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接连不断，歼击机的驱动器轰隆作响，叶彰左右环顾，发现自己被逼到了a座与b座之间的小广场。

这个小广场在一层半，现在已经成为周围废墟中唯一幸存的高地，腕带芯片露出来半截，信号时有时无，□□适合近距离作战，但前提是有稳定的后方保证才能远近配合，虽然创口大，但子弹威力还是有限。

叶彰把手心的血在防护服上擦了擦，尝试通讯，因为信号不好自动挂断了。

四周一片暗红色防护服的雇佣兵如同流动的粘稠血液，很快朝他聚拢。

即使经过改造，但年龄对身体机能最大化做出了限制，他的体力、攻击力与速度远远不如贺硝。

而相柳的雇佣兵远远不断，霰弹对他们的攻击有限，这些机器人也不靠心脏生存，即使胸腔被炸碎，靠着数据与电力，他们依旧能够持续作战。

叶彰的防护服破烂不堪，后背有一条很深的划痕，流着血，被酸雨腐蚀，空气中的毒素很快侵入伤口，他有些头晕，仍然举起枪勉强维持。

他看了看远处，实现却被杂乱的废墟遮挡，他不知道温斯顿他们是否突围成功，四周的机器人几乎到了他脚下，他抬起头寻找出路，目光倏变。

雷电交加，大雨瓢泼，闪电晃眼一瞬，一具尸体“砰”地一声从高处坠落，脸部着地，被金色波浪般的长发盖住了，血从尸体身下漫出。

叶彰眼里露出几分诧异，向后退去，却发现自己经无处可去，机器人将他死死包围，高处也被雇佣兵占领，周围一片坍塌的废墟，有几处已经将透明底板砸出了漏洞。

身着红色防护服的雇佣兵逐渐围拢，他被包围了，上空巨大的相柳全息投影通过瞄准镜被折射一瞬，叶彰回过头，瞳孔映出金属枪身在夜幕下冰冷的光泽。

“小叶！”

悬浮舱疾行而来，几架歼击机从高空掠过，掀起破风声，离子弹铺天盖地，瞄准了悬浮舱，黑色在叶彰瞳孔中凝成一个点，逐渐泛白。

身侧猝然传来爆裂声响，戴维亚不断响起刺耳的过热警报声，温斯顿喉中爆出一声怒喝，面前相柳建筑群c座轰然倒塌。

爆炸声震耳欲聋，白色光球从a座中断向外扩散，计算核终于承受不住过载的能量，又一道闪电劈下，乍起的雷声令人耳中轰鸣，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一片空白，灼热的气浪将人与仿生人一起掀翻出去。

相柳建筑群如同小孩子搭建的积木被轻而易举推倒，底部透明板块终于承受不住大楼的摔砸，断裂开来，废墟顺着巨大裂痕轰然从空中坠落，在洪水中激起巨浪，天空正在下沉，而河水顷刻间腾空，好似水晶球里的世界，颠倒过来，暂停一瞬。

“叶彰！”

叶彰模模糊糊听到温斯顿声嘶力竭的大喊，悬浮舱突破了重围，歪歪斜斜地朝他飞来，白怀胃部被打穿了孔，血液顺着悬浮舱的孔洞淅淅沥沥滴落，又瞬间在高温空气中蒸发为血雾。

叶彰眨了眨眼，晃了一下。

他恍惚间看见贺硝从16层相柳大楼一跃而下，叶彰抬眼，蛇头紧紧凝视着他，血红的双眼一眨不眨。

渐渐地，巨长的蛇嘴逐渐向后脑勺裂开，上古大妖好像真的活了过来，带着诡谲的笑容摆动着身体，缓缓朝他游来，将他一圈一圈地缠绕。

“温斯顿！走了！”叶彰听见白怀在喊：“贺硝！”

武装直升机缓缓升空，叶彰眯着眼睛，又看见那个红色身影，那条红眼睛的九头大蛇，缠绕上了战斗机，逐渐褪去蛇皮，化为人形。

这是个怪物。

他感觉有东西从胸口流出来，温热的、粘稠的，他身手一摸，眼前天旋地转，废墟将他盖住了。

只有一只眼睛在外面，最后的光亮中，他看到一道黑影，贺硝脱掉了碍事的防护服，速度与爆发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像个真正的异种，沿着废墟堆逐级向上，速度快的惊人，几乎在眨眼间就到了废墟的最顶端，他半扣扳机，却没立即射击，“禹”开始蓄能，冰蓝色的蓄能舱逐渐变为橙红色，禹没有冷却板，蓄能结束前的最后一刻子弹能量达到最大。

离子枪过载爆炸前半秒，子弹出膛。

是否有一声惊人巨响，叶彰听的很模糊，上空逐渐远离的大蛇身形晃了晃，叶彰隐约看见血液从他胸口喷溅而出。

紧接着，红衣男人被一拥而上的医护人员挡住了，叶彰长长呼出一口气，感觉很疲倦，上方轰炸机带着通明底板同频震动，刺耳的警铃代表轰炸即将开始，这里的一切，峰会、席位，甚至地下不堪入目的山川平原，都将被彻底摧毁。

中心播报台播放了最后一次实时天气：

“雷暴即将结束，光明重回人间，相柳军备技术与制造公司，以人事司天命，让我们期待，人类拥有更美好的明天。”

悬浮舱疾驰而过，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自后方传来，气浪差点将这只劣质的小悬浮舱从空中拍落，悬浮舱下坠一瞬，勉强稳住，在一片爆炸中稳稳行驶向远处。

