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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火葬场后 识神意 18434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谢琦攥紧舍利子,指缝漏出闪烁光芒。

光芒起落间,尧宁脸上阴影随之涨退,她盯着谢琦的手,半晌再无分毫动作。

阁楼里阒无人声,三个人的呼吸似乎都清晰可闻。

度玄都瞪大了双眼,看向对面谢琦。

谢琦眼中盈满疯狂。

舍利子可护人间万世太平,如此巨大的能量,若是毁了,又会造成怎样的灭顶之灾。

没有人知道。

因为从来无人尝试过。

度玄都咽了下口水,不可置信看向谢琦,轻声道:“你疯了吗?”

谢琦道:“我在救你。”

他双目中有种癫狂意味。

尧宁觉得谢琦不对劲,那绝非入魔导致的。

她攥紧了扶光,手心出了细汗。

危楼底下,沈牵看向顶层明灭的光芒,皱了下眉,正要上前,被一只苍老的手拦了下来。

空闻双目圆睁,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细汗,病气缠身中又添一重灰败:“不……对,不对,不对!”

*

梵天寺地底,蜿蜒的地下水流经幽深黑暗的河床,一片漆黑中有莹蓝光芒微微颤动近前。

那是一路延伸的细碎冰花。

冰花仿若触手,探到某个位置后陡然停住,过了片刻,又重新向前蔓延,只是变得缓慢而轻微,像是害怕惊到某个未知的存在。

梵天寺外,无人的僻静处,盘腿而坐的褚良袖秀眉蹙起,似是有什么事情耗费了她极大的精力,白皙鼻尖罕见地出了几滴汗。

九洲宗门多聚集于梵天寺正门,燃烧的火龙向两侧蜿蜒,灯火渐次阑珊。

参天古木投下黑魆魆的暗影,昏暗中,有人轻袍缓带漫步而来,落地无声,如一缕风般无声靠近了褚良袖。

褚良袖闭目静坐不知多久,直到突然间意识到身前有人,凉意顺着脊骨向上攀爬,猛地睁开眼。

孟摇光双手环抱,笑着看她。

褚良袖松了口气。

“褚师姐怎么一个人在这边?”

褚良袖神识微动,边不动声色操控梵天寺地下的冰棱触手,边答她:“这边安静。”

“结界内一直没动静,我以为师姐睡着了。”孟摇光笑道。

褚良袖习惯面无表情,为自己解释:“我没睡着,只是闭了眼。”

“师姐也来了天枢派,为何不去寻我?”

褚良袖不知如何回答,直愣愣道:“忙。”

孟摇光噗嗤一笑:“那现在有时间吗?”

她取出九节钢鞭:“反正梵天寺内一时半会没动静,不如师姐陪我过两招?”

褚良袖刚有意动,全部冰棱触手在地下猛地一滞,感受到肃杀之意。

她一边以神识操控,一边遗憾拒绝孟摇光:“不行。”

孟摇光笑意淡了下来,看了褚良袖半晌,突然道:“我好像感受到了若有若无的魔气,这里其他人我都信不过,师姐可来相助?”

褚良袖抬眼,细碎冰晶在瞳孔中缓缓晕染,一条冰棱触手收回,她心沉了一下:“我也感受到了。”

“事不宜迟,师姐快随我来。”

褚良袖却仍坐在原地,似是有所犹豫。

“师姐?”

褚良袖道:“小师妹在里边……”

孟摇光道:“沈牵与她一道,不会有事。”

褚良袖的冰晶触手隐约感受到危楼之上只有尧宁一人:“可是她好像是一个人。”

孟摇光笑了:“沈牵定然与尧宁一起。”

“你怎么这么确定?”

孟摇光上前拽起褚良袖,拉着她的手往另一边走:“师姐不懂,他二人已经双修了,恩爱不比从前。”

孟摇光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分明:“这样危险的时候,沈牵一定会护在她身边。”

褚良袖想了想,觉得孟摇光说得有理。

二人往梵天寺大门处赶去,远远能听到人声,火光摇曳,撞入眼中。

“魔气不是在寺中吗?”褚良袖问。

孟摇光道:“外边也有。”

她一直未停下脚步,褚良袖被她拉着往前,目光下移,落在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上。

孟摇光的手比尧宁大,十指削葱根,腕上挂着一只水色极好的翡翠手钏。

有些人只是看手,便能窥见贵气。

褚良袖记得尧宁的手,除了常年握剑的厚茧,还有斑驳叠加的伤痕,像是昭示来时之路的印章。

怪异的感觉自心头浮起。

褚良袖轻轻挣脱了孟摇光。

孟摇光不解回头,脸上有急色:“师姐?”

褚良袖抿着唇,问了一个与此时无关的问题:“为何要为尧宁加冕?”

孟摇光恍惚片刻才明白过来,褚良袖指的是几日前的郡主册封仪式。

尽管事态紧急,孟摇光仍耐着性子为褚良袖解释,像是某种越界的包容:“人皇敕封能增气运,于尧宁修行大有裨益。”

“的确。”褚良袖点点头。

“师姐,我们快些吧,魔界此时前来不知是何居心,你我定不能……”

“可她已经很强了。”褚良袖蓦然出声打断。

孟摇光皱眉:“什么?”

