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宁见他不说话,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她顾不得委屈,只能慌乱哀求:“我虽有诸多不是,你就算不喜欢我,可它是你的血脉,它是无辜的。”
又恶狠狠地要挟:“它是你的血脉,因果已经写下,你今日若不救它,必为天道所不容!”
然而抱住她的双臂仍旧僵硬,半晌沈牵干涩沙哑的声音才传来:“阿宁。”
只是一个称呼,就让尧宁放了一半的心。
“阿宁。”沈牵抚摸着她的脑袋,“没有孩子。”
尧宁怔住,拉开了些许距离。
相拥时的钝痛愈加明显,尧宁怔怔低头,看到一只匕首插在她的腹部。
好几种痛楚叠加起来,理智的弦摇摇欲坠,尧宁看到了,却无法恰如其分地理解眼前一幕。
“孩……孩子……”她后退两步,摇摇晃晃似要跌倒。
沈牵握住她的肩膀,双眼通红地看着她,绝望又惶然道:“阿宁,没有孩子,那只是一团混沌之气。”
“不!”尧宁猛地朝他尖叫,“那是我的孩子!”
脑海中的画面纷乱旋转,尧宁紧紧捂着脑袋,痛苦地哀鸣。
悬清宗,混沌之气,后山,禁地。
“尧宁。”上凛然小心翼翼道,“你好像怀孕了。”
尧宁猛然抬起头,急切道:“上师兄……上凛然告诉我的,他亲口告诉我的,医修,错不了……”
沈牵痛苦地想要抱住她:“阿宁,没事了,都结束了……”
尧宁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沈牵。
混沌之气如浇了一盆冷水的火焰,熄灭冷寂下来。
尧宁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腹部急速流失,撕裂神魂的剧痛让她弓起了腰背,死死捂住鲜血淋漓的伤口。
沈牵神色慌乱而恐惧:“为什么会痛?拔除混沌之气不会痛的……”
拔除混沌之气会痛,因为损耗的是沈牵自己的修为。
他确定尧宁不会痛,是因为他在那把匕首上布下的阵法——混沌之气会被拔除,修为受损的是他,痛苦的是他。
可如今,他绝望地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痛。
承受痛苦的是尧宁。
有什么错了。
在这样近乎崩溃的时刻,沈牵不由自主地想,是不是顾无嗔骗了他?
这个念头很快便被眼前的一切所淹没。
尧宁弓腰捂着肚子,鲜血从指缝间喷涌,仰起一张惨白失血的脸,问出了世上最诛心的话。
“是因为阻你仙途吗?”
沈牵上前的步子顿住,他听不懂尧宁这句诘问,不好的预感却如鬼影一般升起。
“混沌之气散播,你飞升无望。”尧宁字字泣血,凝视沈牵的目光如看一个陌生人,“所以你要杀了我们的孩子。”
沈牵从头到脚凉透。
尧宁缓慢地直起了身子,像是要挺直从来佝偻的脊梁。
“一直骗我有意思吗?”
尧宁每一次吐息都带着血气。
“最开始,不是讨厌我吗?我抢了师姐的姻缘灯,你气得都要掐死我了,为何后来又与我成婚?”
“突如其来的温柔,是因为我苦心孤诣,钻研出于你修为有益的方法,是吗?”
“我离开悬清宗,无人原为你手中剑,为你砥砺无情道心,不是吗?”
“中则破境化神,才有资格做道君之妻,以致你做小伏低,也要挽回,是吗?”
尧宁每问出一句,沈牵脸色便白一分。
他知道尧宁从未心安。
他原以为有一生的时间去弥补。
但他从来都不知道,尧宁自始至终未曾相信他。
他想争辩,不是这样的。
可他从前对尧宁并非问心无愧。
他的一点点真心,也曾掺杂利益计较。
他以为尧宁看不出来,其实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一边深知自己被践踏利用,一边求沈牵爱她一点。
沈牵嘴唇翕动着,却无法顺利地说出半句话。
尧宁瞧着沈牵面上的水意,恍惚道:“沈哥哥,你哪滴泪是真的?”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看沈牵,转身一步步离开。
孟摇光一直旁观着这边,此时一挥手,身后人潮涌般压过来。
战火一触即发,两边法器、飞剑、阵法、符箓齐齐对上。
人群中,褚良袖冰棱重剑挡住孟摇光去路,孟摇光一皱眉:“你看到她身上的混沌之气了吗?悬清宗的同盟还能坚持多久?褚师姐,莫要令宗门蒙羞!”
褚良袖寸步不让,平生第一次,比战意先起的是杀戮欲。
她虽不算聪明,可也看得出这一切仿佛被人设计好一般。
今日之后,尧宁大概会对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失望。
他们合力把她推到了茕茕孑立的对面。
若尧宁真是什么灭世之主,今日发生的一切无异于积羽沉舟中最后一片羽毛。
这种被人算计,被人陷害的感觉让褚良袖愤懑难言。
“宗门?”顾无嗔不会放弃尧宁,褚良袖深知这一点,她将六出剑插入地里,荡开的灵力瞬间将身边修者冲出数丈之外。
孟摇光拧眉,她知道,褚良袖起了杀意。
“我叛出师门。”褚良袖面无表情,斜斜看了对面乌泱泱的人,“今日想伤尧宁者,先踏过我褚良袖的尸体。”
褚良袖对上孟摇光,暂时拖住了部分人,然而更多的人还是涌向了尧宁。
他们都见识了真正的混沌之气,这些人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尧宁必须得死。
否则死的就是修真界所有人。
沈牵被缠住了片刻,孟摇光的同盟中竟然隐藏着出窍期的高手,数人围攻一个,足以困住沈牵一时半会。
更多的人追上了尧宁。
在她身边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场景:挨挨挤挤的修者在两边,谁也没有轻举妄动,都谨慎地观察着尧宁。
中间空出一条路,尧宁捂着腹部,低垂着脑袋,旁若无人地往前走。
这种诡异的平衡源自未知,众人见识了尧宁显露混沌之气,心有余悸。
如今尧宁身上混沌之气至少没有外泄,不借助舍利子无法看清,但众人仍有所忌惮。
猜疑、畏惧、自私限制了他们几息。
尧宁轻轻笑了一下。
沈牵那一匕首捅进来后,她神魂撕裂一样剧痛。
他们死死盯着她的脸,没有人注意到她此刻脚步虚浮。
第77章
两边人吊诡地沉默着,畏葸不前,尧宁没有理会他们,一步步往前走。
但这场景只持续了片刻,很快便有人发现尧宁虚浮的步伐:“她受伤了!”
