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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两人回到之?前的镇子找到了书生。

书生一见到他们就千恩万谢, 吃了丹药之?后,他的疫症全消。得知范思安还活着,他本想前去寻找, 但看到晏景带来的东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改变主意,决定积极想办法回到皇都。

也就顺手的事。确认书生想回去,晏景便把他带离了修士布置的封锁圈,放置在?了最近的官道边。

剩下的路就靠书生自己走了。

告别书生,两人又花了半天?抵达了地?图上?的点位。

但在?图上?看着极小?的一点放在?现实却涵盖了一片山谷与三座山头,其间林木茂盛,幽壑重重。除非祟物的巢穴就在?地?面上?, 否则哪怕他们是修士,找起来也要耗费不少时间。

晏景看向奚启:“有办法找出那?只脏东西吗?”跟着微明那?么些年,总学了几招绝技吧。

当然让他想到问奚启的,还是奚启那?副虽不说话,却从容自得,就等着、甚至说鼓励他去问的姿态。

奚启欲说还休:“有是有,怕您不肯。”

“你先说说。”

奚启言简意赅:“进?祟脉。”

祟物依附祟脉而生,巢穴也必定在?祟脉的某个节点上?,沿着祟脉找比像无头苍蝇一样效率会高许多。

不过地?脉是纯能量流, 人只能以元神?形态进?入。这样会带来两个问题:

一是祟脉里的污染。

这点身负善恶律,被许以诛邪不侵的晏景倒不担心。

二是定位。

祟脉里的能量流庞大而混乱, 没?有特殊天?赋或术法很容易迷失。

不过奚启既然提到了这个思路,那?自然有办法解决:“我有办法定位祟物的巢穴,但需要您对我开放识海。”

难怪奚启会说那?种话了。

正常情况下,修士只会对绝对信任的人开放识海。除了这样会暴露隐私外, 也因为失了肉身保护的元神?非常脆弱。

虽说有善恶律庇佑,晏景不用担心后者?,但他也不认为必须要这样做,于是给出一个新的提议:“你一个人去不就行了?”奚启应该也有在?祟脉里不被污染的办法吧。

奚启回了一个方案:“这样吧。我将定位的法门教与您。我留下,您去。”

晏景毫不犹豫回绝:“我不要。”

这种理直气壮,且毫无羞愧的双标让奚启失笑:“那?么您拒绝的理由,也是我不同意的原因。”

啊!

终于明着承认不信任他了。

晏景似笑非笑地?看了奚启一眼。

“那?还是第一个办法吧。”说着抬起手。

奚启微微偏头,似有疑惑,但短暂迟疑后,还是握住了晏景伸来的手。

很快,晏景便明白?了他一瞬迟疑的由来。

因为用不着牵手,至少,现在?不用牵。

奚启拉着他,先是寻了个隐蔽干净的地?方,又拿出符咒,慢悠悠在?周围布置防护法阵。

“既然还未开始,你牵我手作甚?”

被拖着走来走去的晏景道出不满。

奚启解释:“我以为您想这样。”

晏景明确否认:“我不想。从来都没?想过。”

这家伙绝对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戏耍他。

识趣的就自己放开!

至于为什么不主动抽手,因为晏景觉得那?样会显得他很傻很被动。

他是罚恶使,他才不会怯场,不会大惊小?怪。

“好吧。”奚启一向不落晏景的面子,至少明面上?是这样,“可现在?阵法布置完成,要正式开始了。”

他与晏景相对而立,单手解下眼上?缎带,将两人牵着的手绑住。

银色的光沿着缎带的纹路亮起,奚启睁开双眸,眼眶中?银白?色彩仿佛流动了起来,晏景感觉一阵眩晕,元神?在?被拉扯。

“不必抵抗,放轻松。”

轻缓的声音传来,带着安抚,或者?说蛊惑人心的力量。

善恶律没?有警报,说明目前的奚启没?有恶意。

晏景放松精神?,任由元神?被他的力量吞没?……

再睁眼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周围空空荡荡,飘荡着一股隐约的焚香味道。

仔细去闻又没?有了。

奚启与他面对面站立,双眸紧闭。

纤长的睫毛颤动,投下一片跳动的影子,那?双眼缓缓打开,竟有了正常模样。瞳孔偏细长,色泽幽而亮,像有百种情意。

不怪画师钟爱描绘眉眼,确实是皮相的魂灵所在?。

“满意您看到的吗?”

