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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火葬场后 识神意 16623 字 5个月前

第23章

又一吻,克制地落在嘴角。

飞鸿踏雪泥一般,轻轻地掠过,气息交缠一瞬,转眼就消散。

尧宁直起身。

她有一双丹凤眼,眼珠极黑极亮,中和了上挑眼尾的妩媚。

沈牵见过很多双含情脉脉的美目,却都没有眼前这双不可方物,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每一处都动人心魂。

他心中滚烫、悲伤褪去,一种更汹涌而势不可挡的热意席卷而来。

尧宁克制小心,浅尝撤止,而他亲手将她拉下欲海沉沦。

颠倒混乱中,他听到尧宁求他爱她。

他一边亲着,一边想,她是他的妻子,为何还要祈求,他自然爱……

思绪戛然而止,下意识的想法触碰到机括,有什么东西发出齿轮咬合转动的声音,尘封大门缓缓打开。

沈牵愣住了。

刹那间,跳动的心脏深处,一只融进血肉的铜锁光芒大炽。

它太安静了,安静到沈牵差点忘了它的存在。

心脏跳动,血液泵动流至四肢百骸,铜锈一样的污秽绿光随之游走全身,沈牵眼神倏而灰暗,只剩空茫的冷沉。

霆霓剑召出,电光火石间洞穿尧宁心脏。

剑有灵性,大概意识到沈牵异样,过程中嗡鸣挣扎,却终究掌控不住,刺入血肉。

但霆霓用尽全力,偏了两寸。

尧宁没有死成,只是跌了境。

沈牵浑身血液逆流,被剥夺的意识与清心锁争夺这具身体的掌控权,绿光暴涨,又倏忽一收,被牢牢困在那把生锈铜锁里。

沈星河的声音震怒:“你真爱上这女人了不成?”

沈牵衣衫散乱,冷白的脸上尚有一抹残红,他看着伏在榻上脸色灰败的尧宁,只觉得冷,彻骨的冷。

“若真动了情,便趁早杀了,不能留下隐患!”

沈牵茫然问:“你做了什么?”

“无情道进境神速,无情亦能助你一日千里,你要以她的情爱磨砺意志,自却不能真的泥足深陷!”

“你做了什么?”

“……我儿,你这些年一心所求,唯有飞升。”沈星河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奇异的安抚,“今日被这妖女勾引,算不得什么,不管你爱没爱上,反正先让为父一剑戳死她,免得误你仙途。”

沈牵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什么。

父亲做了什么?不,是他做了什么?

他一生所求,唯有大道飞升,所以七岁时,父亲将神魂附在清心锁上,用那把锁锁住自己的心,他虽难过,虽痛极,过后也未曾反抗。

当父亲要自己将大师姐当成砥砺道心的工具,他想,大师姐修习的是冰雪系心法,冷心冷情,所以没什么不可以。

而在父亲挑选了尧宁,他也只是讨厌他嘴里说的话,让他不能再在自己神魂中多言。

他年幼时不曾得到过父母的一点肯定,一点目光,一点慈爱,为此奔波渴求了半生。

那便罢了,那是他的迷途,他一个人走就没事了。

却又为何会对尧宁动情,为何动情却不自知,为何要放任虎狼在侧?

沈牵从未有一刻如此厌弃自己。

他整理衣衫,面无表情地下了床。

在神魂中冷漠道:“父亲,那不是爱,鱼水之欢罢了。”

顿了顿,声色冷漠厌烦:“我是个成年男子,她是我的女人。”

铜锁听了这话,冷静许多。

父亲放了心。

他与沈牵相伴多年,最清楚这个儿子,他天赋卓绝,是真的渴望大道飞升,而不仅仅因为来自父母的期许。

铜锁光芒闪了闪,尽数收敛。

……

密室里,沈牵用霆霓剖开心脏,一把抓住了清心锁。

“逆子!你在做什么!?”

“父亲。”男子苍白的脸上勾出一个残忍的笑,“老一辈人都已故去,你又何苦流连人世。”

五指扣进跳动的血肉,死死握住那把铜锁。

“住手!你会死的!”沈星河震怒而焦灼。

“是吗?”沈牵晃了晃神,心想,死了便不能飞升。

沈星河仿佛察觉到他心中想法:“当年我以神魂融入清心锁,与你神魂相连,一损俱损。

“我死不足惜,你道心坚定,为父早已放心,只是我死,你也难活,我与你阿娘毕生希望都在你身上,只有你飞升,阿娘九幽之下才能瞑目!”

沈牵目光望向虚空。

奇怪的是,这一刻他没想阿娘,没想飞升,只想起了尧宁。

若她发现自己死了,会如何?

沈牵觉得自己不配去想。

他止住思绪,垂首冷冷道:“那就放过你。”

那声音一喜:“你听我说,此次乃是为父操之过急……”

沈牵没再听它说话,一把攥住清心锁,磅礴汹涌灵流注入其中,伴随四肢百骸钻心的剧痛,那把锁光芒逐渐黯淡。

嘶吼惨叫在神魂中回荡,沈牵吐出一口带血腥的气。

“父亲,您余生便在这铜锁里安度晚年吧。放心,您再感知不到我,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那里无声无光,五色皆无。我自修大道,不劳您费心了。”

“逆子!你竟敢囚禁我!你忘了……”

声音陡然消失。

一室昏暗中,只剩刺目血迹。

沈牵按住兀自流血的胸口,目光空冥,喃喃自语:“你那时,也是这么疼吗?”