褚良袖认真道:“小师妹已经很强了,在册封仪式之前,在入魔界之前,自中则回悬清宗时,我便感受到了。”

孟摇光勉强笑道:“师姐,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先随我来。”

她劈手去抓她的手腕,像是要牵住不懂事的小孩。

她抓空了。

褚良袖抬手往后避开,孟摇光抬头,碰上她近乎全白的瞳仁。

对视之下,似乎褚良袖眼中的寒意隔空传至了自己身上。

一头白发垂直脚踝,永远面无表情,眉毛上凝结着细小冰晶,多数时候目光呆滞,所有情绪都直白地显露于眼中。

很好懂,很单纯。

这是所有人,亦是孟摇光对褚良袖的固有印象。

可这一刻,眼前女子扬手避开,无机制的双眼没有任何情绪地盯着自己,孟摇光陡然发觉,她一直把褚良袖看得太低了。

单纯的人好懂,某种意义上,单纯的人也可怕。

“我习惯了观察每个人的修为,即便没有交手。”褚良袖的声音呆板没有生气,“也许小师妹自己都不知道,中则她重伤跌境,宗主都说她修为有损,可她明明变强了很多。”

孟摇光没有动,谨慎道:“师姐是不是看错了,阿宁她明明与从前一样。”

“是,修为与从前一般,可是气运变了。”

“因为人皇……”

“在受封郡主前。”褚良袖道,“就已经变了。”

“若郡主气运是金凤虚影,那人间公主的气运,又是什么?”褚良袖后退一步,“孟摇光,为何我从未看过你的气运化身?”

孟摇光直起身子,静静回望她。

“册封郡主,究竟是为尧宁平添气运,还是要掩盖什么?”

褚良袖感受到,孟摇光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气质?气势?

褚良袖无法形容,但孟摇光看向她的眼神,变得空无一物。

两人隔着触手可及的距离,彼此都没有更多的动作,似是下一刻孟摇光就要摇摇头,好笑地拍着褚良袖的肩膀,耐心又纵容地向她解释疑惑,一如从前。

又或者二人同时出手,开始一场你死我活,血光冲天的厮杀。

褚良袖不懂,想不明白,但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做好了拔剑刺穿孟摇光心脏的准备。

气氛焦灼,一触即发。

突然,一道穿云裂石,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两人耳边炸开。

“砰——”

*

“砰!”

巨大的爆炸自危楼顶端荡开,浩瀚气流九霄巨浪一般向四周拍下,殿宇楼阁轰塌,古树拦腰折断,轰然砸落,烟尘冲天而起,碎石断木裹挟无辜僧众向外席卷,又被金色铭文竖起的结界拦住,顷刻间炸作无数爆裂的血雾。

经文结界摇晃片刻,金光黯淡下来,卸去大半力道的冲击波泄洪一般朝聚拢的九洲各宗门修者压去。

尧宁只感觉到天旋地转,如一叶浮萍在激流中回转飘荡,脑中剧痛,似有亿万厉鬼同时尖叫,神识不可自拔地陷入昏沉。

她想抓住度玄都,却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与自己如被洪流冲上,瞬间远隔百丈。

意识一点点坠落,久远模糊的梦境片段卷土重来,漫天大雪,寂静的人间,颠倒的两界,出格幽暗的欲望……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熟悉的触感与温度,紫色雷电纠结缠绕成球形,巨石木梁噼里啪啦砸下,遮天蔽日。

紧紧相扣的双手被无法抗拒的力量拆开,球形空间裂开,一线天光漏入,紧接着是轰然砸下的重物。

世界仿佛一下子彻底死寂,所有声响都泯灭成虚无,又猛地灌入耳中。

余光中,尧宁看到慌乱逃窜的僧侣,看到千年古刹分崩离析,看到无数血色绽放。

到底做了什么啊?

为什么?

是谁?

悲愤的诘问未能出口,尽数淹没在废墟底下。

火光映着夜色,那晚的天穹是红色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万年,也许只是晕倒的片刻。

尖锐的耳鸣,脑袋眩晕,黑暗在摇晃。

废墟中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一截断木,而后埋在下面的尧宁挣扎着爬了起来。

趔趄着站起来,吐出一口灼热的血气,她缓缓环视四周。

第62章

尧宁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血气烟尘弥漫,灰烬乱飞,耳鸣褪去,只听到自己一声声急促粗重的呼吸。

她看向身前,古刹朱阁倾塌,梵天寺夷为平地。

世界在倾斜晃动,眼前一切都如此不真实,尧宁一步步往前,试图走出噩梦。

寂静的废墟上传来砂砾的轻响,一下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看到了谢琦。

或者说,一具头生独角的残破尸体。

尸体被翻开,露出了一只皮毛染血的白狐,白狐喘着粗气,额角流血地爬了起来,怔怔看向谢琦的尸身。

半晌,白狐回过神来,四下张望,脚步虚浮地朝一个方向趔趄奔去。

白狐挣扎着扑向了空闻大师盘腿而坐的地方,在离他半步的地方颓然坠下。

小狐狸扑倒在地,莹蓝双目不可置信地看向空闻死寂泛白的脸,过了许久,它哀鸣一声,挪动双膝,四肢伏地深深跪拜下去。

空闻圆寂。

年老的僧人指尖尚有金光流泻,那是笼罩梵天寺的金色经文结界,拦住了舍利子毁灭爆炸的大部分力量,避免了殃及寺外修者与淮水之畔的无辜民众。

瘦弱的白狐呜咽着,烟尘拂过它的脸,毛发渐渐褪去,化作女子的脸。

度玄都化作了人身,缓缓抬起了头,仍是娇艳无匹的*容颜,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永远消逝了。

那是合欢宗修者骨子里的媚态纵欲,是本该是一捧白骨的肉.体散发的阴深死气。

度玄都周身的气息变得纯净宁和,竟与逝去的空闻大师有几分相似。

这一刻,她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佛子。

擦肩而过的命运以难以预料的方式回转身来,降临在她身上。

度玄都却哭了,刚开始是压抑的哽咽,渐渐变成难以自抑的嚎啕大哭,她跪在空闻面前,对着这个在她一生中唯一施舍过善意的僧人,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空闻一生培养佛子,而当真正的天命之人出现在他身前,祈求他的眷顾,他却永远地闭上了眼。

他自始至终没有见过真正的佛子模样。

他没有看到度玄都如今的样子。

她在他生时的记忆中,只是一个祸乱的合欢妖女。

尧宁静静凝望着这一幕,混沌的神识开始一点点变得清明。

谢琦入了魔,谢琦毁了舍利子。

她无法揣度当时谢琦的所思所想,但尧宁知道,那绝非一个清醒的人会铤而走险做出的事。

什么东西迷惑了谢琦的神志,无限放大了他偏执的欲望。

幕后之人。

寒意自脚底升起,尧宁仰头,漆黑的天幕分作棋盘,而无数人以生死入局,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做了棋子。

到底是谁?

