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会过去的。你的身边还有很多人。”
江好吃着甜柿饼,流出来的眼泪却又涩又苦,会过去吗?他不知道。
夏思宇想送他回童捷家,医院却来了急诊,夏思宇给他叫了辆车,又拿了一叠现金放进他口袋,说晚点买了手机给他送过去。
江好点点头,却没有上车,行尸走肉般走在初冬的街头。
他的一生太过顺利,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好像发生的一切都在今天才成为事实。想要像往常那样逃避,可是却没有人为他处理一切,只有他自己。
江亦奇,你在哪儿…江亦奇。
江好擦掉眼泪,迎面一个带着兜帽的男人不偏不倚地撞上他,江好被撞得后退几步,手里多了张纸条。
【22点,船坞码头。】
江好皱起眉,看着歪歪扭扭的字迹,视线移向落款——
【加州牙医】
江好愣在原地。
“老爸…”-
江好六岁,该换乳牙了。
门牙摇摇欲坠,却始终掉不来了。江亦奇咨询了牙医,等它自然脱落就好,或者可以手动帮它换牙。可江好怕,江亦奇便每天早上检查,等着它自然脱落。
还给乳牙准备好了信封,到时放到枕头下等着tooth fairy来收走他的牙齿,带来礼物。
圣诞节,他们全家难得在加州团聚。
江亦奇陪着江良骥去做心脏检查,一进家门,就听见二楼传来江好害怕的叫喊。
“Noooooo! 爸爸不要,我害怕!”
“儿子,相信你老爸我!我射箭稳准狠!”
江良骥愣在原地,江亦奇却已经冲上了楼。
“好好!”
江亦奇撞开门,江好坐在地毯上,哭花了脸,张大嘴巴,门牙上绑着根鱼线。那条鱼线连着站在一旁摆出射击pose的江飞英手中握着的□□。
“你在干什么?”
“哥哥…!”
江飞英看准江好分神,扳动弩机,“咻”的一声,弩箭射出阳台。江亦奇大惊失色,跑向阳台,见到伤到人才松了口气,扭头盯着江飞英。
江飞英挠挠脸:“怎么飞出去了呢?我去找找。”
“……”
江亦奇看着江飞英跑掉的背影,气得后槽牙咔咔作响,抱起地上的江好:“好好,疼不疼?张嘴,哥哥看看。”
“不疼啦,一点都不疼!”江好乖乖张大嘴,“真的掉了诶!”
江亦奇松下口气,抱住江好,心里把不靠谱的江飞英翻来覆去骂了五百遍。
“亦奇!宝宝!快看!”
“哥哥,爸爸在叫我们。”
江亦奇抱起江好,小心翼翼地走向阳台,不知道江飞英会不会又在地下拿着把枪。江飞英站在草坪上,一手举着弓箭,一手捏着江好的乳牙。
“拔下来了!我,江飞英就是加州牙医…!”
……
江好坐在早已废弃的船坞码头,手里捏着那张已经揉皱的纸条。身后锈迹斑斑的铁门传来吱呀声,江飞英拖着步子,边咳边走来。
“老爸…!”
江好冲向江飞英,跑到一半又生生停住脚步,眼泪汪汪地看着用毛毡帽、口罩、围巾和大衣,把自己包裹住的江飞英。
江飞英用DNA报告,把他赶出了家门,吐了好多血…
“江叔叔,你的身体还好吗?”
江飞英撑着墙,口罩上方一双眼因为病痛眼窝凹陷,在听见江好对他说出的话,眼泪也往外冒。
“宝宝…”
江好怔住,而后跑向江飞英一把抱住他,将脸埋进沾染着医院消毒水味道的大衣里。
“老爸…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老爸…”
二人在布满灰尘的木箱上坐下,面前是在黑暗中缓缓流动的江水,倒映着灰白的残月
江好握住江飞英想要摘下口罩的手:“老爸,你需要呼吸机才可以,不能再这里摘口罩,好多好多灰尘都会钻进你的肺里。”
江飞英低下头,颤抖着手从兜里拿出手帕抹眼泪。
“宝宝,是爸爸对不起你…三天后的这个时候,你来这儿,咳咳…!有船接你去迈阿密。找你沈叔叔,然后去爸爸留给你的那个果园,有钱,爸爸留给你的,咳…!够你这辈子衣食无忧。谁都别说,知道吗?”
江好的脑子一团浆糊。
“迈阿密,我为什么要去迈阿密?爸爸,这到底怎么回事?”
江飞英看着江好的眼睛,那双与Renée一模一样的琥珀眼睛。
“宝宝,你是爸爸和妈妈的孩子。但江亦奇不是…可昨天我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这么多年,我竟然才知道…”
江好仿佛被人打了一拳,大脑一阵嗡鸣。
“爸爸在很久之前就知道,江亦奇不是我的孩子。但他太优秀了,你爷爷是那么喜欢他,所以,我把这件事瞒了下来…我这个儿子这辈子都对不起你爷爷,现在有个这么听话的孙子,只要他对你好,把江氏做下去,其他都不重要了…”
“我就打算,他拿着公司,你拿着钱,反正你这个脑袋像爸,装不了那些东西…可是,直到三天前,我才知道江亦奇和那群人想做什么!咳咳咳…!”
江好给给剧烈咳嗽的江飞英顺背。
“他们想把你赶出江家,让你没可能继承江氏,爸爸没有用…快死了,根本保护不了你,就算你继承了江氏,被架空、被下毒都是早晚的事。只你没有可能威胁到他们,他们才会放过你……”
“我不知道江亦奇知不知道这一切,所以,你不要相信他,拿到钱躲远点,不要再联系他,什么都没有你的命要紧,好好地过这辈子。”
江好听懂了,可他不明白,摇着头下意识拒绝。
拒绝爸爸快死了,拒绝以后都不能见江亦奇,拒绝他听得一清二楚,却不愿意接受的一切。
江飞英伸出手,紧紧按住他的脑袋,发黄的眼白和蒙了灰的瞳孔看着他。
“江好,记住!三天后,离开淮城,拿到钱,不要告诉任何人,不要相信江亦奇!”
寂静的冬夜,就连枯叶落水也沉默。
童捷拿着手电筒在巷道里穿梭,心急如焚,光线左右扫视,终于见到了站在街角的江好。
“你,你去哪儿了?没事吧?你手怎么这么凉,还能走吗?”
他把手电筒放口袋里,背着江好回了家。打了热水,给江好冻僵的双脚泡上,外出找人的父母也回来了,见到江好没事都放下了心。
“爸妈,你们快睡吧,今晚我守着他。”
“人没事就好,之前帮了我们家这么大忙,好好照顾人家啊。”
童捷把地铺铺在门口,江好要想再做傻事大晚上跑出去,也拉不开门。好在,一夜无事,江好甚至没有哭,只是安静地侧躺在床上。
白天,童捷去上学,嘱咐妈妈看好他,别让他再做傻事。童捷妈妈应下,让他放心。
11月22,节气小雪。
淮城开始集中供暖,童捷家只有二楼住宅有暖气片,一楼早上卖早餐,中午晚上卖盒饭,门敞开只有塑料门帘隔绝着,还是有寒风渗进来。
江好坐在门口,隔着被油烟熏得发黄的帘子看着马路。
童捷妈妈怕他冷,生了个炉子,搁他边上,刚好煨鸡汤。江好坐在小木凳上,身体缩成小小一团,白净的脸上,总是闪着光的琥珀色双眼像是蒙了层雾,暗暗地,在鸡汤升腾地白雾里,一动不动。
墙上挂着小电视,正巧播放到财经新闻。
“……下面是一条快讯,江氏集团首席执行官江亦奇已于昨日紧急回国,原定于阿联酋联合王国石油洽谈现由集团CFO乔临渊接替推进,项目进展未受影响。此次合作将开启……”
童捷妈妈看了眼屏幕,去摸遥控器换了个台,回头再看小火炉旁,只剩下晃动的透明门帘。
江亦奇,江亦奇来找我了。
江好走在淮城的雪夜里,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的地,只是往前走。他走过一条条街道,最后停在一处十字路口。
红绿灯在不停切换闪烁,绿色行人倒计时就在江好的头顶,催促着他做出选择。
留在这里,等江亦奇;离开淮城,永远不再见江亦奇。
江好的脚尖往前颤抖着迈出一步,又缓缓收了回来,最后他站在路灯下,白雪落了满身,从黑色外套里露出的指尖被冻得发红。
江亦奇,会来找我吗?