……

清心锁再影响不到他,沈牵修为亦跌至元婴。

被褚良袖揍趴下时,他有种自虐的快感。

褚良袖问他:“你呢?”

你爱过什么人吗?

沈牵想,他爱过父母吗?他不知道,少时无知尚有孺慕之情,可他大了,早已看清那二人面目,他们不配。他不爱父母。

他爱过尧宁吗?清心锁再无掣肘,可他不敢,也不想再去碰触,他只是有一点动心,便害得尧宁差点殒命。

若尧宁真的死了,他是否会道心尽毁,是否会此生飞升无望?

他在意大道飞升胜过尧宁。

他也不爱尧宁。

“师姐,没有那样的人。”

他大概只爱自己。

冷心冷情,自私自利,懦弱无能,冰冷无趣。

他只爱这个怪物。

……

西洲馆之上,魔界护法白苏一刀劈下,尧宁慢了一息,眨眼间就要命丧于此。

另一边沈牵眼神空洞,退至一边,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时隔三年,沈星河再次控制住沈牵,将儿子当成了傀儡。

三年前,他察觉到沈牵似乎对尧宁动情,为了父子二人的大道,他及时纠正沈牵,若非霆霓使得不顺手,早将这女人一剑戳死。

那件事激起沈牵逆反心理,他被沈牵几乎废去一半神魂,从此陷入沉眠,再不能影响沈牵分毫。

沈牵不用灵力,生生剖开心脏时,沈星河是震惊的,震惊中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畏惧。

在他记忆中,沈牵是个极度渴求双亲之爱的小孩,过于粘人,过于脆弱,即便身负绝世之才,也让他生不出多少慈爱和好感。

可那日密室,坐在一地血泊中的面目阴沉的男人,却让沈星河触目惊心,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沈牵长大了,不再是幼时模样。

沈牵封印了他,他虽陷入沉眠,却因着父子二人的神魂联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意识,能感受到沈牵仍在大道之上。

是以他心中并无怨怼。

只要沈牵来日能飞升,作为父亲就算为他死去也心甘情愿。

可沈星河没想到,方才,沈牵竟生了死志。

沈牵想死。

放弃大道,放弃仙途,放弃两代人的希望与努力,奔赴一场荒谬的死亡。

沈星河不允许。

沈牵死了,他爱妻的遗愿又由谁来完成?

沈星河仅剩一半的神魂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凭借着还盘踞在沈牵心脏中的清心锁,在他无暇顾及不曾设防的时候,再次控制住这具身体。

虚空中与沈牵七分像的一个虚影落下,逐渐与这具身体融合,眼珠转了转,空洞褪去,沈星河藉由儿子的双眼,再次打量阔别二十年的人世。

他这才明白,沈牵为何想死。

因为尧宁危在旦夕。

当时沈牵被度无主缠住,而白苏趁乱偷袭,尧宁为救凡人错失先机。

沈牵一时半会摆脱不了度无主。

一切只发生在刹那间,快得甚至来不及权衡,沈牵下意识就做出了选择。

他要救尧宁,不惜拼上自己的性命。

雷电系心法迅疾如雷,他心念一动,便可出现在尧宁身前。

而以全力去救尧宁,就意味着将后背完完全全暴露给度无主。

他放弃防御,同时承受度无主和白苏一击,必死无疑。

沈星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沈牵是唯一有望飞升仙界的人,是爱妻宋青云在世间最后的希望与寄托。

沈牵是他的儿子。

沈星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哪个原因,才知明明突破封印会导致神魂泯灭,却还是孤注一掷地,想要拦住沈牵。

流云白衣在天穹下翻飞,“沈牵”眼角眉梢已换了种感觉,儒雅宽厚,爽朗清举,与沈牵的冰冷疏离全然不同。

沈星河瞟了一眼尧宁。

眼神中的冰冷轻蔑毫不掩饰。

他喃喃自语道:“我儿,你到底道心不坚,枉费了这万年难遇的天赋。”

“父亲对你真的很失望。”

……

锋刃在尧宁眼底的倒影越来越近。

尧宁这辈子从未遇到过生死一线,所以也无从得知将死之人的种种心绪。

恐惧,怀疑,悲伤,愤怒……种种情绪涨潮般涌上心头,又猛地褪去,最后只剩不甘。

不甘心。

不甘心失败,不甘心死亡,不甘心弱小。

不甘心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去。

魔尊亲至,魔界与人间数十年的太平打破,世间将迎来多少杀戮和流离。

她有想要保护的人。

悬清宗的同门,待她如亲女的顾宗主,一心求胜的大师姐,从来敬重她的上师兄,在西洲馆里认识的,算不得朋友的心善之人……

还有沈牵。

就算他们不是道侣了,他也是她的师兄。

尧宁余光瞥到地上,衣衫褴褛的小孩坐在一具白骨前大哭,人们在仓皇逃窜,而他失去了他的亲人,失去了整个世界。

很小的时候,她也曾举目无亲,挨饿受冻,然后沈牵捡回了她,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因这份善行得以脱离饥寒绝望,从此能吃饱饭,穿暖衣,从容自在地过了十多年幸福日子。