会场外，黑衣人早已准备好了高性能的改装悬浮舱，等候着他们，他没有问为什么出来的只有三个人，黑夜远未结束。

第117章 411辐射区

一个月后, 411辐射区，荒漠集市。

叩门声打破房间内的寂静，温斯顿摸上腰间的枪, 贺硝把他拦下, 谨慎上前, 在门口模糊不清的监控里看见黄鸟的身影。

他们刚刚逃离一场追杀, 贺硝左右调动画面, 没有看见追击者, 将锈迹斑斑的狭窄金属门拉开一条缝，房间挑高很低，地面也做了下沉，黄鸟需要弓着身子才能看见里面的贺硝。

黑袍中伸出一只手, 没有寒暄, 也没有客套, 黄鸟将一块芯片递给贺硝，又安静地离开了。

贺硝又关上门, 屋内气体流通了一瞬, 又凝固住，烟味与汗水味还有潮湿的霉味混合在一起。

顶灯是只小小的白炽灯，因为玻璃面上被污染而散发黄光，随着贺硝的脚步摇摇晃晃, 外面是个很窄的连廊, 这是最里面的一个房间，连廊尽头一个歪斜的霓虹牌小小地标着住宿的字样。

屋内有两张窄小的床, 金属板上只铺着一层防护服，贺硝曲着腿弓着背才能勉强躺下，一翻身还往地上掉, 他和温斯顿轮流睡在地上。

另一张床上蜷缩着白怀，腰间缠绕着层层叠叠的纱布，他脸色苍白，见贺硝回来，声音沙哑虚弱：“谁来了？”

“黄鸟。”贺硝说，紧接着屋里便没了声音，这一个月以来他们总是这样，从前他们无话不谈，现在他们好像陷入了寂静的泥潭，没有人愿意多说话，或者说，不知道说什么。

寂静无言成为常态，贺硝把芯片插到腕带中，荒漠集市信号很差，内容正在加载，贺硝问白怀：“小叶最后那条消息，修复好了吗？”

白怀迟缓地摇摇头，嘴唇干涸开裂：“现有设备修复起来很困难，精力也跟不上。”

屋内燃起一点火光，温斯顿又点了根烟。

***

神州科技大厦，160层首席执行官办公室。

办公室门口亮起红色的“禁止进入”标志，代表着办公室内正在进行重要活动，在指示灯熄灭之前，首席执行官不会允许任何人进入。

办公桌上悬着巨幅人像，金发碧眼的中年人神色愠怒，画面下方显示着他的名字斯威特·格林福纳，他用蹩脚的神州话说：

“这件事，您一定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不仅让相柳公司经济损失巨大，还让我们公司非常丢脸！”

还有其他的人像，清一色的奥林匹克样貌，要么和斯威特一样愤怒，要求林熄给出答复，要么喋喋不休地一遍遍诉说自己的不满，他们红光满面，戴着昂贵的首饰，毫无疑问都是奥林匹斯山上的贵族。

林熄坐在办公桌前，声音平静：“对您侄子出现的意外，我深表同情，我已经说过，目前公司上下都在努力寻找您侄子的下落，不要着急。”

“这怎么能不着急！那可是——”

“我说，不要着急。”

林熄重复了一遍。

斯威特的声音戛然而止，周围的其他贵族也都安静下来，他们知道林熄不喜欢重复同一件事情，在林熄动怒之前闭嘴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会多次回答同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林熄给这群贵族立了新的规矩，而后说：“会议结束了。”

“你——！”

林熄淡淡一抬眼，斯威特嘴边的话咽下去，隔着屏幕出了一身冷汗，好像下一秒那把轻巧的白色离子枪就要抵在自己脑门，两颗红痣静静地缀在眼尾，如同大妖的眼睛俯视新的领土。

“会议结束了。”

林熄第二次重复了自己的话，线上会议室鸦默雀静。

“总而言之，我们希望尽快有结果。”在林熄挂断前一刻，斯威特说，没有刚才凌厉的架势，似乎认清了目前的局势，带了几分下位者的诚恳：

“董事长。”

通讯挂断，办公室门口的红色标识熄灭，林熄疲惫地靠在悬浮椅上，外面有人递交了身份信息。

九尾走进来，看见林熄的神情，就知道这次会议并不顺利。

这已经是相柳公司一个月以来第五次召开高层会议了，全部由奥林匹克那边的董事们牵头，无非就是要求公司董事长林熄对奥尔弗·格林福纳的失踪做出解释。

“首席，两只鱼妇细胞变异体样本检测完成了，我们从中提取出了鱼妇细胞溶液，两只变异体身上的细胞是同一批。”

“还有，我们确定了变异源，他们的变异源也很相似，主要原因是鱼妇细胞引起的变异，次要原因是在注射鱼妇细胞之前，两只变异体都已经受到不同程度的辐射，体内含有变异基因。”

从周慕月带柳月离开神州到柳月被发现，中间经过了二代战争，陨石坠落的时候他们还在贫民窟，没有进入防空洞而遭受辐射并不奇怪。

林熄颔首，见林熄闭着眼睛揉眉心，九尾说：“首席，我想您现在需要休息，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峰会使林熄受了重伤，脏器多处破裂出血，头部也受重创。禹的双型子弹几乎擦着林熄的心脏穿透了身体，酸液腐蚀了周围的组织，使紧急凝血剂失效。

林熄没能支撑到回神州，在相柳公司接受了治疗，几天前才勉强能够下地行走，回到了神州。

九尾隐藏了林熄的行踪，对外称执行官在丹阕城疗养，期间堆积了大量公司事务，等着林熄回来裁决，她看了看桌上花花绿绿的注射药剂，说：“您的眼球也受不了这么高强度的工作。”

林熄把虹膜换成眼镜：“盘古核的最新检测成果出来了吗？”