留意到晏景目不转睛的模样,奚启含笑询问。

“还行。带路吧。”

没?有得到否定的回答,奚启颇为意外。

但晏景不再说话,也不再看他。

奚启牵着他往前走去。

走动起来晏景才发现这片空间并不空荡,周围灰蒙蒙的空间似有实体,因人走过荡开圈圈涟漪。还不时“故意”在?他面前打个旋儿。

“您觉得这里怎么样?”

元神?离体进?入的领域无外乎精神?空间。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经过了伪装?

是啊,以奚启的惯于伪装的个性,怎么会把精神?空间直接展现给他呢?

有了这一猜测,晏景也就理所当然地?给出了负面评价:“不怎么样。”

对于这个评价,奚启未置一词,只道:“若我带您在?此境走上?一天?一夜,您会生气吧。”

“知道就好。”

奚启停下脚步,手肘一收,将晏景拉至面前,随后脚尖一点,灰蒙蒙的空间骤然从脚下碎裂。骤然失重,晏景下意识抓住奚启臂膀。奚启则托住他的手臂,助他稳住身形。

一晃眼他们已回到了之?前所在?的区域。

晏景又有了新的意见。

既然这样就能离开,那?方才奚启拉着他走什么呢?

总不会是真叫他欣赏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吧。

丢开腹诽,他看向四周,视野里的草木都变成了一团团朦胧的色彩。

这是……奚启平时眼中?的世界?

晏景往自己肉身的方位瞧去,看到了一团耀眼的,流动着“文字”的金红色光华。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善恶律在?他体内和?召唤出来时色彩是有差别的。

果然,奚启不但知道善恶律的存在?。甚至时时刻刻都能瞧见。

“很漂亮,对吧。”奚启靠过来,轻声感叹,语气中?不无渴慕。

晏景觉得一般:“跟夜照火似的,八百里外都瞧见了。”

他说的是修界一种用于照明的法器,以明亮著称。

奚启摇头:“从您口中?听到好话还真难。”

哪怕是对自己。

在?躯体心窍处,还有一圈暗红色的道纹环绕,如同干涸后的血。

怕逼得晏景鱼死网破,蕴华宗并不常动用这道宗门契约,但被人在?脖子上?套了根链子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晏景恨得牙痒痒。他收回目光:“带路吧。”

奚启蹲下身,将手摁在?地?上?,并示意晏景照他的模样做。

手一接触到地?面,晏景便感觉到西南方向传来强烈的能量波动。

“准备好,要进?入祟脉了。”

话音落下晏景便感觉被吸入了一股磅礴的能量流之?中?。

“灵”与“秽”交杂,异常地?拥挤,难辨时间与方位。失去方向感,让晏景陷入了不安,唯一能让他稍感镇定的是与奚启若有若无的联系。

因为那?根缎带?

一只手从乱流中?伸出,捞住他的腰往后一带,抵上?结实发烫的胸膛。

虽然这让晏景从迷失方向的不安里恢复,但也给他带来了另一种不安,被危险的对手靠近的不安。

“我自己会走。”他说着就要掰开奚启的手。

奚启扣住他的手腕:“您就体谅体谅我吧,我坚持不了多久。”

感到晏景卸了力,奚启也松开他的手腕,抬手朝某个方位发动了术法。周围的能量骤然开始飞快倒流,等再次停下,他们似乎进?入了一个空旷的地?下空间。

一来到此地?,晏景体内的善恶律便疯狂作响,甚至发烫。

祟物就在?附近了。

但眼前还是色彩混乱的元神?视角,晏景难以分?辨周围景象。

奚启从后面捂住他的双眼:“您现在?的视野是受了我的影响。屏气凝神?,闭上?眼想象您平时看到的景象。”

晏景按照指示,等奚启的手掌撤去,再睁眼,所见便与平素所见一般无二了。

他撇开奚启搭在?自己腰上?的手,上?前两步,打量起眼前的空间。

他们面前是一处空旷的洞穴,整体呈圆形,石壁上?有人为开凿的痕迹,还刻画了防止力量外溢的符文。洞穴左侧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后面似乎还有其他洞穴。

晏景抬脚踏入了通道,然而奚启却并未及时跟上?。

他回过头,瞧见奚启停在?了狭窄的通道入口前,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摸索着刻了符文的石壁。

这种防止能量外溢的符文在?某种程度上?也能防止元神?穿过。而晏景刚巧能进?入的高度却让他结实撞到了额头。

“你……看不到?”

教他如何?恢复正常视野的奚启自己却看不清?