你到底要做什么?

渐渐有声音在身后响起,尧宁耳朵动了动,转过身去。

眼前的画面让她瞳孔一下子放大。

漆黑清澈的眸子映出梵天寺外各宗门修者的模样。

有的人头上生了犄角,有人脸上身上覆上鳞甲,有人生出了非人的耳朵眼睛,有人背后长出双翼……

眼前场景如此熟悉,尧宁差点以为自己踏入了魔界,看到了僵蚕座下的十万天魔。

魔息在这些正道修者周身萦绕。

这些人,变得像魔。

而方才度玄都,浑身魔息褪去,身上气息变得干净,从魔变成了人。

遥远的梦境再次扑面而来,像是某种预言。

尧宁难以置信地摇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兀响起:“阿宁,为何你没有变化?”

尧宁看过去,是孟摇光。

紫袍金带,气质高华,行走间有花瓣在她衣襟处掉落。

在这样的时候,尧宁竟分了一下心,想原来孟摇光入魔的特征是花朵,比那些丑陋的犄角鳞片好看多了。

一朵牡丹睡醒一般在孟摇光额角缓缓舒展开花瓣,衬得她大气的眉眼带上了一丝邪异与妖气,让尧宁感觉到了陌生。

孟摇光的疑问提醒了在场诸人,渐渐有人道:“是啊,为何她没有变化?”

喧嚷越来越大,疑惑化作了怀疑,怀疑又酝酿成暴怒。

“为何所有人都被魔气所染,唯独你半点变化也无?”

尧宁呆愣想,自己没有变化吗?

越来越多的质问扑面而来,一道声音猛地高亢起来:“是不是你?这一切是不是你搞的鬼?”

“她散播了魔气,感染了所有人?”

“尧宁血洗了梵天寺,杀死了空闻大师?”

“是她!所有人都被波及,唯有她半点伤都没有!”

尧宁身上剧痛,嘴唇颤抖着,却不知如何反驳。

“我没有,你们冷静一点……”

“我们亲眼所见,你还有什么可以辩驳的?”

尧宁后退两步,摇着头想,不对劲,这些人不对劲,他们似乎并不是很清醒,被骤然而起的情绪裹挟着,引导着向自己发难。

尧宁猛地看向孟摇光。

孟摇光站在原地,淹没在激愤上前的人群中,冷静地与尧宁对视,看不清是怀疑、愤怒还是急切。

她没有表情。

尧宁下意识想要向孟摇光解释,张了张嘴,却又在孟摇光的目光中阖上。

一个最不可能的想法如盘尾的毒蛇在心底抬头,尧宁怔愣地看着孟摇光,如同过往岁月的许多次,她孤身一人,而她被人群簇拥。

孟摇光垂下目光,转身逆着人群离去,留给尧宁一个背影。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修者率先持剑刺来,满脸通红,非人的瞳孔中是燃烧的怒火。

尧宁侧身避开,扶光格住再度刺来的剑刃,轻轻一抬,那人便飞了回去,被众人七手八脚扶起。

这一下如同开战的号角,激怒的人群转眼间包围了尧宁。

审视、怨恨、怀疑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尧宁一一与他们对视,目光坦荡而清明。

可是这些人却处于某种怪异的癫狂中,与谢琦引爆舍利子时一般无二。

尧宁皱眉,收了扶光。

不能伤了这些人,否则后面只会更加纠缠不清。

现在需要一个清醒的,足够权威的人主持大局,制住这些失控的修者,而后调查今日浩劫的起因。

强敌窥伺,执棋者不知在何处观戏。

尧宁四下望去,在场所有人都被卷入,狂热混乱像是瘟疫般席卷,没有人能拨开迷雾,没有人能在梵天寺一夕灭门,千百僧众流血漂橹下,尚有稳住局势的威望。

她突然发现,从旁观者眼中,自己的确可疑。

她身上除了伤口,没有任何变化。

到底是谁在操纵这一切?正道之人为何会出现入魔迹象?为何偏偏是自己与众不同?

尧宁看向自己的手,普通的,凡人的手,血色从皮下透出,脉搏在稳健跳动。

她突然觉得恍惚,觉得迷乱。

莫非这一切果真都是自己造成的?

莫非她看到众人皆醉唯她独醒,其实真正混沌的是她自己?

出神之时,第一人发动了攻击。

尧宁慢了半拍才躲避,而后是更多的攻势接踵而至。

包围圈在飞速缩小,仿佛无数蝗虫将要分食中间的血肉。

尧宁谨记着不能动手,只守不攻,很快又添新伤。

她试图解释。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舍利子是谢琦引爆的。”

“魔气感染定然还有幕后之人,我只是相助空闻大师。”

没有人理会,没有人停手。

见她没有还手的意思,众人愈发兴奋,刀枪剑戟,风雷火电,兵器灵力尽数招呼上来。

“够了!”她烦躁怒吼。

尧宁目光冰冷,那一声吼出的时候,仿佛有猛禽在她体内一同呖叫。

攻势一下子停住,一滴血自她侧脸流下。

然而震慑只持续了须臾,狂乱的众人继续攻击,发泄莫名暴涨的戾气。

“吼!”