“好好!”
一道声音穿过纷杂的十字路口和大雪。
江好蓄满眼泪的双眼微微放大,一寸寸地扭过头,看着向他跑来的男人。
“江亦奇…”
所有的顾虑都在江亦奇出现在他面前那一刻烟消云散,江亦奇来找他了。
江好扑进那个熟悉的怀抱,冻得通红的手指紧紧环住江亦奇的脖子,将所有的害怕、委屈和不知所措化作眼泪,落在男人胸膛:“江亦奇,你怎么才来啊…!我以为,我以为连你也不要我…!”
江亦奇沉默地、紧紧地抱着他,江好却在自己的哭声里,听见了江亦奇的呜咽。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江亦奇哭。
“好好…好好…”
江亦奇抱着他,在橡树庄园温暖的壁炉前也抱着他,不厌其烦地用柔软纸巾一次次擦拭掉他的眼泪,反复地亲他、吻他的脸颊。像失而复得的珍宝,郑重又爱怜。
江好躲进江亦奇的怀里,那是他最后的城堡,可以逃避所有。可江飞英的死讯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好躲在卫生间里,躲在用毯子做成的城堡里,害怕那个黑影也会把他带走。
他不知道是谁,江飞英没有告诉他,自始至终江飞英都不想他去「复仇」,甚至连仇人的名字都没有告诉他,只是让他离开,离开淮城、离开江亦奇。
可现在的江好做不到,只有在江亦奇的身边他才能感到片刻安心。
等他从巨大的恐惧中回过神,已经到了新年。
江好吃掉午餐,江亦奇像往常一样亲了他的额头,将餐盘收走进到厨房放进洗碗机。江好看着他的背影,起身上楼。
江好看着衣帽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拿的,这些都是江亦奇的。
他要去迈阿密,他要离开淮城,要离开江亦奇,就像爸爸说的那样,不要再见他……
“好好?”
江好将陷在雪地里的腿拔出来,一步又一步,缓慢地朝橡树庄园大门走。
「爸爸没有用…快死了,根本保护不了你,就算你继承了江氏,被架空、被下毒都是早晚的事。」
他知道江亦奇跟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只是一步步往前走。
「我不知道江亦奇知不知道这一切,所以,你不要相信他。」
终于,江好再也拔不动腿,双腿一软,跌坐进雪地里。不想走,我不想离开江亦奇…
身后踩雪的脚步声来到他身旁,江好昂起头看着江亦奇往前走了几步,江亦奇回头,朝他伸出手:“来。”
江好看着江亦奇为他踩出的深深脚印,不用再费力拔腿,只要有江亦奇在,就会走在他的身前为他踏平一切。
“江亦奇,我要走。”
我要离开你,我要像我爸爸说的那样离开你,再也不要见你。
江亦奇站在雪里,呼出的白气在他乌黑的头发和双眸前飘过,薄唇轻轻勾起弧度,看着他,笑着说:“好好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江好又一次将那些犹疑抛之脑后。
他对着江亦奇伸出手,江亦奇没有拉他起来,而是和他一起坐在雪地里,将他拥入怀中,把冻僵的手塞进他的衣服里,捂着江好的脚踝。
“好好,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保护你,永远爱你,知道吗?”
……
“不要哭,眼泪会在你的脸上冻成小冰块。”
……
“好好,哥哥爱你。”
江好趴在江亦奇的怀里,昂头看着他的下颌线和笔直高挺的鼻梁,心又变成了溪流,小鹿又从林子里钻出来,踩进去,踩得石头也开出花。
江好扶着他的肩膀,吻向江亦奇的嘴角。
这种感觉是什么?
江好用了很长的时间看着江亦奇,用亲在他脸颊、额头和眼尾的吻确定。我喜欢上了江亦奇,我的哥哥。
“好好?”
“嗯?”江好回过神,放下书看着走到他面前的江亦奇,“怎么了?”
江亦奇系着领带,笑了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我晚上有个商务晚餐,你在家好好吃饭,记得给我拍照,肉和蔬菜都必须吃完。”
江好站起身,抬手整理着江亦奇的衣领:“要很晚才会回来吗?”
“不会很晚,但你要按时吃饭,最近又瘦了。”
江好看着江亦奇,感受着他的指腹触碰到脸颊的温度和柔软,心跳得砰砰砰直响,他飞快收回目光,生怕江亦奇也听见。
江好站在台阶上,冲着江亦奇挥挥手,直到看不见车尾灯才回到别墅。
喜欢一个人要做什么呢?
刚接回家的三个月大萨摩耶跳上沙发,跟他挤在一块儿。江好伸手摸了摸,趴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搜索着答案。
不是从前喜欢江亦奇的喜欢,是一种新的喜欢,比从前的喜欢还要喜欢。
琴姨从厨房走出来:“好好,今晚你想吃什么呀?”
“江亦奇中午做了牛肉,晚上想吃鱼肉。”
“好,我让他们送鱼过来。鱼肉配白葡萄酒,今晚咱俩过情人节。”
江好放下手机,露出一双疑惑又兴奋的眼睛,翻身坐起。萨摩耶昂头看着他,歪了歪头。
“情人节?”
“对啊,今天你哥哥不回来,不晓得是不是有情况,跟人约会去了。”
江好愣在原地,心口一阵一阵像冒着泡的沸水,酸溜溜地,像是生咽了柠檬。
“江亦奇说他开会。”
“情人节晚上开会?挺新鲜的。我看他就是没好意思跟你说,他……诶好好!”
“我去公司找江亦奇!”
琴姨看着江好往外冲的背影,到底没叫他。挺好的,几个月没出门了。
江氏集团总部大厅,江好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直冲闸机,却发现他的面部识别无效。
“开门。”
前台搞不清楚状况,江好是江飞英赶走的,江好在集团内部的面部识别信息是乔临渊删的,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开。
“快点开门,我要去找江亦奇!”
前台立刻走来,正准备给他刷访客卡,闸机却“滴”声后自动打开。抬头一看,乔临渊正站在对面。
“好好,你怎么来了?”
“乔舅舅,江亦奇呢?我找他。”
乔临渊上下打量着江好,还是从前那个一身奢侈品,穿金戴银,说话犯冲的少爷模样,猜到了大概。
“亦奇他现在不在公司,晚上他和我们的合作方有个晚餐,好好不能擅自去旗下的酒店餐厅打扰亦奇哦。”
“哪家?”
“新海路那家。”
乔临渊看着江好气冲冲离开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
江氏集团酒店的顶楼餐厅里,江亦奇走到餐桌旁,同对方握手。
“好久不见,程女士。”
“江总客气。”程思悠抬手示意,“实在抱歉,最近日程太满只有18-20点这个时间段才有空,晚上赶飞机我接受不了飞机的餐食,所以…但我已经让服务员把玫瑰花和烛台撤掉了。”
“理解,我对此类节日并不在意。”
程思悠,对外身份是咨询师,主要在美活动。
具体咨询的事宜因人而异,从明星的绯闻照片销毁,到让竞标对手主动弃标,再到不小心扣动扳机将人打伤…只要价格到位,她都能解决。唯一的条件就是不能质疑和干涉她的解决办法。
程思悠穿着红色丝绸衬衫和黑色西装长裤,听江亦奇的讲述,时不时点头。
“江总,我们合作这么多次,况且你是池老师的朋友,更加不用担心我处理问题的方式。所以,这次单独约我见面,是有其他顾虑吗?”