尧宁受伤是很明显的事,这句话更像是说,她也许没那么厉害了。
第一个人双手举刀,紧张地跨出一步。
尧宁淡淡地睨了他一眼。
那轻飘飘的一眼,仿佛他是什么地上的虫子,尧宁连碾死他的欲望都没有。
然而她又确确实实看了他一眼。
他立马意识到,自己身为虫豸,激怒了尧宁。
于是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顷刻间化为乌有,他牙关打颤,全身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想到先前尧宁展现的混沌之气,立时尖叫一声,扔了武器逃窜。
出师不利浇灭了围攻之人的士气,他们环顾着,发现谁也不敢上前。
尧宁垂着目光,加快了步子。
只是这些人也并非全都是乌合之众,很快便有第二人站了出来。
“尧宁仙尊留步。”
他说话算得客气。
尧宁没有停下,看了他一眼:“我像什么仙尊吗?”
那人沉默下来,尧宁浑身染血,肤色惨白,眼中癫狂冷漠交杂。
她不像仙尊,而是怪物。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尧宁知道他们的想法,挑了挑眉,一副冷血凶残的模样:“我是怪物,想要拿怪物立功,就得有丧命的准备。”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尽管她如今看着站都站不稳,然而有了先前印象,众人仍不敢小觑了她去。
混沌之源,灭世之主。
在这两个名头下,尧宁的威胁十足地令人恐惧。
仿佛为了表示自己并非虚张声势,尧宁随手将那站出来的修士拎了起来。
她身材娇小,拎着一个健壮的男人并不显吃力,那人骤然落入尧宁“魔爪”,一时竟不敢轻举妄动。
四周响起一片吸气声,尧宁意识已经十分模糊,汹涌的杀戮欲仍在心中鼓胀,她瞧着这个面容俊秀的年轻修士,想着自己一路以来受到的追杀围剿,连沈牵也在这场棋局中背弃了自己。
世间何其冰冷。
她当下只有一个想法:将这人撕碎。
将这人撕碎。
将这人撕碎。
那人似乎透过尧宁的双眼模糊窥到了她的想法,当下惊出了一身冷汗,刚想运足灵力破釜沉舟一战时,尧宁绷着下颌面无表情将他甩了出去,砸倒一片围攻的人。
尧宁清楚,再来一个人,哪怕是个凡人稚子,一根指头都能将自己戳倒。
她不知道沈牵捅的那一刀有什么名堂,然而神魂似要分裂成千万碎片,痛苦如烈火一样炙烤躯体。
神魂剧痛、汹涌的杀戮欲望、分崩离析的清明。
尧宁最后的一点意志,尽数用在了克制自己不要失去理智。
她有种感觉,如果自己理智全失,混沌之气大概会不受控制地散播开来,不止在场的人,整个修真界都要遭殃。
而这一切大概正是那个一直隐于幕后之人期望看到的。
尧宁不会让他如愿。
方才她的确在虚张声势,她已无力与这些人抗衡。
她没有杀人,却是被迫动了手,落在众人眼中,这就是怪物大开杀戒的征兆。
此时不战,只能任她宰割。
求生的欲望与猜测带来的恐惧让他们无形中生出一股胆气,众人高声呐喊着一拥而上。
被困住的沈牵与褚良袖若有所感般先后回头,都看到了这一幕。
围攻的修士如漫天蝗虫,顷刻间淹没了尧宁。
沈牵目眦欲裂,身形化为雷电,却被挡在了凭空竖起的金色铭文边缘。
流动的铭文后面,明心与几个宗门领袖与沈牵对视。
紫色雷电再次冲击上铭文墙壁,“砰”、“砰”、“砰”……如古寺晨钟被敲响,然而那一下下撞击声满是愤怒与疯狂,金色佛文颤抖凌乱,流动受阻,明心与几人都吐了血。
最后一下,高墙坍塌,金色铭文破碎流散,霆霓剑气劈飞拦路的几人,沈牵嘴角有一丝血线,却没有将眼神分给这些足以与他抗衡的大能半分。
狩猎尧宁的“蝗虫”大军收紧,一抔抔鲜血在风中飘荡扭曲,落入沈牵眼底。
他看不到尧宁了。
那些人层层叠叠地堆积围绕,像是一个巨大的蛋,密不透风地挨在一起。
沈牵双眼发红,霆霓盛怒颤动,猛地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风势变大。
长风似是从天地尽头而来,光线瞬间变得明亮。
打斗的修者都怔愣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因为漫山遍野,目之所及,所有树木尽皆弯折了腰身。
万山朝拜。
蝗虫形成的巨蛋有了裂痕,数条干枯的树枝沿着裂痕刺了出来,修者们往外飞去,而原本静默的林中树木伸出了手一样的枝桠,各自抓住飞来的修士,抛起来丢入巨口一样的树冠,咔擦咔擦的咀嚼声四下响起。
围攻的修士尽皆被甩开,干枯的枝桠上结着一朵巨大的艳丽花苞,花苞缓缓展开花瓣,露出被护在里边的尧宁。
沈牵已至跟前,他看着尧宁呛咳着从花苞里走下来,身上没有新的伤痕,他双目中的赤红总算淡了下来。
而后,他目光偏移,看到了尧宁身后的僵蚕三人。
僵蚕面具后的眼睛挑衅地看了眼沈牵,而后伸手向尧宁:“可否邀仙尊往魔界小住?”
