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可以不走吗?
就连韩悦, 都隐隐约约感觉到了纪青云的不对劲。
她手上的那份资料已经看了半个小时了,还在第一页,表情凝重, 唇线抿得微微有些紧。
“纪总……这份是有什么问题吗?”韩悦小心问道。
“没有……”纪青云的声音刚落下,咚咚两声敲门声, 纪青云捏着纸边的力度微微一紧。
韩悦已经喊了:“进——”
外面的人走进来,是个小护士,手里抱着个药框:“今天要输的液, 麻烦核对一下病人姓名, 纪青云是吗?”
“是。”纪青云点头, 熟稔地把手递过去。
她的手比较白, 又比较瘦, 血管算是比较好找, 但是已经扎了好几天了, 护士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下针的角度。
按理来说, 最好是扎个留置针,但纪青云每天都要开会,不想让人看出来, 就只能每天扎。
而且右手又要签字,只能尽着左手一只手扎。
好在VIP病区的护士技术精湛, 一针就扎进去了。
固定好了针头,调整了一下滴液的速度,护士照旧叮嘱:“尽量不要动, 免得跑针, 有情况叫我。”
看到人手边上的一摞文件,到底是没说什么,规规矩矩走出去了。
早上医生查房说的那些话, 想必这位大佛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一个小护士,自然也不能再叮嘱一遍,好好休息,注意作息之类的话了。
外面的阳光顺着窗户洒落进来,层层叠叠的光斑,位置随着太阳的方向缓缓移动。
“咔嚓——”门把手轻转的声音。
纪青云瞬间抬头看过去,与韩悦四目相对。
韩悦僵了一下,连忙解释道:“我去会议室拿笔记本……抱歉,打扰您了……”
“没事。”纪青云语气淡淡,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纪青云清清楚楚听得到外面的所有脚步声,医护每次从门前的路过。
输液管里,一滴一滴液体往下滴落,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过去。
她今天的工作效率有些格外低……
等得漫长到,她单手取下了眼镜,轻轻揉了揉眉心的时候,又听到门把手旋转的声音。
她没理会,因为韩悦刚刚出去了,这会儿大概是韩悦进来了。
纪撞撞高高兴兴地喵呜了两声,朝着门口的人跑过去。
“你怎么也在啊……”阮陶然敛下睫羽,俯身揉了揉小猫的脑袋。
纪青云捏着眼镜的指尖顿了一下,然后才单手把眼镜戴上,抬眸看过去,隔着镜片,与阮陶然四目相对。
“它在家里有些无聊,所以带它来玩。”纪青云缓缓说道。
这话明显是假的,家里管家佣人好几个,闲来无事都喜欢和小猫玩……
阮陶然抿了抿唇,心里有句话想要问出来——是你特意把我填到联系家属那一栏的吗?
但又觉得,一时问不出口,两个人就这么看着,一时有些寂静。
是进来的韩悦打破了气氛:“阮小姐,你怎么来了?”
“医生给我打电话,说是病人的情况有反复,希望能和家属沟通。”
阮陶然说这句话的时候,仔仔细细看着纪青云的脸色,希望从里面找到些许的波动。
但是没有,她一如往常,让人看不出情绪,是八风不动的稳重,也是清冷如月的矜贵。
“医生应该现在不在……”韩悦似乎懂了什么,“阮小姐进来坐着等。”
病房很大,这是庆南医院VIP病区的一大卖点,病房自带一个大客厅,整套皮质沙发,落错有致的绿植,影影绰绰把病房和客厅区拉开远远的距离。
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半躺在病床上,也能隔出来很远很远的距离。
远到闻不到彼此身上的味道。
纪撞撞爬到沙发上,窝在阮陶然的怀里,呼噜呼噜地享受着阮陶然的抚摸。
韩悦给阮陶然泡了茶,放到阮陶然的手边上:“阮小姐,您的茶。”
“谢谢。”阮陶然应了一声,礼貌性接过了尝了一口,眸子微微顿了顿。
茉莉普洱,她从未在纪青云的办公室里喝到的味道。
却也是她,喜欢喝的味道。
阮陶然没有放在心上,把杯子放下去,漫无边际刷着手机上的社交媒体的新闻。
她的心思不在手机屏幕上,刷什么内容,都无关紧要。
病床上的人似乎是闷声咳了两声,阮陶然刷手机的指尖微微顿住。
然后就听到翻动文件的声音。
谁也没说话,这样的和谐一直维持了大半个小时。
然后护士敲了敲门,开门进来道:“医生来了。”
走进来的医生是个年轻的女医生,利落的短发,走进来和阮陶然握了手:“你好,是阮小姐吧?我姓李。”
“李医生。”阮陶然颔首算是打招呼。
“关于病人的病情……”李医生把手里检查资料放在桌上给阮陶然看,一项一项给阮陶然讲解上面的专业术语。
听了一半,纪青云终于是忍不住插话道:“李医生,这些我都知道……”
她只是想找个借口让阮陶然来一趟,并非是……想要把这些都让阮陶然知道。
“不用管她,您继续讲。”阮陶然头也没回,淡淡说道。
语气平静,但明显颇有深意:“既然我是家属,我就有权利知道这些。”
纪青云:“……”她还不知道阮陶然还有这么一面。
之前阮陶然在她面前都是最乖的。
阮陶然听得心里都有了些无名之火。
这人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啊?
起初入院的时候,心肌损伤的程度并不高,可这几天回复的速度缓慢,甚至有反复的趋势。
虽然李医生的措辞很委婉,但是阮陶然来过,当然猜得出是什么情况。
心肌炎最重要的就是要好好休息,给心肌细胞恢复的时间,但这人明显没有……
“多谢李医生。”阮陶然目送着医生离开。
韩悦恰好着急忙慌从外面赶过来,跑了一脑门的汗:“阮小姐,我买了两根逗猫棒回来,您要不要陪小猫玩一会儿?”