“对,这件事我希望能做到严格意义上的保密。”
程思悠点点头:“那倒不难,毕竟江总的手下,吴锋,我很敬佩他,希望有机会能和他合作——已经将事情处理得毫无痕迹,我所需要的就是善后,例如殡仪馆的登记信息。首先,我会确保这件事情从未发生,其次,哪怕被发现也不会把这件事情引向您,至于想要变成谁的,那就看江总的意思。”
“谢谢。”
“不客气。”
二人刚碰杯,程思悠就看见江好怒气冲冲地朝他们走来,抓起邻桌的花——
程思悠下意识想躲,毕竟她长这么漂亮的,在情人节晚上跟人吃饭的确很有可能挨打。不料,江好只是把花砸在了江亦奇脸上。
挺好的,不打「小三」就打「老公」
江好已经哭着打完跑走了,江亦奇还在发愣,程思悠幽幽道:“江总,快追。”
江好哭着坐上车,心连着眼睛全都在痛!他跑回卧室,一头扎进枕头里,嚎啕大哭。
根本不是什么会议,是和很漂亮的姐姐在一起吃饭,还是在那么好看的餐厅里!这根本就是约会!江亦奇在和别人约会…因为现在他不是江亦奇的弟弟了,所以江亦奇从前说的话全都不算数了…!
“好好?”
身旁的床垫往下陷,他的身体被江亦奇抱起来,轻声问他:“你打了我,怎么哭得比我还伤心?”
“江亦奇…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江亦奇明显怔住:“出门前,我跟你说过对不对?有个商务晚餐。”
“你在和别人约会吗?”
“好好,那是程思悠,池老师之前的学生,你生日还送过一块很漂亮的翡翠,但是三年前了,是不是忘了?”
江好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江亦奇丢下他,在情人节和别人一起吃了烛光晚餐。他紧紧抓着江亦奇的衣服,摇着头。
“江亦奇我不要你和别人在一起,我不要…!”
说完,江好昂头亲了上去。
嘴唇在触碰的那一秒,江好便伸出一只手勾住了江亦奇的脖子,舌尖急躁又无师自通地挤进江亦奇的唇齿,嘴唇吻着、贴着,直到回过神的江亦奇握住他肩膀将他推离。
“好好,你,你在做什么?”
江好被这一推,双眼清明了许多,看着江亦奇眼里闪过的错愕,像是朝他扇来的一记耳光。江好反手推走江亦奇,将他赶出了卧室。
“砰——!”
卧室门关上,江好捂着胸口,靠着房门跌坐到地上。
他,刚刚亲了江亦奇…
江好很喜欢,他的心跳得好快…可是,江亦奇好像不喜欢。
江亦奇不是喜欢他吗?
还是…江好垂下眼,只是把我当做弟弟。
江好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天微微亮,卧室房门被推开,江好闭上眼。身后的人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床边静静看着他陷在床榻的背影。
门扉被推动的轻微声响传入江好耳中。
“不要走,”江好转过身,看着站在门边的江亦奇,“陪我。”
江亦奇沉默片刻,还是脱下西装,躺在了他身边。
江好枕着他的大臂,伸手从腋下抱住江亦奇的肩膀。江亦奇换了件白色衬衫,衣服上还有淡淡的木质清香,是江好曾经给他挑的香水,江亦奇一直用到现在。
胸膛紧紧贴在一块儿,江好感受到江亦奇同样加速跳动的心脏。
江好稍稍拉开距离,抬起眼看他,江亦奇垂下眼与他对视。他仰头,在江亦奇的下巴吻了吻,这次江亦奇没有推开他,只是垂着眼帘安静地看着他。
江好不说话,再次将头埋进男人的胸膛。
三月,江好回学校上课了。
江好依旧是那个江好,昂着下巴走进学校,身边不免有狗叫的,江好来一个扇一个。放话说要他等着的人,最后都没了声。
没人知道江好消失的几个月去哪儿了,还以为他不会回来,结果什么都没变。
乐队的队友问他怎么回事,江好也闭口不谈,只说这段时间乐队需要休整。出了这么大的事,就算江好不休息他们也会劝,让他放宽心,有事要帮忙记得找他们。
江好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当初江亦奇把他从酒吧里拽出来时的暴怒。
为什么呢?江亦奇那天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江亦奇做番茄牛肉千层面的酱料,闻言,翻炒的手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
江好跳下岛台,拿起草莓放进江亦奇嘴里:“嗯?为什么?只是因为我骗你吗?”
江亦奇礼尚往来,舀起勺牛肉酱,晃了晃放凉,送进他嘴里。可这样并没有打消江好的疑问。
“为什么?”
“我不想你去演出,就像你小时候有人找人出演电影一样,我不喜欢。”
江亦奇打开番茄酱,将其倒进平底锅,见江好还站在旁边,喉结滚了滚,继续道:“我不想太多人喜欢你。”
“因为你也喜欢我是吗?”
江好直白的发问,令江亦奇愣住,良久,低低地“嗯”了声。
江好凑过来,吻了下他的脸颊。江亦奇扭过头看他,像是在等待他接下来的吻,江好扶着江亦奇的肩膀,再次吻住江亦奇的嘴唇。在酸甜的番茄牛肉酱的香气里,和琴姨的目光下。
二人愣住,僵直原地看着琴姨。
琴姨眨了眨眼,拿起红酒:“亦奇你让我从酒窖取来的。火关小点,要糊了。”
江亦奇低下头,关小火,江好红着脸逃走。
入夜,江好躺在床上,看着江亦奇洗完澡顶着头湿发,给他重新盖好被子,又折返回浴室吹头发。
关了灯,江亦奇掀开被子躺进来,江好伸出手抱住他,靠在睡衣衣领旁,鼻息一点点从赤着的胸膛里渗透进他的五脏六腑。
“江亦奇…”
“嗯,”江亦奇呼吸粗重了些,“晚安。”
江好收回在他腹肌上乱动的手,点点头。
清晨,身体的变化让江好不大舒服,喊了声身旁的人,搂在他腰上的手臂松开了些,低头问他怎么了。
“不舒服…”江好拉着江亦奇的手,“江亦奇,帮帮我…”
身体的反应让江好更加诚实,诚实得告诉江亦奇他现在很舒服,让江亦奇亲亲他…也有不那么诚实的时刻,咬着嘴唇,忍住就要溢出的声音,慌忙地去找江亦奇的嘴唇。
江好又睡了过去,江亦奇坐在床边,双手捂住脸。他拿起刚给江好擦拭身体的毛巾,自暴自弃地走进浴室。
江好扑进江亦奇怀里,嗅着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很快就用牙齿轻轻咬在他的锁骨上,双腿跨坐在大腿,去亲江亦奇。
“江亦奇,我好喜欢你那样子对我。你呢?你喜欢吗?”
江亦奇看着他,视线落在湿润的嘴唇,偏过头逃避这个问题。江好不气恼,捧着他的脸继续吻,小声地一遍遍说:“我真的好喜欢…”
江亦奇的手掌在回应他,搂住了他好像直不起来的腰。掌心很大,搂得小心翼翼,指腹不小心碰到衣摆撩开露出的肌肤,会像触电一样缩回手。
“没关系的,可以摸,我很喜欢…”
江亦奇抱他越紧,江好就越满足。
好像不止这一次,关灯的卧室,江好总会这样窝在江亦奇的怀里,被他单手抱着、搂着,又是会坐在江亦奇腰腹,趴在结实的胸膛,布着薄汗接吻。
窗外的樱花似乎在一夜之间开了,在风中打着卷占据整个橡树庄园。
四月,江好和江亦奇走在爱丁堡的街头。
江好停在樱花树下,牵着江亦奇的手指,看着他,不自觉地咬住嘴唇。江亦奇微微低头,江好吻上去。
头顶的樱花在暖色路灯下茂密又繁盛,被深蓝时刻的风吹落,像雪,落了满身。
“江亦奇,你也亲我一下。”
江亦奇垂着眼,黑色眸子里的情绪似乎从对视中一丝丝溢出,江亦奇偏头吻他。这是江亦奇第一次主动吻他。
江好记了好久。
回到卧室,江好刚踢了鞋准备去洗澡,却被江亦奇一把拽住,整个人被按进蓬松的床榻。江亦奇的吻和他一点也不像,吻人的时候像是在生气,沉默又激烈。
如果爱能用亲吻衡量,江亦奇一定比他还要爱他。
晚春,谷雨。
江好喝了酒的脸一片酡红,双眼迷离地看着江亦奇,江亦奇凑过来吻他,咬他的脖颈。江好靠在斗柜上,想要回应,却始终得不到江亦奇的抬头,甚至越来越低。
他的膝盖被按住,动弹不得,两只手撑在斗柜,头靠着墙壁,闭着眼。窗外的月光也被雨水洗过,那么亮地照着他的身体和江亦奇的发丝。
江好眼睛也红了起来,躺在床上看着江亦奇,带着丝哭腔开口:“轻一点,不要弄疼我。”
红酒瓶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回学校,江好找到乐队队友,抱歉地说明他会退出乐队。三人早已猜到,让他照顾好自己。分开前,平日少言寡语的贝斯手叫住他。
“好好,有其他原因吗?”