沈牵:“阿宁!”
尧宁没有任何犹豫迟疑,伸出手搭在了僵蚕手上。
她身形娇小,在僵蚕山一样的体型面前显得十足纤弱,然而僵蚕感受到手上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他顺着那力道微微倾身,便听到尧宁在他耳边道:“抱我。”
僵蚕挑了挑眉,顺势单手搂住了尧宁。
尧宁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僵蚕没有逗留,转身便走,度无主沉默地跟在身后,桃花如雪,纷纷扬扬地自天穹洒落。
桃花娇艳,然而沾衣则令人血肉剥落,霎时变作白骨。
中则正魔之战时,度无主曾使过这一招,亲历那一战的人至今仍心有余悸。
当时危急关头,尧宁领悟了阳炎心法的另一半,大日凌天,光明遍照,暗影随生。
日光下的阴影,庇护了凡人和修士。
如今庇护不再,哀嚎惊惧声四起。
度无主跟随僵蚕尧宁远去,白苏仍留在原地,吊儿郎当地扛着大刀,轻蔑地看了眼沈牵。
“我至今也无法理解。”他瞧着沈牵如遭雷亟的阴沉脸色,“你到底有哪一点好。”
话音方落,势大力沉的一刀迎面劈来,沈牵挥剑挡下。
白苏却不恋战,食指点了点沈牵:“想要她活命,就乖乖给小爷断后。”
沈牵死死咬着牙关。
身后人潮汹涌而来,越过沈牵,要去追及离去的魔尊等人。
一把剑猛地钉入地面,剑身紫色雷电闪烁纠结,锋刃泛着冰冷寒意,剑意肃杀而狠厉,让人忍不住汗毛竖起。
它会削掉每一个越过剑身之人的脑袋。
那凛冽剑意中透露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人潮如遇无形桎梏,猛地止住去势。
众人身后,沈牵抬起眼,脸上是一种失去一切、痛不欲生后反而近乎疯狂的平静。
“今日之事——”他开口,嗓音温和而空灵,像浮在空中的飞羽,不知是对众人说,还是说给自己听,“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是什么意思?他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尧宁逃了?看起来她还勾结了魔界。
他们辛辛苦苦走到这一步,不知损了多少道友,这就停下了?
然而这些疑问终究未能出口。
因为沈牵的状态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他们曾山呼海啸,唾骂尧宁是灭世之主。
然而尧宁除了自保,并未在他们眼前无故伤害他们分毫。
而此时此刻,这位九洲闻名的紫霄道君,若忤逆了他,看起来真的会不分敌我将所有人屠戮殆尽。
众人心底泛起了寒意。
所以,到底谁才是灭世之主?
*
珠帘洒落碰撞,僵蚕大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极雅致的房间,宽阔华美,木雕镂刻着精致的喜鹊梅花,墙上悬着写意山水画,案上狼毫笔砚俱全,瓶中插着幽*香的兰花。
僵蚕将怀中人放在了拔步床上,转头吩咐了几句。
再转向床上时,不期然撞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尧宁静静看着僵蚕,捕捉到他面具后难得的一丝惊讶。
僵蚕尚在愣神之际,尧宁眼疾手快,飞速摘了他的面具。
让两人都没意料到的是,僵蚕居然没有避开。
尧宁愣住了。
僵蚕声音嘶哑,身形如山岳,浑身散发着血气,偏偏戴着一张细眉红唇的诡异女面。
每一个见到僵蚕的人,都无法克制地对这样的形象产生厌恶与惧怕。
但尧宁没想到,面具后面,是一张堪称秀美绝伦的脸,烟雨一样朦胧的眉眼间,带着丝丝缕缕的病气。
魔尊僵蚕,有一双雨后绿叶一样清澈的双眼。
尧宁看了片刻,僵蚕问道:“你在做什么?”
尧宁将面具放在一边:“那个人,那个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我怀疑过你。”
“摘了面具便能认出吗?”
尧宁疲惫而痛苦,摇了摇头不欲多言:“反正快死了,试一下也不亏。”
僵蚕站了起来:“还是可以救一下的。”
尧宁眼睛眨了眨。
“但母子二人,只能保一个。”僵蚕望着尧宁,没了面具便索性懒得伪装,原来他的声音是书生一样的温文尔雅,“你要怎么选?”
