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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直接嫌疑解除了,不代表这事就彻底跟他没关系。”李珩张了一下嘴,朝右边偏过头:“……你不喂我一颗吗?”

“……”

梁薄舟默不作声的又倒了颗口香糖,用指尖一捻,塞到李珩齿间了。

“谢谢。”李珩含糊道。

“要想彻底解除老温的嫌疑,你还得再陪我去趟他家。”

“所以你到头来还是怀疑他,对吧?”梁薄舟很用力的嚼了两下口香糖,腮帮子绷的死紧:“还得去他家里找证据,试图给他定罪。”

“胡说八道。”李珩呵斥道:“换任何一个警察来都得去他家一趟了解情况,跟我怀不怀疑他有毛线关系。”

梁薄舟眼睛眯了一下,警告道:“你刚才才跟我道过歉。”

李珩:“……”

李珩选择闭麦,专心开车。

车辆一路驶出山道,开往市区。

梁薄舟远远看见经纪人和助理老王以及一堆工作人员站在封锁线外等他。

“停车,我就在这儿下。”梁薄舟连忙对李珩道。

李珩置若罔闻,斜眼确定了一下车门反锁好了,紧接着一脚油门,车身飞驰而过,瞬间掠过了梁薄舟的团队。

梁薄舟怒道:“我让你停车!”

他说着伸手就去跟李珩抢夺方向盘。

李珩分出一只手,轻轻松松的将他双腕一握,翻掌扣在一旁,手劲之大让梁薄舟费尽力气都难以撼动分毫,直挣的脸色通红,低头狠命去咬李珩的手腕。

李珩任由他尖利的虎牙在自己手腕上戳了两个细小的血口,左手仍然云淡风轻,很稳的把控着方向盘,四面门窗紧闭,加上车速极快,从外部来看,完全不知道车内的情形。

梁薄舟最终耗尽了力气,累的气喘吁吁,筋疲力尽的靠在李珩旁边,腕骨仍然处于对方的钳制下。

李珩将车开到市中心,在一处街边终于踩下了刹车。

“跟你团队里的人说一声,让他们回去吧。”李珩解开安全带,顺便松开了对梁薄舟的禁锢:“你接下来得陪我办事。”

梁薄舟什么力气都没有了,瘫在副驾驶上冷冷反问道:“凭什么?”

李珩心平气和的说:“你要是现在跟我去温成铄家,我们跟你老板娘随便唠两句磕,如果跟口供能对的上的话,温成铄就彻底没有嫌疑了,我立刻给赵副队打电话让他放人。”

梁薄舟垂下去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还是说你想让他在局子里多关几天,等到温成铄卷入杀人案的消息再发酵发酵,你们公司还有他名下其他产业的股份市值一跌再跌的时候,再洗清嫌疑?”

“那样也行,只要他自己到时候被放出来的时候不心疼,我无所谓。”李珩镇定的道。

梁薄舟很明显被说动了,但他还是恼火道:“单纯对个口供的话你自己去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拽上我!”

“我说了,我们是去他家唠嗑的。我一个人去的话,那不就成调查了?”李珩转身下车,从后座上把父亲捞出来,用食指点了点车内的梁薄舟:“坐着别动,等我出来。”

梁薄舟瞪着李珩父子的背影,半晌无可奈何的坐了回去。

他实在是搞不懂李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志斌在李珩的押送下格外不老实,他并不喜欢回疗养院呆着,虽然他的大脑和精神时常颠三倒四的,但是比起一眼望得到头疗养院病房,他显然潜意识里更喜欢跟儿子呆在一起。

不过李珩暂时没有那个陪他爹过智障版老年生活的闲情逸致,他着急忙慌的把李纪阳从单位抓了出来,然后把李志斌交给他,自己就匆匆忙忙的走了。

“哥!你干什么去,中午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去食堂吃个饭?”李纪阳一路追到了疗养院大门口。

李珩背对着他匆忙的挥了一下手,示意不用,然后健步如飞的蹿回了自己车上。

梁薄舟果然安安分分的坐在副驾驶上等他。

他刚才在车窗里隔着老远看到了李纪阳,神色不由自主的就是一阴。

“那哥们到底是谁?”梁薄舟不满道:“怎么你成天见的去找他,你是他爹啊?”

“你这辈分差哪儿去了。”李珩莫名其妙:“我是他堂哥。”

梁薄舟愣了一下,随即神情一松,低头“哦”了一声。

李珩发动引擎,将车开了几米远,突然后知后觉:“你……是不是吃醋了?”

梁薄舟把手往车门开关上一放,十分冷静道:“我现在下车也来得及,你说呢?”

李珩:“……”

他这是往醋坛子里加了汽油吗,李珩心道,随点随炸。

两人不尴不尬的坐在车里,中间夹着个手机导航,一路报道着温成铄家的方位,李珩对秦城市绝大部分的路段都很熟,包括温成铄新家所在的地方,不出半个小时,他就将车驶进了温成铄家别墅附近的小巷口。

梁薄舟神情略显凝重,李珩的余光时不时瞟他一眼,脑海里飞快的转着思路。

“待会儿进了温成铄家门,你就说你是来看老板娘的,我是你新招的助理,我把要问的问题提前跟你对一遍,进去以后别提警察的事,可以不?”

等红绿灯的时候,李珩伸手放在他膝盖上,梁薄舟低头看了一眼,没做反对。

“我保证问完就走,不管她回答的内容里有没有我要的东西都绝不打扰,这点你可以放心。”

梁薄舟抬眼和他目光短暂的交汇了片刻,开口戳穿道:“其实你最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应该是什么?”

“你就不担心,如果温成铄真的涉嫌犯罪了,我坚定的站在他那边,借着自己的自由身尽我所能的帮着他销毁证据,给你的调查提高难度,那该怎么办?”

李珩的手没从他的膝盖上撤开,他掌心温热,湿润的体温一点一点渗入进梁薄舟的肌肤里,弄的梁薄舟很不自在,有种被人按着上下其手的错觉。

“那你会吗?”

梁薄舟缓和了半口气,伸出手拎住李珩的手腕,又狠又重往一旁一摔:“不会!”

说完转身摔门下车。

车门发出惊天动地一声巨响。

“砰!”

李珩:“……你轻点!”

敢情不是你车你不心疼。

李珩忙不迭的跟在他身后推门下车,把锁关好追了上去。

“进去要提东西吗?”李珩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口罩戴上,一边问他。

“不用,姐姐跟我很熟。”梁薄舟整理了一下衣服,在前边带路:“你戴口罩干什么,放心吧她不认识你,你又不混娱乐圈。”

李珩心道那可不一定。

毕竟是亲姨妈,有时候血缘关系这种东西非常奇妙,就算二十来年没见,李珩从九岁长到二十九岁,身形外貌气质跟过往天差地别,也未必真就认不出来。

李珩不打算现在就告诉他,自己跟温成铄的关系,温成铄以后要是跟梁薄舟坦白了这件事,那他再承认也不迟。

不是不能说,只是那点遗传自他父亲的要强心理作祟,李珩不知道怎么张口跟梁薄舟讲他的过往,讲他如今端正体面的公安体制外表下,那些被践踏进泥土里的小时候。

他随便编了个理由把梁薄舟糊弄过去了,不过他没忍住又问了一下:“你为什么管温成铄妻子喊姐姐?”

“老板娘虽然上了年纪,但依然很漂亮,不可以叫姐姐吗?”梁薄舟漫不经心的道。

“你还挺会撩。”李珩低声回到。

梁薄舟凉凉的看了他一眼:“上到六七十岁奶奶,下到十几岁小姑娘,媚粉是艺人的职业素养,你看不惯?”