这是变相驳回了九尾的意见，九尾正是为此事而来，见林熄疲惫，眼神中透露出几分痛心，但还是打开了报告。

“最新报告显示，盘古核近日不稳定性增强，从神奥交流峰会至今，公司已经发生了十五次大规模断电，断电次数达到了一个新的峰值，引起了员工们的恐慌，保卫处已经在安抚群众。”

林熄垂眸，抿着唇，半晌，没什么血色的唇瓣张了张：“具体原因是什么？”

“我们给盘古核应用了驺虞仪器，但盘古核的发展速度远远比我们预计的快。目前，二代驺虞与盘古核的适应性越来越差，盘古核出现了越来越多二代驺虞不适用、不能控制的方向，技术部正在加快定向驺虞的研发。”

顿了顿，她有些担心地看着林熄：“但这个过程，时间无法估计，盘古核的状态也……”

“我知道了。”林熄声音发哑，仿佛那点声音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

“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保护公司利益，董事长希望您不要太过担心，也不要做出过激举动。”九尾看了看林熄桌上的抗焦药物。

长久的静默，林熄站起身，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神州基地，过几天，气象局就会开始造雪，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要落下，神州内种植的仿生树木落下电子枯叶，交错的道路上显得有些寂寥。

“地址还能追踪到吗？”

良久，林熄转过身，问。

九尾一听，刚才她说的话林熄一点也没听进去，不过程序上设定她不能够对林熄隐瞒，她很快调出了数据：“目标近几日一直停留在411辐射区的一片荒漠集市。”

虽然自从一个月前贺硝上了神州的通缉榜榜一，他的项圈干扰功能就已经关闭了，不过林熄还是让九尾单独启用了一条信号追踪线路，以便实时获取贺硝的位置。

一片全息红叶随着风打着卷儿拍在落地窗上，旋即像雪一样化了，林熄深深呼出一口气：

“让他回来。”

“首席，他现在是通缉犯，您这样做，董事会不会同意。”九尾说。

“那就绕过神州董事会，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知道。”林熄不容置疑。

九尾不说话，手边出现风险数值，林熄挥挥手让她把面板收掉：“我们没有时间了，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

411辐射区发生了本月以来第122次武装械斗，狭窄的地下冻土层中，几十个“第三区人”聚集在一起，周围嗑药或者醉酒的流浪汉对此见怪不怪，被枪打中后露出半成的机械筋骨。

满地的死老鼠被踩扁，集市入口处传来防暴者的枪声。

身着黑色防护服的奥林匹克特遣队追踪到了这里，一见到他们，这群底下的第三区老鼠立即躲藏起来。

特遣队穿过脏污的集市，在一条斜向下的暗巷中看到霓虹灯牌微弱地闪着“住宿”字样。

这家旅馆的所有者上前阻拦，被一枪打到，全副武装雇佣兵们长驱直入，到达了最里面的房间，门上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喷着门牌号。

周围探出无数好奇的脑袋，显然这群雇佣兵今天不是来捣毁这里的集市，而是来找人的。

领头的小队长举起拳头示意队伍停下，全员警戒，小队长上前，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答，他比划了三个数字，最后一根手指落下，本就不甚牢固的房门被“砰”一脚踹开。

探照灯明晃晃地照在屋子里，身后的雇佣兵们立即一拥而上，开枪打死了几只无关紧要的变异蚊子之后，雇佣兵们只在屋子里找到几条换掉的绷带。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喧闹的声音，三道黑影在人群中穿梭，粘稠的污染物与趁乱聚集的人群让他们行进变得有些困难，前方刚刚退开的人群又聚拢在一起，新的械斗一触即发。

贺硝顾不得那么多，启动了禹，冲锋枪的扫射无疑引起了第三区人的不满，低温□□与硫酸弹漫天乱飞，枪声四起。

他们的寄居处已经被奥林匹克发现了，变得很不安全，现在他们必须撤退，贺硝带着两人前往最近的停靠台，准备抢劫一辆悬浮舱。

很快，身后传来更加猛烈的枪声，奥林匹克的雇佣兵追了过来，白怀跟在温斯顿身后，变异老鼠叼着空罐子路过，将他绊倒。

伤口重新被撕裂，又漫出了血，白怀神色痛苦，在温斯顿的搀扶下站起身，温斯顿蹲下身：“我背你。”

贺硝用禹给他们打掩护，地面传来轰鸣声，贺硝眼疾手快，拉着他们躲到一块岩石后。

一阵地动山摇的动静，144区荒漠集市被炸出一个大坑，死人残骸乱飞，他们原本的目的地停靠台被奥林匹克的微导弹瞄准，彻底报废。

贺硝转过身，准备和奥林匹克雇佣兵硬碰硬，对温斯顿说：“你们先找掩护！”

温斯顿点点头，却发现身后的道路被奥林匹克赶来的援兵堵死了，他无奈放下白怀，抹了抹手上的血，架起戴维亚。

气氛剑拔弩张，一片阴影遮挡了上空，十几个身着白色防护服的雇佣兵空降，胸口编号显示他们属于A级。

他们与奥林匹克雇佣兵们展开了激烈枪战，离子盾在贺硝周围展开，抵御爆炸飞来的碎片，身着红色长裙的女人从悬浮舱走出，身边雇佣兵列队保护。

悬浮眼球飘到了贺硝眼前，九尾抬起头，露出温和的微笑：“好久不见了，Y5-1760。”

第118章 混沌

神州科技大厦, -50层。

完全封闭的董事长办公室中泛着冷气，身份识别成功，昏黄的灯带节节亮起。

贺硝跟随九尾通过长长的走廊, 尽头本该持枪防守的TP被屏退, 贺硝发现一区的防护设施比以前更严密了。

除了增加了两道身份检测, 贺硝还在长廊中看见加装的红外激光仪, 通道由金属改装为高密度玻璃, 玻璃外面是还在开发的区域, 机器人在其中忙碌工作。而在开发区域的空地上，竟然已经有四架神州自产的武装直升机待命。