江好睫毛闪了闪,琥珀色瞳孔染上笑意:“嗯…我男朋友不喜欢我上台演出。”
第54章 恢复记忆「三」 好好掌拒求婚,江哥墙……
江亦奇坐在书桌后, 江好从他分开的腿间,扶着大腿游走上来。江亦奇松开紧握的拳头,伸手擦过他的唇角, 抱着他坐上书桌。
“嗡嗡——!”
手机在江好的腰下震动, 麻麻的。
“江亦奇, 先, 先接电话…”
江好悬空着腿, 踹了脚, 身上的人才挪开, 抱着他坐到椅子上。江亦奇接起电话。江好趴在他的怀里喘气,挨得近,电话里乔临渊的声音传入耳中。
“亦奇, 今天是五月的第一个晴天, 来看看你妈妈, 好吗?”
江好昂头看着江亦奇。江亦奇情绪极少外露, 但江好还是能分辨他哪怕是一个垂眸的情绪。江亦奇有点不开心, 甚至是不适。
江好轻轻咬了下他的喉结。
江亦奇将手从江好的胸前移走到后脖轻轻捏了捏。像在把身上捣乱的小猫拎走。
江亦奇情绪好转不少,“嗯”声后挂断了电话。
“做什么呢, 嗯?”
“逗你开心。”
江亦奇笑了笑,偏头来亲他:“那应该再尽责一点。”
江好被他亲得咯咯笑, 头向后仰,长发直直垂下。
“江亦奇, 你要去吗?”
“嗯。”
江好捏了捏他的手指:“要我陪你吗?”
“好, ”江亦奇握住他的手,“Renée见过我,我妈妈还没见过你。”
每年江亦奇都会和乔临渊去看乔若婵,但江好从没去过, 这次的确也是第一次。
“好呀,我长这么漂亮,乔妈妈一定也会喜欢我的。”
“嗯,就算不喜欢你也没关系。”
江好看着江亦奇有继续的趋势,忙推开胸前的脑袋:“不是要出门吗?”
“做完再去。”
江亦奇抱起江好,没管落在地上的衣服,走进卧室。
……
洗完澡,江好被裹着浴袍抱到床上躺着。江亦奇站在衣帽间,从抽屉里拿出黑色绒盒,轻轻推开,看着里面的蓝钻戒指,指腹轻轻擦过,笑着放进口袋。
江好从花园里摘了花,用素净的牛皮纸包好,牵着江亦奇的手,坐上去墓地的车。
乔若婵的遗嘱里有写,她希望能在看见大海的地方安息,并没有和江家其他人葬在一起。墓园在海边的悬崖,恰好能看见大海。
行到崖边,江亦奇牵紧了他的手。江好看着海崖下能看见跃出海面的鱼儿。莫名地,脑中冒出四个字。
江亦奇:“不如退而结网。”
“嗯?”江好收回眼,“什么?”
“你刚刚说‘临渊羡鱼’。”
江好笑了笑,二人走上台阶。江亦奇接了个电话,让他先去。
江好抱着两束花,远远地就看见乔临渊站在墓碑前,时不时抬手擦脸。江好深吸口气,加重脚步声,随即停下,等着乔临渊回头。
“好好?”
“乔舅舅。”
乔临渊往他身后看了看:“亦奇呢?”
“接电话。”
乔临渊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继续转身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这时,一只握着纸巾的手递到他面前。
江好把纸巾交给他,抱着两束花站在乔若婵的墓前。
“乔妈妈,我是江好,今天陪着江亦奇来看您。我们带了两束花,这束康乃馨是江亦奇从花园摘的,这束绿桔梗是我送给您的。”
乔临渊看着他把花放到墓前。
“我看您在照片上很喜欢穿青色衣服,所以选了这个花,希望您能喜欢。”江好顿了顿,“江亦奇现在一切都好,吃饭和睡觉都很好,公司他也打理得很好,已经长成了很优秀的大人。虽然…他现在不是我的哥哥了,但是我依然会对他好,请您放心。”
说完,他听见乔临渊笑了声。
“乔舅舅,你笑什么?”
笑你天真得让人生出罪恶。
“很开心你能来看她。”乔临渊问,“就算亦奇不是你的哥哥,你也会对他好?”
江好点头:“对啊,血缘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只有我们彼此是最重要的。乔舅舅,你也和乔妈妈没有血缘关系,应该明白我说的意思才对。”
乔临渊愣住。
“或许吧。”乔临渊说,“但很多事,是你不懂的。”
江好皱了皱眉,走来的江亦奇,打断他的思绪。江好对对乔临渊点点头,捏了捏江亦奇的手,往尽头的台阶走。
转身下台阶时,江好鬼使神差地回过头。
江亦奇和乔临渊并肩站着,从这个角度恰好可以同时看见二人。江亦奇比乔临渊高些,但二人的站姿却如出一辙,就像他们乌黑的头发,还有高挺鼻梁,还有侧脸的…江好缓缓站直身体。
「直到那天,我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这么多年,我竟然才知道…」
江好脚下一滑,摔倒在台阶上,好在用手撑住了,只是摔了跤。
江亦奇听见动静,立即朝他跑来,在确保江好没事,掌心也没有磨破后才放下心。
“小心点,我送你下去。”
江好看着江亦奇低垂的眉眼,越过他的肩膀,正巧对上乔临渊的黑色双眸。
江亦奇察觉到江好猛地捏了下他的手:“怎么了?”
“没事,你,你快上去吧。”
江好拂开江亦奇的手,急急往前走。从心底滋生的怀疑和寒意,却像是毒蛇从他的脚踝往上爬,江好加快脚步,甚至跑了起来,也没能甩掉。
江好拉着车门,却发现怎么也打不开。
在一旁聊天的司机立马跑过来,解锁,开门。江好坐进车里,瞥见大树下那个见到他立即闪躲的人,心跳立即停了一拍。
“那个人是谁?”
司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刚才和他聊天的人,回答道:“那是乔家在国外的安保,今天他们司机请假,临时顶上的。”
关上车门,江好缓缓抬手,捂住嘴。那个人……
「方好,这是江总让我给你的。虽然你不是他的弟弟了,但江总还是看在过去的份上给你些钱,我们现在送你离开淮城,永远不要回来了。」
他记得这张脸,他记得。
回家的路上,江好一言不发,江亦奇以为他困了,将他抱在怀里。
“好好,怎么很紧张吗?”江亦奇摸了摸他的脸,“放松点。”
江好拽着江亦奇的衣服,颤抖着瞳孔,直到眼泪落下。江亦奇看着窗外,大拇指摩挲着口袋里的黑色绒盒。
车停下,江好径直往别墅里走。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去思考,是不是他看错了…他一向脸盲认错人也正常,那个人躲着他,说不定是巧合;乔临渊和江亦奇…长得,也可能是巧合…乔若婵可是他的姐姐啊!怎么可能,不可能…
江好停在别墅雕花大门前,却发现没有佣人为他推开。
江亦奇走上来:“你走得太快了,差点没跟上。”
厚重的黑色双开木门被推开,江好低着头往里走,直到脚踏上旋转扶梯才发现,目光所及之处摆满了他最爱的黄水仙。
三层楼的走廊、每一节台阶,客厅、餐厅、花厅…密密麻麻的黄水仙占据了整个别墅,就连沙发上和茶几上都是,跑到他脚边迎接他回家的萨摩耶牵引背带上也插着一支黄水仙。
江好弯腰,愣愣地取下那支花,沿着脚下那条用黄水仙隔出来的小道,见到了单膝跪地的江亦奇。
江好怔怔地站在台阶上,在看见江亦奇黑色绒盒里捧着的蓝钻戒指时,手中的黄水仙掉落。
暖橘色的光将整个法式别墅照亮。
江亦奇跪在五月的第一个晴天的夕阳里,深邃的黑色眼眸满是笑意,比身旁的沐浴在光里的黄水仙还要亮。
“好好,在我得知你不是我的弟弟,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时,我曾问自己:除了血缘,我还能用什么方式留住你?而现在,我找到了答案。”
江亦奇嘴角噙笑,望着江好的琥珀色双眼:“我能用我的爱。我的求婚和婚礼,只是我爱你的衍生,是世俗意义上爱的表达。但我向你承诺,我爱你,不止是为了留住你,而是我想要爱你。”
“好好,嫁给我。”
“江亦奇…”
江好浑身都在发抖,单薄的胸膛不停起伏,话语里满是压抑不住地巨大喘息:“我怎么可能嫁给你,江亦奇你疯了!”
