳定……”
“那你们搞清楚原因了吗?”
“这个……”
家入硝子冷笑:“呵。”
苗木诚忍不住叹气。
这种事根本就不是他们能决定的啊,人的意识又不是什么小猫小狗,拿根火腿肠随便勾引两下就能勾引过来吗?学姐的意识不想和新世界程序有过多链接,像躲着蟑螂一样躲着他们的程序走,怎么这也能怪到他们的技术头上?
再说了,我们才是学姐的原生同学吧,你们这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亲属强行并入我们的世界就算了,自顾自想把学姐从我们这里抢走也算了,现在还贬低起我们和学姐联合研究的意识潜入技术来,真的很冒昧!
不过现在不是和她吵架的时候,日向创盖好连接舱的盖子,重新注入营养液,离开了满是电线和屏幕的房间,乘着电梯来到了建筑物楼上的部分。当务之急是重新找到学姐的意识链接去了哪儿,他莫名有种预感——樱井学姐身上的秘密,正浮出水面。
——
熟悉的星空……
漂浮在空中,仿佛占据宇宙中心的少女缓缓睁开眼,她拥有一双璀璨的金眸,灿烂到仿佛把正午的阳光撕下来一缕放进了她的眼眶里,只要见到这一抹灿烂的金色,就好像见到了高悬于天空普照大地的太阳的一角。
星星的光洒在广袤无垠的浩瀚蓝海,一点一点,联结成星光的网,驱散了寂寞和黑暗。
可此刻,少女安静地飘在空中,她眼神像死水一样波澜不惊,再也见不到以往的灵动和好奇。
好像这片天地里,再也没有她能为之侧目的事物了。
“好安静啊。”
一个身影蜷腿坐在她身边的虚空里,感慨道:“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安静的时候呢……都有点不适应了。”
樱井里奈不说话,只是微微移动眼睛,侧眸看她。
橘红色短发的少女伸出一只手,俏皮地卷起四只手指,声调昂扬地打了招呼:“hi~里奈酱,有没有想人家呀?人家可是想你想得茶饭不思,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呢……”
“就连在地底下也一直思念着里奈酱,就算爬人家都要爬出来找你啦,感不感动?”
第219章
狛枝凪斗被半推半搡踏进屋内,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聚集在他脸上,见到这张耍了他们一整天的脸,除了心态比较好的两位女士态度还算正常之外,基本上剩下所有人都对其怒目相向。
“喂,狛枝!是不是你这家伙杀了樱井!”
左右田第一个忍不住跳出来,义愤填膺:“我就知道,你这种人故弄玄虚,根本没改过自新的意思,像潜伏在丛林里的蚂蟥一样,一找到机会就跳出来咬人!”
狛枝凪斗不搭理他,脸上虽然挂着微笑,但人却直直地从门口闯到最深处的幕布后,把左右田当成空气。
“喂!你不许走,别靠近樱井的尸体!”
左右田的阻止毫无作用。
其实根本不需要靠得很近,她的尸体大喇喇摆放在正中央,在门口就能直接看见,靠得更近只不过能更方便地看清细节罢了。
很难形容他第一眼看到这具尸体时的心情,如果非要找个确切的形容词的话,那么“愤怒”倒是第一个从复杂的情绪中能清晰分辨出的感情。
竟然真的死了,这种人。
狛枝凪斗蹲下,仔仔细细地从上到下,从内到外,怀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生气,忍住把人揪着领子提起来的冲动,仔仔细细地观察这具冰凉的尸体。
她的死状不算凄惨。
起码比起他预定的死法来看,死得称得上安详。
狛枝凪斗垫着纸巾,挑起她的下巴,左看右看。
毫无声息的少女双目紧闭,嘴唇轻抿,唇角微微向下,自然又放松。
无论他怎么看,这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上都没有任何可称得上“痛苦”的神色,安详得像睡着了一样。
抛去胸口明晃晃的利刃之外,说她只是在小憩也不违和。
狛枝凪斗收回手,扔掉沾了血迹的手帕,平静地表面下忍不住露出一点讥讽的恼怒。
“竟然是真的……光明正大赢了我之后竟然真的……”
这种让人恼火的安静,根本一点都不像【樱井里奈】应该有的下场。
能战胜他的幸运的人,就连死也应该死得轰轰烈烈的,就像他放在承重墙上的定时炸弹一样,用毁灭性的爆炸席卷世界吧?