第78章
尧宁腹部还插着一把匕首,整个人如从血池子捞起,僵蚕甚至不用催动魔气,只需要寻常武器,便能瞬间要了她的命。
她没有忘记二人曾经的敌对。
然而更难堪的是,他不仅看到了她□□上重伤狼狈,更清楚她心上的伤痕。
尧宁向僵蚕求助,是不想沈牵看到自己落魄模样。
然而此刻她才发现,她同样不想作为曾经敌人的僵蚕看到。
她一直伪装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并不足以令她神伤,想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然而当僵蚕问出这个问题,要她做出抉择时,尧宁知道她的伪装如此拙劣,她的境地如此悲惨。
不怪她害怕他们嘲笑,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嘲笑自己,为何沦落到这步田地。
尧宁目光空茫了片刻,轻声道:“保我。”
僵蚕有些意外:“你与沈牵的孩子……”
“我在他心中或许无足轻重,但那不影响我对孩子的爱意。”尧宁长长吐了口气,声音带了丝颤音,“我很抱歉,但是它留不住了。”
“而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僵蚕知道尧宁这些话,是对她认为存在的那个孩子说的。
她没有因沈牵的绝情而迁怒它,也未因盲目的母爱而放弃自己。
僵蚕觉得,或许他曾经对她耽于情爱,难堪重任的评价过于武断了。
他的指尖动了动,有一瞬间,心中掠过一丝古怪的不适,让他想要告诉她实情。
但是很快他便作出了自己的决定。
“好,我会尽我全力保住你。”
他是魔界的王,魔界众生的存亡,远比尧宁在他心中的分量要重。
尧宁闭上了双眼。
她知道僵蚕的援手需要代价,但那是她重新站起来之后的事。
僵蚕看了尧宁片刻,伸手拿起面具,刚要戴上却又顿住。
他想到面具揭开时,尧宁无神的双眼中迸发的一点亮光,像是垂死的小猫看到了什么稀奇的事物。
僵蚕的手指摩挲了两下面具,这张假面戴得太久,以至于露出原本模样有种被看光的怪异。
他垂目看了片刻,将面具放在了一边。
他运转魔息,探查尧宁的伤情,只刚探入筋脉,便一下子蹙起了眉。
事情比他想的严重太多。
*
沈牵与孟摇光两边形成了诡异的对峙。
一片静默中,孟摇光后边,渭水剑派的柳姑娘乱窜的目光倏然定住,而后微微眯起了眼。
她看到了一个熟人。
阿度。
或者应该叫她,度风烟。
魔界冰炎鉴上,柳姑娘因在仙舟之上与尧宁起了争执,颜面尽失,已经经历了这一生最恐惧的场景,是以冰炎鉴困住众人时,唯独她早早地醒来。
她看到了魔界桃花庵的度无主,唤阿度“妹妹”。
度无主,度风烟。
听名字便像是亲人。
柳姑娘经历了这么多,早没先时毛躁,若要与谁树敌,便要先衡量此人轻重。
此时她不敢触沈牵眉头。
可是度风烟……
柳姑娘的目光转向阿度旁边的上凛然,聆风地么,一介商贾,不过有几个臭钱,哪有孟摇光尊贵势大。
柳姑娘当即下定了决心,站出来指着阿度道:“她也与魔界有勾结,我亲眼看到了。”
这一嗓子将所有人都嚎蒙了,众多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柳姑娘头一次享受这般万众瞩目的感觉,不由挺直了胸膛。
孟摇光瞥了她一眼:“哦?这位道友说的可是上掌门未过门的妻子?”
阿度冷冷地看了过来。
柳姑娘浑然不觉,朝孟摇光一礼:“正是。”
当即将当日冰炎鉴上所见一一详述,末了更是掏出一颗留影珠,其上所载场景确是事实无异。
这一出立时缓解了众人的尴尬。
他们不敢掠沈牵的锋芒,又被魔界三人联合沈牵那边下了面子,此时正好借机发作。
于是又是新一轮的质问,只是对象变成了阿度。
阿度从一开始柳姑娘站出来时便想挣脱上凛然,只是上凛然始终牢牢握住她的手。
此时上凛然上前一步,挡住阿度,含着笑意向众人温和道:“谁敢动她一根手指,便是与聆风地,与我上凛然为敌。”
他语气温和,然而这句话与沈牵的威胁一般无二,甚至更加直白不留情面。
阿度的目光落在上凛然身上,久久无法移开。
片刻后,一片喧嚷中,她突然高声道:“有什么冲着我来,与聆风地和上宗主无关。”
这些修士或许忌惮上凛然,却并不将阿度这个无名小卒放在眼里,有人嗤笑道:“你说无关便无关,你既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谁知道聆风地是不是早叛出了正道,投靠了魔尊?”
阿度眼中狠厉一闪而过,轻轻笑了:“什么未过门的妻子,我不过将他当做炉鼎而已。”
上凛然回过头来,无奈道:“阿度,别添乱。”
阿度没有理会他,坚定地挣开了他的手,环望一圈高声道:“我乃魔界桃花庵人,宗主度无主是我兄长,桃花庵以双修采补入道,诸位,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虽与上宗主有露水情缘,但聆风地传承千年,门风清正,是否与魔界有勾结,诸位心知肚明。”
说罢,她缓缓后退,竟是要趁人不备逃离。
上凛然眉头一皱,伸出手——
眼前一晃,视野中赫然是孟摇光为首的同盟,渭水剑派的柳姑娘站出来,指向上凛然身边的空地。
“她也与魔界有勾结,我亲眼看……”
柳姑娘说到一半,突然收了声,因为上凛然身边空无一物,并不见阿度身影。
她呆愣地张大了嘴。
上凛然在恍神的那一刻便察觉出了“期年回溯”,当即又怒又气,运转灵力飞身而去,可是入目所及早没了阿度身影。
沈牵也晃了一下神。
恍神之后,他看到先前看过一遍的场景重演,渭水剑派的女修站出来,打破诡异的沉默,说出了那句已经说过一遍的话。
三月桃花浪,江流复旧痕。
期年回溯——桃花庵的禁术。
已经逝去的时间倒转,离去的人们粉墨登场。
然而情绪却未消退,依旧叠加在同一个躯体灵魂之上。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沈牵瞬间想起了不久前的一幕。
中则西洲馆之上,他找到尧宁时,正见到度无主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愤怒淹没了他的理智,霆霓比头脑更快一步出剑劈向了度无主。
他鲜少在动手前不曾权衡利弊。
他在度无主面前亲吻了尧宁。
急切、霸道、不安……像是被抢走了宝贝的稚子,急于宣示自己的主权。
为何他会愤怒到难以自抑?