李珩咬了咬后槽牙,嘴上辩解了一句“没有”,心说等事办完再跟你秋后算账。

梁薄舟伸手按了门铃。

前来开门的是温成铄家里的阿姨,阿姨很有分寸,低眉顺目的带着两人穿过潺潺流水的花园,脚下的草坪被修剪的十分整齐,踏过去的时候松松软软,舒适而轻快。

李珩看着越来越近的大门,不知道为什么,脚下仿佛有千斤重一般。

他不可避免的回想起那些最糟糕的记忆,梁薄舟走着走着,察觉到他脚步放缓,于是暂停下来等他片刻。

“你怎么了?”梁薄舟狐疑的问。

李珩摇了一下头,刚要答话说没事,不远处的女主人已经迎了出来。

“薄舟!”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女子,身形纤瘦,保养的极为得当,丝质长裙随风而起,远远看去她窈窕的犹如少女。

只有再靠的近些,才能从她细密而温和的眼尾皱纹里,看出几分中年的韵味来。

“闻影姐。”梁薄舟大大方方的快步走过去,展开手臂抱了抱她。

温成铄的太太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陈闻影。

陈闻影笑着和他拥抱,目光掠过梁薄舟瘦削的肩膀,落到李珩身上。

“那位是谁?”

“我新聘的保镖,不用管他,我们进屋说。”

梁薄舟转身搀扶着她往客厅里走,不动声色的将她的视线和李珩阻挡开来。

第47章 第 47 章 他所有孤身一人的落魄

李珩将口罩继续往上拽了几寸, 跟在他俩身后往屋里走。

走到门槛处,大堂里侧两边分别站出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朝他伸出手臂, 将李珩的身体拦在了门外。

“闲杂人等请在屋外等候。”为首的温家保镖命令道。

李珩目光淡漠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梁薄舟听到动静回头, 神色紧张了一瞬,看上去想张口让他们放人, 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主家谈事的时候, 身边不相干的人不得进屋, 这是温家传统。

温成铄在某些方面是个很谨慎的人,谨慎到让人诧异的地步,不过他从未对梁薄舟设防过, 以至于梁薄舟只是很偶尔的在外人面前会看到他老板展现这一面。

所以他今天来之前居然没想到这一点。

陈闻影站在原地, 半晌回头朝那几个男人挥挥手:“没事,既然是小舟的人, 没什么不能信任的, 让他进来吧。”

于是拦路的保镖让开身形, 李珩快步走过去,尽量把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亦步亦趋的跟在梁薄舟身后。

陈闻影交代完了之后就没再将目光转过来,任由梁薄舟十分亲昵的扶着她,一路走到大堂偏里的会客厅里去。

陈闻影在主位上坐下,梁薄舟忙不迭的起身斟茶。

李珩在一旁冷眼看着,发现梁薄舟无论是摆弄茶具, 还是斟茶倒水,手法都十分娴熟。

看梁薄舟斟茶是一种享受,他手指纤长漂亮, 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骨节精巧,肤色如净玉,水声潺淌间,他便端着茶杯,轻巧而小心的放在了陈闻影面前。

陈闻影垂眸盯着茶水,眼神随水面的波纹一起,溅起微动的纹路。

“闻影姐。”梁薄舟沉了沉心神,开口试探道:“你知道老温现在牵扯进去的事吧?”

“知道。”陈闻影伸手将杯子端起来:“他好几天没回家了,在公司被带走的,当时我不在场。”

“那,那现在可怎么办,您有试着联系警方,问问具体情况吗?”梁薄舟神情焦急:“总不能就看着他被扣在局子呀。”

陈闻影对此表现的很平淡:“到时间自然就放出来了。”

“老温不可能跟命案扯上关系的,他是个再遵纪守法不过的人,至于为什么会被无端卷进去……薄舟,你比我更了解这个圈子,坐到老温这个位置,想暗算他的人太多了,他们知道老温安分,无论是税务问题,还是个人感情问题,都奈何不了他。”

“就只能使些更腌臜的招数,来短暂的恶心他一下,等到嫌疑洗清,璨星总裁的名声也就坏了,到时候顺水推波买几个热搜,谁还会在意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清白?”

梁薄舟显得更急切了:“您怎么看上去一点都不着急呢我说,您好歹给我点内部消息当定心丸吧,我跟璨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老温要真进去了,我们这些手底下的人怎么办?”

陈闻影笑了,口吻变的柔和了几分:“没什么着急的,只要璨星的商业价值还在,舆论只是一时,我们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温成铄是个很有本事的男人,我跟他结婚这么久,大风大浪都见过,还真没什么他解决不了的事。”

李珩戴着漆黑的口罩,目光始终漠视般的落在地毯上,仿佛一块毫无感情的石头。

他听到陈闻影这句话,眼睫很轻微的颤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梁薄舟思索了片刻,索性不绕弯子了,直奔主题:“闻影姐,可是他现在一直呆在警察局里也不是个事,据我所知,跟他一起被带去问话的还有何建泽,何总,你觉得有多大可能是何建泽做的脏事,再把水泼给老温?”

陈闻影执杯的手在空中晃了晃。

她的指甲上涂着一层浅淡的色釉,灯光下光泽一反,倏地滑过几分锋芒的意味。

李珩安静的坐在一旁,他敏锐的察觉到周遭的气氛变了。

陈闻影看着他俩,忽然开玩笑似的道:“我要是把我知道的说了。”

“你那位在警察局里的人脉,真的愿意帮我们家老温洗刷罪名吗?”

梁薄舟一怔,随即掷地有声:“当然!法律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的!”

陈闻影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把茶水续上。

梁薄舟立即照办,李珩悄无声息的竖起了耳朵,他知道关键的要来了。

“何建泽身边常年带着俩年轻的男助理。”陈闻影一张口就险些震碎了李珩的三观。

“这两个助理,不光帮忙处理他工作上的事务,甚至连生理上的事务也会一并处理了。”陈闻影安然道:“简而言之就是,他们三个喜欢一起玩。”

李珩眼角抽动了一下,感觉自己还是见识少了。

“这两个助理分工明确,一个高大壮实,很有力气,但是听说好像有点轻微的智障,另一个很聪明,脑瓜子转的飞快,花样也多,平时公司业务上他就是强手,晚上到了私密场合,更是狂放不羁。”

梁薄舟倒是对这些圈内的脏事司空见惯,脸上并没有什么别的表情。

李珩半张脸藏在口罩底下,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正凝神思索的间隙,一只手握着杯刚沏好的新茶递到了他眼前。

李珩一抬头,陈闻影不偏不倚的将杯盏递到了他的眼前,神情温和道:“你也喝点水。”

“谢谢。”他匆忙抬手接过,没敢直视姨妈的眼睛。

陈闻影给他倒了茶水,又闲闲的坐回去,对梁薄舟道:“总之何建泽跟那两个会玩的助理寸步不离,如果他牵扯进去了,那也少不了他俩。”

“原来如此。”梁薄舟恍然大悟:“这么有意思,还有别的八卦没,闻影姐?”

陈闻影笑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珩,一双眼睛犀利而明锐。

“绝大部分时候都是老何要求两个助理玩自己,偶尔他们三个也一起玩别人,我有幸看过照片,道具丰盛,情形惨烈。”陈闻影将杯子放回桌案上,底座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梁薄舟迅速反应;“意思是我们现在应该把精力放在找这两个助理身上?”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向你阐述了一种可能性。”陈闻影温言道。

梁薄舟下意识想去跟李珩对视,然而李珩专注的扮演保镖,眼睛没往他这厢瞟。

于是梁薄舟仓促的掩饰了一下自己的眼神,紧跟着追问道:“姐,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陈闻影笑了起来:“我这都没名堂的猜测,当不得真的。”

“也只能说到这儿了,这回风波过了,万一老温还跟人家有交情呢,是不是?”

陈闻影作为一个圈内人,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李珩再理解不了其中含义就有鬼了。

那助理的事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了。

“薄舟,我楼上衣柜旁边有条男士皮带,上次去纽约专门给你带的,你刚好来了,顺便上去取一下。”陈闻影岔开话题道:“也省得我派人再给你送一趟了。”

“好的姐。”梁薄舟心不在焉的想着刚才上信息,顺从的听她的话上楼取东西,一眨眼消失了身形。

客厅里只剩下李珩和陈闻影两个人。

李珩不敢跟她共处一室时间太长,点头致意了一下,起身就要出门,打算到外边去等梁薄舟。

“把口罩摘下来。”身后传来陈闻影温柔而慈爱的声音。

“让姨妈看看你长大以后的样子。”

“可以吗,小珩?”