纪撞撞围在她脚边喵喵叫。
韩悦趁热打铁:“你看,猫猫都想你了。”
“好吧。”阮陶然接过来逗猫棒。
还有韩悦塞给她的冻干。
纪撞撞很给面子,跟着逗猫棒跑来跑去扑这玩儿,软软的一个小团子,在地上像是个毛线团滚来滚去。
玩一会儿,玩累了。
韩悦又拿了甜点过来:“阮小姐,歇一会儿,吃点点心吧。”
不由分说,就把甜点在桌上一样一样摆好了。
小蛋糕、布丁、曲奇饼干……大多是凤梨和蔓越莓的口味。
阮陶然也就看到了和布丁一起,摆在桌面上的新鲜花束——粉百合和白百合,娇嫩欲滴,新鲜得像是刚采下来似的。
吃完了甜点还有水果,吃完了水果,就到了午餐时间了。
午餐摆在了岛台上,纪青云和阮陶然面对面。
摆在阮陶然正前方的是一道糖醋鱼,酸甜口的。
纪青云盛了碗丸子汤,放在了阮陶然面前,手上青青紫紫的输液针孔一下子就清楚地暴露出来。
阮陶然低头喝了两口汤,轻声道:“你不能这样……”
“要注意休息。”
“虽然说公司的事情也很重要。”
“但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
“嗯。”纪青云点了点头,算是听进去了的意思。
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只是说道:“这道鱼是这家的特色,你尝尝。”
鱼肉裹着的糖醋汁浓稠得可以拉出透亮的细丝,酥脆的外皮里面是雪白的鱼肉,细腻得像是凝脂,带着刚出锅的温热,微微一抿就散开,透着鱼肉本身的清甜,还有挥之不去的酸甜余味。
精挑细选的食材,精选的味道,而且送过来也没有损伤到口感。
阮陶然很喜欢,自然是多吃了两筷子。
就听到纪青云说道:“喜欢的话,晚上可以让大厨做一道糖醋排骨送过来。”
意思是,让她晚上留下来一起吃饭。
阮陶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轻声转移了话题:“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可刚吃完饭,就听到纪青云跟韩悦说道:“下午会议的文件整理出来,我再看一遍。”
本来应该是上午就完成的工作,可上午的工作效率实在是太低了。
阮陶然蹙了蹙眉,轻声道:“算了,你也不把我说的话当做话。”
一如既往,一意孤行,没人能改变她的想法。
听得阮陶然的话,纪青云似乎是怔了一下,然后对韩悦说道:“算了,不看了。”
“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纪青云的声音淡淡的。
没等到韩悦的声音,阮陶然才意识到,纪青云是在问她。
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注视着她,静静等着她的回答,像是在说——你说,我都会听。
“至少……”阮陶然缓声道,“睡个午觉吧……”
“好,听你的。”纪青云站起身。
却并未离开,似乎是思忖了好久,才轻声道:“那你可以不走吗?”
这几乎是从阮陶然进门以来,就写在空气里的一句话。
用猫留住她,用甜品和水果留住她,用好吃的食物留住她……
到最后,纪青云还是低下头来,亲口说了这句话——可以不走吗?
第72章 第 72 章 一片摸不到底的恐慌……
阮陶然有些意外, 她听出来了这句话里面的细微差别。
以往,纪青云会说,你留在这儿。——这是一种命令并且不容置疑的口吻。
但是, 今天她说的是,你可以不走吗?——这是选择, 她可以选择是,也可以选择不。
阮陶然有些惊讶,甚至有些怀疑, 是不是刚刚她的意识出现了问题, 所以出现了幻听。
只是沉默了一瞬, 就听到纪青云淡淡的声音:“我让韩悦送你回去。”
她的声音里依旧听不出来什么起伏, 就像是已经被拒绝了, 但这样的拒绝, 她也不难过。
“不用。”阮陶然下意识说道。
然后才轻声解释道:“我请了一天的假, 下午没有事情做。”
她的意思是, 留下来。
纪青云的睫羽轻轻压下去,掩盖住眸子里的波动,轻声道:“好, 隔壁有休息室,可以去睡个午觉。”
“你有什么需要的, 都可以告诉韩悦。”
“下午你可以在这里看电视剧,也可以……”
她话有些多,像是在担忧阮陶然因为在这里无聊, 更像是在担忧, 阮陶然会走。
阮陶然去了隔壁的休息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这个午觉到底是没睡着。
窗帘的遮光性很好, 一片浓密的黑暗之中,一片寂静,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无比清晰,难以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隔壁的门开的声音。
阮陶然看了看时间,才不过下午两点的时间,这个午休,也只有一个小时左右。
这人,又去会议室开会了。
反正睡不着,阮陶然就百无聊赖地刷着泡沫剧,直到下午五点,都没有听到隔壁有回来的声音。
实在等不住了,下了床,走到会议室门口,附耳过去听着。
还没听清楚里面的声音,门咔哒一声开了,她险些一头撞入到一个淮宝里面。
韩悦有些意外:“阮小姐……”
坐在桌边的人抬眸过来,语气淡淡打断了会议汇报人的侃侃而谈:“会议暂停,二十分钟之后继续。”
“是,纪总。”汇报人应了一声,纪青云关了麦克风。
阮陶然连忙解释:“那个,我不是有意偷听的……我不想偷听你们的机密……”
现在真的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万一刚才的会议很重要,她不就成了窃取机密的嫌疑犯?