奚启低下头,无奈之?余还露出些许惭愧:“被您发现了。”

晏景稍作犹豫,朝他伸出了手,又想起奚启瞧不大清楚,便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而奚启却往后缩去。

这份戒备让晏景想到了演武场时的奚启。

既然他现在?这么警惕,那?么自己就没?必要太警惕了。晏景果断抓住他的手掌:“退什么?担心我吃了你不成?低头。”

奚启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挣开,保持着这个姿势,由着晏景拉着他向前。

通道很窄,哪怕是元神?身处其间也感到逼仄。两侧的石壁阴冷、潮湿,缝隙空洞里还隐约能瞧见一点肉色,似乎有什么“生物”长进?了这些石头里。

耳边有隐约的潺潺水声,应该是地?下暗流。

正是通过它,被洪水吸纳的地?气才能汇聚于此,蕴养祟物的巢穴。

规模庞大的法阵、人工开凿的洞穴……

无一不在?彰显着人为的痕迹。

转过拐角,晏景忽然顿住了。

扑鼻而来的尸体腐臭味也让奚启明白?了缘由。

新的洞窟里是一片尸骨……尸骨海。

这个洞窟尤其巨大,长宽约有十来丈,深则不知几许,顶端还有一个被封住的数丈宽长的开口。

不难想象其作用。

——投放押送来的活人。

晏景扭头继续往前。

奚启感觉被握着自己手掌的手紧紧收紧了,对他轻缓的回握也一无所觉,似乎沉浸在?某种心绪里。

循着能量波动的指引,他们来到了祟气最浓厚、狂躁、污浊的地?方。

这是一间宽阔的房室,巨大的被重重咒文包裹的肉瘤般的东西处在?在?房室中?央,一收一缩,像一颗缓缓跳动的胎心。许多根血管模样的东西一头连接着肉瘤,另一头通往堆放尸骨的房室。

“生长期的……胞胎?”晏景的语气里充满困惑。

祟物除了恶祟、厉祟、大祟、祟王这样的等级划分?,厉祟级别以上?的,还一般要经历三个发展阶段,胞胎期、生长期、成熟期。

胞胎期的祟物对外界影响最小?,专注于吸收地?脉中?的能量蕴养自身;生长期的祟物开始逐渐朝外扩张,吞噬地?脉,侵蚀周围环境,构建属于自己的祟境;而到了成熟期,意味祟物已经发育完全,完全吞噬了一地?地?脉,构建好了属于自己的祟境,能在?其中?发挥出神?明般的威能。

但眼前这只祟物明显到了生长期,却被困在?卵壳之?中?,无法突破。

背后之?人也正是靠了这种方法禁锢住一只大祟,并使它的祟气不向外侵蚀。这样一来,哪怕是合体期修士,只要不进?入这片空间,也无法觉察祟物的存在?。

也只有借了几分?善恶律威能的恶业阵能觉察一二了。

“无知无畏的东西!”晏景骂的是豢养祟物的人。

关?于幕后主使的答案在?踏入河泛区时就已经很明显了。

这种旷日持久,范围广大的谋划,只有掌握了整个国?家的统治者?能够做到。

现在?,最关?键的证据也已完备。

可以准备清算了。

忽然,卵壳中?的祟物似乎被惊动,隔着胎膜睁开了诡异的复眼。

奚启警觉,拉着晏景打算撤退,然而还是迟了,通道里的孔隙涌出大量颜色诡异的烟雾,眨眼便将两人的元神?吞没?。

不好!

是幻术!

失去意识的一瞬,晏景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第22章

晏景缓慢地睁开?眼, 悬着的心落进了谷底。

果然是这个地方。

祟吞噬生?灵并不全是为了获取汲养,从吞噬来的生?魂里学?习关于相应种族的知?识也是重?要目的之一。

因此,吃人越多的祟也就越了解人类, 就越会对付人。

作为几乎完全靠活人养出来的祟物,烨日?朝这只?大祟毫无疑问对人类的精神弱点必然了解透彻。遭到?攻击的瞬间,晏景就料到?自己这次遇到?麻烦了。

梦境是人潜意识的具象化,而祟物更会挑选其中最为顽固的心结打造梦魇。

喜怒哀乐,爱与憎,求不得,都会被利用。猎物意识里若有无法战胜的对象、无法克服的弱点、无法跨越的过去……那么,一个坚不可摧的梦魇也就唾手可得了。

而晏景面前是一片空荡荡的雪原。没有起点,没有终点, 也没有其他存在。

望着雪原,晏景没有采取任何动作,因为清楚无论走多远都是一样的场景。他试过,很多次,全都失败了。他仿佛回到?了自己最弱小的年岁。

这一回他什么都不想做,往地上一滑,坐了下来。

若是一般情况,他只?能和那只?祟物比谁更能熬,但这回他是和奚启一起遇袭的, 两?人的元神被法器连接,理论上只?要一人脱困, 便可以?顺着联系找到?另一人。

但问题是,奚启会来救他吗?