她想保护这个小孩,想保护这许许多多的普通凡人。

而现在她要死了。

她无法保护想要保护的人了。

尧宁意识沉入一片空白。

有个声音在她耳边回响,她凝神细听,发现那是顾无嗔,悬清宗的宗主。

顾无嗔修为只是元婴,资质在沈牵褚良袖尧宁三人衬托下,显得有些平庸,性子也稍显急躁。

沈牵将她带回悬清宗时,她身上还穿着单薄的麻衣,外面罩着褚良袖的狐裘披风,披风太大了,垂到了脚下。

她浑身上下脏兮兮的,鼻头冻得通红,不时用手去揩鼻涕。

怯怯地站在气派的太始殿中,看着高座上走下来,穿着华贵,气度严肃的中年人。

那人走近了,蹲下身,拿出一方素白丝帕,温柔地给她擦拭鼻涕,然后眉头一竖,看向一旁沈牵。

“你小子怎么不干脆带个死人回来!这小孩快教你给冻得半死了。”

尧宁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低下头不安地看着皴裂的双脚。

顾无嗔便缓和了神色,有些不自然地摸着她的脑袋:“哎呀别怕,没骂你,我骂哥哥呢,哥哥坏,你是好孩子。”

尧宁忍不住抬起头,见这人眼中一片温和的慈爱之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空白的无人之境,顾无嗔的声音时远时近。

“阿宁,你已将阳炎心法修到极致,只怕往前三百年,也无人能出其右。”

“大日凌天,酷烈刚强,但你可知,你只触及到一半。”

尧宁迷迷糊糊想,那另一半呢?

是不是领悟了另一半,我就能破了这局死棋,偷得一丝生机?

顾无嗔的声音渺远,自时光另一端而来。

“你应下山,见人世众生,见善恶百态,或许那时,便有契机助你悟到另一半心法。”

下山之后,她经历了什么呢?

她与阿度萍水相逢,无冤无仇,却被她盗去一半盘缠。

她对白苏大方宽容,对方却是魔界的护法,不但偷走她剩余一半钱财,此时更是连她的命都要拿走。

她隐藏一身修为进入西洲馆,因地位低下,遭受了凡人们的刁难恶意。

陈老板前边冷眼旁观,后面又谄媚讨好。

自下山以来,她遇到的好像都是赤裸裸的恶。

“是吗?只有恶吗?”

顾无嗔的声音自虚空而下,叩问尧宁。

尧宁突然想起那个乞丐。初入中则洲,她蹲在路边,旁边是个衣衫单薄的乞丐,脏兮兮,懒洋洋,穷困潦倒却洒脱豁达,临走时笑嘻嘻给她两个铜板,打着哈哈让她去买吃的。

他离去的背影脚步蹒跚,一瘸一拐。

尧宁想起度无主假扮花魁藏于西洲馆,醉汉的手搭上她的肩膀,而他拂去她肩头的脂粉,说:“你肩上落了灰尘。”

那个言语下流的小厮,尧宁厌恶至极,他却真的奉养着祖母,害怕失去一份报仇优渥的差事。

尧宁想,这些微薄的,复杂的,无迹可寻的,是善意吗?

善恶,是非,阴阳。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空白消散,尧宁眸中神光一闪,已有所得。

白苏皱了皱眉。

他看到,尧宁好像在生死关头悟到了什么。

不知为何,白苏有种直觉,他感觉尧宁处在一个临界点,若这所悟能融会贯通,必将她送至一个令自己望尘莫及的地方。

可他很快便舒展了眉梢。

她没机会了。

刀落下的瞬间,她会变成一堆血肉,和自己曾经的对手一样凋零、腐烂、生蛆。

白苏有点可惜。

初见尧宁那日,白苏刚和僵蚕打了一架,不出意外地,和曾经几次一样一败涂地,差点送了半条命。

僵蚕惜才,没有要他的命。

他技不如人,败得心服口服,只能听从魔尊命令,来人间盯着各大宗门。

但命令他也只想听一半,随便寻了个顺眼的地方,倒头便睡。

他有些挫败。

魔尊像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他好像永远也胜不了他,永远只能被踩在脚底。

就在那时,一道清凌凌的声音隔着喧嚣落在他耳边:“我要他。”

他睁开眼,是个美人。

美人买了他,他堂堂魔界护法摇身一变,成了大小姐的仆人。

白苏看着尧宁那截白嫩纤长脖颈,他轻轻一折,就能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女人死无全尸。

太简单了,他都懒得做。

而当他被阿度那小鬼的时间回溯困住,反倒是这女人率先清醒,他心里咯噔一声,这才明白过来,尧宁不是个普通的凡人。

她修为甚至在他之上,所以他不曾看出。

他又变得兴奋,杀不死魔尊,那就先试试杀死这个强大的女人。

当晚魔尊召他,他颇为不舍地离开了,临走时想到这女人一身本事,却为了个废物小白脸要死要活,白苏就真心实意担心起来。

他苦心劝她:“你修为既高,却耽于情爱,实在令人看不上。”