“没关系。”纪青云淡淡回了一句。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两句——
“我打断会议不是为了不想让你听。”
“会议没有那么重要,而且,你听了也没关系。”
“我是为了想听听……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她在解释。
今天的纪青云,真的让人觉得陌生。
阮陶然眸子顿了顿,目光从纪青云的脸上打量而过,那双一如既往八风不动的眸子里,看不出来什么。
她坐在那儿,穿了件亚麻色的衬衫,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矜贵冷淡,依旧是那个大权在握的上位者的姿态。
但是她说出来的话,的确是在解释。
“我是想问……你不需要休息一会儿吗?”阮陶然问道。
韩悦低头,悄悄退出去了,躲得远远的。
“刚才会议间隙休息过了。”纪青云轻声说道。
“连着开会啊?”阮陶然蹙了蹙眉,“纪氏就没有能干活的了吗?”
“不是。”纪青云目光落在会议桌上的文件夹上,纪氏的重要文件,一封一封都从她面前过去,都要有她的首肯。
她语气很淡,但是又有些微微上位者的笃定:“我只是习惯了,让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纪氏是一座庞大的机器,缺了纪青云,依旧能够按照惯性有秩序地运转下去。
但是纪青云不喜欢,她喜欢这种,大权独揽,把所有一切都握在手心里的感觉。
或许是,一直都一无所有。
所以想要一切都拥有。
但到了最后,依旧是一无所有。
她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没有任何的表现,只是缓声道:“你是要走了吗?”
“耽误了一下午的时间,很抱歉。”
“我会跟星悦城那边打招呼,未来一周的星悦城宣传主力会放在Seraphine这边。”
纪青云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疯了,明明知道下午没时间,就算是留下来也不会改变什么。
但她还是鬼使神差说出那句话,阮陶然也鬼使神差留下来了。
阮陶然蹙了蹙眉,这算是什么?一场交易?
“如果不够的话……”纪青云继续说道。
阮陶然听不下去,冷声道:“纪青云,你觉得我留下来是为了这个吗?”
阮陶然沉沉呼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在你心里,我算是什么呢?”
“我的时间可以花钱来买,我的心思可以用利益来交换。”
“你对我,就像是对一只宠物,就像是对纪撞撞。”
“你开心了,就赏我两块冻干。”
“不开心了,我就会被随手丢在一边。”
“你的决策不必告诉我,你的想法不必同我商量。”
她一句一句说出去,这还是第一次,她在纪青云面前有些微微的失态。
纪青云想要解释,却觉得有些无力。
想起来自己之前的行为,似乎就是阮陶然说的这样。
她习惯了,用利益交换一切。
她刚想说些什么,只觉得胸口一阵阵的钝疼,眼前像是浮光掠影一般,掠过一片片的黑影。
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放在桌上的手一寸寸收紧,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指甲的尖端,微微刺入到掌心之中。
她没说话,只是长久的寂静,就像是以往一样,她不想解释。
阮陶然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就像是沉入了谷底。
“到此为止吧,我想要的关系,和你想要的,完全不一样……”阮陶然轻声说道。
她感觉到有湿滑的触觉,顺着眼角滑落下去。
她不想在纪青云面前哭,所以直接低下了头,转身就走。
却在一步踏出去的时候,听到背后哐当的一声,桌上的文件夹重重落在地面上。
她在表达愤怒?
阮陶然抹了一把眼泪,转过头来,想要以最骄傲的目光看过去,回应她的愤怒。
她会带着她的尊严,离开她的世界。
却在看清楚了纪青云摇摇欲坠的身形的时候,一下子慌了。
“你……你怎么样?”她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上去,稳稳扶住了纪青云。
她的唇色有些白,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来一分一毫的音节。
“韩悦,韩悦——”阮陶然急急忙忙扬声喊,“来人,快点来人——”
她脑子里忍不住有些空白,扶着纪青云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怎么做能让纪青云舒服一些。
只是看着一群医护进来,把纪青云带回到病房里,乌泱泱的人群把病床围住,她在外面,什么都看不到。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有些错乱,那种手指尖都在发抖的感觉还没有压下去。
“嗡嗡嗡——”
“嗡嗡嗡——”
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接连震动。
她拿起来,上面来电显示——姜颂。
她抬手挂断了,却又坚持不懈打进来。
最后她接起来了:“喂……”
“我明天,回瑞士。”姜颂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道,“我买了两张票。”
“祝你一路平安。”阮陶然轻声说道。
“小花,你真的,不和我走吗?”
“为什么呢?”
“纪青云就这么好吗?你们在一起的事情,我都听逸卿讲过。”
“她并不把你放在心上,一边和你在一起,一边去和别人订婚。”
“她非良人。”
姜颂的语气很是语重心长。
“姜颂,你是个好人。”阮陶然轻声道。
“所以,这是好人卡?”姜颂似乎预感到了这样的结尾。
“下一句是不是,但我们不可能?”姜颂问道。
阮陶然张了张口,轻声道:“你已经知道了,我就不必多说了。”
“那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阮陶然没解释太多,只是轻声道:“姜颂,祝你一路平安,未来一片坦途。”
她挂了电话,攥着手机的指节微微用力,重重地呼出来口中的那口气。
她没解释,不是因为不想解释,也不是因为不尊重姜颂,而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该解释些什么。
她不知道纪青云是不是她的良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是什么。
只是刚才纪青云在她面前倒下的时候,她心里是一片摸不到底的恐慌。
她只是知道,对于纪青云的感觉,是独一无二的。
对于姜颂,对于唐逸卿,对于林晓晓,她都没有这样的……心乱如麻。
“阮小姐,阮小姐。”耳边的声音想了好几遍,她才听清楚是李医生在叫她。
她听到李医生说了一连串的话,脑子里的处理系统却反应得有些慢,最后只是大概加工出来几个字——
只是情绪激动引发了心律不齐,没有危险。
不过李医生依旧是不忘叮嘱,要好好休息,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否则住院根本没有意义。
医护退出去,韩悦走过来,轻声道:“阮小姐,现在送您走吗?”
