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紊乱的灵力荡出,他耳朵动了动,听到了枕被摩擦的声响。
花瓣随风飞离掌心,沈牵犹豫片刻,抬步来到了房门前。
“吱呀”一声,门扇轻轻推开。
沈牵步入一室昏暗里。
他听到尧宁的气息,一时平稳,一时又急促非常。
沈牵走到床前,挽起轻纱床帐,朦胧月光透窗而入,照见尧宁恬淡的睡颜。
沈牵松了口气,坐在床侧,静静望着床上女子。
她额上缓缓冒出点汗,沈牵见了,便拿帕子小心拭干。
突然,尧宁眉心一簇,似是梦到了什么痛苦之事。
“不要……不行……”
模糊的梦呓溢出,沈牵动作一顿,担忧道:“阿宁?”
*
“阿宁?”
那声音似是自旷古而来,模糊中夹杂熟悉感,尧宁动作一顿。
桎梏瞬间解除,老人狠狠喘了两口气,捞起虚软*的小孩:“走,小鬼!”
眨眼间两人踏过一地尸体和鲜血,留下长长两串脚印,消失在风雪里。
尧宁眼中淡漠,懒得去寻,继续往前行去。
太始殿空旷无人,风雪灌入,吹得垂帘乱舞。尧宁缓缓走过薄薄积雪,一直走到尽头的主座之上。
她转身坐下,便听到一声冰泉一般清越的声音。
“那是宗主的座椅,小师妹,你犯上越界了。”
尧宁抬头,只见主座之侧,沈牵白衣胜雪,眉眼淡漠。
“沈哥哥,他们都死了,世上只剩你我二人。”尧宁欣赏了半刻他欺霜赛雪,唇红齿白的美色,勾起嘴角道,“你还不愿看我吗?”
沈牵目光落在尧宁身上,却与看一棵树,一株花无异,没有任何波澜。
尧宁眯了眯眼,怒道:“跪下。”
沈牵仍旧古井无波,甚至懒得看她一眼。
尧宁看了他背影半晌,又望向那尸骨堆积的来时之路,嘴角勾起微小弧度,目中闪烁玩味,婉声道:“沈哥哥,把衣服脱了,跪在我脚下。”
沈牵看向她,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眸光明澈若秋水,缓缓吐出两个字:“什么?”
尧宁死死盯着他双目,突然,白色裙摆染上艳红,那红色如有生命一般往上飞速蔓延,刹那间她整个人气质陡变。
红衣艳烈,眼尾绮丽上挑,末端缀着桃花花钿,殷红一点,如鲜血点就。
她睥睨地仰起下颌,一股浓郁的邪气自身上散出。
檀口轻启,如诱人沉沦的女妖:“把衣服脱了,跪在我脚下。”
沈牵如受诱惑般一步步走到她身前,明澈眼眸一瞬不瞬地凝望她,半晌他倾身,与她距离陡然拉近,近到她能看到他如蝴蝶震颤的眼睫。
“小师妹。”沈牵丰润红唇勾起一点弧度,引得尧宁目光流连其上,“生平从未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亦从未有人敢对我说这样的话。你是第一个。”
他直起身,肃然道:“我会穿好衣服,看你在宗主座前下跪,忏悔今日的不恭和僭越。”
*
“把衣服脱了,跪在我脚下。”
尧宁平静片刻后,冷不丁说出这句梦话。
沈牵手一顿,不可置信看向她的脸。
女子脸色红润,额头有一点汗光,远山眉似蹙非蹙,明显尚在梦中。
方才那清晰的一句,像是沈牵连日疲惫伤心下的幻觉。
他怔怔收回手,不自然别开目光。
室内未点灯,只靠一点朦胧月色照明,轻纱无风自动,渐渐狂乱起来。
紊乱灵力猛增,榻上尧宁咬住了牙,似是在梦中对抗什么可怕的东西,“刺啦”一声,仿佛应着那句梦呓,尧宁寝衣与床帐猛地裂开,沈牵运转灵力对抗那股撕裂的力量,却见被子破碎,棉絮跑了满床,露出尧宁破碎衣衫下的身体。
沈牵猛然站起转身,衣摆荡出一圈涟漪,绯红爬上耳根,他平缓了半刻心跳,这才沉着脸,走到衣柜前。
他取出寝衣和被子,闭目将人严严实实裹住,再塞进锦背里。
这才缓缓睁开双眼,又为她掖好被角。
动作温柔又耐心,忍不住露出了点嘲讽的笑意。
“明明是我的妻子,我却怕看了惹你生气。”
他描摹女子睡颜,见她仍是不安稳,脸色严肃起来。
“阿宁,醒醒。”他摇晃尧宁的肩膀,“快醒醒。”
*
“快醒醒。”
熟悉的呓语自虚空响起,这次清晰而响亮,仿佛近在耳侧。
眼前世界剧烈摇晃,太始殿柱石摧折,屋梁坠落,激起沉沉飞灰。
沈牵仍白衣立于一边,丰神俊朗,如青荷轩举,却又冷漠轻蔑,不再看尧宁一眼。
她坐在主座上,在一室摇晃崩毁的混乱中,眉眼仍平静寂然。
她看着沈牵背影,再次重复:“把衣服脱了,跪在我脚下。”
声音很轻,淹没在一片倾塌崩摧声中。
沈牵的背影仍笔挺,屹立不动。
尧宁黑色眼眸一点点漫上血色,变得猩红而暴戾,她开口重复那句话,声音响彻寰宇。
时间似有一刻静止,紧接着折断梁柱倒回,碎石重组,填补空洞墙壁,转瞬间太始殿又回到原先模样。
虚空中的呓语消失,世间一片死寂,唯有尧宁的声音在山川间回荡。
血色凤凰虚影升起,琉璃净火燃遍三千世界,宇宙洪荒之中,唯有太始殿一片净土残留。
凤凰虚影栖息在殿宇之上,冰冷双目垂下嗜杀的凶光,仿佛在等待一个命令,就要将此处与整个世界一起葬身火海。
*
灵流猛地荡开,门窗破裂,花瓶被扫到地上,室内摇晃震荡,庭中花树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断裂声响。
沈牵运转灵力去压制尧宁狂暴泻出的灵流,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他剑眉拧起,下意识想抱起尧宁,却又顿了一下,转而握住她的手,滋滋游窜的雷电顺着相握的地方传至尧宁体内。
狂风渐小,那股狂暴躁动的力量渐渐平息。
沈牵想要继续唤醒她,却在看到她展开的眉头时犹豫了一瞬。
他拾起帕子,缓缓拭去她脸颊上的汗水。
*
太始殿中,沈牵转身,再次来到尧宁跟前。
他垂下目光,似是被吸引一般看向尧宁眼中,而后缓缓点头:“我会脱下衣服,跪在你脚下。”
修长五指搭在腰间,缓缓解开衣带。
“小鬼,别怕,没关系的!”