就像他曾经无数次想过的那样,完美杀掉她的办法太难了,如果一个受害者太敏锐,太有反抗能力,对凶手来讲无疑算是个大麻烦,人都喜欢捏软柿子,他实在想象不出除了自己,这里还有谁吃力不讨好地一直谋划着杀了樱井里奈,还真的付诸了行动。
看看这些人吧,其中有哪个能完好无损地从她手里脱身?
狛枝凪斗站起身,环顾四周一圈后,目光落在被烟熏得黢黑的天花板上。
……消防喷淋装置启动了。
地板上散落便携灭火瓶,但是不能确认里面有没有那些被加了料的瓶子,没有罪木蜜柑,就代表没人能给尸体做尸检。
死因不明啊……
这其中的可操作性就大了。
深吸一口气,狛枝凪斗抬起头,斩钉截铁说道:“是我杀了她。”
一石激起千层浪!
“混蛋!”
在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终里赤音红着眼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上来,狠狠一拳打在他脸上!
“哐当”一声,白发少年应声而倒,更可恶的是即便他被揍了一拳,狼狈地躺在地上,可是他的脸上不仅毫无悔改之色,甚至还有心情低声狂笑。
“哈哈哈哈哈——”
断断续续的笑声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犹如一只残破的喇叭一样吱吱呀呀乱响,发出让人忍受不了的杂音。
“你笑什么!你很得意吗?”终里赤音狠狠揪住了他的领子,上半身被拎起腾空,怒目圆睁,“你这个杀人凶手,毫无廉耻之心吗?”
狛枝凪斗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面对她的拳头甚至主动出言嘲讽。
“廉耻之心?这种无所谓的东西怎样都可以吧。是我让樱井同学成为了光荣的牺牲品,为了大家光明的未来,无论是她还是我,都是可以被牺牲的祭品,不怕死掉,只怕对大家毫无用处。”
“啊呀,像我这样的人,只配做希望的垫脚石,为了大家而死吧——无上光荣啊,能在最终之岛上成为阻拦大家的最后一道阻碍,太荣幸了!只要跨过我,踏着我的尸骸,诸位将会迎来最后的曙光,啊,想想就幸福!”
“可恶!”
“这就是你的理由?!这就是杀人的原因?!”
终里赤音咬牙切齿,攥紧了拳头,手臂青筋暴起,拳头带着猛烈的罡风狠狠朝他的脸挥下!
“!”
狛枝凪斗条件反射闭上眼。
意料之中的剧痛却并没有降临。
他慢慢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双草绿色的眼睛,凛然中带着冷静,看向他的目光竟然有意思陌生。
是冷静到令人发指的日向创。
千钧一发之际,他抓住了终里赤音的拳头。
“日向?你干嘛?”
终里赤音惊讶,随即怒火更盛,“你要包庇他?包庇这个杀了里奈的凶手?!躲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揍!”
日向创冷静地扯开挥到脸前的拳头,缓缓开口:“别冲动,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你说得倒轻巧,他可亲口承认了,就是他杀了里奈!”
顿了顿,终里赤音想扯回拳头,一下子竟然没扯动,顿时动作一顿。
这家伙的力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亲口承认也不一定是真相,你忘了他承认过杀了十神吗,”日向创冷静地分析道,“他说了什么不重要,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于他这么一个擅长随口胡说的人身上。”
终里赤音似然愤怒,但她不得不承认日向创说的有道理。
“行了,我知道了,你最好能调查出什么别的东西。”
放下这句话,终里赤音气冲冲地撂下手里的人,浑身上下散发着冷气,缩回墙角,眼睛直勾勾盯着日向创,满脸不服气。
“好了赤音,别生气了,日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好。”
七海千秋摸了摸终里赤音的头,转头担忧地盯着围在少女尸体边上的两人,心中不详的预感越发浓重。
里奈被人杀害,到底是谁……
这是没有写在剧本上的突发情况。
可如果现在就主动联系外面的话,前面所有牺牲累计起来的优势都将化为乌有,新世界程序失败的后果她无法接受。
在众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七海千秋默默地握紧了手里的游戏机。
——
——
——
橙红色的短发,就像旭日的余晖那样耀眼,温暖,迎着落日跳起来的时候,干脆利落的线条曾是她很长一段时间内对于网球这个运动全部的理解。
西园惠,樱井里奈。
她们是最好的朋友。
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逛街买东西,什么都是一起。
她们深入参与彼此的人生,几乎已经堪称自己不可分离的一部分,哪怕她们曾经吵架,伤心,嫉妒对方身边有了别的朋友,有时候闹些可大可小的别扭,可朋友之间不就是这样的吗?