李珩骤然顿住了脚步,浑身血水从头凉到了尾,大脑一片空白。

……

“我们从唐素影助理手机里恢复了一段本来已经被删除掉的视频。”赵晓满将手机屏幕递到何建泽眼前,维持数秒不动,耐心的让他看完了整段视频。

“这是林明城临死前几天留下的影像,他在剧组附近被一辆商务车强行带走,从车上下来带走他的这两个男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何建泽人过中年,大腹便便,牙口略黄,气质看上去跟他银行卡里的巨额资产不太搭边。

“警官,你这人脸都没拍清楚。”何建泽指了一下屏幕混不吝道:“我既不认识这车,也不认识这俩人,上哪儿给你说他们跟我是什么关系去?”

何建泽说到一半,又往屏幕前靠了半寸,眯起眼睛试图将视频内容看的更清楚些。

“况且……这车牌号是假的吧,这一看就不是商务车的车牌号。”

“怎么回事啊警察同志,你们是打算拿个似是而非的视频来蒙我,就想诓我认下这些个莫须有的罪名?”

何建泽表演欲十分旺盛的朝椅子上后缩了几厘米。

“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现在进衙门哪个不得脱层皮,这还是二十一世纪。”

“你……!”

赵晓满一口气哽在了喉咙里,气的青筋额头乱跳。

……

李珩背对着她,高瘦的身形有一瞬间的颤抖,那几乎是一个瑟缩的起伏。

他放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的握紧了。

李珩一寸一寸,极其僵硬的转过身去,然后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伸手摘下了口罩。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锐利冷硬,嘴唇却已经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陈闻影怔怔的看着他。

她站在那里,用恍若隔世的目光描摹着李珩的眉眼,寸眼不错,舍不得挪开片刻。

李珩长得很好看,是体制内很标准的那种端正的俊朗,天生的身高腿长,加上经常锻炼,从外表看起来他并没有显得很壮实,反而宽肩窄腰,身形劲瘦而利落。

陈闻影望着他,轻声说道:“你长大了。”

李珩碾磨了一下冰冷苍白的指尖,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类重逢的场景,他无数次在心里预设过在这个场景下,他该如何用强烈的愤怒和爆炸似的情绪表达过去将近二十年里,他所有的失望。

小时候每一个大年三十眼巴巴坐在村口期待妈妈会突然从天而降的幻想。

考上警校时拿着录取通知书兴高采烈想找亲人分享,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的垂丧。

青年时握着那张存款不到五位数的工资卡,每一个带着父亲在医院奔走的日夜。

以及二十年来,他所有孤身一人的落魄。

李珩以为自己起码在这种场合应该起码会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来的。

然而他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情感演绎能力。

“昂,大了。”他机械的复述了一遍姨妈的话。

楼梯上传来梁薄舟下楼的脚步声。

第48章 第 48 章 他喊你进去伺候他呢

梁薄舟抱着礼盒走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李珩站在玄关处,重新戴上口罩, 与陈闻影目光交汇, 然后十分冷淡而礼貌的朝她点了点头, 示意这场认亲大会到此为止。

神情平稳,看不出分毫异样。

“别告诉梁薄舟。”他又交代了一句道。

“为什么?”陈闻影回道。

不为什么, 李珩心想, 因为今后没打算跟你有更多往来, 况且这会儿让梁薄舟知道了李珩跟温成铄的关系,很难不让他多想。

明明李珩是来调查案情的,搞的好像他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李珩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 梁薄舟就拿着礼盒走到他俩面前了。

“很好看。”他笑眼弯弯的道;“谢谢闻影姐。”

“你喜欢就好。”陈闻影温和道。

她跟李珩默契十足, 在梁薄舟下楼的一瞬间就果断的移开了目光,各自观望着周围, 仿佛刚才的对话完全没有发生一般。

李珩心里松了口气。

他朝梁薄舟很小幅度的招了一下手, 示意我们走吧。

梁薄舟上前顺势将他的掌心我握住了以示安抚, 李珩莫名其妙抬起头,用眼神问他:你抓我手干什么?

陈闻影的目光果然落在了梁薄舟和李珩交握着的手上,神色讶异而复杂。

“现在案情的突破口就在找到何建泽的两位助理了。”梁薄舟神情自若的跟陈闻影分析道:“可是且不说按照何建泽的处事方式,他会不会一早就安排这个关键证人离开了,就算没来得及撤走助理,整个秦城市这么大,我们又应该从哪儿下手找人呢?”

陈闻影淡然的望着他, 神情中略微褪去了几分方才温柔的长辈神色。

“薄舟,你知道,我和老温一向不太过问你的私生活。”

“但是你真的没有了解这个信息的渠道吗?还是说你对身边的某些人有所顾虑, 不够坦诚呢?”

梁薄舟神情明显一变,他放开李珩的手,沉声道:“我知道了,谢谢闻影姐。”

李珩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姨妈家的院落。

梁薄舟脚步沉重,丢魂了一样走到李珩的车跟前,缓缓靠在车门上。

“什么顾虑,什么渠道?”李珩在他身后站定,顺手摘下了口罩问道。

“没什么,一些圈内的朋友。”梁薄舟懒散道:“跟何建泽一个阶层的,朋友。”

李珩的眉心紧蹙起来,断然道:“不行。”

“为什么?”梁薄舟逗他。

为什么?

梁薄舟居然问他为什么?

“你去找那些圈内大佬朋友要线索,要付出什么代价,真当我不知道?”李珩恼怒道。

梁薄舟笑了起来,精准指出关键点;“可是你们没有时间了。”

“据我所知何家正在着急忙慌的上下打点,如果再找不到捶死他的证据,警方很快就不得不放他出来了,到时候只要有一线空隙可以喘气的余地,何家老小可以一夜之间蹿的连根毛都找不到。”

“你信不信?”梁薄舟笑眼弯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李珩在别墅区外的树荫下瞪着他。

“好啦,让我试试。”梁薄舟低声道:“况且我也是有私心的,要是何建泽被钉死了,这案子不就跟我老板没什么关系了吗?我也是为了自己,不全是为了你。”

空气里一片寂静的凝固。

李珩绷紧了脸颊,半晌咬牙笑道:“行,我跟你一起去。”

市区中心的公寓楼里,一群警察破门而入。

前台的门卫一脸茫然,为首警察迅速将一张照片怼在了他的眼前:“大爷,认识这个人吗?”

大爷被这阵仗吓的险些心脏病犯了,捂着胸口从旁边拿了片药和水吞了,这才惊魂未定的嘟囔着从桌子上摸出老花镜,费劲的看了眼照片。

“是有这么个租户,我给你翻翻啊……”

“哎呦,5192的住户,里边住着两个小伙子,好些天没见着他们了,一个叫高达,一个叫什么……林克,对,林克。”

为首警察迅速追问:“他们具体多长时间没有回公寓了?您这儿有监控吗?”

大爷挠了挠头:“监控有,但是前两天坏了。”

“——他妈的早不坏晚不坏,出事的时候监控坏了!其中没有鬼谁信啊!给我封锁各大公路机场,严查各航班旅客信息,绝对不能让那两个助理跑了!”

赵晓满的声音响彻山顶,他恶狠狠的瞪着对面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何建泽,用笔尖隔空用力一点对方鼻头,示意你给我等着。

何建泽懒洋洋的笑了起来。

“警官,我有点困了,能麻烦给我根烟抽吗?要我平常抽的那个牌子。”

车辆驶过别墅区的林荫小道,李珩摁了一下车载蓝牙,电话随之接通。

“有坏消息,李队。”于文嘉急促道。

“我们核实过了,辆商务车里被烧成碳的那具焦尸,身份就是何建泽身边的胖助理高达,刚联系到他老家的人,他妈妈,一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在市局里哭天抹泪的,怎么劝都不走,说是要找到杀他儿子的凶手,给儿子讨个公道。”

“何建泽怎么说?”李珩问。

“哦,他说他不知道,那天高达没来上班,另一个助理也没来,他一个人都没见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警察带来坐在这儿。”

李珩不出声的骂了句脏话,心说嘴真他妈硬。

梁薄舟坐在副驾上倒是神情自若,他转头随口问李珩:“你车上有口红吗?”