震动大地的吼声猛地炸响,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吓得颤抖停住。

强风扑面,掀起尧宁身前一个修者的衣裳鬓发,吹得他五官变形。

一个硕大的头颅自尧宁身侧探出,腥热的鼻息喷出,又是一声怒吼,吓得那修者差点肝胆俱裂,震颤的瞳孔中映出蛇颈、鹿角、牛耳、驼头。

漆黑的鳞片反射幽光,随着呼吸起伏。

冰冷的竖瞳拉成一线,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

那赫然是一条龙。

今夜梵天寺的修者皆有入魔征兆,身上生出了魔物才会有的特征。

这是一场荒唐却真实的巨变,若有清醒的人在场,就会发现今夜之事到底有多恐怖。

正道修者对魔界并不陌生。

天魔修自飞禽走兽、恶鬼妖灵,乃至人身。

九洲亦有门派剑走偏锋,在正道底线上与灵宠同修,比如南域蛇窟自古饲蛇,能将神魂移入蛇身,以蛇灵助长修为。

世上有蛇,有蟒,有蚺,有蛟。

人间传闻潜蛟走江入海,将化为龙。

可是千万年来,无论是人间还是魔界,谁也未曾真正见过龙。人间帝王自称真龙,却只是凡人之躯。执掌魔界的僵蚕,本形大概只是一棵树。

“龙”更像是一个传说。

而如今,这些人看到了一条完整的、真实的、活生生的龙。

“啪、当啷……”

接连有兵器掉落,最前边的人惊惧后退,空出一块地来。

黑龙冰冷环视一圈,而后缠住了尧宁,绕着她的身体盘旋而上,巨大的头颅自空中俯下。

尧宁仰头看向眼前鲜活的巨兽,目光掠过他坚硬的鳞片,崎岖的双角,尖利的牙齿,对上那双黄色的竖瞳。

腥臭灼热的吐息喷洒在她脸上,尧宁小心翼翼伸出手,摸上黑龙侧脸。

“沈牵。”

第63章

黑龙竖瞳冰冷森然,吐息灼热,周身缠绕魔息,俨然已经入了魔。

暴戾的气场震得围观众人不敢上前,仿佛只要有人靠近尧宁,就会被利齿撕成碎片。

与尧宁没有任何变化的是,他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九洲闻名的紫霄道君,当着各宗门弟子的面,彻彻底底变成了魔形。

尧宁抚着翕动的坚硬鳞甲,黑龙猛地朝她怒吼,露出锋利的獠牙,张开血盆大口,似是想要咬过来。

尧宁稳住心神,不闪不避地直视它的双眼,巨大的吐息风暴一样掠起她的长发,一龙一人对视间,某种熟悉的感觉荡漾开去,黑龙混沌的意识似是抓住了这一点闪光,扼住了欲要吞噬的欲望。

它眨了眨眼,缓缓垂下脑袋,而后身体瘫软,轰地一声砸进土里。

龙形褪去,露出了沈牵本来的模样,头上支出两只鹿角。

现在的沈牵与其他人一样,只是出现了一点入魔的特征。

可是方才一幕又将如何解释?

梵天寺被毁,她与沈牵被卷了进去,这场阴谋一下子牵连身为正道魁首的两大宗门,不得不让人猜测幕后黑手是否是僵蚕。

陆续有脚步声与兵刃声响起,沈牵倒下后,被震慑的众人复又上前。

尧宁冷冷抬起眼,心中烦躁暴涨,扶光猛地刺入身前两丈地面,正好钉在一个修者脚边。

那人惊恐收回步子。

剑刃嗡鸣,尧宁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道:“不怕死的,尽管上前。”

最前面一排人忌惮后退。

“锃。”

清脆的一声,又一把剑刺入地面。

这是一把重剑,剑身冒着寒气,与扶光剑截然相反。

人群分开,一个身着冰蓝长裙的女子在众人视线中上前。

褚良袖披散的白发间冒出两只尖尖的耳朵,精灵一样竖起。

她一步步上前,站在了尧宁身边,与她一道挡住身后昏迷的沈牵,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却用行动作出了无声的威慑。

气氛就此凝滞,两边人僵持着,风中传来呜呜的哭声,是梵天寺幸存的僧侣。

眼前一幕如此诡异,然而两方的杀意真实而浓郁。

那些人想杀死她,哪怕梵天寺在他们眼前灭门,在场众人莫名其妙被魔气侵染,一切看起来像是被人操纵,然而他们混沌的意识并不关心这些,只是偏执地认为尧宁是唯一不正常的,所以尧宁得死。

就像是半睡半醒之际的人,被施加了强烈的暗示。

尧宁想到最开始,孟摇光的那句“为何你没有变化”。

这一刻尧宁才明白,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眼前这些人说的。

天枢派以机关见长,孟摇光,你何时会这些蛊惑人心的本事?

“师姐,不能伤他们性命。”

褚良袖沉默不语,明显不满。

尧宁不知道今夜到底该如何破局。

也许只有拼着一身重伤突出重围,之后才能徐徐图之。

可是执棋之人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吗?

今夜,他们能活着离开吗?

夜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被算计,被玩弄的愤怒像被吹起的火星,烧成了燎原的大火。

留他们性命。

尧宁心中默念,不断提醒自己,仿佛在给暴走的理智套上缰绳。

留性命就好了,至于断手断脚,修为尽毁,就不是这种情境下能轻易避免的事情。

她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

是你们逼我的。

扶光飞回尧宁手中,若有所感般颤动不已,那是凶器对饮血的渴望。

戾气即将冲破束缚时,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起先是轻微的响声,灰尘摇动浮起,而后声音愈来愈大,像是奔雷将至。

视野尽头现出无数身影,马蹄声逐渐清晰。

没用多久,就有身着不同门服的修者在外围围住了暴乱的人群,而后神志不清攻击尧宁他们的修者似是听到了什么传讯,纷纷掉头往外边自己同门处望去。

杀意渐渐减弱、消失,神志混沌,有入魔迹象的修者如倦鸟归林一般找到了归宿,潮水一般缓缓退去。

危机,解除了?