想了想,怕这女人执迷不悟,只能自己辛苦,多替她打算:“若来日有缘再见,你还是这般没出息模样,我先杀了你那废物夫君,再将你好好调教一番。”

如今,他终于有机会跟她打上一场。

尧宁修为的确高于他。

可她太蠢,为蝼蚁一样的凡人空耗灵力,又对身为对收到的自己疏于防范。

蠢就是弱。

弱就是罪。

白苏只惋惜了片刻,便勾了勾唇角。大小姐,让我来恕你罪孽。

鼻端传来一阵浓郁血腥味,白苏持刀的手仍旧稳当,心中却闪过一丝不安。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别动她。”

第24章

沈星河作壁上观,冷眼旁观尧宁的死亡。

突然,他感觉体内血液翻涌,像是火山下的岩浆蓄势待发鼓动。

沈星河一把捂住胸口,于神魂中冷声呵斥:“沈牵,别犯傻了!今日活命,日后道侣要多少有多少!”

岩浆顶破皴裂地表,体内奔腾的血液一瞬逆流,铜锈绿光被驱赶,从四肢百骸向心脏回流。

“你要干什么!想再次封印为父吗!”

沈星河眼中一冷,神魂有片刻脱离沈牵身体,倏而又猛地扎进去,那股逆流的血液遭到无形阻力,再难寸进,甚至被逼得步步后退。

沈星河嘴角勾出讥诮笑意。

那笑意持续片刻,便猛地僵住。

逆流血液中灵力暴涨,绿光被淹没吞噬,如游蛇遇火一般倏地缩回胸口。

沈牵抬起眼,目光已然清明。

神魂中传来痛斥声,他面无表情伸手入胸口,五指攥住心脏一截,在沈星河的惊惧大叫中,猛地用力。

那一截心脏化作齑粉,一把小巧生锈,沾着血肉的铜锁落入手中。

沈牵面色苍白收回手。

铜锁自空中跌下,落入泥土中,眨眼间没了踪迹。

他眨了眨眼睛,没死。

他想,他赌赢了。

沈星河不会让他死,他一生所求、亡妻的志向全数寄托在沈牵身上,只有身上流着他们血液的后代突破天道藩篱,飞升上界,他才能如愿。

这个人只能是沈牵,不能是任何其他无关之人。

曾经沈星河说,取出清心锁,他们父子会同归于尽。

现在沈牵取出了,沈星河就算有再多怨恨、愤怒、痛苦,也选择了拼着即将消逝的神魂,将所有伤害反噬一力承担。

沈星河魂飞魄散,永世不再入轮回。

神魂消散前,他字字泣血,癫狂喊道:“沈牵!记住父母为你所做的一切!记住我们的牺牲!你此生不得道飞升,枉为人子!必遭天谴!必遭天谴!!”

沈牵眉眼淡漠,未曾回应。

霆霓应声而出,一道紫色电光闪过,沈牵身形原地消失,下一刻劲风裹挟血腥气掠过白苏,一道冰冷的声音在护法身后响起。

“别动她。”

霆霓横在尧宁眉心,在最后时刻抵住了白苏的刀刃,发出“锃”的清越一声。

尧宁眼中映出霆霓熟悉的剑身,锋刃反射日光,光芒耀目放大,沈牵似是乘着金乌从天而降。

他目光触到她时,哀伤涌上,又瞬间退潮。

“尧宁。”沈牵挡住白苏反手一刀,“悟道破境。”

尧宁下意识要去相助沈牵,却看到数十个身影跃上高空,隐隐分成两拨,各自列阵困住中间的魔尊。

为首二人,一个水蓝道袍的公子,面容稍显稚嫩,另一个是位紫衣金带,气质高华的美貌女子。

北冥宗少主王勉之。

天枢派大小姐孟摇光。

离得最近的两个宗门来支援了。

魔尊僵蚕原已停手,见仙门二话不说地打上来,也被激起了杀性,眨眼间便与两大宗门的翘楚战在一处。

而一直态度暧昧的度无主,在沈牵挣脱清心锁束缚来救尧宁时并未出手,此时魔界之主动了手,他身为手下,却不得不加入战局。

漫天桃花再次飘零。

地上凡人断续的惨叫哀嚎渐次响起。

两大门派的顶尖战力只能勉强拖住魔尊与度无主一时片刻,尧宁若是加入,便救不了地上的普通人。

她一时陷入两难。

沈牵看出她境界松动,要她此刻去悟道破境。若尧宁此时能破境成功,这边战力大涨,必能护住此间普通百姓。

悟道破境,并不是顷刻之间便能做到。

梵天寺执仙界牛耳,寺中高僧尚要以七世轮回去修道心;如沈牵这样的天才,与大道有感时,也要闭关数月。

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修者,在这样杀机四溢,生民煎熬关头,真的能快速破境吗?

沈牵与白苏眨眼间已过了数千招。他身体虚弱至极,知道此时形势大概难以善终,还是尝试传讯魔尊、王勉之与孟摇光。

“此事有异,先都罢手。”

白苏啧了一声:“怎么你这小白脸也爱走神,忒看不起爷了!”