江亦奇僵直在原地,眼中的笑意逐渐消散,化作不解疑惑看着对他哭吼着说出这一切的人。
“我根本就不爱你,不爱你,你懂吗?!”
我怎么可能爱你?我怎么可以爱你?!
江好来不及擦掉眼泪,冲上楼,抓起登机箱丢到地上,“砰”的一声打开,丢衣服,塞现金。江好提着箱子、拿上护照,顶着满脸泪水冲下楼。
江亦奇还跪在那里。
江好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再多看一眼就能看见和乔临渊相似的眉眼,就能被感性和爱冲破他好不容易找回的理智。
他要走…!要像爸爸告诉他的那样,离开淮城,去迈阿密…
“好好?”
江好拉开大门,甩掉眼泪和身后江亦奇的追问。他推开司机,把登机箱丢到副驾座,可双手刚握住方向盘,内心那股情感却在不断撕扯着他——
走了,你就再也不会见到江亦奇了。
你不是爱他吗?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吗?
江亦奇有多爱你,你不知道吗?他怎么会和乔临渊同流合污?
江好,睁开眼睛看看,你拒绝了江亦奇的求婚!从你出生那一天起他就在爱你,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背叛你的人,你为什么不相信他?
江好的呼吸又短又急,大脑在缺氧下一阵眩晕,四肢麻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好好,好好…是不是,是不是我吓到你了?对不起好好,我吓到你了…”
江好聚焦视线,他坐在沙发上,而江亦奇正蹲在他身前,紧张、焦急,还有人在被拒绝后的否认和下意识地逃避为对方寻找理由。
江好的脑子里依旧有两道声音在搏击。
“江亦奇,我没有爱过你,你让我走吧,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不准乱讲。从小到大我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就算你不想答应我的求婚,也不能讲这种话,知道吗?”
江亦奇抱着他,不用停亲吻和抚摸安抚他,劝说他。
“好好,不要这么对我…不要说这种话。我们之前不是很好吗,对吗?我不会让你走的,不会的。”
江好看着他,看着江亦奇眼中的认真和害怕,大脑被人肆意扯弄。
江亦奇有错吗?江亦奇会和他们骗我吗?
不会。
可是,乔临渊怎么办?江亦奇如果知道了他的身世,他会怎么做,他该怎么办?
江好坐在床上,江亦躺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腕。江亦奇守了他三天,就算睡着了依然怕他会走。
江好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下床走向保险柜。
保险柜里的护照已经被江亦奇收走,江好看着躺在里边的棕色木盒。双手将木盒抱下来,解开锁扣,拿出枪。
如果逼问乔临渊,他会不会说出真相?这一切到底是不是他做的?爸爸,是不是因为他才死?
不行。
爸爸不想让我这么做,他让我离开,让我留着这条命。还有江亦奇,江亦奇如果知道我杀了乔临渊会不会伤心,会不会恨我?
“好好,你要做什么?”
江好坐在敞开保险柜前,抬头望向站在门边的江亦奇。
江亦奇跪下身,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朝着他靠近。语气里满是祈求。
“把枪给我,好好把枪给我。”
江好低下头,看着散落在地毯上的子弹,和手中的枪,他忽然明白江亦奇为什么会那么害怕。他打开了保险栓。
江亦奇缓缓从他手里拿过枪,卸掉弹匣,可心却仿佛被斧子劈开。
“好好,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江好一瞬间捏紧了手。
“好好,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为什么?”
江亦奇昂起头,悬在眼眶里的眼泪没有落下:“好好,你总是会对我有秘密,总是在瞒着我很多事情。我以为你只是长大了,其实是你从来没有真正地喜欢过我,对吗?”
江好坐在地上,抬眼看着江亦奇,内心的刺痛已经让他麻木,就连眼泪也一分没有。
他的沉默让江亦奇再次后退。
“好,我不需要你爱我,如果你想当作这一切没有发生过…好,我继续当你的哥哥,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你不是我哥哥…”
江亦奇捏着枪,鼻翼翕动:“你就这么讨厌我?”
江好别开脸,在江亦奇离开后,麻木的双眼终于落下了眼泪。
江亦奇没有再碰他。
没有床事,没有亲吻拥抱,甚至连眼神的对视都没有,江亦奇总是和他保持数米的距离,目光在他看去的那一瞬就会移开。
就像那晚说的那样,江亦奇让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们退回了真正没有血缘关系兄弟的身份和距离,甚至没有再讲过一句话。
九点出门上班,六点回家,分秒不差。
“嗡嗡——”
【未知号码:你知道了是吗?】
江好皱眉,对话框又跳出新消息。
【未知号码:江亦奇的确没有参与其中,但最终受益人是他,不是吗?】
【未知号码:如果不是他,江飞英不会死。】
【未知号码:不要想着告诉江亦奇,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除了让他伤心之外,还有什么好处呢?更不要想报警,你没有任何证据。】
【未知号码:来见我,我会帮你离开江亦奇的掌控,我还会帮你把乔临渊送进监狱。江亦奇永远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会伤心,你也可以替你父亲报仇,还有你想要的自由。】
【未知号码:你或许好奇我要什么,我要你手上2/3的黄金,所以是公平的交易,不必担心。】
江好删掉短信,坐上车。
江好知道相信对方实在蠢,可开出的条件他无法抗拒。他想要的一切——江亦奇不会伤心,伤害他父亲的人被绳之于法——他愿意给对方所有的黄金。
他可以不要江家的身份,可以隐姓埋名过一辈子,但这两件事情他都想要做到。
橡树庄园的大门缓缓打开,车却在门口停下。
“怎么不走了?”
江好问完,就看见江亦奇一脸阴沉地站在车前。
江亦奇…不是应该在上班吗?
江好愣在原地,看着身旁的车门被拉开,江亦奇站在他面前。
“所以,就算是这么对你,你也想要从我身边逃走是吗?”
江亦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好,你留给我的选择不多了。”
橡树庄园在一夜之间暗了下来。
黑白法式别墅再次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不算安静,卧室时不时会传来呜咽,却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呻.吟,或许都有,江好的眼泪总是控制不住地落被褥里。
这段时间,江亦奇没有去上过班,他只是坐在车里,等在庄园外。
江好甚至觉得江亦奇在期待他逃跑,好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把他关在家里。江亦奇此前所谓退回到哥哥位置,不过是海啸来临前海水的撤退,蛰伏、等待,到达临界点后摧枯拉朽般地将整个世界摧毁。
江亦奇的整个世界是江好,被淹没的人也是江好。
他的身体像是从水里被打捞上来一般,发丝在晃动间往下滴水,滴在湿润不堪的床铺,还有眼泪和口涎。江亦奇抱他,安抚他。
“没关系,哥哥帮你换。”
江亦奇疯了。湿润的、干燥的,就算平静说着话也是江好听不懂的话。
“好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花、钻石和宝石我都给你买,不要离开我。真想有一个笼子把你关起来,好好你想要一个笼子吗?”
“用黄金雕刻的漂亮鸟笼,再嵌满你喜欢的钻石,还有你喜欢的花把整个笼子填满,那么多花,你不用穿衣服,玫瑰花会把你包裹起来,你在里边不知道会有多漂亮。”
“乖,让我进去。”
……
江亦奇听不见他说的任何话。
“江亦奇你让我走吧。”
“好啊,我们去哪儿?”