不论她们吵过多少次架,说过多少次“再也不理你了”,一时上头的情绪总会过去,璀璨的友谊便会如浪潮拂过的沙滩一样,即使经过流水的冲刷,却反而留下一地闪亮亮的贝壳。
曾经光彩夺目的两个少女,一个为了救下车祸的朋友牺牲,另一个为了复活朋友选择与绝望同行。
衣着单薄的少女站在宇宙的正中心,行星、恒星、宇宙尘埃,宇宙里一切的一切都围绕她而运转,她就是一切存在的意义,她就是宇宙始与终。
万众瞩目,炳如日星。
这就是她想象中的救世主该有的待遇。
这就是她所期待的那种剧情。
可为什么……为什么只是站在这儿,只是听她讲述那些遥不可及的故事,她的心脏就会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牛皮纸一样酸涩不堪,她的腿就不听使唤,她的嗓子也说不出任何话?
“惠……”
樱井里奈盯着这样的少女,不自觉流下眼泪,心中悲痛难忍。
西园惠,她最好的朋友,那场车祸中为救她而死的挚友,她遍寻手段也要报仇的挚友……
自己怎么能忘记她?
“诶呀,怎么哭啦?”
西园寺托起腮帮,伸出手指,轻轻地揩掉她的眼泪,温柔地问道:
“我知道啦,外面有人欺负你,对吧?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本小姐可不是吃素的,谁欺负了里奈酱,别怪我把他打得满脸桃花开!”
“惠……惠!”
再也被办法忍受心里波涛汹涌的思念,里奈一个翻身,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胳膊,像要把自己所有的委屈和不安全一起吐出来:
“我后悔了,我就不该接受什么新世界程序,要是早知道未来机关竟然还有意识上传的技术的话,我还是抢过来比较好……都怪他们,瞒的这么紧,也怪我,根本不应该听信他们的谗言,干脆单打独斗,情况肯定比现在好得多!”
里奈的头埋在少女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如果拯救世界的代价是失去你,那我看这个脆弱的世界也没什么必要被拯救,早点毁灭算了,哼。”
西园惠“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诶呀,可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她微微侧过身体,轻柔地抚摸她柔顺的长发,低头,把散落的鬓发抚到耳后:“谢谢你,里奈酱,在你的心里我竟然有这么重要的地位,诶呀,能和你成为朋友,是我一生中做过最不后悔的决定。”
“什么嘛,这种煽情的话,我可是在说正事,正事!要是我能活着从这儿出来,肯定不会放过那些凶手!”
“不行,里奈酱!”
西园寺托着她的肩膀坐了起来,抓住她的双手,拢在手心里,认真地盯住她的眼睛,樱井里奈能透过她的虹膜看到自己迷茫的脸。
“别再想这件事了,你记住,我的死与你无关,那只是个意外……”
“才不是意外!”
西园惠的话被少女强势打断。
“那不是意外,我敢发誓,这场车祸绝对是蓄意谋杀!”
少女的怒意如草原火灾般蔓延。
如果是意外的话,那辆车根本不可能从保镖车流里破隙而入,更不可能精准挑中她在的车直勾勾撞过来!
“一定有人蓄意谋害我,只不过他没想到你救了我,让他的计划功亏一篑,他是故意的!我绝对不会原谅凶手,拼尽全力也要找到他!”
她脸上露出一抹前所未有的狠辣深色。
就连灿金色的双瞳都蒙上一层不详的阴云,这张脸显露出前所未有的阴郁之色,像狂风欲来的天空,沉甸甸的能拧出水来。
西园惠剩下劝说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激动的里奈没有发现,身旁
的“好友”一瞬间露出了阴郁的表情,转瞬即逝后又换上一副笑意盈盈的脸,拽住她的手,轻轻摇头。
“知道了知道了,不说就不说,我们不聊这些让人扫兴的话题了,好不容易再见面,聊聊你自己吧,怎么一段时间不见,跑到外太空当太空人来啦?”