接着势大力沉一击而下,沈牵被打得退出百丈。

正道众人看到这一幕哪还能休战,更何况已起了杀性,凶残暴戾的魔尊也不会轻易罢手。

战火已燃,正魔数十年的太平终是碎裂了。

一切只发生在眨眼间,尧宁心中犹豫时,就见沈牵掠过自己身边,身影再次迎上白苏,语声落在尧宁耳畔。

“你可以。”

那声音低沉,笃定,刹那间尧宁感到一股奇异的安宁。

她不再纠结,寻了个屋顶,闭目盘腿。

王勉之与孟摇光瞬间明了,两人与各自同门传讯,一定要拖住时间。

“她行吗?”王勉之焦急又怀疑,看向远处尧宁,“咱们拖不了多久。”

合北冥、天枢两派之力,只勉强挡住魔尊与度无主,而沈牵明显受了重伤,白苏又是不要命的打法。

正道势弱。

王勉之心中很悲观。

但更令他绝望的是,空气中突然出现数十魔界之人,浑身缠绕魔息,与魔尊一样穿戴铠甲,人数与这边持平。

僵蚕一笑:“正道人才辈出,且让我这些孩儿也长些见识。”

魔界士兵一个个对上天枢、北冥的修者,虚空之上,只剩王勉之与孟摇光同魔尊、度无主对峙。

两人均是青春年少,此刻都不由脸色苍白。

合他二人之力,对付度无主尚且勉强,只怕魔尊一挥手,两人就已死无葬身之地。

王勉之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像样:“没事,我还可以自爆。”

孟摇光惊愕看向他:“你说什么?!”

王勉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珠,脸色惨白,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没看到沈牵的布局吗?我们拖住大个子和小白脸,给尧宁争取时间,只要她能破境,我们就有希望。*”

孟摇光缓缓摇头,张了张嘴,半晌才道:“世上从未有人能这么快破境,你信她?”

王勉之表情古怪:“我才不信那个丑八怪。”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视死如归的决绝,轻声道:“我信的是我哥。”

王勉之踏出一步,少年人鬓发翻飞,目光坚定,自有一股意气:“北冥宗王勉之,讨教尊上高招。”

就算要死,他也要死前伤到魔尊,让父母同门,让沈牵,知道他王勉之并不是娇生惯养的废物。

王勉之握紧了手中剑。

突然眼前变亮,日光好像陡然间炽烈了几分。

明亮的,带着灼热温度的阳光自天宇泻入尘世,所有人都情不自禁仰头看去,虚空中有什么被灼烧得呲呲作响,那是流窜的魔息。

整个九洲的天上突然云浪翻涌,一齐向中则之地汇聚,大风呼啸而上,风起云涌之处,忽然一道白光闪现。

这光芒过于明亮,一瞬间令无数人短暂失明,眼底只剩无尽空白。

白光闪动着消逝,惊雷炸响,轰隆轰隆,天地间所有声音都似乎远去,修真者耳力高于凡人,被这惊天巨响震得剧痛,耳道中流出温热鲜血。

王勉之捂着剧痛的双耳,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他表哥沈牵修习的是雷电系心法,所以这是他的出窍之威吗?

但王勉之很快发现不是。

一道雷电自九天轰然劈下。

天穹之下,一个红衣身影猛地迎着雷电飞上高处。

那是劫雷。

尧宁破境的劫雷。

接下来是第二道,第三道……

整整十道劫雷劈在了尧宁身上。

九洲正魔无数修者仰头观看,所有人都被这一幕久久震惊在原地。

天道有缺,世上千年未有化神。

即便是沈牵、褚良袖这样的天才破境后又迅速跌境,也不曾引来过化神期的劫雷。

无数道心声不约而同问出同一个问题。

“是谁?”

尧宁的衣衫钗环皆被劫雷劈成齑粉,电光散去之前,她自乾坤囊中取出一件白衣穿上。

发髻散落,青丝垂下,她立于苍穹之上,全身上下再无装饰夺目,人们仰望时,才发现这是一个极出尘的美人。

乌发如云,雪肤红唇,从骨子里透出的侵略艳色。

九道天雷未能劈死尧宁,她已是化神之境。

尧宁垂下眼,看向底下众人,却又像谁都没看。

桃花瓣仍在飞舞。

尧宁眉心一动,云层散去,金光破出,刺目的光线笼罩大地,中则屹立百年的古朴建筑浓阴砸地,光与暗泾渭分明。

有站在阴影中的人发现,那骇得众人魂飞魄散的夺命桃花落在他们身上时,如影遇光一般消散。

他们没有化作白骨。

人们不可置信地叫了出来,有人敏锐地发现了关键。

“站到阴影里!快!站在阴影里不会死!”