尧宁环视褪去的人群,越过喧嚷,看到了远处高高飘荡的熟悉旗帜,和骑在马上的顾无嗔冷峻严肃的面容。

*

“谁敢动他们两个,我跟他拼了。”顾无嗔高举双手,吹胡子瞪眼,唾沫喷了对面渭水剑派掌门一脸。

“顾宗主。”渭水剑派掌门满脸怒容,强忍着道,“现在情况是他们两个明显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顾无嗔瞪他,“有人被魔气侵染,出现了魔物的特征,沈谦只不过是特征比别人全一些。至于尧宁——”

顾无嗔顿了一下,“尧宁受我之命,替空闻大师寻找叛逃的佛子,本是无辜累及,幸而她没有被魔气侵染,否则你们赔我爱徒!”

渭水剑派掌门抹了一把脸,扭头一屁股坐下,望着顾无嗔冷笑。

“顾宗主,两位仙尊确是无辜受累,只是现在情形,九洲仙门都乱做了一团,我等在此吵……商议,商议半日,却还是没弄明白,当日魔界究竟是如何布的局,如何做到一下子差点让在场所有修者都差点入了魔,两位仙尊情况特殊,或许可以从他们身上下手探寻。”

顾无嗔神色冷静了下来:“这件事,很可能与魔界无关。”

“什么?”

“不是魔界做的?”

“怎么可能?”

众人交头接耳私语起来,顾无嗔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眉头皱成了川字。

一人起身道:“顾宗主,若不是魔界,又是何人所为?”

顾无嗔道:“我不知道。”

“这……那依顾宗主的意思,难道当时导致众人差点入魔的,并不是魔息?”

顾无嗔抬眼,似是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信:“我想,不是。”

众人目光相接,疑惑、思量、怀疑、不信任、畏惧,种种情绪如暗流激荡,顾无嗔知道今日事涉悬清宗,尧宁与沈牵牵扯其中,他必须得给九洲仙门一个明确的解释。

渭水剑派掌门目光阴鸷看向顾无嗔,眼中是全然的戒备:“那你说,到底是什么东西?”

*

“混沌之气?”尧宁第一次听说这个东西,“是什么?”

上凛然在她身旁的石头上坐下:“正道修者修的是灵气,魔界修行依赖的是魔气,这两种东西归根结底,都是一种气,灵气为清,魔气为浊,清浊相依,便为混沌。

“魔气并不能轻易侵染正道修者,更遑论令他们瞬间入魔,否则我们前番入魔界就是自投罗网。

“但混沌之气包含清浊,若散播开来,便能出现当日情形。”

上凛然说完,示意尧宁:“手。”

尧宁若有所思伸出手腕,上凛然一边把脉,一边嗫嚅道:“自己伤得都下不来床了,结果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要我来给你看伤,诶我好歹一宗之主,怎么好端端就成了他沈牵的御用医师了……”

“上师兄。”尧宁想到了什么,“当日魔界之中,僵蚕说从前仙盟大会和中则作乱的魔气,并不是魔界所为,这一次梵天寺中也是一样的魔气,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谁?莫非僵蚕在说谎?”

上凛然一顿,敛了神色:“让正道修者入魔,能有什么目的呢?”

“若僵蚕没有骗我们。”尧宁看向虚空,仿佛要透着天际看向另一个空间的魔界,“此次梵天寺之难,莫非并不仅是人间所有?”

*

度玄都穿过月下桃林,步入桃花庵主殿,一路上无人阻拦。

妖童媛女,一张张靡丽的脸庞静静地看着曾经的圣女,眼中都有微微的疑惑。

度玄都仍是往日里沉鱼落雁的长相,只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穿着清丽素雅,端庄保守,像个土气无趣的良家女子。

在桃花庵弟子眼中,这是令人难堪的堕落。

然而这些日子,整个魔界之中,堕落的不止前圣女一人,他们身边很多人都失去了妩媚,就像桃花褪了色,变成苍白腐烂的尸体。

他们变得越来越像正道的人。

谁也不知道这种变化因何而起,巨大的恐慌笼罩魔界,魔息渐弱的天魔们伏地跪拜,恐惧地坦诚自己无法控制的背叛。

“尊上,我受到了无耻的正道的诱惑。”

“那些人对我做了什么。”

“我的双翼一夜之间消失了……”

也许由于这种连僵蚕都沉默的巨变,度玄都今日回桃花庵,才能如愿见到宗主。

折扇门单开一扇,度玄都转过屏风,看到了度无主的背影。

“你来了。”度无主的声音清冽,如清泉流经山间。

度玄都垂下眼,如从前每一次觐见一样,屈膝跪了下去。

“你原是人间佛子,我受不起这一跪。”

度无主往旁边移了一步,露出身后墙壁上悬着的一副画。

画上人红衣金饰,面若桃花,眉眼间尚有稚气。

度玄都曾不止一次见度无主彻夜看着这幅画,所以她被废了圣女后,要杀的二人之中,便有这画上之人。

她一直以为度无主倾慕画上女子。

直到梵天寺生变,所有人非死即伤,正道修者被波及都有了入魔征兆,而尧宁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变化的人。

度玄都才发现,曾经自己眼中只看得到情爱。

而在度无主眼中,这样的圣女是多么幼稚愚蠢。

“宗主,你对她做了什么?”

第64章

“混沌之气?”一片惊骇声中,有人冷静问道,“除了天道,有谁有这个资格,这个能力散播混沌之气?”

天道有缺,世上数千年无人入化神之境,遑论飞升。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无论是人是魔,在天道眼中都是朝生暮死的蜉蝣,天道会大费周折,只为令数百人入魔吗?

若非天道,世上有谁能无声无息散播混沌之气?

若真有这样一个人,岂不是以凡人之身比肩天道神明?

艮山太始殿内,九洲宗门都沉默了下来。

“感染混沌之气,最终会入魔吗?”

顾无嗔道:“不会。”

混沌非清非浊,感染的初步特征是修者入魔,魔变成人,但那只是表征,最终感染者神识会渐渐迟钝,意识无限坍塌,直至化为混沌的一部分。

无论对正道,还是魔界,若混沌之气大规模散播,都将是一场巨大的浩劫。

若真有这样一个人,大概不会是魔尊僵蚕。

当日梵天寺巨变,九洲大宗门皆有门人在场,当下就有人坐不住了:“那该如何是好?已经感染的修者,难不成便眼睁睁看着他们化为混沌?”