一道突兀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老太婆自以为压着嗓子,然而声音粗噶洪亮,早不知传出多远。
尧宁循着声音望去,只见角落里,老人将小孩紧紧搂在怀里,惊恐地看向外边。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一声一声,不自然地哄着小孩,那声音落在耳畔,渐渐变得柔和清越,带着点变声期的磁性。
尧宁定睛一看,角落里搂住小孩的老太婆,不知何时变作一个十几岁的华服少年。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幼时的大雪天,小孩躲在柴垛里避寒,被一人天神降世般捡到。
她眼中猩红逐渐褪去,目光变得茫然。
而主座之旁,清俊仙君已退掉所有衣衫,正屈腿,欲跪伏于她脚下。
尧宁目中刺痛,猛地从旁边捞起披风,抖散披在男人身上。
她抱住他,轻声道:“不必了。”
*
尧宁猛地睁开眼,正对上梦中之人的双眸。
夜风从大开的窗户涌入,月光铺洒一地,照着他俊美无俦的容颜。
尧宁目光下移,见他衣衫齐整,无声吐出口气。
而后动了动手,却发现被人紧紧握住。
沈牵看向她挣动的手指,抿了抿唇,没有放开。
两人便十指相扣,静静凝望彼此。
良久,尧宁道:“你为何在这里?”
沈牵柔声道:“你做了噩梦,我恰巧路过听到。”
尧宁看向室内狼藉,和沈牵脸上一线血痕,目光闪了闪,示意两人交握双手:“那这是干什么?”
“你害怕。”沈牵不动声色颠倒黑白,“便紧紧抓住了我。”
尧宁静静看他,道:“现在可以放开了。”
沈牵便失落地松了手。
他站起身,神念一动,室内恢复如初。
留恋地站了片刻,沈牵识趣离开。
却听身后传来尧宁犹豫的声音。
“我做噩梦时,有说什么吗?”
第37章
“我做噩梦时,有说什么吗?”
沈牵脚步一顿,刚想脱口而出“没什么”,却蓦然止了声。
鬼使神差地,他转身来到床前蹲下,仰头看着尧宁。
这人生得俊美,家世清贵,就是这样仰望的姿态,他做来也丝毫不显卑下,一举一动莫不优雅。
月光为他如玉脸庞镀了一层釉色,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望着尧宁,轻声道:“你说,让我脱了衣服,跪在你脚下。”
梦中景象呼啸而来,各色声音此起彼伏,又倏然一收,凝为一室寂静。
纱帐轻轻拂动,遮住沈牵的脸又露出,朦胧明晰交映,他目中满溢的情意明明灭灭。
尧宁静静睨着他,目光沉静从容,仿佛那旖旎出格的话语非是自她口出。
“哦。”
半晌,她淡淡回应。
沈牵目光闪了闪,带着点哑意问她:“还要吗?”
尧宁侧过头,郑重打量他,像是观察一个出人意料的精巧物件。
不多时,她收回目光,兴致缺缺地躺了回去:“不必。”
沈牵捉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你不喜欢吗?”
尧宁嗤一声笑:“喜欢?”
她闭上眼,嗓音带着困倦,嗡嗡的:“师兄,你年岁几何?”
沈牵年二十七,在修真界中当得一句“少年英才”。
尧宁道:“你太老了。
“近而立之年。
“皮肉不比年轻小弟子们紧绷光滑。”
尧宁蹭了蹭枕头,困意袭来,声音逐渐变缓:“出去。”
沈牵如遭雷亟呆愣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找回三魂六魄。
他……已经老了吗?
可他大尧宁六岁,他年少时皮肉也紧实,只是那时候尧宁还是个小孩子。等尧宁大到能做他妻子的年纪,他可不就老了许多吗?
从前,沈牵从未在意过年龄问题。
现在,他恐慌地发现,尧宁不喜欢老的。
但他已经老了。
该怎么办?
驻颜丹?没用。
勤加修习?好像也改不了年龄。
沈牵正满心纷乱,却听到尧宁已然熟睡的平缓呼吸声。
他注视尧宁年轻的容颜,心下酸涩难过,又慌乱无措。
尧宁嫌弃他了。
现在有多冷漠嫌弃,就显得曾经一声声“沈哥哥”有多珍贵难得,却可恨那时他蠢笨如斯,看不清自己心意,将一句句柔软的呼唤,一次次含情的凝视,当做寻常。
如今却是求而不得。
沈牵站起身,轻轻放下床帐,动作轻缓地出了门。
他木然沿着长廊走了片刻,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取出传讯符,刷刷写了几句话。
传讯符散开飞去,沈牵回到自己房中,左右睡不着,便一边运转灵力修复神魂损伤,一边静默等待。
天际泛出鱼肚白时,陆续收到回音。
上凛然:有钱就好。另,道侣要找小的,站在一起也挺显年轻。
王勉之:哥,你说什么呢哥?你很年轻的好吗,九洲上下有谁跟你一样年少有为少年英才年轻俊杰,是谁诋毁你了你跟我说……
孟摇光:不喜欢年轻的,年级大一点比较有威严。另,你确实比尧宁老很多。
沈牵面无表情,将孟摇光的回信符纸捏成齑粉,展开剩下几张。
顾无嗔:什么?