沈牵终于想起来了——
因为度无主用了期年回溯,他亲眼看了两次,尧宁与别的男人在一起亲密的模样。
有什么东西冲破了胸腔,喷薄欲出。
少时的夜幕旷野,他向褚良袖说要娶她。
那个时候阿娘仙逝,父亲神魂附上了清心锁,世间冰冷,通天之途漫长而绝望。
他身边唯有褚良袖可以为伴。
少年不知那微薄的暖意为何,却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死死攥在了手里。
他不曾对师姐有男女之情。
却在意识到自己喜欢尧宁时,早已情根深种。
他本就是个卑劣的普通人,利用过尧宁是真,然而深爱也是真。
为何不曾看清楚?
那年淮水之畔,他厌恶尧宁的算计,可是姻缘灯是梵天寺高僧从六世轮回中积累的善业所制,是早已窥见的既定命途。
命运让尧宁出现,引走了褚良袖,接下了本就该落向他们二人的姻缘。
不是尧宁,褚良袖也会离开。
褚良袖不离开,姻缘灯也只会落向尧宁。
沈牵踉跄两步,吐出一口鲜血。
全都明白了。
他抬头看向尧宁离去的方向。
可是太晚了,他早已将尧宁推向了遥不可及的地方,推向了他因之嫉妒、愤怒、担忧的敌人。
*
阁楼里凶戾血腥气息陡然消失,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的度无主与白苏皆是一愣。
白苏脸色不好看,抬头瞧了眼精雕细琢的屋宇:“你说魔界有这样的屋子,岂不是可笑。”
度无主并不顾忌白苏心情:“尊上亲手为她打造,自然与别处不同。”
白苏哼了一声:“金屋藏娇么?”
“尊上不是儿女情长能动容的人。”度无主看了眼白苏,意有所指,“你莫将他看轻了。”
白苏无所谓道:“都快病死了,还逞什么能?”
度无主没有出声,白苏却突然看向他:“你总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从不行差踏错,为何几次三番为她破例?”
度无主知道他意有所指,并不解释。
白苏却笑了:“我知道你比尊上更不易被儿女情长困住,也比尊上更容易让人看轻。”
度无主沉在阴影中的目光一凛,而后缓缓看向吊儿郎当的白苏。
他突然发现,其实僵蚕与他,最不该看轻的,是从来都被他们看轻的白苏。
白苏并不理会自己的言语暴露了什么,他总是这样恣意妄言,像是漏成筛子的酒桶,不在意哪个漏洞更大更致命一些。
“你寝殿中悬了一副她的画,夜夜相对而眠,是人都以为风流薄情的度宗主春心沦陷了。”白苏笑道,“我怎么没想过,极阳之体,于天生阴魂是大补——你只是想将她当做炉鼎呢?”
度无主垂下眼睑,遮住眼中一闪而逝的异色。
白苏笑道:“你说我这个脑袋都想明白了,尊上会不会更早知道,与她双修实在是百无一害?”
“你猜——”他望了眼紧闭的屋门,继续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第79章
度玄都侍立在不远处,微微垂着脖颈,美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未曾注入灵魂的剪纸人物。
度无主收回目光,哼笑道:“心里不舒坦,可以找尊上打一架。”
白苏像是真的恼了,不怒反笑:“不必劳动尊上,我看你就很不错。”
两人目光相触,汹涌暗流涌动其间。
门扇一下子拉开,僵蚕瞧了剑拔弩张的二人一眼,道:“她快死了。”
白苏握刀的手一紧,僵蚕却看向了度无主。
度无主一如往常轻松闲适,眼底不见波澜。
僵蚕眉头一皱,感应到了什么,举目看向远方。
随后身形消散,片刻后出现在魔界中则洲入口处。
大雨倾盆而下,便是清俊高贵的紫霄道君,在这雨中站得久了,也浇得狼狈。
僵蚕未戴面具的脸落在沈牵眼中,让他本就紧绷的下颌愈发明显。
僵蚕看了他一眼,展开留影珠,画面上里尧宁安静地躺在高床软卧之上,脸色一片灰败。
沈牵颈侧青筋崩起。
僵蚕道:“神魂消散,命不久矣。”
沈牵垂在两侧的手死死握成了拳。
僵蚕:“三日之内,寻到救命之方。”
沈牵:“你能保她三日?”
“不是我能。”僵蚕摇摇头,纠正他,“是只有我能。”
话音一转:“魔界天材地宝再多,也绝不用在曾经的仇敌身上。本尊只是借她个地方暂避风头,撑不撑得过三日,还要看她自己。”
“三日之后,本尊会将她扔出魔界。”
大雨模糊了沈牵的脸,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借住之恩,我会还。”
他抬起一双猛兽一样的眼睛:“若这三日再添半点新伤,我会算在魔界身上。”
僵蚕眯起了眼,沈牵身形化作雷电飞离此处。
僵蚕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喃喃道:“北冥宗。”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清晰了一瞬,转而又覆上迷雾。
僵蚕记得,中则正魔之战时,沈牵神魂似乎也受了重创。
魔界再见时,他修为不减,一人独闯魔尊殿,连自己也生了几分忌惮。
北冥宗……
僵蚕想了半晌,一个名字缓缓浮现。
宋青瓶。
*
沈牵踏上青石板台阶,脑海中回荡着宋青瓶的话。
“你阿娘似是早有所预料,所以才留下那颗救命的丹药。只是能愈神魂之创的东西何其珍贵,岂是随处可见的?”