第73章 第 73 章 不躺一张床上?
纪青云只觉得全身都没什么力气, 像是有沉甸甸的力度压在胸口上,也压在眼皮子上。
她只听得到自己有些不规律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听到耳边脚步的杂乱。
睡, 又似乎没有睡着。
醒,又似乎醒不过来。
被困在一片光怪陆离之中, 嘈杂的声音在耳边掠过去。
想张口说什么话,但是喉咙又似乎被紧紧按住,一片喑哑, 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脑子里还都是阮陶然的那些话。
对于这些话, 她无话可说, 无话可辩。
她的确, 曾经不觉得解释是很重要的事情, 曾经也想当然认为, 人生的所有决策都可以一己掌控。
她喜欢那种把一切握在手心里的感觉, 包括把感情握在手心里, 把身边的伴侣握在手心里。
但阮陶然很明显不喜欢这样。
她不喜欢这样……
她……大概是走了吧……
难怪她无法挽回,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做得越多, 错得越多。
纪青云没再继续挣扎,任由自己沉了下去。
等到意识渐渐回笼的时候, 耳边没有那些嘈杂的声音,只有有节奏的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
回荡在整个空间之中, 显得寂寥孤寂。
纪青云眉心使劲儿拧紧了, 用了好一番力气,才微微睁开眼睛来。
然后就听到耳边有些惊喜的声音:“你醒了?”
纪青云转头过去,一瞬之间有些微微怔住, 没说话,没动作,她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还在梦中。
不然,为什么她还在?
纪青云的脸色有些白,像是一张一戳就破了的纸,和白色的枕头白色的床单融为一处。
没有戴眼镜,那双浅琉璃色眸子就格外清楚,有些微微的迷茫,还有一些微不可察地细细的脆弱。
躺在这儿,像是不会呼吸的假人,和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纪总,简直是判若两人。
阮陶然有些着急:“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还有哪儿不舒服?我去喊医生。”
着急忙慌,她甚至记不得床头还有呼叫铃,起身就要往外走。
衣角却微微一沉,被轻轻的力度拽住了。
阮陶然脚步一顿,她听到纪青云的声音,很轻很淡,没有颐指气使,只有微微的气音,她说:“别走。”
“好,我不走。”阮陶然转回头,在床边坐下了。
“怎么哭了?”纪青云轻声说道。
“没有。”阮陶然低下头,企图掩盖自己神情的波动。
她很少在纪青云面前哭,这次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看着纪青云躺在床上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时候,她有些控制不住。
纪青云的唇角似乎是轻轻扬了扬,目光落在阮陶然的发顶上。
还有攥住了她的那只手……
“对不起。”纪青云轻声说道。
“我不知道该那什么与你交换,浪费了一下午的时间,我总觉得过意不去。”
“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这样。”
“下次……”纪青云的声音卡住了,她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下次。
下次,她也不知道怎么做。
她心里是有些茫然的。
阮陶然刚刚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此刻医护已经走了进来,朝着病床围了过来。
阮陶然下意识想要后退半步,让出空间给他们做检查。
但只退了一半,手就被纪青云伸手抓住了。
她看过来,没说话,只是紧紧抓住了阮陶然的手没有松手。
似乎明白了什么,李医生连忙说道:“没关系,牵着手也可以做检查的。”
阮陶然没挣扎,就任由她这么牵着,站在床边。
所幸,一切都还好,还在可控范围之内,这次情绪波动导致状态有些回落,但还没有恶化到不可收场的地步。
纪青云本人的身体素质一向也都还好,只要遵循医嘱,继续用药治疗就好。
这个牵手的动作维持了很久,维持到阮陶然手心里起了一层微微的汗意。
但是纪青云的指尖很凉,凉得像是暖不化的冰。
医护走了,纪青云终究还是松开了手,轻声道:“夜深了,我让韩悦送你回去。”
“好。”阮陶然点了点头。
“明天还来吗?”纪青云轻声问道。
“好。”阮陶然再次点了点头。
左右公司的事情不多,阮陶然开了早上的例会,就带着要处理的文件往医院赶。
推开门,不见病床上有人,心里大概有了计量,直接去了会议室。
看到她推门进来,纪青云的眸子似乎有片刻的波动,张口想要叫停会议。
阮陶然却已经摇了摇头,示意她继续,然后在纪青云身边坐下了。
她也带了“功课”过来。
要她处理的文件不多,但是她要看的文件很多。
她野心很大,不满足于现在的地位,想要往上走,就要懂得更多。
奈何,她前二十多年都没学过经商,此刻学起来也有些吃力。
一份文件看完,里面倒是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她一一作了标记。
看到结尾,才意识到,会议室里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了。
纪青云没走,电脑屏幕上会议结束的框甚至都没有关掉,只是转头,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眸子,沉而静,像是深渊,引得人心里一紧,阮陶然道:“要帮你倒杯水吗?”