李珩莫名其妙:“我车上怎么会有口红?”

“好吧。”梁薄舟失望的将后视镜扒拉下来,对着照了照自己的脸:“气色不太好,待会儿还得见人呢。”

李珩心里有根弦铮然一动,他心想你到底是去见谁,至于隆重成这样?

梁薄舟对着后视镜用力抿了抿嘴唇,唇上稍微恢复了些许血色。

“没关系,没准憔悴一点还更有用。”他将后视镜推回原位自言自语。

李珩的心情更糟糕了。

汽车一路开到导航指定的路边,然而这只是最外围的一层防护,梁薄舟真正的目的地需要绕过城墙,穿过小巷,巷子附近还有一个很著名的旅游景区。

此时正值旅游旺季,小巷外人挤人,古色古香的扇子和旅游纪念品冰箱贴摆了一地。

梁薄舟戴着口罩和墨镜从人群中挤出去,七拐八绕的穿过景区旁的居民楼,最后城墙下一处极其隐蔽的门店前站定了脚步。

门店修的很不起眼,但是李珩还是能从门楹处的用料材质看出其厚重的奢华感。

从外表看去,门内一片晦暗。

李珩不是初出茅庐的小警察,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个会所。

只是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在他前半段职业生涯里,这种地方的用途无非就那么几种,其中以搞□□的用途居多。

但是他不太相信梁薄舟真的敢毫无顾忌的把他带到这种场所里来。

哪怕是为了查案。

梁薄舟抬步要进屋,却被李珩伸手拦住了:“要不我进去,你在外边等我。”

梁薄舟嘴角轻轻勾了起来,他用嘲弄的目光将李珩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最后屈起食指和中指并拢,调笑似的抬手在他下巴上蜻蜓点水般勾搭了一下。

“就凭你啊?”

“可能不太行。”

李珩将手伸到后边去将防身的匕首往衣服深处又掖了掖,脸上神情不悦:“我怎么不行了,局里没有警察外勤经验比我更丰富的。”

梁薄舟仿佛没听见他说话,自顾自的凑近了端详他。

末了他抽回身,很遗憾的摇了摇头:“长得是挺不错的,但是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你不太符合里边人的审美。”

李珩站在原地呆滞了两三秒,他尚未消化完全这句话里的信息含量,梁薄舟就转身推门进去了,他只好快走几步跟上去。

会所里的香水气息浓郁的让人头晕目眩。

梁薄舟闲庭信步的在前边走,李珩将帽檐拽低了些,紧紧跟在他身后。

这地方跟其他会所不同,没有炫彩的灯光和热舞的人群,只有一条幽暗深不见底的走廊,两侧的包厢门紧闭着,四面隔音效果做的极好,丝毫听不见里边的动静。

走道的尽头蹿出一个瘦削的身影,隔着老远就用手机屏幕的灯光往梁薄舟脸上晃。

“我刚刚在监控室还说呢,到底是谁来了,惹得屋里那位用这么大阵仗清场子来迎接,原来是你啊。”干瘦的男人靠在墙上阴阳怪气道,他声音很尖,说话的调子也很奇怪,让人忍不住怀疑他的真实性别。

“辛苦你们了,带路吧,我有事找他。”梁薄舟随手脱掉外套递给身后的李珩,漫不经心的回道,看上去没把这人的态度放在心上。

“怎么突然想起来这儿了,我前两天还看你搁抖音直播间里卖笑卖的挺高兴来着,那群弹幕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跟那什么似的听话——嗷!”

李珩上手攥住他的肩膀,连带着整个手臂顺势反拧摁在墙上。

“你说谁卖笑?”李珩冷声道。

“那是品牌方邀请做客直播间,难道我还能哭着给人家播吗?”梁薄舟心平气和的道。

干瘦男人疼的直抽抽:“梁薄舟!你敢带人到这儿来撒野!?”

李珩手上劲道更大,梁薄舟在一旁停滞了片刻,才不紧不慢的拍拍李珩,示意他松手。

李珩不松,头顶灯光忽闪了两下,不远处最里间的包房悄无声息的开了一道缝,透出一道晦涩暧昧的灯影光线。

“他喊你进去伺候他呢。”瘦男人恶意满怀道:“你还不进去?”

李珩听到“伺候”二字,脑子又是一炸,他当即松了手,回身抓住梁薄舟就要转身走。

梁薄舟踉跄了两步,手上却加大力道,和李珩以一个相反的方向抗衡了起来。

“没事,放轻松。”梁薄舟攥着他的手小声安抚,眼睛里略带几分笑意,似乎是在惊讶李珩这种难得展露出占有欲的态度。

“我就是进去跟朋友聊个天。”

“没别的,我发誓。”

第49章 第 49 章 酒瓶深深的抵进梁薄舟的……

隔壁包厢的门仍然静默的打开着, 随时等待着被邀请的客人推开它。

然而走道里的对峙尚未结束。

干瘦男人从李珩的桎梏中挣脱开来,不知道为什么他脸上神色出现了一丝不宜察觉的变化,怒火和阴阳怪气的意味不那么明显了。

“你力气真大。”

他没来由的朝李珩挤了挤眉眼, 摊开手递过去, 手臂上赫然是一圈刚被李珩掐出来的红色指痕, 眼波暧昧流转:“真粗暴。”

李珩:“?”

梁薄舟神色一阴,再没了方才被挑衅时风轻云淡的模样, 他撇开李珩, 大步跨到干瘦男人面前, 很愉快的笑了一下,下一秒他毫无预兆的扬起手,一拳砸在了对方面门上。

“啊!”男人惨叫一声, 捂着眼睛接连后退几步。

“真以为我不敢跟你计较?”梁薄舟没有给他喊疼告饶的时间, 上前攥住他的领口抵到墙上,一双宛若琉璃的漂亮眼睛瞪着对方:“你猜我现在废了你的话, 包厢里的那位会不会拦我?”

干瘦男人接连挨揍, 痛的泪眼汪汪, 气焰全消。

李珩在旁边一手防备着男人还手打梁薄舟,一边谨慎的侧目着,往包厢门口的那条缝隙里看。

晦暗的空间里,隐约有KTV屏幕的明灭光影。

“咔哒。”

屋内不轻不重的传来一声轻响,仿佛是酒杯磕落桌面的声音。

梁薄舟骤然放开了对干瘦男人的钳制,那声音明显让他神色慌乱了片刻,单薄胸膛微微起伏两下, 紧接着迅速调整好了状态,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最后又看了李珩一眼,用眼神示意对方, 呆在这里等我,别乱动。

他这次仍然没有给李珩反驳的机会,步履很轻,迅速一转身,跨入了门里。

于是包厢的大门被人从里严丝合缝的扣上了。

李珩身形下意识就要往前倾着追上去,身后的干瘦男人靠在墙壁上凉凉的开口了:“门没锁,不过你也别想了,你现在要是敢踏进那个包厢一步,我保证你不会竖着走出这个会所。”

李珩真后悔出门没带工作证件。

干瘦男人看起来对他很感兴趣,转悠来转悠去的在他旁边绕圈:“你跟姓梁的什么关系?”

“雇佣关系。”李珩敷衍道。

“哪方面的雇佣关系?”干瘦男人追问。

李珩抬起眼定定的看着他:“你觉得是哪方面的雇佣关系?”

干瘦男人笑的很妖艳。

形容一个男人笑的妖艳绝对不是什么好词,因为起码从外观上看起来这个笑容的呈现效果尤为惨烈。

李珩只看了一眼就将头又低下去了。

这次他是单独行动,不算外勤任务,他担心公安局不肯给他的眼睛报工伤。

“我叫叶迦秋。”干瘦男人主动伸出手自我介绍:“认识一下?”