换成他站在奚启的角度,这是个对付他的绝佳机会,他找不到?不动手的理由。

何况, 奚启要是来了。这片映射了他内心的梦境必然会被瞧去。

这样一想,晏景反而觉得被丢下并不算很糟糕的选择了。

但很快,他想到?了一个更恶劣的做法。

那就是来瞧一眼他的噩梦,再把他丢在这里。

绝对是奚启能做出来的事。

光是想到?这一可能,晏景便恨得牙痒痒了。

奚启最好不要别这样做。

否则,他定与对方不死不休。

“您是不是在想我的坏话呢?”

沉静的腔调伴随着靴子踩在雪上的声?音出现?。

晏景激动地回头,目露欣喜。

然而奚启没看到?。他正?在环视四周,进来前他也好奇过自己会看到?什么,发现?是白茫茫一片时,他只?有一个念头——

这里也什么都没有啊。

可就是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反而困住了强大桀骜的罚恶使。

等他再看向晏景时,晏景已经整理好情绪,恢复了冷脸。

他的视线投向晏景身边完整的雪地:“您这是,一步都没有动过吗?”几分感叹,几分轻笑,似在讶异那个张狂桀骜的人,在梦魇里竟如此“软弱可欺”。

“要你管!”晏景不客气地回怼,随即觉察不对:“你看得到??”

奚启抬手抵在下巴上,做出沉思?状:“怎么说呢?这是一个非常复杂,不太好解释的问题。”

他朝晏景莞尔一笑,明显就没有过解释的打算和诚意。就像晏景在外面敷衍他一样,他也在梦里面敷衍起晏景。

果然是在他面前装样子。

查了奚启这么久,竟然连人看不看得见都没弄清楚。

这令晏景感到?恼火和沮丧。

似怕他误会,奚启主动解释:“您在祟窟主动牵我手时,我确是看不到?。毕竟,我也不知?道原来那样做就能换来您的体贴对待。”他当?时也吃了一惊,“可之前也不是没有装过可怜啊。”

奚启目露沉思?,似乎在思?考让晏景无视的装可怜和能得到?对方怜爱的真可怜之间有什么区别。

“你住嘴!”晏景恼怒打断。

他只?恨当?时没有丢下奚启。

奚启果真不再说话,只?是长久注视着晏景,似乎在瞧什么第一次见的稀罕玩意儿。

晏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梦里自己应该是本来的相貌,他瞪了奚启一眼:看什么看?又不是没看过。

他并不怎么喜欢自己“一看就像收债讨命”的锋锐相貌,也不会觉得别人盯着他瞧是出于欣赏。而要问奚启的感想,他会说:这副相貌很是适合凶狠地瞪人,唔……红着眼睛感觉也会不错。

一股寡淡地焚香味萦绕在鼻间。

之前也闻到?过。

难道,有这味道时奚启便是看得见的状态?

想到?之前的几次香味出现?的情景,晏景不由又多了一层对奚启的不满。

他瞪了一眼面前的人:“你是来当柱子的吗?”

奚启被问到?一句便答一句:“我是来带您出去的。”

晏景冷哼:“你要带我,我就要跟你出去吗?”

这样就想带走他?才没那么容易。

梦魇会将人的潜意识停留在梦魇形成的年纪。如同那只?被封在卵壳里的祟物,梦魇也将人的部分灵魂封在了某段过去中。而晏景在他的梦魇里退化成了一个心智未熟的、情绪化的少?年人。

晏景很沮丧,为接连失利,为被奚启愚弄,也为当?前他必须依靠奚启离开?的狼狈处境。

他想要一个台阶,一个让他体面地离开?这里的台阶。

可奚启并不顺他的意:“既然您愿意,那待久一些也无妨。梦境里的您意外坦诚。不过,性格差异倒不是很大。原来您打年轻时脾气就不怎么好。”

凭这片雪原他也能猜出梦境里的晏景心理年龄不会太大。

令人讨厌的微明。

他脾气好不好关他什么事?要他管!救又不救他,走又不走,不停说着让他讨厌的话。

虽然百般嫌弃,但晏景始终没说过赶奚启走的话。

他绝对不想被一个人留在这里,而这是他最后的秘密。

他不想被奚启发现?。

不愿轻易随对方离开?何尝没有这层考虑。

如果简单干脆就跟奚启走了,这家?伙会不会据此猜出他对这里的恐惧?