“韩悦刚才倒了,这个是你的。”纪青云把杯子放在阮陶然的手边上。
温水,里面加了一点蜂蜜,有一点淡淡的甜味,但很细微。
“你看得很专注,韩悦进来好几趟,你都没有意识到。”纪青云淡淡说道。
“嗯,有很多东西不懂。”阮陶然捧着手里的杯子,微微点了点头。
“我可以……”纪青云说了一半,顿住,道,“你们公司的机密,我不方便……”
“都是些陈旧的文件,没什么不方便的。”阮陶然马上说道。
这人开会都不避着自己,这点文件不给看,未免显得太过小气。
只是说完,阮陶然补了一句:“工作时间很久了,我怕你太劳神。”
“不会。”纪青云看了看腕表,“距离午餐还有一个小时,还有点时间。”
阮陶然把文件递了过去,上面的标记清清楚楚。
她不擅长的事情,纪青云得心应手:“这里这个数据是这个意思,你看前年这里……”
钢笔点过文件,一个个知识点拆分了,详解了给阮陶然讲。
一份文件,一个小时也没讲完。
“下午继续。”纪青云说道。
“不行,下午要好好休息。”阮陶然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我学这个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以后慢慢来,不急于这一会儿。”
“好。”纪青云点了点头,眸子里似乎有微微的柔和,“以后慢慢来。”
阮陶然低头收拾文件,就听到身边传来淡淡的声音,淡淡的,却有些微微紧张的声音:“我们,算是和好了吗?”
“……”阮陶然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阮陶然如实说道。
好像没有完全回去,但好像有一些变化已经发生了。
“你这几天都来医院的话……”纪青云说道。
阮陶然手心一紧,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我不需要任何事情作为交换。”
“不需要你给我钱,给我利益,或者是作为教我的交换,这些我都不需要。”
“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愿意过来,仅此而已。”
“我不想用这件事情做任何交换。”
“我不是这个意思。”纪青云有些怔,阮陶然就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点,一连串说了这么多的话。
纪青云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这里回隆华天域比较方便,你这几天都来的话,可以回去住,你的房间还在。”
阮陶然:“……”她抿了抿唇,神情有些微微的不自然。
纪青云没说什么,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实在是有之前的经验,她总觉得纪青云会说一些让人气恼的话出来。
“那可就方便了,晚上我可以和然然一起顺路回去。”顾寄欢的声音从门口传递过来。
她倚在门口,笑意盈盈看着两个人,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
“顾医生……”不知为何,阮陶然总有种被人看穿了什么的感觉,脸上有些微微的烫。
“没关系,恰巧路过。”顾寄欢抬了抬手里的食盒,“一起吃饭,加个餐?”
“好。”纪青云点了头。
顾寄欢很明显是借着一起吃饭的名头来看情况的。
看起来,两个人没有继续冷战,还会给彼此夹菜,虽然气氛还有些微微的尴尬,一切都在往正路上走。
下午还要上班,中午要抓紧时间休息,没时间浪费。
吃完饭,顾寄欢急匆匆出了门,就给陆时年发了消息——
[你输了。]
陆时年:[怎么可能?纪总那个性格,真的会服软?]
顾寄欢:[反正两个人目前看起来是和好了,应该是纪总服软了吧,你输了。]
陆时年:[……]
顾寄欢:[快快快,承认你输了。]
这话里多少带着点撒泼打滚蛮不讲理的架势。
顾寄欢:[这都不承认,你爱不爱我吗?]
陆时年:[……]
陆时年:[我输了。]
顾寄欢:[叫姐姐。]
陆时年:[……]
陆时年:[姐姐,我输了。]
阮陶然从病房里出来,有些意外:“顾医生,你还在啊?”
“回了条消息。”她眼眉之中带着灿烂的笑意,是赢了的得逞,也是被偏爱的得逞。
“哎?你要走吗?”顾寄欢问道。
“不走,去午休。”阮陶然指了指旁边的休息室。
顾寄欢沉默了一下,轻声道:“你们……不躺一张床上午休的?”
“不啊。”阮陶然摇了摇头,有些懵的眨了眨眼,“有什么问题吗?”
别说现在不躺一起了,当时最亲密的时候,她们似乎都没怎么同床共枕过。
牵手、拥抱、亲吻……似乎就已经是最亲密的举止了。
“啧,我这算是输了还是赢了……”顾寄欢喃喃自语着走了。
不管了,反正姐姐这个便宜已经占完了,小陆总不至于那么小气,再让她吐出来。
阮陶然看着病房门,抿了抿唇。
现在……是应该……躺一起午休了吗?
第74章 第 74 章 别急,有我。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去, 终于到了出院的日子。
已经很久,没有两个人这样一起回家了。
“阮小姐。”
“纪总。”
管家迎了上来,脸上也忍不住有些喜盈盈的神情, 两个人一起回来,这个家也总算是有了几分家的意思。
纪青云脱下来身上的外套, 恰好此刻手机响了,是个工作电话。
阮陶然很自然过去,主动把她手里的外套接下来了。
纪青云的眸子波动了一下, 唇角微微扬起, 接起来电话, 走到落地窗旁边。
窗外的花园里, 已经是冬日的萧索, 好似是说这两日要下雪了, 凛冽的北风吹过去, 枯枝摇晃。
花园里的一盏孤灯亮着, 映出来一片昏黄的光线,于萧瑟之中,增添一分暖意。
这个电话打了很久, 差不多有四十分钟。
纪青云挂了电话回头,眸色也忍不住浮上一层微微的暖意。
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晚餐, 电视里面放着晚间新闻,暖气把整个屋子暖成春天,阮陶然坐在毛绒地毯上, 手里拿着一根逗猫棒, 甩来甩去逗着纪撞撞在地上跑。
这是一个平凡的夜晚。
万家灯火里,又无数灯火之下,就是这样的场景。
却也是, 纪青云此生第一次触碰到的光景。
是家的感觉啊。
纪撞撞跑累了,竖着尾巴朝着纪青云跑过来,喵呜喵呜地在她的腿边上蹭了蹭。
“好啊,喂了你这么多冻干,她勾勾手指头就跑了。”阮陶然语气之中微微有些不服气。
修长的指节,穿过毛茸茸的猫毛,精准地拎住了它后脖颈。
“喵呜~”纪撞撞被捏住了命门,也不挣扎,只是可怜巴巴看着纪青云。
“不准欺负妈妈。”纪青云语气认真,看着纪撞撞的眼睛。
纪撞撞:“……”哪有欺负?一只小猫可扛不起这么大的锅。
纪青云拎着小猫就走过来了,放在地毯上,推了推小猫屁股:“去道歉。”
纪撞撞:“喵呜?”