“嗯。”李珩犹豫了一下,出于礼节还是伸手了,尽管他不太理解这位叶迦秋先生跟他示好此举的脑回路,明明自己刚把他半个手臂险些拧折过去。

他跟叶迦秋浅尝辄止的握了一下手,又很快的收回来了,他现在百分之八十的心神都在包厢里的动静上。

奈何从走廊到两侧的所有包厢都一片死寂,根本听不见一丝声响。

梁薄舟跟里边的人到底在干什么?

对面究竟是何方神圣?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

李珩不免有些焦躁,他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如果是正常谈事,两个人在屋里发不出太大动静,也能说得过去。

现在没有动静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情况风平浪静。

“哐当——”

门里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声音又狠又冲,李珩敏锐的神经一跳,立刻分辨出这是烟灰缸砸到地面上的声音。

他一秒钟都来不及思考,拔腿就要往包厢里冲,不料衣服下摆被叶迦秋从身后死死揪住,那小人妖看着干瘦,不知为何手劲却极大,活生生把李珩从狂奔状态连人带马拖慢了几步。

李珩恼怒至极:“别拽我!”

李珩话音一落,自己就率先察觉出来不对,旁边好几个包厢的门锁不约而同轻微的抖动了一下,门缝里透不出光,但是李珩无端的心跳的很快。

李珩在所有外勤现场都从不怀疑自己的直觉。

他心里此时涌上一股极其强烈的不详预感,脑海里那个可怕的想法让他一时站在原地,冷汗如瀑。

叶迦秋见他僵硬的站在原地不动了,这才慢悠悠的上前,朝他眼波流转似的招了招手,示意他低头过来。

李珩紧绷着一张脸,半晌一动不动,警惕的望着四下。

叶迦秋无奈,只好上前两步,伸手勾出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稍微踮起了脚凑到李珩耳边开口轻声道:“你猜的很对。”

“这一整个会所的所有包厢里,都是屋里那位的人手,你要是现在敢闯进屋去……”叶迦秋低笑了声:“你觉得你一个人能不能打得过几百来号人?”

“这位,梁薄舟的保镖先生?”

他那句“保镖先生”叫的李珩是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对方嘴里热气喷薄,吹在李珩耳畔,也让他分外的不舒服。

这个动作的中所蕴含的含义很明显了,但是李珩没往勾引那方面想。

倒不是他真白纸一张什么都不懂,只是他人生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单位和出租屋两点一线,就算跟梁薄舟有点不清不楚的暧昧情愫。

那也是建立在他俩好几年前就认识,且一起在冰冷的雪夜里共过苦,他陪着梁薄舟在急诊室打过点滴,两个人从几年前就互有好感的情分上的。

李珩没见过这种刚认识见第一面就跟他近距离贴身接触的男人。

他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想离叶迦秋远一点,不料叶迦秋死不松手,牢牢抓住他的外套下摆。

“你想知道里边他们在干什么不?”叶迦秋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手沿着李珩的衣服伸到他的肩膀上,李珩凌空一把握住他的手,一双眼睛镇静而审视的盯着他。

叶迦秋笑了笑,将手收回去:“想知道就跟我来。”

李珩沉住气,跟上了他。

走道两侧的屋子再次寂静下来,仿佛真的空无一人。

叶迦秋带着他一路走到会所三楼,脚底下是厚厚的地毯,踩在上边毫无声息,三楼比一楼的光线更加黯淡。

李珩5.0的视力看路都费劲,唯有一点是他可以确信的,那就是三楼彻彻底底的没有人。

没有人,也没有窗户,整个是密闭的小空间,要是底下的人把他堵在三楼,那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珩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他朝兜里摸着手机,想给山下值班的同事发个定位。

叶迦秋随手推开了一侧房门,打开门边上的灯朝他一招手:“进来吧。”

李珩注意到头顶射着红光的监控,不得不把手机又放回了口袋里。

叶迦秋带他来的地方是一监控室,对面一整面墙的监控视频,分别放映着各个房间的实时画面。

李珩一怔,目光上移。

只见正中间的屏幕上出现了梁薄舟的身影。

李珩立刻伸手关了旁边的灯,以便自己将屏幕上的画面看的更清楚些。

梁薄舟坐在沙发上,正对着摄像头,从这个俯拍的角度将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梁薄舟不是个坐下来爱乱动的人,坐姿向来都是一派出席星光大典的矜贵优雅。

李珩也没办法从他的肢体语言判断出屋子里具体情况。

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处在摄像头的死角下,只能拍到一条被修长西裤包裹着的小腿,还有漆黑的薄底皮鞋。

“别光顾着看梁薄舟,你也看看其他房间啊。”叶迦秋伸手敲了敲离他最近的屏幕:“你看,我没骗你吧?”

李珩“嗯”了一声,叶迦秋刚才的确没骗他。

其余的监控里显示着其他包厢里此时的场景,果然密密麻麻坐着沉默的人手,从监控视频模糊的画面来看,屋内人无一不严阵以待,目光炯炯的望着门口。

其中为首几人身姿前倾,是李珩很熟悉蓄势待发的紧绷动作,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出了。

“这一整个会所都是那位的人手,你刚才要是真进去了,就不是躺着出来那么简单了。”叶迦秋伸出兰花指晃了晃,食指一翘就往李珩胸膛上戳。

李珩倒抽一口气后退一步躲开了。

叶迦秋神情不悦:“喂,你好歹对我表示一下感谢吧?”

李珩和他保持着正常社交距离,然后正色俯身鞠了一躬:“谢谢。”

叶迦秋:“……”

“这视频有声音没有?”李珩岔开话题。

毕竟受惠于人,他这会儿对叶迦秋的态度温和了许多,又顾虑着隔墙有耳,所以声音很轻,听的叶迦秋心里一阵一阵的波澜,好像有个人在他心上挠痒痒似的。

“有……不是,没,没有。”他结结巴巴道。

李珩:“……到底有还是没有?”

叶迦秋一脸悲壮的望着他,半晌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咬牙从抽屉里拿出耳机:“不能给你听,是违规的……但是,你想听就听吧!”

李珩从他手里接过耳机果断戴上:“谢谢。”

耳机戴上的那一刻,四周霎时间安静下来,清晰的对话声从耳机里传出来。

“……你说老何要是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也就算了,偏偏一口气弄出两个命案,还都被警察给发现了。”梁薄舟语气悠闲,安然靠在沙发背上说道:“这么蠢的合作伙伴,您有什么理由要给他擦屁股?”

李珩呼吸一滞,梁薄舟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提起何建泽的时候语气如此熟稔,难不成早就知道凶杀案的内幕?

“这就是你今天来找我的原因?”对面的人开口了,李珩蓦然按紧了耳机。

那是一道沉稳而清冽的男声,听不出年纪说话时语调很冷,隔着网线都能感受到屋里气压极低。

梁薄舟说:“是的。”

对面的人嗤笑一声:“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为一个这么守法的好公民了?”

“我一直很守法。”梁薄舟平静道:“我每年都是娱乐圈上税最勤快,捐款最多的艺人。”

“你知道这个圈子里每天有多少人盯着找我的错处,不遗余力的想摁死我吗?我要是不守法,被他们拖下去了怎么办?”

他对面的男人似乎是在抽烟,从肺腔里长长的吐了口气:“我罩你。”

“您罩不了我。”梁薄舟笑了。

“况且这话不吉利,多的是人想罩我,可是后来他们都自身难保了,您还是把刚才的话收回去的好。”

视频画面里的男人倏然凑近了他:“这么多人想罩你,你怎么就偏偏看中了老温,能告诉我原因吗?”