可晏景也清楚,如果奚启打算一个人走,他定会不顾一切地开?口挽留。

那个时候,他就连最后一点体面也没有了。

这份可能令晏景一直忐忑不安。

令他庆幸的是,奚启从头到?尾没有表现?过要独自离开?,或是用独自离开?来威胁他的意图。

“我要去宰了那只?祟。”晏景努力找理由说服自己。

是的,他要宰掉那只?害他丢脸的祟,为此必须出去,必须接受奚启的帮助。但他还需要一个台阶。

梦境让他陷入了一种孩子气的偏执。

“您准备怎么宰呢?”奚启悠闲地交叠双手,一副准备耐心倾听晏景长篇大论的姿态。

晏景觉得这家?伙恶劣极了,明明知?道他想要的就是一句软话,却死活不肯说。

他轻哼一声?:“只?要离开?这里,那种东西,我随随便便就能杀掉。”

“嗯。确实如此。”奚启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认同,但转而又问道,“那您怎么离开?呢?”

晏景不说话了,不满地盯着面前的人,眼神仿佛在说:都有闲情在这里逗他玩了,说一句“求你跟我出去”会死吗?

奚启又笑了,笑声?意外的明朗真诚:“看到?梦境里的您,我有些明白了什么是那些人说的‘可爱’。”发自内心的愉悦使得他一双眼也自然地弯了起来。

奚启正?常状态下的眼眸非常灵动,七分情绪能演绎出十分,喜怒哀乐转换得生?动自然。只?要他愿意,他人的信任、尊敬、爱慕等等都能信手拈来。

若是清醒的晏景会白奚启一眼,懒得搭理他这句不着调的话,但潜意识里的他却在认真反驳:“骗鬼的话。笙笙才叫可爱。”

养了一只?云狐的人,会不知?道什么叫可爱?

提起这个,奚启也想起来了:“您确实一直很喜欢笙笙,对苏相宜也不错。感觉您谁都喜欢,却偏偏不给我半点。我明明那么努力了。”他的语气颇有些不甘心。

晏景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你才没有想要我的喜欢,一点都没有。”

那些假的要死的做戏且不提,就从进来开?始,奚启就在戳他痛处,惹他发火,拿他取乐。要他真被这种程度的谦恭取悦和取信,怕是反会被奚启当?成无足轻重?的傻子。

奚启没有否认:“我现?在觉得,如果能在达成目的的同时得到?您的喜欢,似乎也不错。”

“目的?”晏景警觉,“你的目的是什么?”

奚启蹲下身子,凑到?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晏景拧眉抬头:“你想要的就是这个?”他给出评价,“无聊!”

比他之前预想的最无聊的答案还无聊。

奚启认可他的话:“和您比起来确实无趣极了。也是在见到?您真人以?后,我才知?道自己以?前过得多无聊。但……这再无聊,也终归算个目标,不是吗?”他露出遗憾又挑衅的笑意,“难得袒露真实面目。可惜,您不会记得。”

晏景恼恨于他的嚣张,却也无法否认他说的是事实。这是绝大部分梦魇类幻境的特征。

——不能自己从梦里醒来的人,没有记住梦的权利。

不管奚启在这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不会记得。

哪怕奚启在这里对他做了再过分的事。出了梦境,他还是能戴上沉静稳重?,谦恭有礼的刑律堂堂主面具,继续在自己面前做戏。

着实可恨。

晏景索性将计就计,顺着他的话提议:“反正?我也不会记得,不如把你最大的秘密告诉我。”见奚启不答,他还主动降低了自己问题的分量,“你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原因与它有关对吗?”

“无可奉告。”可奚启依旧拒绝透露分毫,“现?在,想要离开?了吗?”

晏景又不说话了。

听不到?预设的“密码”他的潜意识不会改变行为模式。

“求求您,跟我出去吧。”这次,奚启轻易就说出了晏景想要的话。他果然一直都知?道晏景想要什么。

姿态活像在用零食逗猫儿玩,玩的时候如何也不让猫儿吃到?,玩够了又能随手丢出。

晏景恨得咬牙。

可他笑吟吟的眼眸又实在惑人,看到?自己的模样倒映其中,很容易让人产生?自己正?被他全心爱护的错觉。

无心反作有情态,祸孽偏生?菩萨相。

晏景一度认为因诅咒异变的眼睛帮助奚启遮掩了他的虚伪,现?在才发现?并非如此,遮去眼眸反而限制了奚启发挥。这个出色的……

骗子!