“江亦奇,你别这样,你正常一点…”
“好好,我很正常。你是我养大的,我在你身上倾注了所有的爱,我只要你爱我,这就是不正常吗?嗯?告诉我,不正常吗?好好,你是爱我的对不对,好好,看着我,说你爱我?”
“我不爱你。”
“你说了,你说了你爱我。好好,我们结婚吧,现在就去结婚,好吗?做我的妻子,我会永远爱你,好吗?”
江好拿起江亦奇的手机给他的心理医生打了电话。
“江亦奇,我不会走了,但是你不能这样,你这样…你让我怎么办?难道我们以后都只能在这个庄园里,永远不出去吗?”
江亦奇拿走手机,抱着他:“不出去,一辈子在一起。好好,你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
5月28,他们结婚了,在巴黎十六区市政厅。
江好接受了。
他在江亦奇签字紧张手抖时,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别怕。从始至终被囚禁的不是江好,是江亦奇。
他不去要什么真相,他只要江亦奇能够回到从前,
【未知号码:来见我,否则我会公开江亦奇的身世。】
【未知号码: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
江好删掉信息,转过身抱住江亦奇。江亦奇紧绷的神经终于在他们的名字写在结婚证书上放松,睡得很沉。
私人飞机落地淮城
【未知号码:T3机场-2停车楼C区,黑色SUV,车牌淮XXXXX。地址:船坞码头,22点。】
这是对方给他的最后期限。
不行,江亦奇如果现在知道了,他会疯掉的,不行!
江好的手被一把捉住:“谁?你要去见谁?!”
“江亦奇,你先回家等我好吗?这件事和我们无关,是其它事情,你不要插手。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回来的,好吗?”
江好忘了哪怕他说得再恳切,只要他提到要走,江亦奇都不会松手。
“跟你有什么关系?江亦奇,你可不可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他吼出最刺耳的话,江亦奇也置若罔闻。
当车辆失控时,江好以为江亦奇会让他们一起死掉,这样就可以永远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没有,江亦奇想要他活下来。
还好,还好他对江亦奇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爱你,没什么遗憾了。
刹车失灵的汽车撞向跨海大桥的桥墩,江亦奇被变型的车头挤压在狭窄的驾驶室里,满脸是血,江好睁开眼看着江亦奇护在他身前的手臂,深深闭上双眼。
要是一切能够重来就好了。
他和江亦奇,怎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能够忘记一切,重来就好了。
……
滴——滴——滴——!
节奏稳定,如同水滴的声音灌进耳朵里,江好睁开眼。
第55章 我更爱你 “江亦奇,我们不说谢谢的。……
“好好?”
江好睁开眼, 与守在床边的男人对上视线。琥珀色双眼在短暂的恍惚后,慢慢亮起,江好勾住江亦奇的脖子, 扑进他的怀抱。
“江亦奇!”
宽大的手掌在他的后背缓缓抚动, 鼻间是江亦奇身上熟悉的木质清香, 还有他每每生病都会忘记刮的胡茬一点点都在反复提醒着江好——
江亦奇正抱着他。
“江亦奇我好想你啊”
江好松开他, 双手捧着江亦奇的脸, 视线从发丝到眼睛最后的下巴, 一点点把过去一年里没有记住的变化全都刻进脑海里。
江好摸着江亦奇靠近太阳穴位置的暗色疤痕, 嘴巴一撇就要哭出来。
“江亦奇,你这里怎么又有了一条疤”
“车祸留下的,”江亦奇笑了笑, “怎么忽然注意到这个了?”
江好抿了抿唇, 忽然张嘴一口咬向江亦奇的脖子, 又连忙抱紧了他。
“江亦奇, 你有时候真是笨蛋!”
笨蛋江亦奇!和我一样笨!
如果是他在车祸醒来后, 发现江亦奇不记得自己,肯定会伤心得死掉!笨蛋江亦奇!笨蛋江亦奇!
江好忽然开始哭, 江亦奇一时有些手忙脚乱,给他擦眼泪, 水也不敢喂了,生怕他呛着。顺着江好拽他的方向, 躺上床, 把人抱在怀里。
江好蜷缩在江亦奇怀里,紧抓衣角,怎么都不肯放。
江亦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在想什么?”
江好用脑袋蹭了蹭他,说:“在想很多事情。想明天就回淮城, 想下一步该怎么办,想我们的未来。”
在发顶抚摸的手滑至后脖,捏了捏,江好舒服得眯起了眼。
“好好,有我在。睡吧。”
待人睡熟,江亦奇轻轻起身,在江好的额头吻了吻,下楼。
吴锋坐在沙发上打电话,见到江亦奇走来,匆匆断了线。他把从布鲁克林搜到的文件递到江亦奇面前,却没有立即松手。
“老板,”吴锋说,“这或许是个好消息,又或是坏消息——对你而言。”
江亦奇心沉了沉,吴锋极少有在工作中掺杂私人情感的时刻。他点点头,拿起那份布满褶皱的白色文件。
像是被人反复揉捏过,才会皱成这样。
江亦奇抽出报告,视线落在机构名称和报告名时,眉心动了动。报告单恰好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恰好能看见上方边缘露出的黑色双眼,在眼睫随着文字一行行移动,行至末尾时的颤抖,和瞳孔地微微放大。
吴锋看着江亦奇。
“这份报告就是好好少爷昨天支开保镖,一个人去机构做完鉴定后取走的。乔燃肯定也知道报告里的内容。如果有什么让好好少爷不想动乔燃动手,肯定与这件事有关。老板”
“去取乔燃的血液和毛发。”江亦奇放下报告,“现在。”
江亦奇坐在床边,忽然想起四岁的那个清晨。
昨晚是个雷雨天,他坐在湿润的橡树上,看着东方一寸寸爬出日光。光太稀薄,没能冲散笼罩在草甸上的雾气。
“亦奇。”
他低下头,乔临渊站在树下。
乔临渊坐到他身边,伸手擦过他爬树时在脸上留下的黑色污渍。江亦奇喜欢他的舅舅,他的爸爸和妈妈都不喜欢他,舅舅总是花时间陪他,每次来看他都会带很多礼物,会接他去游乐场,哪怕他并不喜欢。
“舅舅,妈妈为什么讨厌我?”
“你妈妈在嫁给你爸爸前,就有了心上人,所以她不是讨厌你,而是讨厌你的爸爸。”乔临渊问,“亦奇呢,你讨厌你的爸爸吗?”
江亦奇摇头。
“那爸爸和舅舅,你更喜欢谁?”
“舅舅,我不喜欢回答这种问题。”
江亦奇继续看着东方,期盼着那束光能升上来。
“亦奇,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但能选择以后的路。你的路,就是把凡事都做到最好,让江家的所有人都喜欢你,尤其是你的爷爷。”
江亦奇看着他:“做到最好,妈妈就会喜欢我吗?”
答案是不会。
五岁的江亦奇被乔若婵带进浴室,让他站在原地不准动。乔若婵割腕自杀,血溅了他满脸。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真恶心,和你生父一样恶心。”
直到今天江亦奇才明白,乔若婵说的不是江飞英,而是乔临渊。他的妈妈好像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包括他,尤其是他。
乔家是吸血的藤蔓,他们让乔若婵变成一株菟丝花攀附在江飞英身上;乔家是鸠占鹊巢的恶鸟,他们让乔若婵生下只属于乔家的孩子,让这个孩子将江氏霸占攫夺。
还好他的妈妈没有爱过任何人。尤其是他。
不值得。
江亦奇垂下眼,背对着落地窗,微弱的天光也照不到他身上。
“江亦奇”
他的腰间环上一双手,从被窝里伸出来的手带着丝丝暖意,紧紧抱着他。后背贴上胸膛,肩上多了个脑袋。
“你是没睡,还是起得早呀?”
江好打了个哈欠,见他不答,凑过去亲了亲男人的脸颊:“我昨晚梦见我们在看日出,太阳爬得好慢好慢我就命令你,‘江亦奇!快去把太阳拽上来!’你立马就去了,然后我就看着你背着太阳回来了,原来是一颗又大又圆的布丁!然后我的肚子就饿了,我就醒了”
江好眼睛还眯着,话刚说完,天旋地转,被按在了床上。
“哎呀,我都吃到我的头发了!”