消息瞬间传遍,所有人都得救一般向廊檐下、屋子里、大树底下所有阴影处狂奔拥去。

能让凡人血肉消融,顷刻间化作白骨的漫天桃花落在地上,如一粒粒尘埃落在天神的肩膀,没有一丝威胁。

大日凌天,光明遍照,暗影随生。

尧宁精于阳炎心法杀戮的那一半。

如今她学会了另一半——拯救。

阴影之下,所有攻击都被消弭于无形。

沈牵遥遥看到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个清浅温柔的笑,他猛地挥剑,磅礴灵流涌出,白苏倒飞出去,远远化作一个黑点。

沈牵皮肉寸寸皴裂,全身爆浆一样涌出大股鲜血,白衣瞬间染红。

残缺的心脏跳动渐渐缓慢,他眼中神光逐渐寂静。

如一只红色的折翼蝴蝶,自高空颓然坠落。

尧宁蓦地吐出一口血,体内汹涌滚动的灵力被看不见的东西鲸吞吸走,如海浪拍上礁石化作千万碎片,她神魂一震,化神之境已然跌落。

日光变浅,流云即将淹没太阳,阴影肉眼可见变淡,避难的凡人喧闹不安起来。

尧宁咬紧牙关,一滴冷汗自额角落下,她运转阳炎心法,大地上暗淡下去的阴影又陡然浓重。

她吐出一口血气,身形闪动,如一道光射向下坠的沈牵。

降落中,尧宁抓住了沈牵衣袖,然后展开双臂,接住了她破碎的蝴蝶。

即将落地时,奄奄一息的男人突然一用力,两人位置颠倒,沈牵砸在地上,而他怀中的尧宁毫发无伤。

尧宁忙起身,看着浑身是血的男人,伸出手想要检查他的身体,剧烈颤抖,泪水已流了满脸。

沈牵伸手扶上尧宁的腰,然后向上,揽住她的肩膀,发力将人按向自己怀中。

远处脚步声渐近,上凛然声音焦急:“他不行了,快!”

沈牵与尧宁挨得极近,那是一个耳鬓厮磨的姿势,手上的力道蛮横而粗暴,仿佛要将尧宁揉进自己的血肉。

他微微侧头,鼻尖扫过尧宁颈侧,温热的吐息拂动她的发丝。

他的声音温柔而悲伤,却又冷漠而残忍。

沈牵说:“尧宁,削去我的道侣印。”

“还你自由。”

第25章

仙魔对战的浩瀚灵流如层层巨浪拍下,木质榫卯高楼吱呀作响,而后轰然倾塌,瓦砾碎石乱溅,烟尘冲天而起,其间夹杂凡人仓惶奔逃的惨叫。

金木水火土,风雷雨雪电,修习不同心法的修者战在一处,绚丽光芒、缤纷灵气泼洒,硝烟火光与血色涂抹大地。

喧嚣纷乱中,尧宁流云裙摆铺开,如盛放的白玉兰,又像拘了一捧玉宇之上的月光。

一只血糊糊的大手落在玉兰花瓣上,血色霎时脏污了洁白。

沈牵不容拒绝地揽着尧宁,呼吸缠绕间,吐出剜心刺骨的决绝话语。

他要尧宁削掉道侣印。

“我不想死后,还与人纠缠不清。”

不久前,沈牵这样对尧宁说。

其实当时他想的是,若是自己死了,尧宁就莫要再与他纠缠了。

他确实配不上尧宁。

她应重梳蝉鬓,再选良人,就当与自己夫妻一场,只是年少轻狂时的一场荒唐大梦。

尧宁下巴上还坠着泪滴,她直起身,别过脸:“无需你多言。”

手上却源源不断地向沈牵输送灵力。

沈牵抓住她的手,将人拉近,一双寒潭也似的黑眸压着沉沉的光:“现在。”

他要她现在就削去那道封印。

尧宁心中一痛,眼底悲伤涌上,却仍勾起一个讥诮的笑:“急什么呢,你都快死了。”

一字一句,嘲讽又刻毒,以牙还牙,捍卫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沈牵没生气,目光一错不错地掠过尧宁眉眼,像深情凝视恋人的少年,他抓着尧宁的手按在自己胸膛,那里有个豁口,正不断涌出暗色鲜血。

尧宁目光闪了闪,手上灵力愈发汹涌。

沈牵自虐一般,将尧宁的手往伤口上一按,额头上登时沁出一层冷汗:“记住了,道侣印刻于神魂之上,要从这里削去。”

尧宁猛地挣开他,身上已浮出一层戾气,眉梢一挑:“你这么迫不及待,到底是有多厌恶我?”

一道透明风印在二人头顶撑开,结界落下,沈牵身上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是他的脸仍苍白,如同浮着一层冰雪。

上凛然往沈牵嘴里喂了颗丹药。

沈牵看了眼他,乖顺地任他盘弄。

上凛然看看沈牵,又看看冷着脸,却仿佛下一秒能哭出来的尧宁,无奈叹了口气。

“他神魂受损,循风印保命都险。”

尧宁削薄的肩膀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弟妹也伤得不轻,天道承认的化神,又为天道夺去境界,只怕日后再难有所进境。”

沈牵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了起来。

上凛然扶了扶额,转身走出几步,背对二人,只专心运转循风印的治愈灵流。

阿度沉默地走到他身侧,抿了抿唇。

上凛然负手闭眼,却仿佛能看穿女孩心思,严肃道:“期年回溯有违天道,不能再随便用。”

阿度涨红了脸,咬了咬唇:“我才没有……”