自从他们进入一区，瞄准点就一直跟随着他们，贺硝感觉室内温度比自己在这里的时候低了不少, 厚重的冷气层层压在他身上, 周围寂静的有些瘆人, 仿佛温度稍高一点就会惊醒什么可怕的变异怪物。

贺硝预感到这次返回神州不同寻常，他问九尾：“发生什么了？”

“你很快就会知道。”

九尾没有回答他, 她的脚步没有声音, 冗长的通道内只有贺硝自己的脚步声。

他们穿过长廊，第二道舱门识别成功，经过加厚的双层舱门缓缓打开，贺硝发现原来TP们日常工作的平台边, 已经加装了带着电流的锁链, 二区与三区中间的隔离带更宽更深，锁链隔着深渊将三区围绕, 仿佛炼狱，像是捆着什么即将失控的野兽。

先前觉得外围重重措施是为了保护三区内部的东西，但现在看来, 更像是神州在防备着什么。

一辆小型运输舱漂浮过来，九尾打开了舱门，示意贺硝进去，贺硝意外：“去三区？”

按照赵恒的说法，即使是作为正式TP的他们，也不能前往三区，TP们的权限几乎与高层管理者一样高，他们是最接近神州核心机密的群体。

再往深处，贺硝只能想到首席执行官的最高权限，他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一个巨大的谜底即将揭晓，这个谜底将会使他心中不少疑惑变得清晰。

透过窄玻璃窗，贺硝看见他们的悬浮舱正在逐渐远离二区平台，30秒后，悬浮舱指示灯亮起，舱门打开的瞬间，贺硝感觉地底一阵强烈的震动，整个50层随之摇晃，灯光闪烁，连悬浮舱的警报都响起来。

他看向身边的九尾，九尾正准备说什么，忽然陷入卡顿，投影闪烁，远处锁链哗啦作响，仿佛巨兽正在一次次冲撞着坚固的封印，周围霎时间陷入一片黑暗。

又过了30秒，灭掉的灯带逐渐亮起，九尾恢复正常，神色自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出了悬浮舱，远处的锁链不再晃动，但贺硝踏上第三区时脚下还能感受到轻微的震动，并且他极佳的听力捕捉到一点沉闷的吼声。

他们在一两扇数米高的金属门前停下，九尾再次进行身份识别。

“首席技术官九尾，欢迎您。”

冷冰冰的电子音响起，贺硝抬起头，沉重的大门如同守候陵墓的巨人，手持长戟，高大威严，俯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但他没有被拦截，贺硝知道自己被赋予了特殊的权限。

身后的悬浮舱远离了他们，在这里，霉烂与腐败的味道更加明显，甚至到了连防护服都无法过滤的地步，几乎无孔不入，充斥在周围的空气中，此时，九尾终于开口：

“雇佣兵，欢迎来到神州科技大厦盘古实验基地。”

扫描仪确认了贺硝身上没有破坏性武器，进入金属门时，上方的消毒仪器给贺硝做了一次彻底消毒，机械臂根据贺硝的身形递上一件更厚重的防护服，贺硝穿上，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了些，他问九尾：“里面到底有什么？”

九尾没回答他，贺硝紧了几步跟上九尾，抬起头，被周围的景象震惊了一瞬，几千亿个计算核密密麻麻地整齐排列在环形金属壁上，同时工作。

蓝光闪烁明灭，数据线堆造出虚拟的连绵山峦，原来他们看到的“第三区”是一个类似数据集的巨大环形数据集，在这里，所有的芯片一同工作，处理着数据，而他们接收的信息不来自神州外部，正是来自这座数据大楼的底端。

贺硝望向黑洞洞的深渊，他没想到所谓的第三区只是一圈计算核集中墙兼隔离防护墙。

九尾告诉他，这个只为地下50层工作的计算中心名为“混沌”，是盘古核实验基地的大门，在混沌的内部，还有一圈宽阔的隔离带，在隔离带最中心的位置，顶灯打下一束白光，贺硝看见一个仅供一人站立的平台。

脚下的半块平行移动，将两人送到了悬浮台面，数据体的虚拟影像不占位置，识别到九尾，二人脚下的感应灯亮起。

一阵细微的“嗡嗡”声后，平台开始飞速下沉，贺硝仿佛坠入深渊，才知道在-50层下方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实验基地。

一路上黑色钢索飞速划过贺硝眼前，贺硝才明白他的四周是可手动伸缩式廊桥，一般的连接廊桥可以智能识别与连接，但遇到一些特殊情况，比如刚才的大停电，那么电力就无法控制，需要人为搭建廊桥。

下坠式的下行没什么时间概念，直到平台下降骤停，贺硝才明白这身防护服是用来缓解失重感的，即使是这样，到达最底部的时候贺硝的心脏还是猛震了一下，看来这个平台下行也没有使用任何智能设备，和自然下坠没区别。

走出平台的刹那，周围的灯带一圈圈亮起，贺硝看见一旁用于撬动平台的沉重巨物，更加坚定了心里的想法，这里的一切，除了必要的计算核，其他地方都极力避免使用电力，似乎回到了人类最原始的生存状态。

“能量”与“资源”是第二纪元最热门，也是人们最关注的话题，在高科技产品逐渐生活化时，很多人曾担心过关于资源短缺的问题，“停电”与“数据泄露”是那时人们最关心的问题。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各种科技产品日趋严密，价格也更加亲民，尤其在发现了陨石带来的大量318元素后，人们对于资源与信息的问题就没那么敏感了。