西园惠拍拍膝盖站起来左右环顾,好奇地戳了戳虚空,对周围的幻境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这是哪儿?”
好问题,我也想问。
樱井里奈默默地摇头。
关键问题就是她对此也知之甚少,只知道这里和imoto模拟器有关,就像轻小说里面写的那样,平凡普通的主角得到了一个金手指,开启自己龙傲天的一生,至于金手指怎么来的?
谁知道。
“那个……里奈酱,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见打听不出什么,西园惠托着腮帮,状似无意地发问:
“谁杀了你?里奈酱,如果你不想被杀的话,应该没人能碰到你吧?”
“的确……凶手的身份他们应该找不出来吧,估计班级审判有的他们烦恼了。”
一想到日向创那副胃痛的样子,就算躺在地上的受害者是自己,樱井里奈还是不可自抑地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你是自杀的?”
“诶,怎么这么说?”
西园惠有一瞬间露出了不自然的表情:“当然是我猜的啦,像里奈酱这样的人,我才不信有人能杀掉你呢。”
“唔……如果你觉得是的话,其实也没错啦,但是……”
“为什么?”西园惠打断她的话,不停追问,“你不是很讨厌狛枝凪斗吗?如果你不死的话,死掉的不就是他了吗,你知道的吧,他自杀的计划。”
“唔……多多少少能猜到一点吧。”里奈拄着腮帮叹了口气。
狛枝凪斗事前来找她,不就是为了把她从计划中排除在外,防止他的计划被破坏吗。
超高校级的幸运儿。
正是因为这份才能,让他有恃无恐,觉得能用自己的运气战胜她,这是他的优势,也留下了可乘之机。
他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情报,但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想用自己的死保证凶手的安全,保证未来机关的卧底能活着离开,把剩下的绝望残党连同自己也一起埋葬与此,是个糟得不能再糟糕的主意。
不过……
即使深陷于和挚友重逢的喜悦中,潜伏的本能依旧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
少女长吟一声,冷不丁发问:
“惠,你为什么会知道新世界程序内部发生的事?”
第220章
“啊,我真的和他没有一个字的共同话题可说!顽固不化之人,按照我国法律应当被放逐到海里自由漂流三个月!”
王女殿下气冲冲地冲了出来,挥着双手大声抱怨:
“我记得工厂里有材料,我们几个人一起做个筏子把他流放到大海里吧!三个月、不,冒犯了王女,放逐三年!”
“这个不行。”
日向创不假思索地拒绝了索尼娅异想天开的想法。
“诶?为什么不行!难道是因为你们这个国家的法律不允许这么做?”
气鼓鼓的索尼娅扶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慷慨地一扬手,骄傲地宣布,“我以公主的身份赦免了尔等的罪过!请诸位爱卿尽情撒手去做吧!”
“这下子可以了吧?”她期待地看向少年。
“就算是这样也完全不行!”日向创依旧否决,深深叹了口气,“真是的,太乱来了,不知道你们国家的公民到底怎么和睦地活下来的……”
“那你说怎么办啦!还有,不许说吾的子民!”
索尼娅抱着手臂,抬起下巴,受不了似的“pang”地一声摔上门,斜睨了靠在门框边上的日向创一眼。
“你进去,你自己想办法让他开口。”
“哼,他的态度明显摆在那儿——非暴力不合作,我努力过了,他不听,那有什么办法?要是你还想努力努力的话,你去吧,不论你怎么做,反正我不想再和他说话了。”
说完,索尼娅耸耸肩,同步宣告了放弃,气冲冲走开了。
剩下孤零零站在门口的日向创迷茫地环顾四周。
接触到他的目光后,仓库里的大家装作各自有事要忙,没一个人和他对视。
日向创无奈扶额。
该出马的时候,除了索尼娅之外一个人都不愿意站出来——明明是大家一致同意把他先关起来问问有没有隐情的?
只有终里赤音炯炯有神地望着他。
“哈?要不然我去?可以啊!求之不得!”