“我只知道那丹药原是天机阁才有的,她大概是于游历中机缘巧合所得。”
暮色四合,眼前的市肆已起了千万盏暖黄纱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人语声里,酒香夹杂着糕点小吃的香味弥漫来来。
这是一处随处可见的繁华小镇。
沈牵循着宋青瓶给的地图,饶过市肆,沿山路盘旋而上,直到最高处的古朴建筑前停下。
“天机阁低调神秘,却在九洲内颇具威名,他们自诩洞悉天机,从不参与九洲宗门或是正魔两道争端。”
眼前的建筑粗看只是一处富贵别院,然而细看下来,青灰砖墙延伸向两边蓊郁树木中,悬山顶上陶鸱吻栩栩如生,朱雀瓦当生动精美,檐下铜铃在夜雾中发出轻响——分明低调中蕴含煊赫贵气。
朱漆大门敞开,看不见一个人影。
“此丹名作焕神,天机阁阁主从未遮掩它的存在,并曾直言九洲修士皆可自去天机阁连闯三关,过关者与天机契合,自会得到焕神丹。”
“只是天机阁又是什么来去自如的地方?过往闯关者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牵入了大门,转过影壁,羊角灯灼灼如昼,仍是不见人影。
沈牵绷紧了心弦,一步步往里走。
灯烛将细碎的花影洒了满地,宽大的游廊上,风掀起白衣仙君的袍角,他行走在初夏细碎的虫鸣和哗啦啦的树叶轻响中,每上前一步,心就下沉一分。
沈牵不怕天机阁有千万人阻挡。
然而这样一路畅通,不曾遇到一个人的过程,却莫名让人生出寒意。
天机阁阁主似乎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来了。
穿过中庭,总算看到了人。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仆役,低垂着头,见了沈牵只是一礼,便在前挑着灯引路。
沈牵略思索了一下,便跟上了这人。
又走了半日,仆役将沈牵引到一处花厅,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
沈牵看向闭合的格扇门,灯光穿过镂空的瑞兽纹样,在青砖地上投下流丽的影子,他走上前去,推开了门扇。
“吱呀——”
出乎意料的是,门内没有人。
精致的花厅里,正对门口悬着一副字。
饱蘸墨水的大字铁画银钩,不容分说地撞入视线。
“鬼。”
沈牵看了一眼,跨入花厅,眼前的景象突然旋转破碎,又倏地聚拢,沈牵定睛一看——
浓稠瘆人的黑暗,漂浮的幽绿鬼火,滚烫沸腾的深红岩浆,影影绰绰的怪异影子……
幽冥地府。
沈牵环视四下,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经控制不住地生出烦躁。
他不在乎身处什么地狱九天,也不想知道天机阁故弄什么玄虚,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拿到焕神丹。
沈牵分辨了片刻,抬步朝一个方向行去。
忘川河奔涌向前,无数冤魂厉鬼浮沉挣扎,铺天盖地的哭喊声猛然落入耳中。
沈牵召出霆霓剑,万鬼齐哭声戛然而止。
他踏过残破摇晃的独木桥。
一个佝偻的老婆婆颤巍巍递出一碗汤,方才还在眼前的年轻人却已越过她,走出数十丈。
沈牵行过彼岸花,穿过阎罗殿。
不是,都不是。
天机阁的三关,第一关的唯一提示便是那个“鬼”字,沈牵完全不知道将自己拉入这样一个幻境地狱又算是什么考验,只是他能感觉到,自己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没有危险。
没有危险就不是关隘,不是关隘就无法通关。
迎面行来一只萎缩的小鬼,眼神惊惶,四处乱瞟,经过沈牵时不只是故意还是不小心,轻轻撞了他一下。
“对不住大人,对不住!”小鬼惊惧不已,面色愈发青白,拉着沈牵的衣袖不住道歉,“不要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想回家,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啊!”
他时而痛哭流涕,时而尖声大叫,时而恐惧至极,拉着沈牵的衣袖喋喋不休,翻来倒去的就是几句话。
沈牵想挣开,却发现这看似皮包骨的小鬼力气格外大,连他用上灵力都挣脱不了。
沈牵平静地看着小鬼。
他走不了了。
似乎不听完小鬼的哭诉,解开他的心结,安抚他的情绪,他便会拉着沈牵一辈子。
这是什么关隘?考验他的耐心吗?
可是沈牵现在最缺少的就是耐心。
他恨不得将这里一剑劈了,直接杀到天机阁阁主面前,逼阁主交出焕神丹。
沈牵安抚地拍了拍小鬼:“别怕。”
小鬼抽泣一声,惨兮兮地看向面前仙君脸上温柔的笑意,似乎为这善意抚平了一点刻入灵魂的惊惶。
沈牵的手移到他痩得骨头凸出的脖颈,温热的指腹抚过他脏污腐烂的皮肤:“你早死了。”
小鬼脸上表情僵住,呆愣愣看向沈牵,似乎无法理解这句话。
沈牵继续柔声道:“你早死了,知道吗?如果这里是地府,你就是鬼魂。如果是幻境,你就是傀儡。”
他堪称贴心地为他解释:“你早死了,回不了家了,懂了吗?”
这些话似乎令小鬼一下子崩坏,他神色一时不可置信,一时疯狂怨恨,机械地重复:“别杀我,我不是故意的。”
“死人不会被杀死。”沈牵继续碾碎他的希望,“故意也没关系,因为我会还回来。”
纤长白净的五指掐住小鬼脖颈,白衣仙君神色从容道:“那么现在告诉我,这里最危险的地方在哪?”