江好勾掉落进嘴里的发丝,双手搂住江亦奇的脖子:“我是说我的肚子饿了,不是你的肚子饿了,能让我先吃点东西再吃掉我啊?”
江亦奇的脸越来越近,江好闭上眼睛,笑着感受江亦奇温吞又缠绵的亲吻。情动时,忍不住用腿勾住了江亦奇的腰。江亦奇只是吻他,轻柔地吻。
江好被亲得好舒服,眼皮忽然被打上了一道暖光。
“江亦奇,太阳出来了。”
江亦奇看着江好沐浴在光下的脸,发现这样的阳光他见过两次。一次是他在六岁接过啼哭的婴儿,还有一次是现在。
“好好,谢谢你。”
“江亦奇,我们不要讲‘对不起’和‘谢谢’。”江好摸着他眼尾的伤疤,“江亦奇,我爱你。”
“好好,”江亦奇说,“我更爱你。”-
八月的晴天,车门甫一打开,萨摩耶就冲下了去。
在草坪上抓虫吃的小鸟瞬间飞离,落在橡树上歪头看了看,又朝着萨摩耶飞去。妹妹吐着舌头,在橡树庄园里打滚,冲向林间去找它的小鸟朋友。
“江亦奇,你今天是不是要去公司?”
江亦奇蹲身给江好换鞋,摇头道:“先陪你,过两天再去。”
“可是我看到你的手机响了好多次,去吧。”
江亦奇看着他:“所以,你是不准备告诉我乔燃的事了?”
江好眨眨眼:“没有呀,我会告诉你,不过要等我先做完一件事情。嗯等你下班回来就告诉你!”
送走江亦奇,江好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他折返回楼上,打开保险柜,拿出东西,拨通了吴锋的电话。
吴锋驱车赶来橡树庄园,接上江好往乔家别墅开去。
“怎么突然想去见乔燃,你想放他走?”
江好摇头,检查弹匣:“只是去拿回些东西。”
吴锋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微微一怔,意识到什么,笑了笑。
车停在别墅门前,别墅里的监控在他们「送」乔燃回国前就已经断掉。
江好踏进别墅,恍惚间又回到了两年前,乔燃坐在沙发上,依旧抱着那台笔电写论文。
乔燃看了眼江好,和跟在他身后的一行保镖,冷笑一声。
“江好,还没来得及谢你,果然说服了哥哥,我这才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怎么,今天来”
“砰——!”
一声枪响,子弹射中乔燃身旁。
布艺沙发留下一个灼烧、凹陷的小孔,填充物瞬间鼓起,纤维烧焦味蔓延开。乔燃双手捏紧了笔电屏幕,瞪大双眼看着那缕黑色细烟,难以置信地撞向放下枪的江好。
“江好,你疯了!”
“废话真多,你敢拿枪指着我的时候,就该想到。”
江好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长腿交叠,翘起的右脚晃了晃脚尖。持枪的右手搭在大腿上,左手撑着脸,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乔燃脸上的神情。
“我来是想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乔燃,我的东西呢?”
乔燃怔住:“什么东西?”
“忘了?”江好歪歪头,“你生日那天,我被赶出江家时,身上所有东西都被你们乔家的保镖拿走了不是吗?该还给了我吧。”
乔燃呼吸骤然急促,眼皮眨动,脸色煞白:“你,你想起来了?”
“你在当初在我面前,扬武扬威炫耀所谓江亦奇买给你的手链时,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乔燃勉强稳住呼吸,重新打开笔电屏幕,压住语气的颤抖:“江好,就算你想起来又能怎么样?江亦奇的事,你难道”
“把他给我按住。”
两名保镖当即扯过乔燃的手臂,将他重重按跪在地毯上。乔燃昂头看向江好,怒吼道:“江好,你什么意思?!叫你的人来折辱我就是你的本事了吗?”
江好嘴角轻勾:“这不叫本事,这叫权力。把他头按到桌上好,现在按到地上,嗯,松开他,再按住他——看懂了吗?这才叫折辱。”
乔燃咬紧了牙,满脸涨红。
江好放下腿,伸长,搭在乔燃挣扎无果依旧被按在的红木茶几上。
“对于你这种人而言,自尊心就是最重要的是吗?所以才会觉得,凭借你那点把戏能够威胁我两次。乔燃你也别觉得屈辱,还在后头呢。”
方才上楼的保镖,已经将保险箱搬了下来,正正放在茶几上。
江好抬了下脚尖:“打开。”
乔燃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吴锋带来的人已经拿着工具蹲在保险箱前,不出片刻,只听“咔哒”一声,保险箱门应声而开。
“江好,你这是犯罪!这是我的私人财产!”
“小心说话,否则我撕烂你的嘴。”
江好起身,接过橡胶手套,戴好。保险柜被打开,上下两层,底层是厚厚的几沓文件,上层有几个密封瓶罐、一部手机、一块手表和一个黑色方盒。
——乔燃把这些东西当作战利品般放在里面。
江好拿出手机,黄色硅胶壳后还有几张贴纸,是两年前大火的动漫周边,他也曾在将江亦奇的手机和电脑上贴过。手表指针还在走动,祖母绿宝石表盘和镶嵌的碎钻依旧耀眼夺目。这是他十八岁江亦奇送他的生日礼物。
「送给我最爱的好好。」
江好把手表戴在右手手腕,最后拿起那个黑色方盒。
钻石手链静静躺在里面。江亦奇向他承诺每年生日会嵌上一颗钻石,江好已经20岁了,钻石的数量却定格在了18.
就像他们错过的这两年。
“乔燃,你晚上做梦不会就梦想着变成我吧?”江好晃了晃手腕,手链在光下熠熠生辉,“论恶心谁能比得过你?”
江好看向同戴着手套、拿着密封玻璃瓶的吴锋,问:“这是什么?”
吴锋双眼微眯,看着双层密封玻璃瓶里的白色粉末,迟疑片刻:“极大可能是铊盐。”
“砰——!”
江好一枪打向乔燃脚边。
“江好你又干什么?!”
“不爽。”
江好收枪,问吴锋:“会影响警方的搜证进度吗?”
“不会,交给我处理。”
江好点头,摘下手套递给保镖,抬表看了眼时间:“我要去接江亦奇下班了。这边收拾起来快吗?”
“快,没有见血。”
江好点头,转头看向乔燃,微微一笑,举起枪在乔燃膝盖前清空弹匣。乔燃被按在原地动弹不得,又不敢乱动,生怕江好一个手抖就射中他。
“江好,你有本事杀了我!”
江好朝外走的脚步顿住,停顿几秒,折返冲到乔燃身旁,一把抓起他的头发:“乔燃,你认为我做不到吗?《因父入狱,羞愤自杀》新闻标题我都想好了。但对于你这样的人,回到见得不光的监狱待一辈子才是最好的折磨。所以,你这几天最好尽快想好怎么死,否则我就会折辱你一辈子,你当初怎么对我、对江亦奇,我都会一点点还回来。还会把你犯罪事实的大字报贴满你的家乡,让那些村民看看他们眼中出人头地的‘乔家小子’是怎么成了个杀人犯!如果我没记错,那地方是叫南坝对吧?”
乔燃张着嘴,不停大口喘气,双目猩红。
“怎么?你可怜的自尊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而我现在就是你的恶人。等着你的自尊心死在你前头吧。”
江好丢开他,接过吴锋递来的消毒湿巾擦拭手指。
“让人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江好走出别墅,回头看了眼这个让他曾经失去一切的房子。
他现在拥有的比当初更多。
——除了一件东西。
淮城市中心,奢侈品店员拉开透明玻璃门,笑吟吟地迎着江好步入。
“好好少爷。”
“Chloe都说了不用闭店,我拿个东西就走。”
“应该的呀,好好少爷您先坐。”
江好坐在沙发上,看着橙黄色纸盒缓缓打开,一个橡木犬餐碗出现在他面前。江好歪歪头,似乎跟他记忆中的那个不一样。
“好好少爷,您说的那件货品已经停产,这件是今年的新品,不知道是否满意?木材和颜色和橡树庄园很是般配,大小也更适合妹妹这样漂亮的大型犬。”
“这个多少钱啊?”