李珩听见自己扶着耳机的手指骨节“咔嚓”一声作响。

“他是我的伯乐。”梁薄舟坚定的道:“没有他,您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所以说白了,你今天找到我这里来,就是为了找证据给温成铄脱罪。”男人懒散的靠回沙发上,皮质沙发陷下去时发出松软的咯吱声。

“谈不上脱罪,他本来就无罪,他不可能去杀唐素影,更不可能跟个男网红搅和到一起,背后的人只是想要璨星股份变的不值钱罢了——”

对方完全不关心他在说什么。

“我有可以证明温成铄无罪的证据。”他简单道:“只是我凭什么给你?”

梁薄舟蓦然止住了话音,半晌他放低了声音,小声恳求道:“拜托了,顾总。”

顾总又笑:“你看你现在有个求人的样子吗?”

梁薄舟不说话,李珩坐在监控室里,越听越觉得情况不对劲,被梁薄舟称作顾总的男人,话里话外的暗示意味十足。

李珩又扫视了一眼其他屏幕上的画面,默默的在心里估算会所里的人数,随时准备起身摘耳机下楼去。

叶迦秋虽然没戴耳机,不了解屏幕对面的情况,但是从刚才开始他的眼睛就没从李珩脸上离开过,对李珩的每一寸神情变化都捕捉的十分精准。

他从身后将李珩的肩膀一按:“坐好了。”

“据我对顾总的了解,他不会把梁薄舟怎么样的,你现在下去也是白搭。”

李珩拳心紧握,放在桌子上,想到自己还得借人家的光才能坐在这儿看监控的事,硬忍下了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拍开的冲动。

监控里的顾总俯身从茶几边上拎起一整瓶酒,用手握着酒瓶放在梁薄舟面前的桌上。

梁薄舟神情微微变了变,他大概知道这玩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伸手去拿酒瓶的动作略显迟疑。

顾总朝他抬了抬下巴:“喝吧,你在门外跟小叶争执的时候已经帮你打开了。”

“酒杯就在你手边,喝完这一整瓶,我告诉你上哪儿找证据。”顾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开始。

梁薄舟坐在沙发上,将瓶中液体注视了良久,然后拿起酒瓶给自己杯中倒满,一饮而尽。

顾总不声不响的看着他。

梁薄舟神色如常,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腥辣的酒水沿着喉咙滚进腹腔里,梁薄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常年在酒局间推杯换盏,这种场面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一整瓶酒的事,他自认为问题不大,自己应付的来。

直到第五杯喝下去,梁薄舟才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喘息着抬起头,脸上泛着薄薄的醉红,目光却清醒冷厉的吓人:“你给酒里放了什么?”

顾总神情怜悯的看着他:“你说呢?”

梁薄舟的意识逐渐不清晰了,他胡乱摇着头,将桌上杯盏推远:“我不喝了……”

“咕咚!”一声,他整个人从沙发上软倒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酒杯里的液体晃动着洒在下颌和衣领上,梁薄舟看起来一片狼藉。

他全身上下火烧火燎的,滚烫的灼烧感从小腹一直涌到四肢百骸,全身的皮肤都泛着粉色,身体温度高的吓人。

梁薄舟十指扣在地面上,指尖颤抖,恨不得用头撞地,以此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然而他这个行动刚刚实行了一半,上半身就被人控制住了。

顾总一手握住剩下的半瓶酒,粗暴的塞进他嘴里,汩汩酒液不受控制的涌进梁薄舟的喉咙里,逼的他泪眼汪汪,从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呻吟声。

另一手云淡风轻的从口袋里捻了一张小纸条,低头放进了梁薄舟的领口。

“地址在纸条上面,我答应你的事完成了,现在轮到你把剩下的半瓶喝完了,乖,别让我着急。”顾总哄小朋友一般的对他温声细语道。

手上动作却绝不含糊,酒瓶的瓶口深深捅进梁薄舟的喉咙里。

往日在镜头前光鲜亮丽的明星此刻毫无尊严,眼底的薄泪狂涌而出,啪嗒啪嗒的掉在施虐者的皮鞋上。

包厢门外一片嘈杂,下一秒大门被暴力破开,李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身关门反锁,将门外一众追兵关在门外,自己则狂奔上前,悍然拧翻了顾总的手腕。

第50章 第 50 章 梁薄舟这时候已经一丝力……

大股大股的氧气涌进了梁薄舟的肺腔里, 李珩和顾总缠斗的间隙,啤酒瓶子应声而碎,尖锐的玻璃碎片四下飞溅, 梁薄舟躲闪不及, 嘴唇上被划了几道血淋淋的刀口。

李珩眉心一紧, 仰身躲过对面袭来的一拳,随即低头要去看梁薄舟。

梁薄舟眼疾手快, 随手捡起地上一片完整且尖锐的玻璃碎渣, 顾不上自己脸上和嘴唇上的伤口, 手腕一转递给李珩。

李珩捏着梁薄舟递来的玻璃片,脑后风声骤起,他顺势转身, 偏头, 单手握着那个玻璃片犹如握刀,倏然划破风声, 直抵顾总咽喉!

与此同时大门从外部破开, 乌泱泱挤进来一众帮手。

李珩毫不退让的拿玻璃片抵着对方, 和对面几百号人无声对峙。

梁薄舟捂着喉咙,喘息着从地上站起来开口道:“顾总,这酒我改天再喝,今天实在不行了,我身边的人不懂事,冲撞了您,您看在以后还有合作的份上高抬贵手, 日后还好相见,行不行?”

李珩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位被称作顾总的男人自始至终戴着口罩,看不见具体面容。

他似乎没听见梁薄舟的话, 口罩上的一双眼睛饶有兴趣的在李珩周身来回扫视,半晌流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朝梁薄舟摊了一下手,示意他现在可没动手。

梁薄舟上前两步,按住李珩的肩膀,低声吩咐道:“李珩,松手。”

李珩心道这玻璃片不是你递给我的吗,怎么这会儿又让我放手?

梁薄舟握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用了点力,用这种方式暗示他不要逞一时之勇。

李珩拧着眉心,手仍然没松开,顾总稍微别开了点头,越过李珩的肩膀注视着梁薄舟,轻声道:“梁薄舟,你现在都敢把警察带到我面前来了。”

梁薄舟一惊,他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辨别出了李珩的身份,他张口刚要解释,不料李珩毫不在意,将玻璃片握的更紧抵上前去。

“谁说我是跟着他来的?你们会所开的这么偏僻,门口还总有不三不四的人来回转悠,谁知道是不是扫黄组重点观察对象,我来提前踩个点,怎么了?”李珩冷冷道。

顾总笑了。

“警察同志,我知道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你想要的信息我刚好知道,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给梁薄舟了,你要是再不去,关键证人跑了,我可就爱莫能助了。”

梁薄舟难堪的将手伸进衣服里,费劲的将他刚才塞进去的纸条拿了出来。

上面果然用铅笔写着一行地址。

“你跟这个案子什么关系?”李珩紧逼着问:“为什么会知道何建泽两个助理的地址?”

“想让我跟你回去配合调查吗?”他抬起一只手,反握住李珩的手腕,捉着他手中碎片往自己脖子上抹,李珩不能真在会所里杀个人,情急之下松手扔玻璃,反肘就勒他脖颈。

“那就看离开这个会所,你有没有本事找到我了。”

身形交错的瞬间,旁边两人猛然冲上前来护着顾总转身就走,一排手下围成人墙,严丝合缝的挡住了李珩追上前去的路,包厢的大门被迅速的关上,并怎么都打不开了。

李珩喘息扶着膝盖,知道此时势单力薄,暂且拿他们没办法了。

他转身跑回梁薄舟身前,俯身去查看梁薄舟的情况。

梁薄舟腿软的站不住,尽管已经尽力支撑了,但整个身形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滑,李珩扶着他靠在墙上,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伸手去摸他的脉搏。

“他给你喝什么了?”李珩握着他的手腕急促的问道。

梁薄舟涣散的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事,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体温高的活像是整个人都烫熟了,瞳孔极近涣散,嘴唇染血,脸颊通红,前襟后背大汗淋漓,身体在很难耐的颤抖着。

其实如果李珩在成年人的某方面经验上更丰富一点,或者他平时再多深入深入扫黄工作的话,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梁薄舟此时的症状,以及难受的原因。

可惜李珩并没有相关经验,扫黄主要是辖区派出所的活儿,市局接手也不多。

“不用管我,先去抓人。”梁薄舟精疲力竭,将写着地址的纸条递到了李珩手上:“别让证人跑了。”

……

顾总带着他的一系列手下,从会所地下负一层的隐蔽通道里分散开来,他自己掸了掸西装上的灰土,攥紧了监控死角处的一辆车里。

而他大部分的手下这个时候才露出原本的样貌来,他们都穿着非常普通的行人装扮,跟刚才在会所里训练有素的模样大不相同,很快就全都若无其事的隐匿在了人群里。

驾驶座上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个自己服务的男人,只见他伸手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并不年轻了的面容,眼角有细纹褶皱,但并不妨碍他仍然十分俊朗。

“开车吧。”顾总吩咐道。

顾总的本名就叫“顾总”,除此之外,就连他的司机也不知道更多的信息了。

司机刚要发动引擎,车窗就被人敲响了,平时总跟在顾总身边的那个助理气势汹汹的开门上车。

“老板,刚才那小子什么来头,敢跟您动手?!回头我查查他的底细,要真就是个没名堂的小警察,我弄不死他!”