“格格格……”小鬼颈骨被掐得咯吱作响,嘴里无意义喃喃着什么,沈牵循循善诱:“告诉我,就救活你,带你回家。”
尽管他的话语充满诱惑,语气温和善良,长相也俊美无害,然而小鬼懵懂的神志中,隐约觉得这个男人比这里所有的鬼物都要更疯。
从小鬼的反应看来,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沈牵遗憾地叹了口气,指腹收紧。
小鬼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沈牵看着那张濒死的绝望的脸,杀戮似乎缓解了心中愈来愈深重的烦躁,然而他咬着牙,克制着,最终还是松了手。
声音不复先前柔和,而是盛满烦躁暴戾:“滚。在我改变主意前。”
小鬼呛咳着爬起。
沈牵握紧了霆霓剑柄,指节寸寸发白,吐息了几次,这才勉强平静下来,继续往前走。
“轮回口。”身后传来一个气弱的哭音,“轮回口每天都会吐出新鲜尸体。”
第80章
轮回口是一个旋转着黑气的漩涡,丝丝缕缕逸散的气息泛着浓郁的阴冷。
沈牵确定这是小鬼口中的轮回口,没有片刻迟疑走了进去。
眼前白光闪过,世界再次变得清晰时,他发现自己回了悬清宗。
但四周景物又似乎有些不同。
几个小孩嬉闹着经过。
沈牵看了眼,为首的是八九岁的褚良袖,扎着双丫髻,胖嘟嘟红彤彤的小脸,脸上神情得意,跟孩子王似地领着一群小孩玩闹。
跟在后面的小孩中,有一个格外沉默,眉眼依稀是少时的沈牵。
小孩嬉笑吵嚷着跑过去,声音很快消散在风里,画面一转,漫天白雪纷扬,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尊贵少年,怀里抱着刚捡到的脏兮兮的尧宁。
旁观的沈牵呼吸一滞。
少年望着前路,眼神却有些空茫,似有心事。
所以他没注意到怀里的女孩看了他一路。
画面再次变换,一幕幕过往的场景次第上演。
然而沈牵觉出微妙的不对。
那些场景中的人是他,却又不是他。
婚后的客栈中,男人动了情欲,与尧宁亲得难舍难分,意乱神迷中,他似乎清明了一瞬,然后霆霓剑出鞘。
一旁眼睁睁看着的沈牵狠狠闭上了眼。
然而即便闭上眼睛,场景仍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让他“看见”,他应当看不见的,却又清晰地看到尧宁被洞穿了心脏。
床上的男人衣衫凌乱,仍微微喘着气。
他缓缓收回霆霓,低头俯视抽搐的妻子。
“记住你的身份。”
记住你的身份。
不!沈牵想要大喊,不是这样的,他没有说过这句话!那不是他说的!
然而他很快怔住。
那又如何呢?他没说过,但他做过。
画面再次变换,中则洲,西洲馆上空。
“你闹够了没有。”男人冰冷着脸,眼中溢出不耐。
尧宁疲惫又失望:“我没有闹。我们结束了,沈牵。”
男人充耳不闻,强硬又笃定道:“过来。”
尧宁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你听不懂吗?结束了。”
下一个场景,魔界,尧宁被困,但这次无人出现救她,她成了僵蚕的阶下囚,又作为奴仆赏赐给白苏。
吊儿郎当的男人脸上挂着奚落的笑意,双手抱胸,居高临下俯视床上昏迷不醒,遍身伤痕的女人。
沈牵气息变急。
这是不曾发生过的事情,尧宁落到了白苏手里,他会怎么对她?
白苏志得意满,眼中满是讥诮与鄙视。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凸着青筋的有力双手,轻轻一下就能折掉尧宁的脖颈,毫不费力结束她的性命。
白苏双手提起被角,往上拉了一点,盖住尧宁微微露出的肩膀。
白苏吹了声口哨,抱着刀无声地坐在了床前的地上,像只守护主人睡觉的大狗。
一旁的沈牵愣住,然而不待他反应过来,画面再次变换。
梵天寺被毁,尧宁新伤叠着旧伤,四面八方的指责质疑呼啸而来。
“她不是死在魔界了吗,怎么出现在这里?”
“说不定早与魔尊他们沆瀣一气了。”
“魔界什么样的地方,她即便不死,怎能轻易就逃脱了。”
尧宁扫过一张张警惕厌恶的脸,对上了朝思暮想之人的目光。
男人没什么表情,伸出手,志在必得的淡定从容,开口道:“过来。”
尧宁眼圈一红,扑进了他的怀中。
男人抱住她,脸上晦暗不明。
沈牵置身在这些场景之外,隐约觉出不对劲。
“不,不能相信他!”
他骤然出声,然而无人能听到他的呼喊。
他不明白,为何尧宁会这么笨,那个男人伤害了她这么多次,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将她丢在一边,为何她要拼着一身伤痕走出魔界来找他,为何他一伸手,就毫不犹豫地过去。
沈牵怔住。
旁观的视角让他无法理解这些场景中尧宁的做法,然而在真实的世界中,他的阿宁不就是一直这么笨吗?
胸口一阵接一阵的钝痛。
沈牵终于明白了这场考验的危险之处。
诛心,不外如是。
然而一切都未结束。
场景切换到夜晚,男人搂着尧宁睡去,昏暗的光线中,她一遍遍描摹着他的容颜,直到困倦袭来,这才紧紧抱着他一只胳膊闭上了眼睛。
而在她闭眼后,似乎早已睡去的男人睁开了双眼。
沈牵站在一旁,呼吸发紧,情不自禁问出声:“你要做什么?”
男人凝视尧宁片刻,伸手擦掉她面上泪痕。
“混沌之气散播,通天之途断绝,我一生所求都将化作乌有。”
男人指腹轻柔,划过她苍白的脸颊,带着情人温柔的眷恋。
手指下滑,抚过她白皙的后颈,而后五指收紧。
“是你逼我的。”
沈牵崩溃道:“不!!!”