上凛然侧过头,掀起眼睫,眸光清明又温柔:“他们夫妻的心结,且让他们自己去管。”

“可是她……”

上凛然眼角展开细细的纹路,脸上没什么表情,道出口的话却让阿度一下子放松下来。

“有我在,不怕。”

循风印结界内,尧宁眼中晦暗变化,最后还是弯下腰,小心翼翼扶起沈牵,紧绷着嘴角:“先疗伤。”

沈牵摇摇头,闭上眼睛。

身上伤口已然愈合,然而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先是挖出清心锁,神魂已受重创,然后竭尽全力硬扛白苏那个疯子,他没有抱着还能活下去的打算,一招一式都在竭泽而渔。

沈牵感受到尧宁从背后抱住他,撑起他的身体,温暖的灵流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经脉,却如泥牛入海,无迹可寻。

沈牵喉头梗了梗,出口的话带着沙哑。

“尧宁,现在。”

她身上气味干净温暖,透着淡淡的皂角香气,还有种若有若无地,被热气蒸出的清淡花香,让人联想到遥远年代的午后,廊下移动的日光,檐角风铎叮铃的清脆声响,父母短暂地回归到他的生活中,而他心中没有忧虑,只有无尽的安宁静谧。

沈牵昳丽眼尾泛红,如同哭过一般。

然而他眼中无泪,只有茫然若失。

“尧宁。”他唤着妻子的名字,像情人呢喃的低语,“动手。”

尧宁的手扶上他的肩膀,小小的,柔弱无骨的粉嫩双手。秘境外的客栈,这双手颤抖着攀着自己肩膀,抚上他的蝴蝶骨,蜻蜓点水一般掠过,却带起他前所未有的,无边的欲念。

暖意从四肢百骸流散,再庞大的灵流,再炽烈的心法,都无法笼住狂风中微弱摇摆的一星命灯。

沈牵眼底水光氤氲。

他想,他不曾在意过尧宁,不曾爱过她分毫。

他只想要大道飞升,余者于他都是镜花水月。

“尧宁。”沈牵的眼底倒映天上星河,正道其他宗门陆续赶来,魔尊已罢了手,双方正在交涉,沈牵想,今日她不会再有危险了,“我没爱过你。”

沈牵背对尧宁,看不到她的脸,良久才听到她的声音,平静的,带点嘲意:“我知道。”

沈牵忍住颤抖的嗓子,继续道:“与你结道侣,只是为了砥砺道心。”

尧宁:“嗯。”

沈牵长睫扇动,世界在他眼前一开一合,意识置身沼泽,淤泥升起,即将淹没口鼻。

他挣扎着在闭眼前,冷漠地道出最后一句话。

“你只是个工具。”

尧宁出奇地平静,对心中密密麻麻的疼痛早已麻木。

沈牵不曾在意过她。

沈牵不曾爱过她。

她只是他求道的一个工具。

尧宁自始至终都明白得很,她以为自己不会在意,没想到沈牵真道出口时,她才发现原来言语如刀,也能割得人鲜血淋漓。

她自己先说出的,各修大道,不再做道侣了。

是不是她这样说时,还抱着一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奢望,希望沈牵会拒绝,会否认,会留着那道道侣印,这样他日二人还有破镜重圆的可能。

这缕游丝般缥缈微薄的奢望,如今被亲口沈牵斩断。

尧宁的梦,真的该醒了。

天际远远传来一声粗粝嗓音,震得飞灰漱漱抖动,魔尊僵蚕率部众且战且退,加持灵力的声音传遍方圆一里。

“尧宁仙尊修为卓绝,世所罕见,本尊敬服。正道英才辈出,本尊今日这一架,打得痛快!哈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赶来的正道修者纷纷疑惑。

尧宁仙尊是谁?

此前从未听过这号人!

紫霄道君与聆风地掌门皆在此,却能让魔尊僵蚕夸上一句“世所罕见”的,到底是怎样人物?

尧宁这个名字,仿佛有些耳熟……

尧宁漠然听着,风吹起发丝,掠过苍白染血的侧脸。

脚步声由远及近,突然她被用力搡开,一道带着怒气的少年音炸响:“哥!哥你没事吧!”

尧宁缓缓起身,看着王勉之抱着沈牵,少年又急又怕,慌乱地喊人:“来人!快来人!”

几个北冥宗弟子上前搀起已经昏迷的沈牵,将人放在一架仙车上,有海水纹样的阵法陡然升起,与循风印结界一上一下交叠。

上凛然与王勉之说了什么,便也上了仙车。

王勉之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疾走回来,狠狠推了一把尧宁:“都是你!”

尧宁被他推了个踉跄,神色冷下来。

王勉之脸上惧色一闪而过,又被汹涌的愤怒填满,他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尧宁:“你就是个灾星!我哥自从遇上你,就没什么好事!

“当初你恬不知耻,当众逼他娶你,我哥堂堂一宗少主,娶了你这个出身贫贱之人,沦为了整个修真界的笑话!

“他原本是要与摇光结道侣的!他们才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你凭什么,凭什么使手段抢了别人的道侣?!”