第23章

回到肉身内的晏景经历了短暂的恍惚, 他?的意识还停留在?被致幻烟雾包裹的瞬间。当时的情况他?定然逃不?过,那现在?就不?是他?顺利撤离,而是——

他?的眼神骤然凌厉。

奚启救了他??

这家伙看到了什么?

即使没有幻境里?的记忆, 但意识到这件事本身,已经足以让晏景心情阴沉。

反观奚启则异常乖觉,一恢复清醒便迅速解开缎带,抽手后退,拉开合适的距离,也不?像之前?,找各种借口贴过来。

如?此乖觉。

他?一定被瞧去了不?得了的东西。

晏景心头的气恼更甚。

而奚启却像没有觉察晏景的情绪,扭头朝向带有缝隙的山壁:“它找到我们肉身的位置了。”

晏景抽出涤罪剑,冷嘲:“听起来你挺高兴。”

奚启不?卑不?亢回道:“自然, 这可是第一次和您并肩作?战。”

和他?并肩作?战?奚启还期待这个?

晏景:“那让我瞧瞧你的名堂吧。”

话音还未落,大量黑色的污秽之气从山体的缝隙中涌出,一遇空气便凝聚成数不?清的蛾子模样的怪物。

这些是役祟,由同一条祟脉残余力量滋生,受主祟驱使的怪物,实力略强于同等级祟脉滋生的伥傀。

这批役祟的实力大多在?金丹期修士的水平,少量可以达到元婴期,虽然单个不?够看,但架不?住数量多。

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金光与银火并发,袭向黑压压的怪物群。

起初, 两?个人还在?正常清理祟物,然而随着敌方目标稀疏,打斗开始变味儿了。

先?是晏景有意挑落了奚启瞄准的目标,接着奚启也“不?慎”烧掉了晏景剑下的猎物。

很快, 两?人“顺理成章”地将目标改换成了对方面前?的祟物,各色攻击都往彼此脸上招呼,从远处甚至很难分清他?们战斗的对手是祟物,还是彼此。

待到只剩最后一只役祟时,两?人都铆足了劲儿,十足威力的必杀技同时从两?面袭来。那只金丹初期的役祟,刚接触到气劲祟物便被碾为齑粉。余劲则撞在?一起,炸开,夷平了一大片林地。

奚启凌空而立,于刮起的热浪里?,岿然不?动:“还是变成了这样啊。”

晏景挥袖将涤罪剑归鞘:“或许也在?暗示我们成不?了战友。”

奚启不?以为然:“事在?人为嘛。”

只是漫不?经心的语气很难让人相信他?有多少诚意。

当前?摆在?两?人面前?的问题是如?何?找到祟窟的入口。

“要通知蕴华宗吗?”奚启又一次征询晏景的决定。

整个调查过程里?,作?为刑律堂堂主,这次委托真正负责人,他?一次也没有行使过决策权,似乎真的只是出门时说好?的“陪晏景”。

“不?。”晏景果断拒绝。

按过去的做法,此时该通知蕴华宗来清理场地,动用高阶法器将整座山沿祟脉劈开,届时不?管什么牛鬼蛇神都无所遁形。

但时移世易,如?今的晏景既不?想?暴露罚恶使的身份,也不?想?让蕴华宗插手自己的战斗。

“那您的打算是?”

晏景不?信奚启想?不?到。但这人一贯很少谈自身的想?法,是个只想?窥视别人内心的阴暗家伙。

“回去。闹出这么大动静只怕已经有人准备好?带我们进去了。”

奚启露出会?意的笑,没再追问。

晏景凉凉瞥了他?一眼:他?就知道这家伙揣着明白装糊涂。

虽不?想?承认,但此行的经历的确证明了,至少在?这次行动里?,奚启不?是他?的敌人。

否则,奚启没有理由不?趁他?陷于祟物制造的梦魇时除掉他?。

可为什么不?呢?

奚启到底在?想?些什么?

*

两?人折返皇城,刚走?入讯器有效范围,便收到了苏相宜的传讯:【小师祖!你们现在?在?哪?这边出大事了!齐王被告发是谋害皇女?的罪魁祸首,皇帝派去的官差还在?齐王府搜出了下咒的道具和法阵。现在?齐王已经被叫去皇宫接受问询了。】

听完传讯,晏景第一个结论?便是:“这齐王是清白的了。话本里?第一个被指控的通常都不?会?是犯人。

“这一场宴席结束了,下一场也要上演了吧。我们也准备准备,粉墨登场吧。”

罚恶使用起贬义词来从来不?分敌我。

奚启:“容我再做最后一点准备。”

他?召出一张灵纸,在?上面写下了在?河泛区的发现,又让灵纸幻化成纸鹤,飞向高天。

这是一种简便的远程传讯法术,而传讯对象,自然是蕴华宗。

晏景望着飞走?的纸鹤感叹:“做戏做全套。这就是你的风格吗?”