褚良袖:什么?看不懂。但自修习冰雪系心法后,我容颜多年未改,肯定是整个悬清宗最年轻之人……
沈牵面无表情撕掉大师姐的回信。
闲闲:师父你说什么呀?我好困啊,不急的话我先睡会,昨天师叔让我多睡觉的,我也不是偷懒就是听师叔的话……
撕掉。
最后一张,沈牵吐了口气,不抱期望地展开。
宋青瓶:牵儿,可是阿宁说你不年轻了?你别着急,她若这样说,反倒是好事……
沈牵精神一震,拂掉满桌符箓碎屑,将姨母的回信凑至烛台下细看。
宋青瓶:女子若与夫君置气,便易口是心非,况且我观阿宁那孩子更要强几分,是以听了这话,便要正话反听。
姨母字迹娟秀却小,沈牵心中着急,索性一手执了烛台照在符纸上。
热气烘烤他的眉骨,他也浑然未觉。
【她若说你老了,其实心中定是中意你相貌,却偏偏碍于郁气难发,故作此言。】
【日后她若是嘴上嫌弃于你,且莫当真,自古烈女怕缠郎,只需一心一意待她好,亲近她,护着她,久而久之,阿宁自能感受你之心意。】
行书至此,姨母似是担心沈牵不开窍,又重启了一行,郑重叮嘱:
【你素来寡言少语,如今夫妻既生了龃龉,便要改一改性子,如有误会便要讲明,心意亦要告知,切莫受了冷语,便黯然缄口,更要防着你夫妻不睦时,让他人捡了机会。切记切记。】
沈牵看得心头巨震,一下子紧张起来。
闲闲早上顶着困意起来,才进院子,便撞上师父。
沈牵仍是仙人般的模样,只是左边眉骨上一道烟熏火燎的黑色印记,在瓷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闲闲盯着那块印记:“师师父,你你你你……”
沈牵瞥她一眼,闲闲畏惧地闭了嘴,沈牵抬步欲走,想到什么,突然停下。
闲闲一个激灵:“师父,我我我起来了的,我听师叔的话,更听师父的。”
沈牵随意“嗯”了一声:“闲闲……”
他欲言又止:“师叔回来,宗门内弟子可有异动?”
“啊?什么异动?”闲闲不解挠挠脑袋。
“就是……”沈牵越想,越觉得姨母说得有道理,“有无弟子觊觎师叔?”
闲闲神色一凛,严肃起来。
她仔细搜寻记忆,从前不曾注意的只言片语突然闪过。
“沈师伯与尧宁师叔要解除道侣印?”
“那尧宁师叔还能再与其他人结道吗?”
“可惜尧宁师叔年纪轻轻的。”
“你们没发现尧师叔很美吗?”
……
闲闲眯起眼睛,一一回想这些声音的主人。
片刻,她凝重地凑向沈牵:“师父。”
沈牵亦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还真有人敢觊觎尧宁,他目中寒意一闪而过,低下头,听闲闲耳语。
闲闲一连报出几个名字,师承哪峰,辈分,入门时间,何年何月何日在何处与何人闲聊时出言不逊。
“我原先还未放在心上,哪知道他们居然是在觊觎师叔!气死我了!”闲闲胸口起伏,“还是师父英明睿智。”
“……”沈牵咳了两下,想了想正色道,“本尊许久未曾教授弟子法术,趁着这几日闲暇,便去各峰指点一二。”
闲闲缩了缩肩膀,感觉一股寒气掠过后脖颈,她迷蒙想,师父好久没自称本尊了,偶尔自称一次,还挺威武霸气的哈。
沈牵看向迷迷糊糊的小弟子:“闲闲。”
“弟子在。”
“为师交于你一项重任。”
闲闲紧张起来:“啊?什么?”
“多听多看,继续观察同门中有谁对师叔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闲闲一下子严肃:“是,师父!”
沈牵略有些不自在,拍拍闲闲脑袋:“师叔若嫁于他人,从此便没人指点你修炼,带你吃好吃的。这并非为师一己私欲,而是为了咱们问道峰的未来,知道吗?”
闲闲眼睛亮起来,心潮澎拜,当即保证:“师父,我一定会努力的!绝不偷懒!”
沈牵欣慰点点头,抬步就要离开。
闲闲叫住他:“师父,那个……”
“嗯?”
闲闲挠挠脑袋,尴尬笑道:“师父,花钿不是这样画的?你这个颜色不对,形状也……不那么优美。”
“?”沈牵神识往外一看,愣住了。
闲闲觉得今日不但没被师父骂,还得了师父交代的重任,莫名觉得师徒二人关系有所亲近。
“师父,我帮你画吧,宗门里年轻一辈弟子会的我也行。”
沈牵刚想拒绝,就听闲闲道:“啊,师父画了这个不就年轻好多嘛,师叔肯定喜欢的。”
拒绝的话便没出口。
*
太始殿,顾无嗔坐于上首,各峰长老分坐两列,褚良袖与尧宁在下首位置。
尧宁旁边的座椅空着,三人等了半刻钟,才见那人姗姗来迟。
顾无嗔:“你这……”
褚良袖瞥了一眼:“你被人揍脑袋上了。”
尧宁原本目不斜视,闻言不由好奇看去。
沈牵从大门处缓缓行来,仍是那身白色门服,周身一股清寒之意。
眉如墨画,目似点漆,这美色尧宁看过许多遍,渐渐也习以为常。
只是今日,他在眉心点了一笔朱砂。
仿佛屈指随手抹上,丝毫不显刻意,灵动飘逸,淡入浅出,殷红一点衬着雪白肤色,无端给清冷眉眼增了妖娆。
尧宁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跳动,让她心中邪恶陡生。
她淡漠地瞧着沈牵披着晨光翩然走近,心中却不受控制地想将这人踩在脚下,将他高鼻红唇白玉雕塑一样的脸弄脏。
她移开目光,不再去看沈牵。
沈牵在她旁边落座,顾无嗔咳了一声,开始说话。
“魔界与人间中则一战,其中应是有些误会。魔气于仙盟大会上袭击悬清宗,但据沈牵所说,魔君并不知晓,只是当日中则双方一触即发,未及说清,而今魔君退守魔界,却不知何时还会动手,正道商议数日,决定由几个大宗门派出一人……”
顾无嗔说的事,尧宁回程路上已经知晓,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正垂首摩挲着手指,克制心中那股奇怪的邪欲,忽听旁边一道低沉声音。
“这样好看吗?”
第38章
“各大宗门派出之人,需得入魔界,与魔尊交涉前番种种事由,我们怀疑正魔中则一战别有隐情,这其中或许有别有居心之人在操控,而我正魔两道早已沦为棋子……”
顾无嗔严肃道来,长老们反应各异,一时众人商讨起来。
一片嗡嗡交谈声中,沈牵微侧身子,低头看向尧宁,轻声重复道:“好看吗?”