顾总靠着窗边,微微的笑了:“他可不是什么没名堂的小警察。”

“你听到梁薄舟刚才喊他名字了吗?听清楚他叫什么了没有?”

助理挠了挠头,迟疑道:“好像是姓李吧,李什么来着?”

“李珩。”顾总升上车窗,平和的说出了这两个字:“秦城市公安局现任刑侦支队队长,李珩。”

助理闻言松了口气:“我还当什么来头呢,不过就是个高两级的刑警……”

“同时他是温成铄的亲外甥。”顾总语气不变的说完了后半句话。

助理被这个重磅炸弹砸懵了:“啊?”

“璨星的那个温成铄?”

“是啊,我们的老伙计。”顾总坐在车里伸长了双腿,散漫的叼搭着烟棒:“温成铄结婚的时候,我还是他的伴郎呢。”

“我那时候就见过李珩,他那会儿还是个小孩子,不过有一说一,我对这个小男孩,印象很深。”

对李珩他爸印象更深。

李志斌开车撞人的时候,顾总就作为伴郎站在温成铄旁边,差点丢了命。

不过顾总觉得没必要跟助理提这一茬。

助理还没从温成铄居然有个亲外甥的这个消息里回过神来,就被老板抬手在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瞧你这点出息,至于吓成这样吗。”

助理浑浑噩噩的点了一下头:“不至于,不至于……”

车窗外烈日当头,天空碧蓝如洗,城墙根下的树丛枝繁叶茂,一派明媚的向荣。

顾总侧着头靠在窗边欣赏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刚想开窗抽根烟,拿烟盒的时候目光落在了盒边的小字上。

“吸烟有害健康。”他歪着脑袋念出了声,念完就把烟盒收回去了。

“那就不抽了,我得多活几年。”顾总喃喃道:“时间过的真快,李珩都长这么大了,身手真好。”

“刚才那两下子还真有点练家子的风范,看来小时候婚礼上没白挨他爹的打,棍棒教育有时候还真挺管用……”

“什么?”助理没听清他一个人嘟囔什么呢。

顾总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刚才被李珩拧到剧痛的手腕,露出微笑来:“没什么,咱们等着看吧,温家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

“还能走的动吗?”李珩关切的问道:“你脸色太差了,先送你去医院吧。”

“不要,人跑了,不就功亏一篑了……”

梁薄舟咬紧牙关,冷汗涔涔而下,他现在整个身体都仿佛着了火,无论哪处都仿佛□□,稍微一碰就敏感的让他想掉眼泪。

偏偏李珩还毫不知情,仍然强硬而关照十足的扶抱着他,两人的体温交织在一起,这对梁薄舟来说简直是双重折磨,他伏在李珩怀里崩溃的呻吟了一声,然后用力一掐自己掌心的软肉,艰难的迸出三个字:“走,上车!”

李珩没办法,梁薄舟说得对,找到关键证人刻不容缓,眼下绝大部分警力都集中在山上,山下附近几个辖区能调动的支援人手少的可怜。

万一李珩晚到一步,让何建泽唯一幸存的助理给跑了,那梁薄舟在会所折腾的一切才是都白费了。

他俯身将梁薄舟往背上一背,这回包厢的门一推就开了,看样子方才一直有人在外边堵着,见里边的李珩不跟他们角力了,才悄无声息的离开的。

会所里眼下空无一人,不过五分钟的功夫,几百号人撤的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找不着。

李珩背着梁薄舟,暗暗记下了会所的位置和地形,等到时候回局里就上报,带人来把这地方从场地到那个姓顾的老板,姓叶的小娘炮,再到会所里几百号非法打手……整个拔出萝卜带出泥,统统给铲除了。

李珩把梁薄舟放到了后排,给他身上披了个毯子,然后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一下。

冰凉的手掌触碰到梁薄舟滚烫的额头,梁薄舟登时被巨大的温差烫的一个哆嗦,用尽力气拿毯子把头盖住,气声虚弱道:“你别碰我。”

“你烧的太厉害了,我车上有布洛芬,你先含一颗,把温度降下来,好不好?”李珩放低了声音哄他。

梁薄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掀开毛毯,一点明星风度都不要了,恶声恶气怒吼一声:“滚去开车!老子费这么大力气帮你抓人,要是人跑了,你再把你那点搞刑侦的疑心职业病往我身上放,老子跟你没完!”

李珩:“……”

得,闹了半天这祖宗还在因为山上李珩铐他的事生气。

开车就开车,你吼我干什么。

李珩悻悻的最后给他把毛毯掖了掖,然后回身上车,发动引擎。

汽车风驰电掣,用最快的速度驶过闹市区,直奔秦城市另一个商圈。

顾总给的地址,就位于这个商圈里的城中村。

就在李珩往城中村赶路的时候,忘锡山上的调查情况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那辆商务车是挂牌,但是我们通过摸排附近所有的监控,挨个比对,找到了他的真正车主。”于文嘉在电话那头对李珩道。

“车主名叫龙一鸣,男,四十二岁,家里有一妻一女,是何建泽上上任司机,后来因为想回老家安定下来而辞职,他跟妻子都是独生子女,家境一般,家里还有四个老人要养。”

“母亲有糖尿病,需要经常做透析,后期可能面临换肾,而且老人没有医保,还挺麻烦。”于文嘉唏嘘道。

“明白,这个人很缺钱。”李珩回道。

“不止。”于文嘉翻着资料道:“他在22年的时候试图投资过一个企业项目,结果给亏惨了,欠了林克,就是那个幸存助理的名字,欠了林克一大笔钱,迟迟还不上。”

“反正龙一鸣现在也失踪了,我们怀疑他跟林克藏匿在一块。”

“为什么向林克借钱?”

“他那会儿还没有离职,找同事借钱这件事虽然少见,但要是关系好,或者走投无路,也不是没可能啊。”于文嘉道:“哦对,老大,梁薄舟跟你在一块儿吗,他经纪人找上山来了,气势汹汹的问我们把人扣哪儿去了。”

“好凶的姐姐,赵副跟她都快吵起来了,被我给拉开了,说梁薄舟可能跟我们老大在一起,我们老大很靠谱的,就是热搜上霸凌视频里那个见义勇为的帅哥警察。”

“我谢谢你啊。”

李珩一边说话,一边分出神朝后看了一眼,确定梁薄舟还有呼吸。

“昂,他跟我在一起,我现在往林克的藏身地赶,待会儿找个安全的地方给你们发定位,加派人手支援,顺便派几个人送梁薄舟去医院。”

于文嘉一愣:“他怎么了?受伤了吗?”