奚启反问:“我可以理解为夸奖吗?”

“随你。”反正他?说不?是,奚启也会?当做是。

两?人走?了没多远,又收到了苏相宜的第二条传讯。听内容已经和上一条隔了一段时间。在?这条传讯里?,他通知了两人齐王的处置结果。

经过和证人的对峙,齐王并没有拿出足够有力的证明自己的清白的证据。在征询驸马的意见后,皇帝将齐王软禁在?了宗正院。

这是关押犯错皇族的地方,由皇帝的势力直接管控。此举除了安抚皇女?一派,也未尝没有保护齐王的意图。

奚启若有所感地抬头:“讯鹤被截住了。”

意料之中的事。不?如?说,那封信发出去就是为了被截的。晏景逮住机会?阴阳怪气:“可喜可贺,你的戏没有做给瞎子看。”

奚启不?知想?到什么,倏地笑了,但什么也没说。

晏景越品这反应越觉得不?对味儿。难道,他?在?意指自己是那个不?看他?做戏的瞎子?

一时嘴快把自己坑了进去,晏景双臂一抱:他?要开始生气了。

*

两?人刚踏入皇城便被一个元婴期修士拦住:“陛下有急事想?见几位。”

回驿馆接上留守的苏相宜,三?人又一次进入了皇宫。

这次接见他?们的地方在?御书房。皇帝神态疲倦地坐在?椅子里?,像老了好?几岁。一见到三?人,他?便快步走?下软榻,来到三?人面前?,深深一鞠躬:“请几位仙君救我烨日?朝。”

话音落下却无人回应,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不?同于之前?的调查,苏相宜此次一头雾水地被奚启带来,自是不?敢贸然开口,将控场的资格交还给了奚启。

皇帝毕竟见过大场面,哪怕没人接茬儿也自己说了下去:“有一件事,朕此前?一直不?敢告诉几位仙君,可如?今千钧一发,不?得不?说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朕的国度,被祟物控制了!”

又是一片安静。

之前?还可以解释为几人性情冷淡,遇事习惯谨慎观望。这次都提到祟物了,这几位蕴华宗门人还毫无反应。就很反常了。好?比丢了一个威力巨大的炸弹却没听到响儿,难免教?人忐忑。

不?安的氛围逐渐攀升,就在?皇帝脑内那根弦将要绷断之际,奚启终于开口接住了话:“冷静,慢慢说。”

苏相宜作?为旁观者都不?禁跟着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摸到些门道了,小师祖在?故意钓着皇帝的情绪呢。至于目的,他?不?清楚。他?还没能耐把奚启的心思摸透到那个程度。

指不?定就是为了玩儿呢?

皇帝得以继续讲述下去:“两?位来自蕴华宗,想?必也听说过两?百多年前?的君山之役。

“我朝先?人自见证了那场战斗后,震惊于祟物的强大,便生了不?该有的心思,竟在?借助修士之力,封印豢养了一只祟物的胚胎。又通过玄河,吸纳沿河地气为祟物所用。那以后这只祟物代代相传,到了朕这里?已是第七任。

“朕自从父皇那里?得此秘密后便忧心不?已。但又处置不?了那只祟物。只能继续供养。

“可事情自二十年前?起开始失,那只祟物突然加速发育,需要的能量也越来越多,已然成了祸患。

“朕怕祸及皇室不?敢声张,只能不?断招募修士试图解决祸患。但还是无济于事。

“到了近几年,它竟开始需要活人来供养。朕也不?愿行此灭绝人伦之事。但稍有怠慢,那祟物便降祸于我朝。近些年频繁的水患,也皆因它而起。”

皇帝说到此处,痛心疾首:“都怪朕!是朕迷了心窍,才导致遗祸无穷。

“几位刚来时朕也是想?隐瞒的。但左右的谏言让朕意识到,这或许这是上天给朕和烨日?朝的最后机会?。此话不?说怕是再也没机会?了!

“请几位!助朕除祟!”