即使在贫民窟或者黑市，电能与信息传输也是最基础的保障，人们使用它们，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问题逐渐被淡化，但眼前的景象让贺硝认识到，神州在很久以前就在对诸如“停电”这样的问题做出防御措施，并且似乎对此类事件异常重视。

即使周围有清洁机器人维护，贺硝还是在斑驳的金属表面看见时间的痕迹，神州科技公司犹如一条沉睡地底的巨龙，贺硝正踩在它的命脉上。

“到了。”

又是一段隔离通道，长度是一区的两倍，九尾止住脚步，贺硝才回过神，S6-611制成的舱门耸立在他面前，身高近两米的雇佣兵在它面前仿佛蝼蚁，力量不值一提。

最后一道身份识别成功，微光从缓缓向两边开启的舱门中泄出来，如同混沌被劈开了缝，贺硝眼前亮堂起来，周围的温度更低了，之前在贺硝防护服上附着的水珠顷刻间凝结成冰霜。

重重叠叠的数据线在贺硝脚下铺开，贺硝站立在透明面板上，四周空无一物，上方黑洞洞的，看不见穹顶，只有无数数据线，如同幼虫的茧房，又像不断丛生的藤蔓，盘绕在周围的冻土层。

而在淡蓝色光芒汇聚的中心，几十米高的容器进入贺硝视野，容器中液体很浑浊，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不断翻涌，他低下头，在半透明玻璃容器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听见脚步声，培养皿前的人转身，眼下红痣一如既往地惊心动魄。

贺硝眼神颤动一瞬。

“首席，按照您的吩咐，人已经带来了。”

林熄颔首，九尾离开了，舱门重新关闭，一片寂静中，只有培养皿吐着粘稠的泡泡，黑影不断涌动，似乎想突破培养皿的束缚，但厚重的高密度玻璃阻拦了它的去路，连它挣扎愤怒的声音都被隔离了。

贺硝与林熄对面而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见林熄同样穿着厚重的防护服，一个月没见，即使有厚厚的防护服包裹，也不难看出林熄明显地更加瘦削，脸色也更加苍白，仿佛放置在高处的瓷瓶，出现丝丝缕缕的裂痕，一碰就要碎了。

林熄的目光落在贺硝身上，一如既往地沉静，贺硝与他对视一瞬，旋即想起他们现在尴尬的关系。

一个一跃成为通缉榜榜首、企图在神奥交流峰会上杀了相柳的危险样本，站在首席执行面面前。

如果放在之前，贺硝肯定第一时间不要脸地凑上去问林熄一个月没有自己怎么睡得着觉。

但现在，他感觉难以开口，林熄没有愤怒或者责骂，甚至见到他神色都没怎么波澜，但就是这种平静无波，让贺硝感觉到他们之间出现了难以消弭的隔阂。

林熄知道这件事后，在想什么？贺硝不知道，他只知道林熄看他的眼神好像又回到了他第一天来神州、第一次见到林熄那样，冰冷的、高高在上的、没有任何情感的。

贺硝罕见地踟蹰，不知道怎么做，两人都没有动作，压人的静默过后，林熄先开了口，声音冷冷：

“最近过的怎么样？”

第119章 董事长

贺硝分明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声音发哑：

“……不太好。”

他深吸一口气，说：“叶彰死了，白怀也受了重伤, 他的胃被打穿, 无法进食, 我们只能买营养剂维持他的生命, 黑市安装机械胃的费用很高, 温斯顿的女友替我们出了一部分钱, 但白怀的体质特殊，出现了严重的排斥反应。

“奥林匹克和神州都在通缉我们，我们只能不断从一个荒漠集市转移到另一个，不利于白怀恢复, 他的伤口已经出现溃烂, 开始流脓、扩散, 状态很不好。”

“你呢？”他问林熄：“看起来最近生病了？”

林熄淡淡看他一眼，没回答, 腕带上弹出一个面板, 贺硝一愣。

“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吧？”

身着黑色斗篷的人出现在他面前，贺硝再熟悉不过，立即明白了林熄的意思：“你们见过黄鸟了。”

“准确的说, 我们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

林熄收起面板, 一声细微的猫叫从他身后传出，贺硝偏头, 见一抹橘色的身影从旁边的实验室挤出来，橘猫一边喵喵叫着，一边在林熄脚边蹲下来, 仰起头塌下耳朵，林熄伸手摸了摸猫脑袋，橘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小咪？”

贺硝试探着呼唤，然而贺小咪只是睁开眼看了看他，旋即偏过头抱着林熄的腿打滚，那神情显然是认出了他，却还是对着林熄夹着嗓子喵喵叫。

“当初神州把你带回来时，我们在74号辐射区发现了它，检测后发现它佩戴的项圈中有一枚储存芯片。”

贺硝离开神州时，有意把小咪作为微污染生物寄存在了神州的动物收容所，如果想要从神州获得什么信息，也算一个后手。

没想到此猫竟然如此吃里扒外，贺硝看它比自己在时肥胖了不少，皮毛油光水滑，都快胖成一个球，就知道在神州的这段日子里，这家伙过的比他还好。

“你们在芯片里发现了我和黄鸟之间没来得及销毁的交易信息，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告诉我没有从小咪身上发现异常，所以从一开始，你们就知道我在找相柳。”

贺硝看着橘猫扑地板下的数据线，说。

林熄默认。

他应该早点意识到的，贺硝想，以神州的技术，九尾的计算能力，不可能修复不了一段损坏的数据信息。

贺硝又想起他曾经两次越权在档案室里寻找相柳资料，林熄知道后，只是以违反公司条例的理由将他关在禁闭室。

甚至在他窃取林熄的眼睛动图信息企图进行生物识别后，林熄都将这件事压了下来，但在他之前窃取信息的人都进了公司法庭。

贺硝之前以为是因为自己作为重要样本，神州不会轻易处理他，现在看来并非只有这个原因。

他的项圈有定位功能，林熄一开始就告诉过他，也就是说，当他在档案室2栋01号001层找相柳的资料芯片时，林熄应该早就通过确切定位知道了他在做什么。

谎言被戳破，气氛紧绷一瞬。

他一直在寻找相柳，相柳才是他来神州的根本目的，任何一个不轨的目的被戳破都会令人窘迫，但此刻，这个真相被曝光不是最令贺硝无所适从的，最令贺硝无言以对的是他对林熄说过的那些话。