尧宁淡淡瞥了他一眼,轻飘飘收回视线:“不好看。”
沈牵极轻地笑了一下,更凑近了些:“那为何不敢看我?”
中则一战之后,生死关头,清心锁桎梏解除,当年隐秘浮现,沈牵才彻底看清心意。
只是那时尧宁早已失望透顶,对他只有厌烦冷淡。
他伤心、痛苦、恐惧、惊惶,每每见她脸上漠然,心中便痛上一分。
本以为,今日尧宁也会一如往日,不会在意他分毫,目光看向他就如同看向一个陌路之人。
沈牵近乎自我嘲讽地道出这句话,为何不敢看我?
其实他明白,尧宁岂是不敢看他,尧宁是不愿看他。
若一年前,有人告诉沈牵,有朝一日他会修饰容颜,只为求一人侧眼,他定会觉得不可理喻。
直到真置身此处,他才发现,岂止是修饰容颜,他愿做任何事换.妻子一次回首。
但可悲的是,他做什么都是无用。
大殿空旷,众人商讨声渐渐高昂,一片喧嚣中,沈牵尾音的颤抖被很好地淹没。
他等着尧宁的嘲讽,或是冷漠地不理会。
像是自虐一般,想要再次感受从心口传出的,无法呼吸的疼痛。
过往岁月中,尧宁经受的,他也要受一遍。
尧宁留给他的只有一个侧脸,她静默垂首,似是不曾听到这句戏谑。
沈牵不知道自己望着这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之人的目光,已接近痴迷。
片刻后,一层薄雾浮现在他视线中。
沈牵眨了眨眼,薄雾仍未消散。
他怔愣片刻,才意识到那是尧宁施展的术法。
他瞪大双眼,想要隔着雾气去看她。
却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一片白,一弯黑,一抹红。
影影绰绰,若即若离。
“沈牵在中则神魂受创,且他是我悬清宗明日的希望,魔界之行凶险叵测,不能让他去。”
“褚良袖亦非合适人选,我这徒儿心性纯稚,见了魔尊只怕只会激起一身战意,哪还记得什么重任。”
“我徒儿亦非良选,他修为浅薄……”
“还是让我们这些老头子去试试……”
“正是正是……”
一片激烈争论声中,沈牵浑然未觉,茫然地看着自己与尧宁之间突然出现的薄雾。
慢慢地,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一个不可思议却势不可挡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
尧宁……是在欲盖弥彰么?
沈牵心跳陡地急促起来,他突然伸出手,抓住尧宁手腕。
尧宁使劲挣脱却未能如愿,薄雾散去,沈牵看到一张微红的粉面。
雾气重新聚拢,沈牵的手被狠狠甩开,“啪”地一声磕在桌角上,一点鲜红的血涌出。
咚,咚,咚。
他听到沉重的心跳声。
热意从心头升起,数日的痛苦酸涩如影遇光一般散去,他像一个陌路穷途之人,于无边绝望中窥见了生机。
“如此说来,我悬清宗竟是无人可去!诸位长老,本尊知道你们护短,可这是什么时候!护短也要分分场合。”
殿中陡然安静下来。
众长老纷纷移开目光,讪讪不敢答言。
落针可闻中,沈牵嘴角噙着一抹恍惚笑意,背对众人柔声道:“你喜欢是吗?我日后都这样画给你看,好不好?”
他声音不大,然而殿中诸人都是悬清宗的顶级修者,耳力非比寻常,这暧昧模糊的轻语,在安静的大殿中,如晨钟暮鼓一般在他们耳畔轰鸣。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下首两人。
年老的长老不可置信,臊得满脸通红:“岂有此理,简直伤风败俗!”
其他长老看是小夫妻耳语,一时都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转过头去,装作不曾听到。
殿中一片尴尬,方才严肃气氛荡然一空。
沈牵若无其事转身,他身形本就高大,大马金刀往那一坐,将后面娇小的身影完全挡住。
这素来不苟言笑的人,难得面上有了笑意,低头向众人致歉:“弟子轻浮,请掌门恕罪。”
顾无嗔:“咳咳,继续继续,今日定要选定人选,明日聆风地的仙舟便要来接人了。”
长老们又争论起来。
尧宁看了眼众人,沉默起身,行到殿中,向上首的顾无嗔一礼。
“宗主,我去吧。”
殿内霎时安静。
顾无嗔目光环视一圈,见先前护短的各峰长老都缄了口,脸色就冷了几分。
尧宁道:“沈师兄重伤未愈,大师姐要镇守悬清宗,弟子日前修为有所突破,又无重任在身,实是此行不二人选。”
“不行。”沈牵斩钉截铁出口。
尧宁看也未看他,只垂首看着地面。
众长老交头接耳一阵,坐于宗主左侧的一位长老道:“尧宁师侄倒是合适。”
沈牵目光如鹰隼射向那人:“如何合适?只因尧宁不是善渊长老座下弟子,便不必心疼她在中则为护凡人而受的跌境之伤吗?”
被当众反驳,善渊长老面上挂不住,脸色登时拉下来:“放肆!你一个晚辈,就是这么跟师叔说话的?!”
沈牵一振衣袖,站到尧宁身边:“弟子无意对长老不敬,只是她重伤未愈——”
他看了眼尧宁:“魔界之行,由弟子去便好。”
善渊长老眯起眼睛,脸上已有怒容,却拍着手道:“好好好,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倒是摆设了,说的话竟是没半分分量,合宗商议的大事,你一个小辈说如何便是如何,也不用过问我们的意见。”
被小辈语中带刺当众落了面子,善渊长老本就不悦,这人偏偏又是沈牵。
沈牵天赋卓绝,年纪轻轻修为就已经远超众人,乃是悬清宗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九洲修者如过江之鲫,只有他得了道君的称号。
说不嫉妒是假的,只是沈牵平素对长辈恪守礼节,又从不自恃身份言行出格,这点隐秘的嫉妒不平也被身份上的高位压制了。
但今日,沈牵对着他们,竟毫无晚辈的恭敬。
沈牵面不改色,对善渊长老一礼:“弟子并无不敬之意,只是魔界之行凶险……”
善渊打断他,讥诮道:“你心疼夫人,却全然不考虑宗门利益,到底是年轻人,耽于情爱声色,目光短浅些,也是难免……”
他言语间夹枪带棒,明显对沈牵不满,却忘了方才为维护自己亲传弟子,而与众人争得面红耳赤的模样。
沈牵平静望了他片刻,摇摇头道:“是又如何?”