顾无嗔眉心皱纹深刻,严肃看向喧嚷慌乱的各宗门宗主:“诸位,化作混沌已是最好的结果了,梵天寺覆灭前,佛子谢琦入了魔,盗走舍利子,原本是要叛去魔界的。”

殿中安静下来,顾无嗔话中深意令每个人不寒而栗。

“顾,顾宗主,你是说……”

“是。”顾无嗔道,“感染了混沌之气,若能尽早拔除自是最好,可那是混沌之气,如何便能轻易与自身灵气分离开来,想必来此之前,已有人作了尝试……”

顾无嗔目光扫了一圈,有人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拔除混沌之气,修为必定大减,乃至终身再不得入道,所以各位来了悬清宗,想知道是否还有其他法子。”

顾无嗔感受到几道期待的目光,揉了揉眉心,继续沉声道:“有。只要顺着混沌之气,加深感染表征,彻底走向另一个极端。”

彻底入魔。

“啪。”有人握不住茶盏,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入魔,叛出正道,就算救了回来又有什么用。

所有人心下冰凉。

他们好像无形中走入了一盘棋,无知无觉作了棋子,加入一场残酷惨绝的厮杀。

正道入魔,魔物变人。背叛、投诚、怀疑、混乱……

执棋之人想要的是什么结果?

长久无人说话,唯余殿门外青山杳杳,白云流散。

打破沉默的是渭水剑派掌门:“顾宗主,其他暂且放下,鄙人疑惑的是,若混沌之气如此强悍,为何贵宗尧宁仙尊自始至终无事?”

顾无嗔面无表情看向他,渭水剑派掌门继续道:“还有沈牵,他是否已全然入魔?”

众人看向顾无嗔,无声的审视加身,他知道此番关系修真界大局,乱象之中,敌友必须分明。

他必须给众人一个满意的回答。

“沈牵为护夫人,千钧一发之际有入魔倾向,后面早已恢复如初,在场诸人皆可作证。当然,为示清白,待他伤愈后,诸位尽管一观。”

“至于尧宁,本尊已将她囚禁于后山禁地。”顾无嗔道,“若她有异,悬清宗绝不姑息。”

“同样。”他居高睨向众人,“在此之前,她尚是悬清宗门人,我顾无嗔的弟子,若有谁动了心思——”

顾无嗔话头一转:“如今梵天寺倒了,诸位做什么之前,先得掂量一下敝宗的轻重。”

*

度无主似是没想到度玄都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挑了挑眉,不答反问道:“当初你在桃花庵,我可对你做了什么?”

度玄都一顿,抿住嘴角。

度无主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有无数桃花庵门人为他争风吃醋,度玄都从最底层爬到圣女位子,只为能站在他身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合欢宗以双修入道,鱼水之欢亦是修炼之途,度无主与不少美艳弟子睡过,包括度玄都。

度玄都不是例外,不是特殊。

度无主既未对她用情,也从未将她看重,她越界之后,度无主也未顾及往日情分,圣女之位说废就废。

他不在意她的一腔痴情,不在意她从高处跌落后要受多少苦楚,不在意她心中日夜滋长的,对尧宁与阿度的怨毒与恨意。

他甚至从来不曾向她解释,只是冷眼看着她嫉妒错了人,看她被废后受同门欺辱,赶出桃花庵,拖着一身伤痕独自走向复仇之路。

她不是笑话,笑话尚能取乐于人,她只是他眼中的一粒尘埃。

度玄都平静承认:“你没有对我做什么。”

她目光看向画中红衣女子:“但是宗主曾通宵达旦看着这幅画,我很好奇,宗主心中有丘壑,她是宗主的哪一步棋?”

度无主桃花眼微微张大,随后漾开一抹笑意:“她不是棋。”

度玄都目光微冷:“梵天寺一夜灭门,混沌之气感染了在场所有人,唯有她没有任何变化。”

度无主摇摇头道:“你不信我,可我并未对她做什么。”

话音落地的同时,脑海中久远的记忆浮上来。

昏暗破旧的草屋屋角,卑躬屈膝的黑瘦男人眼中惊疑不定:“赶,赶她出去?可是这大冷天,会死人的的……”

一袋金子落在男人手上。

双眼中放出贪婪的光,男人一把搂住金袋,连连点头:“我赶,我这就赶她走!”

闹市的街角,几个大汉有些茫然:“打骂欺负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这……”

纷纷扬扬的大雪淹没了世界,无数流离失所之人冻死在黎明前的微光里。

“绝望吗?”

脸色发青的小孩浑浑噩噩抬起头,一张绝美精致的脸映入视线。

“想要报复这些人吗?狠心的父母,夺走你宠爱的弟弟,拳打脚踢的路人。”

小女孩哆嗦着,半晌眼中恨意一闪而过。

“想。”

“很好。”带着香气的手落在她发顶,轻轻触碰一下便离开,那道好听的声音继续道,“那就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让世上所有人都体会一下你此刻的寒冷。”

小女孩目光迷茫,似是在想象那样的场景,很快皱起了眉头。

“不好吗?”

“不好。”

“为何?”

小女孩吸了一下鼻子,又打了一个冷颤,脸颊浮上病态的红晕:“只要他们有报应就好了,我不想所有人都像我这样,太冷了,他们受不住的。”

沉默。

半晌那道声音道:“我等你改变主意。”

躲在暗处时,心想,也许等不到她改变主意。

那个孩子快要冻死了。

可惜。不过也太无用了。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金尊玉贵的小少爷驻马在柴垛前,似是发现了什么。

半晌后,脏兮兮的小女孩被抱了出来,呆愣愣地仰头,像只不会反抗的懦弱小狗,紧紧抓着小少爷了的衣襟。

那段记忆的最后,是他自己的想法。

如果那么脏的手抓住了我的衣裳,我会一寸寸连皮带肉碾碎。

度无主什么都没做,年幼的尧宁没有选择他的恩惠。

他看向度玄都:“你来这里,便是问我这个?”