他说他想留在林熄身边，成为一条最忠诚的狗，对林熄的命令无所不从，绝对忠诚，他以为这些话会令林熄动容，所以他一路顺畅的从一个底层雇佣兵一跃成为神州的TP。他以为除了能力之外，林熄对他还有，哪怕只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情愫。

但事实证明他太低估林熄了，贺硝重新审视眼前的人。

神州科技公司的首席执行官，神州的超特权阶级，一个20岁就成为神州首席执行官的人，贺硝不明白自己之前怎么会将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以为林熄有所动摇，但林熄只是看着他，那样淡漠的眼神，夜里听着他那些话的时候，林熄在想什么？

贺硝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话不是假的，也许别有所图，但他没有说假话，他急于向林熄表达自己的忠心，希望从林熄眼睛里看见一点点除了平静以外其他的情绪。

责备也好，失望也罢，任何一种有波澜的情绪都能引起一场海啸，然后他们之间能痛痛快快发泄一场，这样也许所有的话都能说清楚了。

但林熄没有，贺硝从他的眼中看不出其他任何一点情绪，除了可怕的平静之外只有掩盖不住的疲惫。

于是贺硝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沉默只是片刻，林熄好像并不在意贺硝说了怎样的谎，弥天大谎也好，句句真心也好，他疲倦的沉静中表现的是一种愤怒与失望之上的不在意。

防护服中，贺硝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

“这不是最重要的。”

半晌，林熄淡声开口。

贺硝抬起眼，林熄说：“一天前，这个名叫黄鸟的黑客找到你。当晚，神州找到了黄鸟，根据他提供的信息，他给了你一块来自奥林匹克的芯片，奥林匹克董事会承诺如果你回到奥林匹克，能够让他们继续对你的实验，就告诉你相柳的真实身份。”

贺硝面前浮现出全息屏，上面是从他腕带中调出的一段影像，电子女声传来：

“……我们希望你能尽快回到奥林匹克，对你与其他两只工蜂都有好处，我们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荒漠集市，如果你回到奥林匹克，我们会提供相柳相关资料。”

林熄暂停画面，说：“根据我们收集到的信息来看，黄鸟收取了奥林匹克高价报酬，向奥林匹克出卖了你的目的。”

难怪奥林匹克突然提出以相柳的资料为交换。不过贺硝并没有多惊讶，情报贩子本质上和雇佣兵差不多，拿钱办事，见钱眼开，从不在乎是不是会损害上个雇主的利益，只在乎钱是不是足够多。

“你们知道真相，却藏了这么久，不只是为了今天给我一个惊喜吧？”贺硝看着林熄：“抛出这张牌的意义是什么？”

他不知道林熄手中还有多少张牌，眼神中不由自主带了几分敏锐的警戒。

林熄转过身，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在中控台启动了培养皿的清理程序。

随着一阵内置清理仪器的轰鸣声，漂浮在水中的杂质呈漩涡状被吸入底部垃圾处理器，浑浊不堪的培养液被过滤，露出原本清澈透亮的浅绿色，一个巨大的异形生物出现在贺硝眼前。

这只巨物饕餮有些像，却不完全一样，它没有丛生的触/手，□□的颜色也更加偏向正常人类，粗壮的数据管与他的神经中枢连接，一旁展开的面板上出现一个保存完好的人类大脑，目前这颗大脑的状态比较稳定。

稳定只是相对于其他变异体而言，贺硝仔细观察，这只变异体的身体已经被异生肉瘤覆盖，肉瘤上还有共生的真菌，空气中立时弥漫起一股难闻的味道，像是血腥味混杂着鱼腥味，通通涌上来。

贺硝才知道刚才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变异体翻了个身，似乎看见了贺硝，重重朝玻璃器皿上撞过来，整个培养皿中液体激荡，贺硝脚下震动不已，面板显示大脑进入了不稳定状态。

身后传来动静，贺硝回头，看见三个研究员推着医疗车走进来。

贺硝惊讶于这里竟然有其他人。这几个人身着白大褂，胸口没有任何标识，贺硝不知道他们是否属于神州，不过从编号序列上可以看出这里至少有几百号人，纸白的肤色说明他们长期在无太阳光的环境里工作，见到林熄，只是微微一点头。

医疗车经过贺硝身旁，其中一个研究员抬眼看了看他，目光交错一瞬，旋即走过，眼中没有任何惊讶或者意外的神色，仿佛无论见到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他们都永远是这幅有些麻木的冷淡样子。

医疗车上面放着四五支巨型注射器，培养皿周围的机械臂夹起注射器，粗长的针管刺入变异体的□□，变异体翻滚挣扎。

随着一支一支的镇定剂注入体内，它逐渐平静下来，面板上的数值恢复正常，变异体在培养液中缓慢沉浮，庞大的身躯一起一伏，正在呼吸，像是巨兽陷入酣眠。

镇定下来的变异体露出身体内部几千条细小的数据线，有的细如发丝，有的与手指粗细相当。这些数据线与它的神经脉络相连接，变异体的身体组织完全乱套，贺硝可以看见一些暴露在外的神经网络，没有接通数据线。