善渊震惊看向他:“你说什么?”
沈牵拂了拂衣袖,不再去看善渊:“我说,是又如何?”
满殿寂然无声。
众人看看一脸平静的沈牵,再看看脸色涨红的善渊长老,心中虽知今日是善渊过分,却在看到沈牵懒得争辩解释,直接撕破脸皮,心中都是一凛。
是啊,是又如何?
从前他对众位长辈礼敬有加,是他自小的所受教导使然,以致众人仗着长者身份,险些忘了沈牵是未来的宗主,是悬清宗修为最高之人。
而尧宁,是他的夫人。
“阿宁,你自认身份低微,无牵无挂,所以愿意去。”一片安静中,顾无嗔开了口,他声音疲惫中带着失望,“但你真的就不知道,若你去了,本座会挂心,你大师姐会,还有沈牵。”
尧宁眼睫动了动。
“尧宁刚来悬清宗时,只因她父母皆是凡人,即便根骨上佳,各峰都不愿收她,本尊只得亲自教她。”顾无嗔环顾众位长老,“所幸她青出于蓝,日前中则破境化神,连魔尊僵蚕都道一句世所罕见。”
中则破境,九洲皆知,却无人知晓具体是谁。
为防有人趁尧宁重伤对她不利,顾无嗔联合北冥宗、天枢派一起封锁了消息。
如今他道出来,四下皆惊,众人瞠目结舌看向沈牵身旁那个娇小苍白的女子,一时都难以置信。
善渊长老惊疑不定,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顾无嗔道:“我听说这次魔界之行,梵天寺空闻法师派出了那位佛子。”
佛子乃是空闻座下最得意的弟子,从来都是当眼珠子护着。
“悬清宗与梵天寺齐名,我本无意争锋,却不能在这时候堕了先祖积累下的百年声名。”顾无嗔目光落在尧宁身上,“此行,由尧宁去。”
尧宁道:“是。”
顾无嗔身子前倾:“护好你自己,你的安危,在我这里重于悬清宗名声。”
尧宁动作一顿,低头轻声道:“是。”
顾无嗔看向一脸寒色的沈牵:“中则的西洲馆自大战之后便人去楼空,老板陈英恐怕与魔界,甚至这一切的幕后之人有牵连,我要你去与北冥宗一道查清。”
瞧着这人满脸不愿,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你若能查出蛛丝马迹,对阿宁魔界之行才有助力。”
沈牵低头思量片刻,知道顾无嗔说得不错,只得应下:“是。”
顾无嗔打量了一脸菜色的善渊长老:“善渊心系悬清宗,更胜于我顾无嗔,不如这个宗住之位,就由你来坐。”
善渊长老心中一凛,忙起身离座跪倒:“师弟不敢。”
咬了咬牙道:“师弟今日意气用事,不顾同门之情,偏私自己的徒儿,请师兄责罚。”
顾无嗔不再看他:“自己去思过崖面壁十日。”
善渊长老:“是。”
出了太始殿,沈牵跟在尧宁身后:“阿宁,等等我。”
尧宁脚步飞快,如身后有豺狼虎豹一般,眨眼间便下主峰,过云栈,到了问道峰地境。
问道峰只有沈牵夫妇并一个弟子,终岁清净。
山路上,沈牵拦住她的去路。
尧宁面无表情看他。
沈牵低着头,看她白腻饱满的前额,鬓边拂动的发丝,心中饱胀微酸,声音不自觉放低。
轻轻地,像是怕惊到颤动的蝴蝶。
“明明喜欢,为什么故意让我难过?嗯?”
第39章
尧宁静静望了他片刻,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
她挪动脚步,从他身边走过。
沈牵下意识去拉她的手。
尧宁本命剑扶光遽然出窍,白光一闪,锋刃削下,沈牵收回手,五根手指险些被齐根削断。
尧宁头也不回地离开。
沈牵看着她背影,竟从她这狠心的一剑中品出点别的东西,心中微微颤抖,又热得厉害。
当夜,明月在天,庭中花影交错,沈牵控制不住走到尧宁房间外,见里面还亮着灯火。
“阿宁,我可以进来吗?”
没有回答,沈牵便伸手去推门扇,刚吱呀一声,便遇到一股阻力,再也推动不了分毫。
沈牵知道这是尧宁不想看见他,也不失望。
“阿宁,明日你便要离开,我想与你说说话。”
尧宁不答言,沈牵便自顾自道:“我想告诉你,其实很早之前,我便对你动心。”
清风摇动花枝缭乱,廊下灯笼笼出暖黄的光晕。
虫鸣与松声交织。
一门之隔,躺在床上的尧宁蓦地起了身。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隔着朦胧素幔与灼烁灯火,去看映在古旧门扇上的高大身影。
“只是我太愚笨。”沈牵懊恼道,“过了许久,才看清自己心意。”
“那日在北冥宗,我才知道原来那年替我寻回涅槃丹的人,是你。”沈牵想到少时的冷寂,“我自小便不得父母疼爱,亲缘既浅,我便以为,自己生来便不配被人珍视,为人所爱护。”
他清俊眉眼漾出暖意:“我习惯了世人爱慕钦佩,他们对我有所求,我若亦有所求,便与之交换,若无所求,便不会经心。于我而言,世道就是这样分明而冰冷。
“却未曾想到,会有人甘愿为我赴汤蹈火,却一无所求。
“可我那时,却连你的名字都不曾记住。”
房内尧宁起身的动作顿了顿,眼神迷茫一瞬,这才明白沈牵说的是什么。
那是五年前,沈牵破境失败,生死一线,她独自去了太古秘境寻回救命仙*丹。
沈牵好了后,她控制不住想去看他,便装作路过。
大师姐叫住她,沈牵也在一旁。
她忍不住问他好些没有。
沈牵谢她关心,客气又疏离,清清冷冷一张俊脸,让她颠倒错乱,想将他供上神坛,又使她沉沦痛苦,想将人踩在泥地里蹂躏。
救他性命,因此重伤跌境,是她心甘情愿,她不觉自己有恩于他,也不认为他知道了就该感恩戴德。
既然喜欢一个人,便对他好。
这是她一个人的事。
她担得起这份付出,也担得起付出后二人仍旧形同陌路。
她也不愿挟恩以报,让他因此多看她一眼。
所以沈牵问尧宁,你叫什么名字。
尧宁难过,她心心念念之人,连她姓甚名谁都不记得。
但也仅仅只是刹那,她很快便觉得,这是一个莫大的机会,沈牵主动问她姓名,她一定要让他记住。
尧宁看向雕花门上的剪影,心想,我那时明明是开心的,你的语气却似乎哀伤又愧疚。
沈牵痛苦地闭了闭眼:“这些时日,我每每想到,便夜不能寐,早知你一人独闯太古秘境,我情愿自己那时便死了,也不要你为我受一身伤。”
“不,还是不要死。”他急急改口,缓声道,“世上有你,我便不觉冰冷了,我要与你长命百岁,千岁,往后岁月尽心待你,偿还过往亏欠。”
他将手放在门扇上,仿佛藉此靠近她一点。
“还有客栈那晚。”剑眉蹙起,他心中痛意蔓延,“我罪无可恕,可我想告诉你,那一剑非我本意。”
“即便那时我不曾明了自己心意,却也情愿自己万剑穿心,也不想伤你分毫。”
“还有很多,很多亏欠,我会学会去弥补。”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沈牵并不确认尧宁是否在听,是否相信。
“阿宁,我不求你信我,但求你回头看一眼,好不好?”