纪青云:“做错了事情就要道歉,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阮陶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它又不是小孩子,它可听不懂这些大道理。”
“但我听得懂……”纪青云的语气顿了一下,然后轻声道,“对不起。”
阮陶然忍不住眼眶有些微微的酸。
她从未想过,纪青云会说这样的话。
在这次之前,她也从未想过,纪青云这样的人,会在她面前表露出来自己的脆弱。
她低下了头,掩盖住了眸子里的酸涩,轻声道:“好了,吃饭了。”
她算是接受了,阮陶然明白,纪青云也明白。
桌上有一份话梅小排,阮陶然只尝了一口,就有些怔住,和林晓晓做的一模一样的味道。
纪青云见她喜欢,又给她夹了一块,缓缓说道:“有件事,我还需要和你一起商量。”
“你说……”阮陶然咬了一口排骨,心里有些浪潮翻涌。
“后天我要去一趟海城,参加明氏的一场宴会。”
“我需要一个女伴。”
“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我有别的人选,只是也需要提前跟你说一下。”
“只是作为女伴,并不会有任何别的关系。”
往日里喜欢一锤定音的纪总,说了很多话,她思虑了很多,甚至把所有的结果的可能性都罗列出来了。
“好。”阮陶然点了点头,说道,“我有时间。”
海城明氏,在整个海城都是举足轻重的地位,能够参加宴会的人各个身份不一般。
纪青云出现在现场的时候,还是引来了周围一片的目光。
象牙白的上衣,雅致的V型领口一层层的褶皱收束,衬得脖颈修长,腰间的同色系宽腰封,几道细密的压纹,将上衣和裤装妥帖仙界,也把腰线勾勒出一个极好看的弧度。
金丝眼镜之后,一双浅琉璃色的眸子,带着清冷柔光,像是精心描摹的画,精致到头发丝都透着矜冷之感。
阮陶然穿了件荷叶边的层层叠叠的连衣裙,轻盈的料子像是蝴蝶振翅,随着步态荡漾出来柔美的弧度。
她自然而然,伸手挽住纪青云的手,然后跟着纪青云走到宴会的主人面前。
“许总。”纪青云伸手过去,指尖和对方微微碰触,一触即分。
这是个看上去才二十多岁的女孩,清秀舒朗的长相,香槟色的长裙,满身都是名媛千金的矜贵。
眉宇之间的自傲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是自小而大被娇养的骄矜之色。
“纪总,远路而来,辛苦了。”许知言下颌微微颔首,目色落在阮陶然身上。
纪青云介绍说道:“阮陶然,江城灵南集团阮总,也是我的女伴。”
“只是女伴?”许知言唇边似乎有轻轻的笑容。
“许总说笑了。”纪青云不经意之间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来之前只说了是女伴,她现在并不能,在阮陶然不知情的情况下,说出来女朋友之类的话。
好在,许知言也不是什么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姐姐在楼上,这位阮小姐就暂时不能上去了。”许知言道。
“好。”纪青云点了点头,回头叮嘱阮陶然,“你在这里等我,有事情可以给我打电话。”
“嗯。”阮陶然点了头。
她知道,纪青云这次来不是为了玩的。
当时为了逼宫,让老爷子把她请回来,纪青云把纪氏折腾得几乎四分五裂,这段时间都还没有缓过气来。
各位董事和股东都眼巴巴看着,等着纪青云回来之后,能够扭转乾坤。
若是纪青云没什么建树,人心摇动,事情就脱离掌控了。
现在,纪氏需要朋友帮忙。
明氏是最好的选择。
而明氏最终的决策权,不在许知言,而在于她姐姐明瑾。
纪青云去见真佛了,阮陶然随手拿了杯果汁,在角落找个位置坐下了。
衣衫鬓影,酒杯摇晃,你来我往的应酬,这个场子里人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自然没人在意阮陶然。
阮陶然有些微微出神,直到身边有人,在离她很近的位置,贴着坐下了。
“在这儿也能见到阮小姐,真是意外。”熟悉的声音,阮陶然攥着杯子的指尖一下子收紧。
她几乎是本能往旁边躲开了些,才抬眸看来人。
孙绍祖手里拿了杯香槟,凑过来把杯子扬起来:“阮小姐,敬你一杯。”
“不必了,我们不熟。”阮陶然淡淡说道。
“你不想知道,你的好姐姐,现在的现状吗?”孙绍祖轻轻笑了笑。
“与我有什么关系?”阮陶然从来不把阮如月放在眼中。
她没有刻意收集过有关阮如月的消息,只知道,她和家里大闹了一场,然后风风光光跟着孙绍祖回宝岛了。
按照既定的路线,生下孩子,奉子成婚,成为孙家少夫人,一步登天。
“其实,我没有那么喜欢她。”孙绍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靠在沙发上,脸上一派慵懒的笑。
“我觉得……”他沉吟了片刻,看向阮陶然,“你比她有意思多了。”
“够了。”阮陶然站起来,“我不想和你聊天。”
阮陶然转身就走,却听到孙绍祖的声音:“阮家的大小姐,在夜场里服侍客人,随便出点钱,就可以买一晚春宵,这样的传闻要是传出去,阮小姐,你脸上也不好看吧?”
阮陶然脚步一顿,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阮如月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可能?