这说明目前的数据神经网络并没有实现完美的全覆盖，不少与数据线连接的地方也因为变异体的变异程度不断加深，而出现了松动。

像是一副临时套上去的不合身衣服，培养皿内的小机械臂不断调整着植入变异体体内的数据线，但不合适的衣服不找裁缝改版。

而是仅仅依靠外部手动调整，无论如何都是难以完全合身的，网状数据线如同河流汇集，最终并入培养皿下方。

贺硝明白了外围的混沌具体作用，如同在母体中的胎儿，数据线是孩子与母亲相连的脐带，变异体是胚胎，混沌就是孕育胚胎的子宫，是这台精密仪器的主机。

贺硝认出了这套构造：

“驺虞。”

研究员们推着医疗车出去了，身后的灯带又暗淡下去，舱门重新关闭。

似乎刚从令人疯狂的迷境中醒来，温和下来的变异体朝他们这里靠了靠，看见林熄，刚才躁动不安的变异体竟然缓缓吐出一块红肉。

林熄上前，指尖搭上厚玻璃，与之隔着玻璃相触碰，点了点头，以一种贺硝从未听到过的温和语气说：

“就是他。”

变异体在水中起起伏伏，似乎在说着什么，贺硝没有与盘古核连接，只能听见林熄回答：“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我必须试一试。”

培养液涌动，变异体似乎又说了话，林熄听完沉默片刻：

“……好，这是最后一次。”

得到了应许，林熄转过身，看向贺硝的眸光平静：

“这就是神州科技公司现任董事长，林简海先生。”

第120章 曙光

一个巨大的、躁动不安的变异体。

“董事长？”

贺硝不可置信, 山海集团神州科技公司的董事长，一个与林熄同样的超特权优等基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变异体。看这只变异体的状态, 基因变异绝不是这两年才开始的事情。

“……是因为辐射吗？”震惊之余, 贺硝问林熄。

林熄默认, 一份神州的加密档案发送到贺硝的腕带上, 贺硝打开它, “苍穹恶性辐射泄露事件”几个大字展现在他的眼前。

***

第二纪元3年, 天青欲曙。

扫雪机器人在街上无声工作着，这是今年最后一场雪，神州气象局播报，春天即将来临。

窗外的风还是很冷, 房间内却很暖和, 柳瑶睁开眼, 坐起身，感应到主人醒来, 顶部一圈暖橙色灯带缓缓亮起。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时间还早。”

渐亮的环境也唤醒了她身侧的男人, 方震撑起身子，问她。

“睡不着了。”柳瑶说。

“又梦到你姐姐了吗？”方震用被子把她裹住，从后抱着她。

柳瑶点点头，叹了口气：“总是梦见。”

“已经约了脑科医生, 等今天的剪彩结束, 就去做潜意识清理治疗。”方震给她揉脑袋，安慰道：“很快就会好了。”

柳瑶没有说话, 方震见她还是打不起精神，说：“剪彩仪式结束后，你想去哪里？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 我们可以离开基地，去外面散散心，回去丹阕城怎么样？听说丹阕城里面又新建了公园，全息技术做的非常好。”

“公司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柳瑶说。

“那个数据体不是已经在试运行了吗，交给她吧。”方震说。

柳瑶疲倦地点点头，不知道是同意没同意，阖上眼，没过多久，方震的腕带亮了起来：“我要走了，集合完我们就出发了。”

他迅速穿好防护服，左胸口印着神女集团的标志，右边挂着他的编码牌A1-001。

神女集团雇佣兵一共分为A-C三个等级，这次剪彩活动神女公司的董事长柳瑶也会出席，所以执行保护任务的是神女集团A1组最高级别雇佣兵小队。

一切准备就绪后，一支悬浮舱队伍从神女集团出发，迎着逐渐亮起的低空太阳，他们到达了神州基地的西南侧。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苍穹启动仪式”，几天前，神州大型人类基地的第一项大型工程“苍穹保护屏障”正式落成，悬浮舱的目的地是最后一段工程所在地玄武新区。

苍穹建成代表基地内部辐射实现完全净化，基地的各项社会活动得以正常开展，第二纪元“后末日时代”人类东方文明圈正式形成。

为了庆祝东方人类文明有了更大希望，神州科技公司特邀各大公司代表前往玄武新区，共同见证苍穹屏障的落成，届时神州公司董事长林简海也将出席。

道路上的积雪已经清扫完毕，写字楼群高处公共停靠台边的早餐一条街LED屏幕上冒着电子热气，来来往往的职员带走小作坊生产的混合营养剂。方震付了钱，买了一盒仿蛋粉冲剂，店家额外赠送几根脱水油条。

他回到玄武新区的时候，剪彩仪式还没开始，雇佣兵的悬浮舱离主会场有一段距离，会场内传来依稀乐声，方震拎着早餐，大声问：“谁吃鸡蛋？”

A组雇佣兵们一拥而上，从队长手中抢光了“早饭”。实际上他们来之前已经吃过营养饼干，能够维持一天的身体耗能需求，但额外的“垃圾食品”，他们也来者不拒。有人边吃边笑：

“还他妈以为是真的鸡蛋呢，搞了半天，就这玩意儿？”

“狗不吃才拿给你吃的。”方震拍了他一把：“吃着吧狗崽子！”

那人被呛的直咳嗽，大家哄笑一阵，主会场的广播传来林简海的致辞，仪式开始了。

玄武新区内一片祥和，无数人头在地面攒动，拥挤着仰起头看着半空中停靠台上正在演说的男人，男人神采奕奕，语气沉稳而温和，一言一词都展现出对神州公司的自豪与信心。

低空太阳温暖的光芒抚慰着这片刚刚结束动荡的人类栖息地，方震的目光落在林简海身后的特邀坐席上，女人栗色长发在阳光下盛着金色光芒，嘴角噙着明媚的笑，明眸生辉。

他远远地看着，出了神，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个黑色的丝绒小方盒，忽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把，方震冷不丁吓了一跳，003从凑过来，嬉皮笑脸：“准备求婚呐？”