风从格扇窗踅摸进室内,扯着烛火晃了晃,“噗嗤”一下灭了。
沈牵眼看灯火熄灭,室内寂静无声,失望地垂下了头。
半晌他抬起微红的双眼,轻声道:“阿宁,此去魔界,千万保重。”
片刻没有应答,他便继续道:“在我这里,你亦重于悬清宗。”
等了等,耳畔只闻风声,沈牵失落地离开。
门内,尧宁与方才沈牵站立之处不足一尺,扶光剑嗡鸣颤动,似是要挣脱束缚砍掉半边门扇。
本命剑往往感应主人心意行事,尧宁却觉得这东西像是入了魔,专门悖逆自己。
她死死抓着剑刃,阻住扶光去势,也不知这样握了多久,地下积着一滩血。
尧宁丝毫不在意手上伤势,冷冷盯着剑身,檀口张合,轻声道。
“孽子。”
第二日,沈牵早早起了,却见尧宁房中早空了。
他急忙遁光飞往山门前,却只见聆风地的仙舟早已飘到天际,远远只剩一点影子。
褚良袖亦是姗姗来迟,却不怎么失落。
沈牵望着天边一点,喃喃道:“阿宁,你总是这般来去无牵挂,连道别的机会也不肯给我吗?”
褚良袖怪异望着他:“阿宁跟我道别了。”
沈牵转头看她。
褚良袖浑然不觉:“昨晚亲自来问鼎峰的。”
“方才离开前还传讯与我,说了会话。”
她眨眨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你们住在一起,难道小师妹竟不曾与你告别?”
沈牵一震衣袖,一言不发走了。
*
尧宁步上仙舟,才明白聆风地九洲巨富并非浪得虚名。
这仙舟应是靠阵法与灵石驱动,比尧宁在天枢派见到的要大上十倍,尧宁默算了一下一个时辰灵石消耗量,骇得差点脚步不稳。
仙舟浮空而行,搅弄云海。船舱辟成一间间华丽的房间,却只有像是梵天寺佛子、北冥宗少主这样身份才能入住,其余普通宗门修者只能挤在甲板上。
只是聆风地仙舟九洲独有,能坐上一回便是莫大的荣幸,众人纷纷道,就是挤甲板也是乐在其中。
尧宁深以为然,寻了个视野宽阔的好位置,往椅子上一躺,沐浴日光云影,感受拂面清风,悠然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半日闲暇。
仙舟往中则地界行去。
耳边人语低低嘈杂,尧宁一夜睡得不安宁,此刻不由有些困倦。
迷迷糊糊中,听到一道有些尖利的女声。
“哎呀,哪儿来的一股泥巴味?”
这声音尖而高,如一柄利剑刺入混沌,尧宁霎时便清醒几分。
她掀起眼皮看去,却见是不远处两个衣饰金贵的女子。一人长脸细眼,生得妩媚多情,一人红衣金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红衣金饰。尧宁目光一顿,隐约觉得那姑娘装扮与自己从前颇为肖似。
只是中则之后,她已弃了这套行头,如今只穿寻常的悬清宗白色门服,头发也只简单挽成发髻。
方才说话的是长脸妩媚的女子,那红衣女子便接过话头:“柳姐姐说笑呢,聆风地的仙舟上,都是九洲大宗门的尊贵修者,哪有什么穷酸泥巴味。”
红衣女子说到这里,捂嘴娇俏一笑:“不过,若是芝兰之室混进了那低贱之人,却也不怪姐姐金尊玉贵,格外敏感些。”
长脸女子高昂着头,斜眼瞟过来,捂着鼻子道:“我家最低等的下人出身都比她高贵些,也是上掌门宽仁,什么阿猫阿狗啊,就与我同乘一个仙舟。”
红衣女子附和道:“正是,上掌门到底年轻,就该将仙舟分个三六九等,按身份高低隔开才好。”
“以为自己侥幸嫁与沈仙尊,便飞上枝头了么?仙门不比人间,前尘过往可逃不过修者法眼。”
“就是就是,只怕带着这么一个低贱的妻子,沈仙尊都觉得丢人呢!”
“可不是,这不就将人休了吗?”