“没,就是发烧了。”李珩转动方向盘:“带去输个液就行。”

梁薄舟一动不动的卧在后排,有气无力的心说你他娘的才发烧了。

不远处已经能看到城中村的村门了,李珩急匆匆道:“行,快派增援,那是个亡命徒,我手上没佩枪,只有个铐和警棍,还是从赵晓满那儿顺的,最多稳住他半个小时。”

“李队放心,我们现在就出发。”

李珩挂了电话,雷厉风行的跳下车打开后排的门,梁薄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将身上的毯子尽数扒拉下去了,大汗淋漓的躺在椅座上喘着粗气,白皙的脖颈渗出滴淌的汗珠,下颌线连接着喉结,止不住的吞咽痉挛,勾勒出修长脆弱的弧度。

李珩一怔,他这个时候才察觉到梁薄舟这症状好像跟寻常发烧不大一样。

不过他暂时没空思考太多,一把握住梁薄舟的手:“刚才说半个小时是我说多了,撑死十分钟,我把他一铐就送你去医院,再坚持一下,等我很快。”

梁薄舟筋疲力尽的朝他挥挥手,示意李珩赶紧去。

车门一合,梁薄舟再次流露出痛苦的神色,身体里火烧火燎的欲望犹如烈焰焚身,恨不得将他整个吞噬其中,

顾总会所里的酒能是什么好东西,梁薄舟猛然用头狠命撞在车门内侧的硬壁上,用力之大使他额头上蓦然泛起了一块青紫,连带着嘴唇上刚刚被玻璃片划破的伤口也重新涌出血水来。

口腔里蔓延开来的血腥气让他的理智稍微回了点笼,第二轮药性随之而来,在他体内继续加大力道,横冲直撞。

梁薄舟这时候已经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他用力攥着毯子,蜷缩在车座上,车里和毯子上,全都是李珩身上残留下来的气息,令人熟悉而抚慰。

梁薄舟将脸埋在毯子里,眼睛里全是被逼出的生理性泪水,他通红着眼睛,牙关紧咬,心里一分一秒的默念祈祷,李珩能赶紧回来,帮他结束这个折磨。

李珩对着纸条上的地址,朝目标建筑狂奔,那是一个外形破败的筒子楼。

这种建筑在城中村向来很常见,一般一栋筒子楼都属于一个房东,楼里大大小小的房间都属于租户,以每月的房租极其便宜而著称,月租从一两百到六七百不等。

有时候刚毕业的年轻人会选择在这里暂时安身,优点是房租便宜,缺点是安全系数低。

一层楼一个厕所,隔音很差,墙壁上到处都是黄色的污垢,让人难以下脚,相比起来还不如李珩小时候住的真正的农村,好歹人家有大院子。

李珩工作以后跟城中村打交道的次数不少,自从艾滋那个事以后,他现在很难对这个地方没有阴影。

不过干这行,就不能有那么多矫情的心理阴影,李珩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顺手从身后把警棍掏出来,尽量放轻脚步,不多时,就顺着门牌号摸清了地方。

穿过狭窄的村道,两侧卖炒面和馄饨的小商贩来回吆喝,村道的尽头就是地址了。

李珩借着商贩的遮挡,走到筒子楼前,一切风平浪静。

有个买菜回来的老太太,正步履蹒跚着拎着菜篮,从李珩面前经过,往筒子楼里走进去。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

李珩一个箭步猛扑上去,一手护着老太太的头,整个臂弯抱着老太太,就地打滚,躲开了头顶那一大片坠落的阴影。

只听“嘭!”的一声,鲜血四溅,从楼上摔下来的那个人距离李珩的后背仅一寸之遥,刚才如果不是李珩反应迅速一把护住了那个买菜回来的老太太,眼下死的就是两个人。

周遭极其诡异的安静了一瞬。

被李珩护在身下的老太太一时间吓傻了,裤子滴滴答答的淌出了水,过了足足十来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死里逃生的事实,她颤巍巍的去抓李珩的手,老泪丛横,嚎啕哭出声:“谢谢你,小伙子!”

围观的众人这下如梦初醒,尖叫声四下响起。

“死人啦,死人啦!!”

“五栋有人跳楼了!”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报警!喊警察来!”

“打个120试试,没准还有救呢!”

李珩拍了拍老太太,一手护着她,将她带到旁边商贩的座位上坐好,自己拿出手机迅速比对了一下群里发的信息。

跳楼的人此时正躺在血泊里,残破的躯体下正汩汩冒着血水,血水尚且泛着热气,他的眼珠子却已经不转了,双臂软塌塌的耷拉在地上,弯折出一个垂死的弧度。

看得出来他很想动,奈何无论再怎么费劲,他都动不了分毫了。

李珩走到这个仅剩一口气的人面前蹲下来,准确的喊出了他的名字:“龙一鸣?”

龙一鸣的眼睫剧烈颤抖了一下,他张开口,下颌已经被坚硬的地板砸的粉碎,一动就是满嘴的血。

“楼上,楼上有……人……”

李珩点点头,目光冷硬下来:“好,我去给你抓楼上的人。”

龙一鸣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听完他这句话,话音刚落,他彻底就没了声息。

楼下一片嘈杂,李珩转身沿着筒子楼的长阶梯狂奔而上,能把一个成年男人彻底砸死的高度不会低于六楼,筒子楼总共也就七层的高度,凶手就在最上面两层。

楼梯间昏暗晦涩,事发时楼里绝大部分租客都在睡觉,听到动静这才一个一个披起衣服探出脑袋,互相惊恐的交头接耳,询问怎么回事。

“你们楼上死人啦!赶快下来吧,不嫌晦气哟!”楼下有好事的人大呼小叫道。

众人一听登时连衣服也顾不得穿好了,踩着个拖鞋光着脚就往外跑,人潮汹涌的一股脑儿冲下楼去,李珩站在楼梯内侧避让开来,不时低头比对着手机里林克的正脸照。

直到人潮跑完了,李珩也没从人群中找出熟悉的面孔。

不在下楼的人群中,那就是还藏在筒子楼里了。

李珩对自己的观察力一向自信,他能在数倍速放映的监控录像里找到嫌疑人的踪影,也就能在嘈杂的人群中精准辨别这群租客里没有林克的身影。

李珩慢慢的往上挪步,手中警棍垂在身侧,蓄势待发。

二楼,三楼,四楼,五楼……

李珩踏在了六楼的台阶上,四下都是秦城夏天热乎乎的风,筒子楼里很闷,楼外能听见叽叽喳喳的蝉鸣鸟叫。

汗水从李珩的额头上滑到眼角,他不动声色的伸手擦了一下,然后慢慢从六楼台阶收回了脚步,转身作势下楼。

余光里残影一瞥,下一个瞬间李珩闪电般回身,扬棍便抽,“啪!”的一声,啤酒瓶在空中被警棍打的粉碎,炸开一地玻璃碎渣,李珩抬手一挡眼睛,动作利落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一脚踹在偷袭者的小腹上。

那高瘦的男人神情阴鹜,不声不响硬是接了这一下,被踹时的冲击力使他后退了半步都不到,抡起一拳就往李珩脸上砸,李珩侧身一闪,单手扯过他的手腕,警棍毫不客气一抡就下!

千钧一发之际他拼死猛扑上去,一把抱住了李珩,两人死死扣住彼此手脚,一齐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不约而同都摔得眼冒金星,李珩后背险些给他用楼梯磕出个大洞来,当然林克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眼角乌青,半张脸上全是血水,手臂被警棍抽了个半废,怎么抬都动不了。

“你骨折了。”李珩喘过一口气,从地上支撑着爬起来,指着林克的手臂说道。

“不劳您费心了,警官。”林克讽刺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李珩手持警棍,挡住了他顺着楼梯往下逃跑的路。

“我有次喝醉被警察找事,被那玩意儿抽过,巨疼,上次断的是这根手臂。”林克笑着指了一下自己的右臂:“这次你打的是左边。”

“你是喝醉袭警了,他们才动警棍的,不然一般情况不至于把你打骨折。”李珩擦了一下身上磕出来的血,也看着他十分和气的笑了一下:“今天也一样。”

“看你是自己铐上跟我回去好好交代,还是咱俩在这儿打一架,你再多添几个骨折的地方,回去加上袭警一起量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