蜜色肌肤的少女咧嘴一笑,撸起袖子,露出肌肉块块分明的手臂:“让我好好、好好和他谈一谈~”
“算了,还是我去问吧。”
少年扭头开门闯进了屋子。
把终里赤音放进去的话,那就不是一件命案能终了的事了。
狛枝凪斗就算脑袋在聪明,和终里赤音放在一起也是秀才遇到兵,和把他直接赤手空拳丢进狮子笼里和狮子搏斗有什么区别?
算了,一个两个靠不住。
还是我自己来吧。
——
——
——
日向创打开门的时候,漆黑一片的房间毫无动静。
一只盘踞在黑暗里的巨兽向他张大嘴,漆黑无光的环境就是野兽的喉咙,静静趴伏在原地,耐心等待猎物上钩。
“谁?”
灯还没开,嘲讽的声音就先一步飘了过来。
“送走一个还有一个,啊……这种程度的盛大关注,浪费在我这种人渣身上真让人惶恐。”
狛枝凪斗靠在椅子上,伏案不知写些什么,白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头也不抬地说道:
“杀掉她的人的确是我——如果想从我
这儿得到第二个回答的话,那么请回去吧,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我不相信。”
少年清越的声音斩钉截铁,和昏暗的环境格格不入。
日向创闯进了这片寂静的世界。
“我不信她会这么轻易死在你手上,也不信如果你会这么轻易承认,她的死,背后一定有我不知道的原因,你比我多知道些什么?”
听见这堪称武断的结论,狛枝凪斗稍微意外地从抬头,发出一声理所当然的感慨。
“哦,是你啊,预备学科。”
“是我。”
时至今日,日向创已经对从他嘴里冒出来的“预备学科”完全免疫了。
刚登上岛屿时候见到的礼貌又普通的少年完全是这个人的伪装,现在这种刻薄又傲慢的样子逐渐取代了以前温和有礼的形象,成为剩下这些幸存者的共识。
怪不得从一开始,樱井就完全和他合不来……还以为她天生讨厌这种性格的人,没想到,她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了什么吧。
想到每一次见到他们凑在一起时,少女溢于言表的嫌弃之色,日向创有点想笑。
可嘴角的弧度却像被灌了铅似的,抽搐两下,最终还是无奈放下了。
回忆里鲜活的少女,此刻正躺在一墙之隔的地板上,冷冰冰地面对着烧焦的天花板,孤独寂寞地一个人等待着真相被发掘出来的那一刻,给她一个交代。
棕发少年缓缓关上门,确保自己的声音外面完全听不到后,慢吞吞地走到狛枝凪斗身边,指尖在桌面上划过,伴随着几不可闻的低声:
“狛枝……人,我如约让你见到了,按照约定,你该告诉我事情的首尾了吧。包括从昨天中午到今天,你人在哪,做了什么,为什么把我们聚集在车间,又为什么突然把我们引到仓库……”
少年轻声道:“把一切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我。”
好让我判断,你究竟是不是那个杀害了她的凶手。
“……”
沉默着的狛枝凪斗叹了口气,目光越过他,望了望紧闭的房门,略显疲惫的双目仍然炯炯有神,不可战胜的某种光芒正透过这双绿色的眼睛闪烁,让日向创莫名其妙感到有些烦躁。
“真天真啊,日向君。”
“你期望我——”他笑着指了指自己,交叠双腿,饶有兴趣地歪头,“杀人的凶手,面对审问的时候,竟然毫无芥蒂地向你坦白自己的杀人手法和杀人动机吗?”
“别做无用功了,言语对我而言并不起作用,就算说再多也无非是那两套,可我这样的人渣,一不怕连累你们,二不怕死,再怎么劝我也是徒劳——”
说到这,他竟然笑出了声。
“哦,不如说,如果鄙人的死能为诸位通向希望的道路上增添哪怕最小的一块砖瓦,鄙人都将荣幸万分。”
“我还是那句话,我就是凶手——除此之外,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你——”
日向创不明白这无缘无故的敌意到底从何而来。
包庇凶手究竟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让他能一次次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好像生怕自己不能在游戏结束之前赶紧死翘翘似的。
但他明白一件事。
无论如何,自己都要揪出真正的凶手,带领剩下的同伴们回到外面的世界。
“我在现场发现了这些。”
日向创深吸一口气,拽下后背的包,蹲在地上,许多不同的东西被从鼓囊囊的包里一件一件往外掏,整整齐齐排列在地板上。
狛枝凪斗意外地瞥了一眼,心中顿时一跳,赶紧若无其事转开了目光。
可那一眼就像阳光一样,在他脑袋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象,无法挥去。
黑黢黢的,还带着新鲜焦痕的瓶子。
红彤彤的瓶子经过烈火炙烤后,外表变得丑陋不堪,就连瓶身上的标签都在大火的无情灼烧下变得残缺不全。
整齐地排列在地上的时候,仿佛还能闻到鼻腔间残余的一丝烧焦气味。
消防喷头,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一卷粗麻绳,绳头处呲着杂毛,明显被剪过。
“现场的所有物证,我都验过了,有嫌疑的地方很多,而最可疑的是,我在这个灭火瓶里面发现了毒药。”
怎么可能?