“可怜仙尊经年受辱。”
尧宁原本津津有味地听这两个女子逗趣,听到最后才意识到她们在说自己,不禁目瞪口呆。
她倒是不生气,却不料过了这么多年,修真界的门第之间还这样牢固。
尧宁原以为修者超脱尘世,观念也应不同世俗,却不料仙门中还固守着比人间更传统古老的贵贱等级。
初入悬清宗时,她十分不解,后来才渐渐明白过来。
一切都是因为天道气运。
气运钟于显达之人,高门之户,或者说这些人,这些人家皆是因为气运加身,才得以脱颖而出。
修者逆天而行,争灵气,争功法,也争那虚无缥缈的气运。
是以气运加身者,在修真界便格外高贵,受人尊崇。
父母祖辈皆是修者,又出身世家大族,乃是第一等。
凡人出身,家族钟鸣鼎食,二等。
修者出身,普通家族,三等。
……
如此森严等级的最底层,便是尧宁这样,父母乃是凡人中最低贱之人。
出身寒微,就算天赋异禀,照理是修不到顶尖修为的。
尧宁是那个例外。
顾无嗔封锁了尧宁中则破境的消息,平日在宗门也并不让她出头,只怕她浅薄的气运,承受不住过强的天赋修为,最终迎来天道反噬。
是以九洲之内,尧宁只是个默默无闻之人,若说有些名气,只因她是沈牵的道侣。
当然,曾经是。
“若说仙尊不嫌弃,我第一个不服,仙尊若看得起她,怎么都结道了,还不将她人间的岳父母接去悬清宗奉养,可不就是嫌弃她的出身上不了台面吗?”
“这也怪不得仙尊,试想,若我家倒夜香的来福做了你夫君,你在仙门之中可抬得起脸?”
“姐姐这话忒恶毒了些!”
“妹妹别气,她还不如来福呢。”
两人一时急眼一时又和好如初,旁若无人说笑。
尧宁没多大感觉,出身什么的,不是她能选择的,她从未因这个自轻自贱过。
那二人见夹枪带棒嘲讽半天,那边尧宁仍优哉游哉地半躺着晒太阳,看也不看她们,登时就怒了。
这人这般作态,定是装腔作势要让她们难堪!
长脸女子嗤一声笑:“说来——低贱至此,仙门是不该收的,听说她啊,刚进宗门时,各个长老推三阻四,就是不愿收,最后若不是顾宗主好心,这人就该当个婢子了。”
“顾宗主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他修为平平,悬清宗还不是全仰仗道君的威仪,照我说这宗主就应由道君来做,他一个老头子,平白霸着道君的位子,也不知羞!”
“这便是了,正所谓臭味相投,什么锅配什么盖,有什么师父就有什么徒弟——”
长脸女子话音未落,转过头时,却见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眨眼间已至眉心。
扶光离她印堂不足一寸,凛冽剑意扬起她的长发衣摆,座下楠木椅子瞬间化作齑粉。
另一边,尧宁懒洋洋撩起眼皮,目中已有一层薄薄寒色。
长脸女子想逃,周身气机却被锁住,动弹不得丝毫。
“我师尊修为平平,我是他弟子中最没出息的那个。”
她惊恐地看尧宁缓缓倾身。
不紧不慢道:“今日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子,便代师尊讨教姑娘高招。”
第40章
嘴上说着“讨教”,尧宁看长脸女子动弹不得,一脸愤恨地被锁在原地,一时也不知如何讨教。
她偏头打量,想着是斩下这人一条手臂,还是断了双腿才好。
弑杀欲一闪而过,尧宁感到身体里有什么在躁动不安,她定了定神,这才好歹压制住这股怒意。
这是上凛然的地盘,不能轻举妄动。
长脸女子被尧宁的眼神打量得毛骨悚然,登时怒不可遏:“放开!你好大的胆子,可知我是什么身份?!”
红衣女子早躲到了一旁,此时帮腔道:“柳姐姐是渭水剑派宗主嫡传弟子,你……你不可放肆。”
尧宁横了她一眼,红衣女子瑟缩一下,却在对上她视线时愣住了。
这柳姑娘见尧宁听了渭水剑派也没甚反应,知道她是仗着乃悬清宗弟子,不将渭水剑派放在眼底。
悬清宗确实高于渭水剑派。
柳姑娘气极,恶狠狠看着尧宁:“你自恃出身大宗,却也改不了骨子里的低贱。”
她仰头傲然道:“我乃人间县主,食邑千户,人皇气运加身,你既出身尘世,见了我合该下跪!”
“放屁。”尧宁懒得理她。
柳姑娘脸色涨红,瞪大双眼看着尧宁。
甲板上众人原本事不关己,或是看戏,或是施法隔绝此间争执。柳姑娘道出身份那一刻,众人却是齐齐看了过去。
只见片刻后,一道莹润的银光自柳姑娘体内升起,于头顶盘旋须臾,化作一条小龙,长啸一声再度没入她体内。
柳姑娘原本妩媚的容色,更增几分不可言说的高贵。
细微议论声响起,众人看向柳姑娘的目光,一下子敬重几分。
扶光剑仍指着她眉心,柳姑娘双手负后动弹不得,眉宇间骄矜高傲,笃定尧宁不敢伤她分毫,那种有恃无恐的傲慢,张扬跋扈的态度,与她高贵出身十分相宜。
作壁上观的修者中间,渐渐有人出声,温和有礼地劝告尧宁,还是不要与柳姑娘为难才好。
“县主说话是傲气些。”
“仙子也没什么损失,不如得饶人处且饶人。”
“大家和气生财,就当相交一场岂不美哉。”
尧宁眼神轻飘飘掠过这些人,只觉荒唐可笑:“她方才对我家宗主出言不敬,怎么,诸位不曾听到?”
众人噤了声。
悬清宗亦惹不起。
“还是诸位觉得,柳姑娘说得对?”
先前出声几人忙摆手否认,连连道歉。
甲板上一时安静下来。
柳姑娘冷冷扯起一边唇角:“渭水剑派鼎盛之时,悬清宗不过一个依附讨好的小门派。
“顾无嗔少时来我门中游学,为求一观渭水剑法,垂手侍立我师尊座下,与仆从无异。
“后来悬清宗侥幸借着紫霄道君的光壮大起来,顾无嗔浑然不思知遇之恩,更是反过头来与渭水剑派争夺迎洲修者,踩着恩人往上爬。
“如此忘恩负义恬不知耻之徒,我只是道一句他天分庸常,便戳着你痛脚了么?”