王勉之喘了口气,越说越愤怒,想到方才沈牵紧闭双眼,浑身是血的模样,只觉自己满腔的怒火都被点燃了。

他怨恨地看了眼尧宁。

“别以为我哥今晚救你,是对你有什么情意。”少年警告道,“你若有良心,就趁早离他远远的!”

尧宁看着眼前跳脚的少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身旁掠过一道紫衣身影,王勉之不及防备,被一下子掀在地上。

他呛咳着抬头,一抹满脸尘土,又惊又怒道:“孟摇光!你干什么!你有病啊!”

孟摇光紫袍金带,立于尧宁身前,睨着坐在地上的王勉之。

“你爹娘没教你尊敬长辈?”

“她是哪门子长……”

“尧宁是你哥名正言顺的道侣,是你的阿嫂。”孟摇光打断他,声音不紧不慢,天生一股从容气度,“既然你不知如何敬重阿嫂,今日我便替老爷子管教管教。”

王勉之不可置信瞪大双眼:“你说什么!你没看到我站你这边的?!”

孟摇光手一甩,一道柔软的钢鞭撕裂空气,发出响亮的声音。

“王勉之,我要说多少遍你才记得清?”孟摇光抖动钢鞭,发出嚯嚯裂空声,细小的金色火花炸开,“沈牵已经成亲,而我孟摇光,绝不屑要个被人染指过的男人。”

她话音一转,带着几分冷意:“还是你觉得身为夫君,为救妻子重伤乃至付出生命,是件挺不划算的买卖?”

王勉之神色一凝,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孟摇光没再理他,转过身看向尧宁,端方大气的一张脸上露出了笑意。

“小阿宁,好久不见。”

第26章

数千人的盛会上人头攒动,却只有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风吹得鲜红旌旗猎猎作响,空气里弥漫开血腥味。

仙盟大比的高台之上,一个身高九尺有余的壮汉环视四面看台。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尘土向四周散开,高台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似乎下一刻就要倾塌。

“哎哟,哎哟……”

身着浅紫门服的小弟子抬起重伤之人,那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被牵扯到伤处,发出愤怒低斥:“该死的!轻点!”

旁边的中年男子恼怒喝道:“闭嘴!丢人现眼的东西!”

四面看台上的人将这一幕尽数收进眼底,却无人嘲笑这落败狼狈的小公子。

只因那台上之人,太强了。

仙盟大比,参与者皆是各宗门崭露头角的年轻俊才,若能在大比中胜出,不但给自家宗门争光,也在九洲仙门里打响名声,向来是众后生摩拳擦掌、翘首企足的盛会。

这年大比上,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一身蛮力的粗鲁散修。

最开始,谁也未将这人放在眼里,但陆续有人折在这人手中时,围观众人才来了兴致。

败于散修手中的人越来越多,先前自视甚高、不愿下场的世家子们,渐渐面色严肃起来。

第一个下场的世家子弟,败。

第二个,第三个……皆败。

这散修看起来只有蛮力,且身形巨大动作迟缓,实则反应极其灵敏,心思纤细,下手狠辣。

有人被折断手臂,有人瘸了条腿,有人本命剑断成两截,险些道心崩塌。

鲜血涂抹高台,将历经岁月早已褪色的雕花木刻染得艳红。

向来仙气飘飘、温和守礼的切磋,变成了刀光剑影、夺人性命的厮杀。

金尊玉贵的世家子弟,享宗门之养,无数秘籍灵丹法宝堆起来的高超修为,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轻易打得落花流水。

众宗门领袖脸上都十分难看。

大比讲究点到即止,胜者绝不可肆意伤人,更不论在大庭广众下毁人本命法宝,断人道途。

这散修无门无派,行事肆意狠毒,让一众年轻修者愤懑不已,却又忌惮他的本事,只能怒目以对。

也有一些修者见这人修为高强,虽是散修,却能让这些眼高于顶的世家贵子吃瘪,面上不显,心中却已偏向散修,只希望他将九洲俊杰都挑一遍才好。

其时悬清宗与梵天寺势均力敌,顾无嗔看了眼闭目打坐的空闻大师,见他并不愿多说什么,只能站出来。

“这位道友想必不太清楚仙门大比的规矩,大比意在切磋,之后还请手下留情。”

散修看向顾无嗔,哼了一声:“放你娘的屁,什么狗屁留情?!煌煌九洲大宗,竟是怕了不成!”

此话一出,哗然一片。

有修者被激怒了,就要冲到场上:“你胡说什么?谁怕你了!”

“诶你冷静点,他不懂这些!”

“你们受得了这窝囊气老子可受不了!让我跟他打一场!我不怕死!”

一片喧嚷中,散修似笑非笑看着激怒的年轻修者们,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笑意。

年轻一辈虽愤懑,却终究无一人敢再上台。

老一辈或是已然扬名的修者若出了手,大比就名不副实,徒然惹人笑话。

散修眼中嘲意更深,目中流露一丝睥睨。

他看了一圈,哈哈大笑道:“各位仙长承让,看来今日魁首——”

一语未尽,一道娇柔嗓音在身后响起。

“且慢。”

散修转身,只见来人是个身量纤细的修者,这人紫袍金带,头戴束发紫金冠,手上一把暗光流转的九节钢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