狛枝凪斗忍不住想抬头,但很快他就忍下了这种冲动,藏匿好惊诧的情绪,不让紧盯着他的日向创发现一丝一毫。
一瞬间,数不清的情绪从脑海中闪过。
罪木蜜柑已经死了,剩下的人里面根本没人懂怎么验尸,更别说毒理分析了,这种需要专业仪器的科目,就算罪木蜜柑没死她也绝不可能独自一人做出来——
这也是他的计划实行的前提!
可现在——怎么会?
“可她的死因并不是毒,她死于胸口一刀失血过多,从她身上验出了更小一些的刀伤,以及反抗过程中造成的淤青。”
日向创继续用平淡的语气放下一枚又一枚炸弹:
“能在反抗中制服她的人不会是你……所以,你的嫌疑降低了。”
这句坏带给他的冲击无异于一只山羊突然站起来口吐人言对他念了一篇和歌,巨大的冲击力把他原本准备好的话都冲击得一片零碎。
狛枝凪斗微微睁大眼睛,罕见地卡壳:“……”
不是自杀?!
可她确实死在自己准备好自杀的屋子里,就连死法都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
怎么会不是自杀?
为什么会不是自杀?
狛枝凪斗抬头,借着窗外最后一丝夕阳的余韵仔仔细细观察日向创的表情,试图从他的眉眼之间找出哪怕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让他挫败,面对他尖刻的审视,棕发的少年毫无心虚,一点退缩的迹象都没有,坚定得仿佛澎湃海潮里兀自矗立在最高点的岩石一样毫不动摇。
在对方的眼睛里,他自然而然看到了熟悉的坚定,那坚定不混杂着一点欺骗,纯粹到让他的质疑像泡沫一样一触即溃。
“我向你坦诚了我了解的全部,狛枝。”
棕发少年用不容闪躲的坚定态度把他钉在椅子上,敞开一切向他展示了自己的信念:“轮到你了,我不想把你当成敌人,我总觉得即使你这样的人心里也承认里奈是我们的同伴——我不会放过凶手,我一定要把杀害她的凶手送上绞刑台。”
“我需要你的帮助,如果你也想知道真相的话。”
沉默。
巨大的沉默像夜色一样渐渐上涨,淹没两人之间的时空。
他会如自己所愿吗?
日向创不想浪费过多时间在“说服狛枝凪斗”这一项上。
“……啊,”良久,沉默的白发少年终于憋出了一句话,“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已经有超过外面那些人的决心了。”
“竟然在你这种预备学科身上见到了希望的闪光……这个世界一定是哪里坏掉了。”
身形单薄的白发少年轻叹一口气,合上桌上的本子。
“从哪开始说起呢?昨天中午吧……”
太好了!
日向创心中悬着的石头一松。
……
……
星光旋转,看久了总会有种晕晕的感觉。
浩瀚无垠的星河中,两个少女肩并肩亲昵靠着,气氛却有点僵硬。
“惠,这些事你为什么会知道?”
少女语气平静,可说出口的话却一点也不留情面:“我可不记得新世界程序里有你的备份。”
“嗯……我也不知道呢,可能外面把我的身体也放进连接舱里面了?我一觉醒来就站在这里了,什么也不知道。”
“是吗?”
樱井里奈胸口起伏了一下,很快制止了这种冲动,扯出一个微笑:“你看,那边好像有颗奇怪的星星。”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
橙发少女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然而实际上,一片莹蓝色的光幕正静静漂浮在她面前。
樱井里奈胸口升腾起前所未有的怒气!
【检测到目标[江之岛盾子]的好感度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