他闭上眼,胡乱冲撞想要离开这里,然而不论他是否睁眼,无论他走到哪里,那个场景仍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要他一览无余地旁观这场屠杀。
沈牵岌岌可危的清醒瞬间崩塌。
他抬起血红双眼,看向那个男人。
场景中的男人如有所感,转过头来。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对上目光,看到了彼此。
一人绝望崩溃,似是下一刻便要入魔。
一人震惊片刻后便镇定下来,冷漠而坦然。
气氛静默一息,两把一模一样的霆霓剑同时出鞘,闪电一般对上,伴随“锃”地清亮一声,火花炸开。
接着便是满屋的剑影与游走的紫色雷电,另一个沈牵毕竟是幻境中人,很快便显出颓势,霆霓没有片刻迟疑,穿心而过。
“噗。”
男人吐出一口血,脸色瞬间灰白。
沈牵漠然看着他的痛苦,霆霓意随心动,再次斩下。
一声钝响后,鲜血喷射,男人掐住尧宁的那只手被齐根砍断。
他痛苦地闷哼一声,抬起头颤声道:“你,你是谁?”
沈牵没有停顿,掐住了他的脖颈,五指用力,男人的脸涨红,四肢剧烈扭动,片刻后嘴唇发绀,力气渐渐流失。
“咔。”
沈牵听到颈骨断裂的声音。
他缓缓松开了手,男人尸体无力地瘫软,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钝响。
尸体暴突的双眼仍死死盯着沈牵。
沈牵捂着脑袋,缓慢蹲下了身。
这是什么?为什么会看到这种东西?他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
不,那不是他,不是他……
沈牵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是一双干净、有力的手。
然而沈牵看着看着,却觉得那双手上沾满了血腥。
他想,也许现在所见的才是真实的世界,而他自以为的真实只是经过美化和扭曲的记忆。
在真正的现实中,他就是这样冷漠地利用、对待尧宁的。
所有事件都未偏移,只是细节发生了变化。
因为他虚伪冷酷,所以在篡改了记忆中的细枝末节,以让自己看起来勉强像个尚有良心的人。
沈牵看向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回答了他的问题:“我是你。”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往前一步,四周再次旋转变化,空灵的嬉笑声拉长变慢,似是自另一个世界而来。
沈牵呆滞的眼睛转了转,看到身边一群玩闹的小孩跑过。
为首的是褚良袖,人群中沉默的是少时沈牵。
沈牵目光动了动,像是失去了灵魂的玩偶,笔直走向少时的自己。
然而场景旋转破碎,前尘往事再次粉墨登场。
尧宁自太古秘境重伤归来,悬清宗的花树下,男人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梵天寺的姻缘灯瞬间落下,昏暗小巷中,她被死死掐住了脖颈。
仙盟大会遇袭,她求救而不得,孤身一人。
……
往事走马灯一样上演,一遍遍提醒着沈牵,他到底是谁,他对尧宁做过什么。
梵天寺,故地重游,男人抢来了一盏花灯,沈牵看到尧宁轻而易举的动容。
沈牵嘲讽一笑,不知是在笑她傻,还是笑自己荒唐。
他走上前,幻境中的男人如有所感,刚要侧过头,就猛然觉得呼吸一滞。
未待霆霓剑召出,沈牵就掐死了他。
生命从手中流逝,自己掐死自己的感觉陌生而诡异。
然而死亡缓解了他天地崩塌一样的崩溃与绝望。
男人的身影颓然瘫软倒地,眨眼间成了一具恶臭的尸身。
幻境中的尧宁面容变得呆滞,似乎没了那人,她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沈牵想要摸摸她的眼睛,却在即将触碰时又收回了手。
“对不起。”他抓着尧宁的衣角,缓缓跪了下来,哽咽着泪如雨下,“对不起。”
他一遍遍向她道歉,然而尧宁像是失去了生机,眼中再无任何神采。
“对不起,我对你不好……”
他忏悔自己的罪孽,而他向之悔罪的神明却失去了灵魂,无法作出回应,哪怕是降下惩罚。
泪水模糊了视线,手中一空,天地颠倒破碎。
遥远的、放慢的笑声传来,沈牵抬起头,看到了一群小孩经过。
新的一轮。
沈牵明白了,六道轮回,因他罪孽太深,所以入的是无间道。
他抬手抹去脸上冰凉的泪水,抬步走了出去。
……
昏暗的房间里,八岁的沈牵醒来,揉了揉眼睛,心中突然一沉。*
他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和满屋难以言喻的恶臭。
小沈牵放下手,借着透窗而入的昏暗月光,惊愕地发现自己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成年男人,流云一样的白衣上溅了一片片暗色血迹,面容俊朗,表情又疯狂又死寂。
察觉到小沈牵醒了,男人抬眼看了过来。
小沈牵这才发现,这人好奇怪。
他长得……似乎与自己父亲十分相似。
不,不是父亲,小沈牵皱起眉,盯着男人的眉眼看了片刻,这才明白那种诡异的违和感从哪里而来。
这人长得很像……长大后的自己。
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小沈牵越看越觉得,这人一举一动莫不是另一个自己。
男人没有理会小沈牵的目光,他看起来疲惫、癫狂、悲伤又痛苦。
男人缓缓起了身,熟门熟路地穿过黑暗,找到了小沈牵床边的烛台。
蜡烛点燃,昏黄的光线盈满室内。
小沈牵猛地睁大了双眼,全身血液在一瞬间冻僵。
烛火铺陈,小沈牵看到一屋子的尸体。
他们或年长或年少,都长着一张同样的脸。
那是自己的脸。
而他们的死状无一不是脖颈歪斜,颈部一圈深深的红痕。
小沈牵想逃,却发现陡然降临的恐惧让他动弹不得。
他哆嗦地看着男人走向自己,声音沙哑地开口。
“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