度玄都摇摇头:“宗主,我不在意她了。”

度无主目光轻微摇动一下,度玄都继续道:“我只想知道,梵天寺被灭的背后,有没有宗主的手笔?”

度无主表情冷了下来:“没有如何?有又如何的?本尊做什么,难道要一一告知于你?”

度玄都道:“若有,我便要真正复仇了。”

度无主目光如箭猛地刺向她,眉心狠狠一抽,嗓音却仍旧婉转多情:“为谁?”

*

后山禁地,尧宁心中不安愈来愈大。

为何混沌之气散播,偏偏她没有任何改变?

果然如上凛然所说,此番正魔两道必有一场大动荡,幕后之人挑起这场动乱,到底想要做什么?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到底是谁?正道还是魔界?

种种疑问盘旋心头,然而最令尧宁担忧的——

“混沌之气散播,灵气魔气皆转为混沌之气,世上灵魔两气越少,岂非破境飞升,更加不可能了?”

上凛然愣了一下,没想到尧宁在意的是这个:“理论上是这样。”

尧宁心下微沉,通天之途被阻,沈牵会不会很绝望。

放下心结与沈牵重归于好后,他们二人有意不去碰触的过往中,沈牵一心只在飞升,为此迟钝直到生死关头,才看明心意。

可看清心意后,他便不再执着于大道飞升了么?

尧宁知道不是。

所以她从未问过沈牵,在他心中,她与大道孰轻孰重。

若沈牵执着大道,她便尽她全力助他便可。

可是如今,混沌之气侵染,真相云遮雾罩,她身上的一切也疑点重重,尧宁隐隐觉得,莫非她要在沈牵毕生所求之事上,成为他的障碍壁垒。

尧宁深深吸了口气,按下心绪:“上师兄,我想见沈牵一面。”

半晌,身边没有回答。

尧宁疑惑看过去:“师兄?”

上凛然还按着尧宁手腕,此时面色复杂抬起头,像是想笑,又似有担忧。

“尧宁。”上凛然小心翼翼道,“你好像怀孕了。”

第65章

“混沌之气?”

沈牵靠在床上,垂目思量片刻,便明白了从前种种异状。

从仙盟大会开始,直到中则之时初露端倪,回悬清宗那晚,难以启齿的梦境。

他原以为,那是因为他看清自己对尧宁心意,所以情不自禁。

原来是因为混沌之气。

混沌之气侵染之后,正道修者会有入魔倾向,而魔修向来放纵欲望,剧烈的变化无限放大了他心中幽暗隐秘的一点绮念。

梵天寺,舍利子爆炸,伪装成魔气的混沌之气散播开去,那样几乎灭顶的浩劫中,他与尧宁都无力抗衡。

他想要护住尧宁,不惜性命。

渴望太过强烈,所以才能短暂地化出魔龙之身。

“宗主,她真的还好吗?”

顾无嗔按住沈牵蠢蠢欲动的身子,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再一次重复:“她没事,我说过的。”

沈牵慢慢靠了回去。

梵天寺回来后,尧宁被关在后山禁地,沈牵则由于伤重在问道峰修养。

顾无嗔听说他今日好了许多,着急忙慌过来,沈牵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问尧宁是否安好。

许是重伤多少削弱了意志,顾无嗔看着这个向来老成持重的孩子少见地惶然不安,不由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沈牵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片刻后,他想到什么,问:“为何我从前从未听说过混沌之气?”

修真者皆知正道修的是灵气,魔界修的是魔气,可混沌之气却是从未出现在史书典籍中的词汇。

不,他果真从未听过吗?

沈牵心中鼓胀,像是有什么记忆即将喷薄而出。

他压下异样,问出了另外一个问题:“宗主又是如何知晓的?”

太始殿中,各宗门宗主也问过顾无嗔这个问题。

他的回答是曾有幸借得梵天寺藏经阁珍贵典籍一观,古书角落里对此有只言片*语,再加之曾与生前的空闻大师交谈过这个问题。

梵天寺执仙门牛耳,传承悠久。

所以没有人怀疑顾无嗔的答案。

即便怀疑,梵天寺已然灭门,空闻圆寂,早已死无对证。

但是沈牵是知道不存在什么古籍记载的,他这样问,若放在旁人眼中,在这样特殊的时刻,便是对顾无嗔起了疑。

只是这二人气氛平和,丝毫没有质问怀疑的意味。

顾无嗔叹息一声:“你都忘记了啊。”

沈牵心中一动,敛住神色:“混沌之气与我有关?”

顾无嗔深深吸了口气:“准确来说,应该是与你阿娘有关。”

沈牵阿娘宋青云,上一代悬清宗宗主夫人,与上任宗主沈星河一道,励精图治,使得悬清宗从无名小门派,一跃而成能与梵天寺分庭抗礼的大宗。

世人皆道这二人郎才女貌,一样的清灵俊秀,天纵奇才,所以才能生出紫霄道君这样不世出的天才。

人们印象中的前任宗主沈星河,性格儒雅温和,手段却是雷霆果断。

只有顾无嗔知道,儒雅温和是沈星河,杀伐果断却是宋青云。

宋青云才是那个真正成就大业之人。

她的夫君沈星河,温润俊朗,对她用情极深,且言听计从,于是这个女人借着沈星河的手,一步步走向了高处。

高处再高,也不能与天相接。

她毕生的渴求乃是飞升上界。

宋青云尝试了无数次,最终不得不绝望地接受现实,那就是此方世界,飞升之路已断。

暗室之中,窥见命运端倪的宋青云彻底崩溃,秀美的脸上浮现不甘的戾气。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

宋青云喃喃着这两句话,一把将桌案上的典籍、星盘、灵器尽皆扫落。

哗啦啦的声响过后,泛黄的纸张泼了墨,独一无二的珍贵灵器摔作几块,星盘咕噜噜往外转动,碰到了一只锻面长靴。

沈星河捡起磕了一个角的星盘,俊美的脸上挂着柔和笑意:“青云,不要着急,慢慢来。”

嗓音清润悦耳,平和宁静,如他这个人一般。

宋青云抬起头来,不但没有被安慰到,目中阴翳反倒愈发浓重。

那一刻,这个聪明、有野心,却又不争虚名的恬静女子,第一次流露出对丈夫的轻视与厌恶。

“你懂什么?”她凄艳一笑,万念俱灰,“你到底懂什么?”