“涉及到你的名声,你终于还是在意了。”孙绍祖唇角扬了扬,慢悠悠喝了口酒水。
“她是你孩子的妈妈,你就这样折辱她?”阮陶然的指尖收紧,只觉得自己脑袋里跳着疼。
眼前的富家公子,满脸的风流不羁,语气漫不经心,谈起来这样的事情,就像是事不关己一样。
“那孩子,没保住。”孙绍祖眸子沉了沉,轻声道,“她自己作妖,怪不得别人。”
“不过,我骗了她,我告诉她是早产,孩子在我手里。”
“只有她乖乖听话,以后才有机会见到孩子。”
“如果我高兴,我还有可能原谅她,让她做个外室。”
“孙绍祖。”阮陶然气得声音有些压不住,她完全听不下去孙绍祖的话了。
阮如月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孙绍祖也的确是太过分。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和阮如月认真,只是玩玩。
没了阮家,阮如月少了一部分利用价值,没了孩子,阮如月连最后的尊严都不配拥有了。
“怎么?担心我把照片放出去,你也声名狼藉?”孙绍祖眼神示意,“阮小姐,坐,慢慢聊。”
“你到底想要什么?”阮陶然并不觉得,他今天这段话,就是为了耀武扬威。
“做个交易。”孙绍祖指尖一转,一张名片推了出来,放在阮陶然面前。
“明天会有人联系你……”孙绍祖起身,却也没有完全站起身,反而是往前探了探身子,指尖抬手去触碰阮陶然的脸。
阮陶然往后微微缩了一下,那手也没有逼近过来。
因为那手腕被一股沉沉的力道紧紧攥住了。
纪青云的声音里透着冷:“孙少,这手不要了,我可以帮你剁了。”
她手腕一翻,一脚踹在孙绍祖的膝弯上,猛地力道压在他的小臂上,往前一甩,就把孙绍祖整个砸在了沙发上。
“走。”纪青云伸手,紧紧攥住了阮陶然的手。
阮陶然毫不犹豫,抬手拿起来桌子上的名片,然后才跟着纪青云后面往外走。
这里的动静并不是很大,纪青云下手也有分寸,没有把人弄伤。
毕竟东道主是明家。
把人拉到外面,纪青云才上下仔细打量着,检查了一遍阮陶然:“你没事吧?”
“没有。”阮陶然摇了摇头,指尖捏着那个名片。
抿了抿唇,最后还是一五一十把刚才孙绍祖说的话全都说了一遍。
看着她手里的名片,纪青云心中有了答案:“你想救她?”
“嗯。”阮陶然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可能……我这样想不太明智……”
不知道孙绍祖会开出什么条件,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阮陶然只知道,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她良心不安。
阮如月的确是敌非友,但……她不能对一个女孩,这样的处境,置之不理。
“好,我帮你。”纪青云轻轻攥住了阮陶然的手,轻声道,“别急,有我。”
这个决定的确不明智,但是这是阮陶然想做的事情,所以,她选择支持。
第75章 第 75 章 还好,她是安全的……
晨起, 晨曦洒向大地,酒店窗帘的遮蔽性很强,房间内还是一片黑暗。
“叮——”放在枕边的手机响了一声。
阮陶然迷迷糊糊拿起来看了一眼, 盖下去,然后像是骤然想起了什么, 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这条信息,来自于昨天晚上孙绍祖给的名片上的号码。
一张图片,还有一个定位, 定位的位置是个会所, 就在海城的范围之内。
阮如月穿一袭猩红色的吊带短裙, 丝绸质地的面料紧紧贴着身体, 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红唇带着笑, 笑意却明显不达眼底, 伸手搂着一位中年男人的胳膊。
阮陶然来不及洗漱, 一路小跑着去敲了纪青云的门。
新的消息发过来:三个小时之内,带着五百万现金来。
“五百万?”纪青云蹙了蹙眉,这个数字, 实在是太少了,对于孙绍祖这样的人来说, 还不够随手漏下来的零花钱。
如果说,孙绍祖所说的交易就是五百万,未免, 让人觉得不可信。
“先按照他说的办……”纪青云的指腹压在阮陶然的手背上, 轻轻摩挲过去,表示安抚。
不过,不能完全按照他说的办。
纪青云和阮陶然出发的时候, 车里多了个穿着便衣的警察。
绑架案,短时间之内就引发了警察的关注。
这家会所的位置比较偏僻,靠近郊外,此刻不是营业时间,远远就看到,会所关着门。
但很明显,她们的举动在监控之中,车刚刚到门口,阮陶然就收到了新的消息——
门没锁,推门进来,三楼。
阮陶然走入会所的时候,心里并不害怕。
已经报警了,在海城的地界上,在一个和平的大国之中,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是不会出现意外的。
三楼的包厢都大多都开着门,可以看到里面彻夜欢乐之后的一片狼藉。
不用新的消息指示,阮陶然一行人就找到了目的地——三楼最尽头的包厢,里面还响着音乐,包厢门没关,清清楚楚听到男男女女的喧哗声,还有唱歌的声音。
推开门,里面的人并不把这几个人放在眼里,依旧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直到警方一拥而进,把所有的人都控制住。
阮陶然的目光在人群之中逡巡而过,就见到了在角落沙发上坐着的阮如月。
她就穿着照片里的那件吊带短裙,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眼睫毛,慵懒地靠坐着,不经意之间的抬眸,便顾盼留情。
做她身边的男人搂着她的腰,低声说着什么,两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
阮陶然跨过人群,走到了她面前,闻到熏天的酒气,忍不住蹙了蹙眉。
“阮如月。”阮陶然的声音惊醒了半醉之中的阮如月。
她抬起眸子看过来,一瞬间惊诧之后,唇角扬起淡淡的笑容,下颌微微抬起:“怎么,我的好妹妹,也来这种地方玩儿?你不是最乖巧,最懂事,最礼貌的吗?”