“啊。”方震见他看着自己手上的小盒子，也不遮掩，大大方方方地承认。

整个公司都知道他的求婚对象是谁，周围一圈雇佣兵听见这话，呼一下凑上来，叽里呱啦地围住方震。

“真要求婚啦？”

“这么久，真沉得住气啊你！”

“啥时候？把哥几个叫上！别的不行，捧场绝对行！”

“行了，狗崽子们！”

他们推搡着把方震围在中间，方震推脱不开，在一众期待的目光中打开盒子，一颗纯净透明的小巧钻戒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日光投落在钻面上，折射出彩色的耀眼光芒。

方震只给看一眼，“啪”地一声合上，一阵起哄声后，有人问他：“纯的啊？”

“当然。”方震有些得意地说：“好不容易弄到的，这东西在市场上没得卖！上回到580辐射区执行任务的时候挖到的。”

“我记得！”又有人说：“你好几天没睡觉那次是吧？就说呢大晚上偷偷摸摸干什么去了，原来是挖矿去了！”

“给你们省事儿了，你们都不知道地底下有多少变异虫子，又脏又臭。”方震道。

“可以啊！”003拍拍他：“癞蛤蟆吃上天鹅肉了！”

一阵哄笑，方震踹了他一脚：“乱叫什么呢！”

客观来讲，作为一个雇佣兵，求婚对象是当下神州名列前茅的科技集团董事长，方震的条件确实差，差的还不是一星半点。

如果没有他，柳瑶很可能与某个实力相当的集团进行经济联姻，综合考虑下，他的求爱之路一定会很艰难，不过没关系，方震不怕困难。

林简海的致辞已经结束了，两条红色长龙呼啸着腾入空中，在云层中时隐时现，威风的龙头衔着一条巨大的红色彩带。

接下来就是剪彩了，这个环节结束，整个剪彩仪式也就基本结束，接下来就是各公司借着这次机会在新区各自开办的展览会。

“哎，过来。”方震看着主会场，把003揪过来，003甩开胳膊：“干嘛？”

“哥长的怎么样？”

“好呀！”003立即说，方震将信将疑地看着他，003一咂嘴：“不骗你！哥你绝对是整个神女里最这个的男人！”

003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啧啧，看这皮肤，看这身材，看这脸，多俊俏，多潇洒，多……”

“去去去去去。”方震像赶鸡一样把他扫开：“卖货呢？”

“别想那么多。”003收起玩笑的神色，勾住他的肩膀：“一定能成功，哥你不是从来不紧张的。”

“嗯，这次还真有点。”方震想着，手心出了些汗。

正此时，内场传来骚动，方震神色倏变，一挥手，训练有素的雇佣兵们立即回舱，悬浮舱升空，透明的屏障笼罩在基地上空，全息投影投出湛蓝的晴空，阳光下勉强能看出一点流动的波纹。

鲁班公司的工程作业舱停靠在低处平台，在作业舱后方，正是苍穹最后两块屏障的接轨处，前不久才竣工。而现在，本该空无一物的屏障外，竟浩浩荡荡挤满了人。

所有代表团乘坐悬浮舱后撤，雇佣兵团在前端围成一条线。

方震拉近了画面，发现这些拥挤的人群都衣衫褴褛，个个面黄肌瘦，应该是逃荒过来的，距离陨石坠落不过三年，全球目前还有许多无处可去的流浪者。

方震蹙眉，神州与奥林匹克建设之前，除了老牌顶层科技公司，双方都接纳了大批幸存流民，这些流民大部分都来自原先各自文化聚居区域“火种”与“方舟”基地。

来自方舟基地的幸存者重新组成了东方文明圈的文明基底，由他们发展成为今天的神州人类基地。

在这三年中，他们之中有些人达到了神州资产的最低持有标准五千万，成为了神州的正式居民，剩下大部分在基地发展中被淘汰，聚集在贫民区。

问题在于，距离玄武新区最近的贫民窟有几百公里。再者，神州公司外部环境公示表明，截止到上个月为止，苍穹与光网外除荒漠集市，已经没有人类聚居地。

而现在，悬浮舱显示危险源有近万个，这么大批的逃荒者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最前端的逃荒者已经聚拢在苍穹沿线，他们个个神色惊恐，手上没有武器，奋力敲击着苍穹屏障，一个贫民的力量很微弱，但很快，成千上万的捶打与嘶嚎形成一股汹涌的浪流，一次次沉沉拍打在苍穹屏障上。

第一代苍穹防御性能并没有后来那么高，投影形成的天空出现波纹，震颤连连，沉闷的、哀切的激流重重砸在屏障上，留下一声声响彻废土的哀嚎：

“让我们进去！”

苍穹外是惊恐不安的逃荒者，其中有男人，有老人，也有女人与小孩。苍穹内鼓乐声骤停，蓄能舱闪烁着蓝色光芒，数百支离子枪对准了下方的流民，严阵以待。

一片混乱中，神州科技公司活体数据化第五代产品G5-001接入了各个悬浮舱，发出警告，方震明白了流民们惊恐的来源：

“他们是来自奥林匹克一个实验室的试验品，奥林匹克发射了一枚元素弹，还有十分钟到达。”

他看着面板的地图上又跳出两个红点，代表又有两枚元素弹从奥林匹克出发。

神州与奥林匹克基地建立初期，奥林匹克以重型军火武器闻名，初代苍穹还很脆弱，数据体计算了拦截与防御的损失与成本，得出结论，要求立即展开紧急离子全覆盖盾面，并且对第一颗元素弹进行拦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