沈星河拧眉,欲要上前:“青云……”

“别过来!”一只鹤形灯盏砸了过来,发出一声闷响,沈星河额角流下一道血柱。

宋青云盯着涌出的鲜血,目光一点点变得愈发癫狂愤怒:“你究竟懂什么?胸无大志的无用男人!无法飞升你知道吗?啊?”

宋青云一步步上前,滔天的怒气中蕴藏悲凉:“若世上注定无人飞升?天道为何要生我宋青云?给我根骨天赋,要我野心勃勃,一辈子的努力,到头来都付诸东流了啊!”

沈星河被这样的妻子骇住,不由自主后退,而后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回头,看到了年幼的儿子。

幼年的沈牵怯怯地,不安地仰着头,要哭了似地喊道:“阿娘……”

“阿娘。”雪山之上,狂风呼号,混沌之气自天穹往下,如天河坠落。

宋青云持剑引动天雷,紫色雷电在深灰云层中游走明灭,似在积蓄力道,只待最后一击。

宋青云看起来很疯狂,又很平静。

“沈牵,我遍阅古籍,最终只寻到这个法子,能挽救阿娘所有的失败。”

“混沌之气走向极端,就能令正道修者入魔。”

“传闻魔尊僵蚕半步飞升,魔修修行途上无拘无束,比正道之人更易进境,只要你入魔,就有飞升之望……”

宋青云举剑向天,发丝尽皆倒竖,美艳又狰狞,目中尽是狂热。

“阿娘天赋不及你,否则这样的机会也轮不到你。”

宋青云喘了口气,强忍住与天道相接时,神魂几欲崩裂的不适:“别怕,孩子,不会很疼。”

“来,来阿娘这边。”

她诱惑着稚拙的儿子,浑然不知现在的自己看起来多么诡异,而眼前的场景又有多么惊恐。

即便是懵懂无知的幼童,也能下意识察觉到危险。

而年幼的沈牵只是眨了眨眼,一滴泪从白皙的脸颊滑落,他看了眼天上旋转的黑云与隐没的电光,义无反顾地投入了宋青云的怀抱。

宋青云惊喜地笑了一下,又很快凝住。

她的阿牵,不会这么傻。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是故意过来,放松我的警惕,而后伺机逃跑?

是的,谁也不想死,蝼蚁尚且贪生,况且是沈牵这样聪明的小孩,就算不懂混沌之气是什么,也能明白此情此景,与送死也没什么分别。

宋青云是赌徒,在与天地的博弈中,早就输红了眼。

但沈牵不是。

宋青云心念电转,就要一把扼住沈牵的脖颈,让他退无可退。

然而在她动作前,小男孩扬起漱冰濯雪一般的脸,清澈的眸子里有愈来愈亮的水光。

小沈牵哽咽着:“阿娘,你疼。”

他颤抖的小手握住了宋青云冰凉染血的手:“不要阿娘疼。”

他抱住了宋青云的双腿,肩膀抖动着。

那么小的孩子,究竟是否明白宋青云在做什么呢?

他或许懂,或许不全明白,但他隐约能感觉,现在非常危险,不能听阿娘的话,要逃。

可是对死亡的恐惧,终究败给了对宋青云的心疼。

看到鲜血自宋青云绣着花瓣的襟口垂落时,年幼的沈牵压下了想要活命的欲望,义无反顾地走向了母亲。

如果能让阿娘不疼,那么我去死也没关系。

那一日,雪山之上,混沌之气终究没能入体。

最后的关头,宋青云收了手。

“为什么……”

问道峰卧房内,沈牵怔忪听着这段早已忘却的往事,喃喃出声。

苍白的脸上透出一抹红晕,昭示他此时心境的动荡。

顾无嗔叹息,心中不忍:“好孩子,怪我们没有看好你阿娘,她那时神志其实已不大清醒,若是神识清明之时,绝不会对你做出这般糊涂之事。”

是吗

他知道顾无嗔是在安慰他。

宋青云也许疯狂,但绝对是清醒的。

他的阿娘有多聪明,经年的妄想是如何一步步腐蚀她的心性,沈牵即便不记得那段记忆,也比任何人更清楚这些。

沈牵闭了闭眼,按下心绪,如今尚有更重要的事。

“宗主,为何阿宁没有受混沌之气侵染?”

这个问题,这些时日有有很多人问过顾无嗔。

质疑的、担忧的、希冀的、恶意的……

顾无嗔前所未有地强势起来,将所有揣测都镇压住。

但他知道,这绝非长久之计。

原本,顾无嗔也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想过是否是因当时情况紧急,沈牵为护尧宁,无意中为她隔绝了混沌之气。

直到前日下午,他正与几大宗门商议梵天寺浩劫善后之事,交谈时脑袋突然晃了一下。

然后记忆角落中,一处被遗忘的细节蓦地浮出水面。

“当初仙盟大会受袭,尧宁负伤,你我曾在太始殿中商议此事。”

沈牵微微蹙眉,缓缓忆起那一天。

他答应了昏迷的尧宁,要在晚饭时回去看她,所以很快便离开了太始殿。

“你临走时,我想叫住你。”

模糊的记忆一点点变得明晰。

那是一个日暮,黄昏的光线涂抹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