“宝贝儿,这是谁啊?你妹妹?介绍给我认识?”那搂着阮如月的男人也是一脸轻佻的笑。
“她啊,你可高攀不上。”阮如月轻笑着,红唇印在酒杯上,殷红的酒水染在唇角。
“跟我回去。”阮陶然只觉得这里的酒气熏得她头疼。
“跟你回去?”阮如月眉眼一扬,“你算是什么人?”
会所合法经营,没有匪徒,没有绑架,没有人被限制人身自由。
但所有人还是都被带回到局子里面查了一遍。
阮如月是阮陶然签字接出来的,她肩上披了件不知道谁的西装外套,根本没给阮陶然一个眼神,转身就往外走。
但还没走出两步,手腕一沉,整个人就被纪青云拽了回来。
“你——”阮如月想发火,对上那双冷得彻骨的浅琉璃色眸子,硬生生压住了火气。
那个眼神,是上位者的眼神,高高在上,充满了压迫感,让她觉得有一瞬间危险的感觉。
“你是想要在我面前炫耀吗?”阮如月揉了揉手腕,眸子里却依旧是不屑的神色。
“现在你满意了?”
“你高高在上,光芒万丈,人人都喊你一句阮总,我落入尘埃里,你是不是很高兴?”
“我还没输,我真的还没输,没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谁笑到最后。”
她眸子里的偏执,还有语气里微微的疯狂,简直呼之欲出,眼神像是盯紧了猎物的毒蛇,不甘且狠毒。
“我从来不想和你论输赢。”阮陶然的情绪却很平静。
“你跟我回去,我会在公司给你安排合适的职位,跟着孙绍祖……没有好结果。”
“跟着你就有好结果了吗?”阮如月轻哼一声,“我们俩,不是什么好姐妹,更不是什么好朋友。”
“孙绍祖骗了你,那个孩子,早就死了。”阮陶然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瞬间的怜悯。
阮如月怔了一下,语气漫不经心:“怎么?想出来新的骗我的招式?”
阮陶然只觉得头疼,阮如月陷进去了,而且是自己一脑袋往里面扎,拉都拉不住。
“我查到了,殡仪馆的位置。”
“他还没有下葬。”
阮陶然缓缓说道,“你可以,亲眼去看看。”
阮如月的眸子沉下去,一时之间没有说话,她的眸子里,似乎在思忖,阮陶然这句话的可信度。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这是昨晚上我托明家查出来的。”
“在海城,没有明家查不到的消息。”
“就在城南殡仪馆,孩子母亲那一栏上,填着你的名字。”
海城明氏,赫赫声名。
阮陶然觉得,阮如月应该是信了的,因为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下去,捏着西装外套的指尖也在微微发抖。
但她向来不愿意在阮陶然面前承认自己的失败。
“我不信。”阮如月说完,拉了拉身上的西装外套,踩着高跟鞋就走了。
这次,阮陶然没有阻止她的离开。
只是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尽人事,她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阮如月执迷不悟,她没有一点办法。
“走吗?”纪青云握住了阮陶然的指尖,微凉的温度传递过来。
“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冷?”阮陶然下意识张开手,把纪青云的指尖拢在手心轻轻暖着。
虽然纪青云的身体指标已经恢复正常,已经康复出院,她总还是觉得不放心。
“我的体温好像本来就低一些,一直都是这样,是正常的。”纪青云说道。
“这怎么行?”阮陶然立马蹙了眉,“别总不把这些小问题当回事,要找医生回去好好调理调理。”
纪青云的唇角微微扬了扬,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阮陶然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她刚才的语气像是……在命令。
但是习惯了不容置疑的纪青云,居然没有任何不满,反而是很高兴的样子。
她没有说什么话,牵着纪青云的手往外走。
这一段路,走得很慢很慢,耳边有很多驳杂的声音,人来人往的脚步声,风声呼呼的声音。
她清清楚楚听到自己的声音——何必要论个输赢。
很多事情就是如此,尤其是情感,不是你捅了我一刀,我就要捅回去。
否则,只会变成阮如月那样偏执想要赢的疯子。
纪青云已经在改变了,其实那个和好了没有的问题,答案已经在她心里了。
出了门,冬天的风还有些冷。
阮陶然一眼看到了,依靠在墙边的阮如月。
她拿着一个打火机点烟,点了好几下,火苗都被风吹灭。
她的手也一直在抖,完全没有办法点燃手里的烟。
“阮陶然……”她抬头看过来,眼眶红红的,似乎是刚刚哭过。
穿得本来就薄,被风一吹,衬着脸上苍白的颜色,像是能被风吹走的纸人。
她手中的烟落在地上,她没有捡,只是声音有些发抖:“你能……陪我去殡仪馆吗?”
刚才阮陶然已经告诉了她,是哪家殡仪馆,她出门就能查到殡仪馆的电话,并且打电话过去。
真的,有那么一个孩子。
是个男婴。
月份,时间,都合得上。
孙绍祖告诉她,孩子早产,被带回到宝岛好好养着。
可现在……她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信谁,居然只剩下眼前的阮陶然。
从这里到城南殡仪馆,跨越整个海城,要五十公里,阮如月全程没说话,一直愣愣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直到,看到那个男婴,她一时间没有站稳,双腿一软,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阮陶然也只觉得心头沉重,沉沉呼吸了两口气,交了钱,陪着阮如月等着领骨灰。
“如果你愿意回来,公司会有你的位置。”阮陶然轻声说道。
“我什么都没有……”阮如月双手紧紧把自己抱住,用力到微微发抖。
“为什么你们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
“没人偏心我,没人真的为了我的未来做打算,没人在意我过得好不好。”
“我就是想要活得漂漂亮亮的,我有什么错吗?”
“我没错,我只是想要……我想要的东西……”
她轻声喃喃自语,唇色惨白,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