尧宁冷冷看着她,她并不知晓这段历史,所以无从分辨柳姑娘所言虚实。
但她知道宗主谦谦君子,绝非这人口中龌龊之辈。
“我说了,我是师尊座下最不成器的弟子,你既说我师尊平庸,倒是先解了桎梏与我过上两招。”
被牢牢困在原地的柳姑娘登时涨红了脸:“你放肆!你敢动我分毫,信不信……”
仙舟发出轻微的摇晃,入口处传来一阵跫音,尧宁转过头去看。
柳姑娘见她看向别处,根本不管自己话没说完,一股暴怒梗在心头,险些没背过气去。
仙舟已至中则地界,先上来的是水蓝道服的王勉之。
王勉之上了甲板环顾一圈,脸色怪异别扭,磨磨蹭蹭地走到尧宁跟前,端正地行了一礼:“阿嫂。”
红衣女子瞪大双眼看向二人。
王勉之道:“阿娘让我代为问候阿嫂,身上是否大好了?”
柳姑娘脸色一下子惨白。
王勉之的阿娘,也就是北冥宗的宋青瓶,北冥宗这一代的话事人,她的态度就是北冥宗的态度。
怎么回事?不是说这女人已经被沈仙尊休了吗?!为何北冥宗少主还要唤她阿嫂,宋青瓶还与她这般亲密?
柳姑娘咽了口唾沫,她针对尧宁,除了厌恶她,还是因为她已被沈仙尊厌弃,地位低下无依无靠,被嘲讽了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却未曾想到,事情跟她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尧宁出发前便得了此去魔界各宗门人员名单,知道王勉之也在其列,当下嗯了一声,道:“多谢姨母关心,我已无碍。”
王勉之道:“那,那我先进去了。”
尧宁点点头。
王勉之松了口气,连忙往舱里走。
路过柳姑娘时,瞥见尧宁的本命剑,便多看了这女子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含义,似乎只是看看这人长什么模样,很快便觉无趣收回。
柳姑娘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北冥宗,世代镇守中则的古老宗门,世家中的世家,贵不可言,连天枢派都比不过。
尧宁瞧着柳姑娘一脑门汗,一副吓得不轻的样子,也没了跟这人纠缠的兴致。
扶光收回,气机解除,柳姑娘双腿一软,差点倒在地上。
尧宁心想,她近来处事似乎浮躁不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回宗门当晚,做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一边想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眼皮也未抬一下,隔空甩了柳姑娘一个耳光。
“啪!”
晴日下响亮的一声,柳姑娘脸上霎时出现五道指印,众人见了这一幕,却是安静得可怕。
柳姑娘怒极恨极,羞耻得无地自容,擎了满眼的泪水,颤抖道:“你,你竟敢打我?!”
偏偏她还算有眼色,忌惮着王勉之方才一句“阿嫂”,并不敢再一口一个“低贱”,声音都低了几个度。
眼见自己受辱之态被众宗门有头有脸之人围观了去,她脸上一时涨红一时惨白,忍不住想这些人背后会怎样议论自己,只怕明日……不,今日,修真界就都知道了!
她环视众人,只觉那些人的目光如豺狼虎豹,个个都在讥笑于她!
他们一定会传出去的!一定会!
毕竟她知道尧宁被休,以及她出身来历等等隐事,皆因修真界那些热衷传播消息分享奇闻轶事的混不吝!
曾经她是围观者,是添油加醋的谣传之人,是玩弄风雨的一员,如今却成了被审视、被取乐,被嘲讽打趣的!
柳姑娘只觉天都塌了。
若她今日出丑之事传扬出去,日后师尊怎会重用自己,还有她苦心孤诣想要与世家公子结道的算计,也要一道落空了……
她原本只因尧宁实在位低,只想着嘲讽两句而已,况且师尊深恨悬清宗与顾无嗔,若知道她见了悬清宗弟子便义愤填膺,便能在师尊心中留下个单纯耿直、忠心不二的印象,又能稍稍发泄她这些年隐秘关注尧宁的妒意。
没想到……没想到会这样……
柳姑娘呆呆捂着脸,踉跄两步,碰到一个人。
她惶然转身,见是不久前认识的红衣女子。
她们从前并不相识。
只是这人主动攀谈,言语间对自己崇敬有加,又无意中流泻对尧宁的不满和怨恨。
柳姑娘陡然遇到一个与自己一般,默默关注、讨厌一个低贱之人的同好,不由畅谈起来。
二人越说越投机,直到尧宁上了仙舟,红衣女子便幽幽叹了口气:“唉,瞧她,到底是嫁过仙尊的,气派与我们就是不一样。”
柳姑娘心底隐秘的情绪被尽数激起,这才没忍住当众出言讥讽,想让尧宁难堪。
柳姑娘愣愣看着红衣女子,有什么想法若隐若现,她眼神变得冰冷乖戾,一把攥住红衣女子的手:“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狠狠抓着红衣女子细细的手腕,声音阴沉:“方才,不是你挑唆我去下她脸面的吗?”
红衣女子手腕被攥得青筋凸起,她却恍然未觉,直愣愣盯着不远处的尧宁,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崩溃。
微不可闻地呢喃声溢出。
“怎么是她……怎么是她,画像上的,怎么是她……”
她无意识重复。
柳姑娘见她仿佛魂魄出窍一般,方才受的气便一并泻在她身上:“说话啊贱人!”
柳姑娘一巴掌挥下去,“啪”地一声,却是被红衣姑娘接住了。
红衣姑娘转过空茫的双目,直愣愣看向柳姑娘。
柳姑娘原在盛怒关头,陡然对上一双瘆人眉目,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刚要开口,却听眼前女子轻声道:“闭嘴。”
尧宁思考了半晌,却总是不经意就想起沈牵,心中一时烦乱,索性懒得思索了。
她抬头,只见柳姑娘怔忪立在原地,身后露出一片绯红衣角。
尧宁道:“是非不由你来定夺,只是你有句话,我却觉得很对。
“有什么样的徒弟便有什么样的师父,你既不如我,想必你师父也不如我师尊。
“你浅薄愚蠢,渭水剑派的宗主,也可见一斑。
“今次,你可服气?”
柳姑娘抬起一张惨白似鬼的脸,闻言又打了个哆嗦:“服,服气,我服气。”
尧宁哼了一声,再不理她。
日光晒得人骨头发软,尧宁打算继续假寐。
却见那柳姑娘四下环顾一圈,别扭地走了过来,站在尧宁椅子边上一动不动。
尧宁:“……”
尧宁:“你做什么?”
柳姑娘牙齿格格打颤,低着头,却忍不住朝前边瞟去一眼。
尧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在方才她站立之处,看到红衣烈焰,赤金步摇生辉,穿戴在一具白生生的枯骨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