Chloe愣住,画着漂亮眼妆的睫毛眨了眨。不只是她,周围的店员都愣住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见江好询问价格。
“16350.”
江好立刻长舒了口气。
比那个18300的要便宜!刚好,他还在苦恼自己只赚了17800,现在好了,还能剩下来给江亦奇买花呢!
江好抱着小狗碗先走一步,留下保镖在店里买点花瓶、收纳盒和置物盘,给门店做点业绩,用来送员工也合适。
他抱着花和盒子,步入江氏集团大堂,迎接他的前台说江亦奇正在开会,为他按了楼层,在江好道谢后,点头退了出去。
路过茶水间,倒是先听到江亦奇的名字。
“哎呀,周助你说这算什么事儿?江总前两天出去这一趟,时间挑得真是股价才稳定下来。”
“啧,看给你急得。不是刚跟沈建集团签了个战略合作协议吗?沈总跟江总关系那么好,出了事儿都会拉一把,你担心什么?”
“我知道,林助说的不单单是股价,还有最近集团人心惶惶的乔总辞职、那个成天就知道买钻石的江好又回了江家,乔总现在又在被警方调查江总最近还老是往国外跑,是挺吓人的。”
话音刚落,三人就看着江好出现在茶水间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
江好:“说完了?”
三人瞬间噤声,尴尬地放下咖啡杯。
“好好少爷”
“您怎么过来了”
“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江好靠在门边,一双眼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淡淡道:“股价跌,江氏短你工资和奖金了?拉一把,你给沈回打电话让他拉的?人心惶惶,哪个部门怎么不通知HR约谈?”
三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江好瞥了眼三人的工牌,都是集团内部高层的助理。他站直身体,一字一顿道:“再让我看见你们上班时间议论集团决策,咖啡机都给你扬了。”
江好转身,心却不由得沉了沉。
这段时间集团内部非议很多吗?这些高层助理如果不是常听直属上司的抱怨,是不可能会在集团内部公开议论这些江亦奇,这段时间扛下了很多压力。
江好紧急停下脚步,扶着玻璃,透过半合百叶窗看着江亦奇。
江亦奇坐在椅子上,手拿文件,时不时抬头看向前方。关嘉韵坐在他身旁,双手在键盘上片刻不停,偶尔侧过头与江亦奇低声汇报。
江好看着他,嘴一撇,眼里涌上酸意。
玻璃对面,正低头翻阅文件的江亦奇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望向玻璃外,却什么都没发现。
【江亦奇:来公司了?】
江好插花的手顿住,不知道江亦奇是怎么发现的。
【江江好:来接你下班,我在办公室等你,不用着急哦】
他将送江亦奇买的花插好,放在办公桌上,左看看、右看看,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最后让12支红玫瑰里最漂亮的那一支对着江亦奇的座椅。
江好坐下,从笔筒里抽了支笔,在笔记本上记着花销:
“好好赚了17800,买小狗碗花了16300,买花花了899,还剩下”
“601.”
江好点点头:“对601,我还可以带江亦奇?!”
江亦奇单手撑在江好身旁的办公桌上,眸中带笑,问:“你的明细让我一时分不清,你这花是买给妹妹买,还是我。”
江好坐直了上半身,看着背对他在衣架上挂西装外套的人,认真道:“当然是给你的呀,我还准备用着601块,带你去吃好吃的呢!”
江亦奇转身走来,抱起江好,坐在黑色皮椅上,盯着他刚喝过水湿润的嘴唇。
“嗯,用不着那么多。”
江好在江亦奇吻来的那刻,闭上眼,双手抬起抱着江亦奇的脖子,在舌尖探进来那刻轻轻咬了咬,又舔了下。分开时,江亦奇又在他的唇上轻啄了几下。
“怎么过来了,嗯?”
“想你了呀想你的时候就想见你。”江好在他怀里蹭了蹭脑袋,“江亦奇,你看我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吗?”
“喜欢。”
江好推开在他脖子上亲的人:“你都没看!”
江亦奇无奈地放过他,伸手打开桌上的橙色纸盒,沉默几秒:“好好,我爱你,但是我真的不能用狗狗碗吃饭。”
江好愣了一秒,噗嗤一声笑倒在江亦奇怀里。
“哎呀江亦奇你怎么这么可爱呀!这不是给你的碗,是给我们未来会养的小狗的!”
江亦奇拿起浅色橡木碗,扭头看他:“我们现在不是已经有一条小狗了吗?我需要提醒你,妹妹这点和我很像,你不能带其他狗回家。”
“就是妹妹呀!”
江好在江亦奇闪过疑惑的目光里,拉着江亦奇的手:“这个礼物,是我两年前没能送出去的生日礼物”
江亦奇怔住,眉心在舒展后再次因惊讶而拧起,重复了遍:“两年前?”
“我对不起啊江亦奇,当时我真的有点被吓到,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那个时候你的生日快到了,所以我想要自己赚钱给你买礼物,才会去酒吧唱歌的我想赚到18300块,就可以买一个小狗碗送给你,因为我做梦梦见我们在未来养了一只小狗但当时你从酒吧抓到我的时候,我被吓坏了,所以才没有告诉你。”
江好说着,抿了抿唇:“你也有错,那天晚上真的很吓人,我一句话都不敢说,你也得向我道歉”
和江亦奇的“对不起”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无比用力的怀抱。
“对不起,对不起好好对不起。”
江亦奇沉积在心底两年的愧疚和歉意,在此刻再次将他淹没,恨不得连抱着江好的掌心都在向他道歉。如果当初没有吵架,江好在出事后一定会立刻联系他,他甚至会一直待在国内,这样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都是因为他,这种事情才会发生在好好身上。
“我没有怪你了呀,当时我们两个都有不对的地方,我不该骗你,也而不该瞒着你不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一点也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委屈,所以你不要再说对不起了。”
江亦奇松开他,正想坦白自己还要道歉的是因为他,乔临渊才会做出这样的事,可当他看着江好的眼睛,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好好,你想起来了?”
“对呀,”江好点头,玩着江亦奇黑色衬衫前的暗红色领带,“在纽约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想起来了,只是还没有做完一些事情,所以才没有告诉你的。”
说完,江好抬起手,给江亦奇看他找回来的钻石手链和手法,却发现江亦奇闪躲的湿润目光。
“江亦奇,怎么了?”
江亦奇垂下眼,环抱江好的手臂垂下,低低道:“你不恨我吗?”
江好被问得一懵,连连摇头,捧起江亦奇的脸。
“我怎么会恨你呀,我最爱你了江亦奇!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好好,当初你”
江好知道他想问什么,他牵着江亦奇的手走到办公室后的休息间。二人在床边坐下,暖橘色的床头灯照亮彼此的脸。
“江亦奇,在我告诉你当初我为什么会拒绝你的求婚前,我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告诉你”
江好握着江亦奇的手,想要在说出那些残忍的话时安抚他,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那么厉害。他不想江亦奇受伤害,不想让他伤心,如果可以他宁愿江亦奇一辈子都不要知道,可是这一次次重复的离别,教会了他一件事——
坦诚。
“江亦奇,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爱到就算是我失忆了,也依然会爱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是谁我会爱你。所以,请你听完之后不要伤心不,可以伤心,但不要伤心太久,因为看到你难过我就很想哭江亦奇,其实你”
“我知道。”
江好抬起头,蓄满眼泪的眼眶在眨眼后落下两行清泪:“啊?”
江亦奇的黑色睫毛根部也沾染上了水色,轻笑一声。
“本来想再听听你讲你爱我,可是看到你为我这么难过,就舍不得让你再说下去了。好好,我知道。”
江好擦掉眼泪:“你,你怎么知道的?不对,你真的知道吗?”
“嗯,你让我不要伤害乔燃,又搜出了你带着我的毛发去做的DNA鉴定,大概就猜到了。于是和乔燃也做了份鉴定。好好,我没有其他的感受,唯一的就是对不起你,是因为我你才会…”
江好捂住他的嘴。
“江亦奇不见了,讲了会很难过”江好扑上前抱住他,“江亦奇,我爱你,不管你是谁我都爱你。”
江亦奇紧搂住他,眼中的酸意被另一股暖意盖过。他好想说「谢谢」,可好好不喜欢,所以他说——
“我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