他?说得声情并茂,听得苏相宜十分动容,心想?这皇帝虽然供奉过祟物,但好?在?迷途知返。可他?看向奚启,却发现他?们堂主神情淡淡,回应也非常程序化:“此事重大。我们需要通知宗门。”

“理当的理当的。”皇帝连连点头,还给几人推荐起更方便的途径,“我国内便有一处阵法可直接向各仙门传讯,速度更快也更稳定,几位可使用这个阵法。”

皇帝说完重新皱起了眉头:“只是,朕还有一事相求。那祟物这几月越来越活跃,朕怀疑它要破茧而出!几位送完消息能不?能先?去看看,想?想?办法延缓它的破茧时间。”

害怕几人拒绝,他?又激动起来:“此事了结,仙门要如?何?惩处朕,朕都甘愿。但绝不?可让那祟物孵化!求求三?位仙家,救我国民于水火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自是不?好?推拒。奚启答应下来:“好?吧!我和……”他?花了一息思考给晏景的称呼,“一位同门随你的人去看看。苏相宜!你留下来传讯,并等待宗门的回复。”

“这。也是个办法。”皇帝略作?犹豫,同意了这个安排,“朕也让手下的修士与两?位仙家同去,尽一份绵薄之力。”

“堂主!”晏景突然叫住了奚启,“那祟物强大,怕是难缠。保险起见,还是带上苏师兄一起吧。至于传信与回信,交给皇室应该没问题。”

皇帝被他?一看,接话:“仙君们若信得过朕,朕就命人代劳。”

苏相宜不?知道演的哪一出,他?该去还是不?该去啊?

短暂而无声的对峙后奚启让步:“好?吧。”他?将要传信的内容写在?纸上交给了皇帝,“若有回讯,希望及时告知。”

皇帝自是满口答应,之后召来了一位早就在?待命的年迈的皇室宗亲,命他?带着三?人,以及几人之前?见过的三?位出窍期修士中的两?位,一同去处理那只祟物。

第24章

几?人坐上车驾, 出了皇城,向北行了一天。

那位年?迈的皇室宗亲被颠簸的颇为难受,但?面对苏相宜让他将路线告知, 他们自行前去的提议,他委婉拒绝并坚持了下来。

后面又?换乘小船,直到当天半夜,一行人才抵达目的地。

这是一处不?起?眼的山谷,若不?知路径,几?乎无从找寻。巢穴入口就在一处隐秘山坳中?,宽高只有丈余,十?分不?起?眼。

穿过洞口往内走了数百米,出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 墙壁上还有照明的烛台。

两侧开凿了几?间可供人居的山洞,两位金丹期修士在此值守。看过老者带来的手谕,他们打开了通往更深处的暗道机关。

直到现在,苏相宜还处在一种不?真切的感觉中?:这也太隐蔽了,里面真的藏了一只祟物?

已?经?到了地方,也不?用再担心灵力波动招惹怀疑,晏景用传音入密质问起?奚启:【你为什么要留下苏相宜?】

留下一个人确实会使得?他们做的戏更真,但?苏相宜必然遭到皇帝手下修士灭口的围杀。其中?可不?乏修为高于苏相宜的人。这就是他作?为堂主对下属的安排?

奚启不?以为然:【您对他爱护太过了,他应付得?了。】以苏相宜的能为, 取胜不?能,保命却是不?难, 【反倒是您,为什么要问我这样的问题呢?】

此前已?经?互相明确过他们的思考方式截然不?同。不?理解对方的决策不?是很正常吗?换了晏景做出与他不?一样的决定,他就不?会过问。

无意的疑问却把晏景问了个哑然。

他为什么要问?因为对奚启的品性有了期待?就凭对方在祟窟没有丢下他?

他不?愿想下去了:“随口一问。你想太多了。”

奚启不?解。他一点都没有多想啊。

难道,正确答案是需要多想的?

顺着暗道行了数里, 几?人瞧见了一道丈余高的石门?。石门?之后是一片宽阔的溶洞,然后又?是长长的通道。

这样的门?总共穿过了三道。晏景才瞧见一道刻满符咒的巨大石门?。看模样正是他之前通过元神在祟物巢穴里瞧见的那道,只是一个是里侧,一个是外侧。

皇族老者在门?前驻足:“三位仙君,祟物就在门?后了。”

他拿出一块令牌,放入门?前的阵盘里,随着阵法纹路亮起?光芒,石门?后传来机括转动的声响。门?刚打开一条缝隙,一股腥臭难闻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门?后正是晏景之前已?经?见过的祟物巢穴,从这个角度看去,中?间那颗被许多血色软管缠绕的胚胎更显恶心,隐约还能透过淡红色的肉膜瞧见内里祟物狰狞的面目。

领路的皇族快步走入洞窟内,眼中?满是狂热,苍老的脸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小跑着奔到胚胎脚下,激动高喊:“祟神!我带来了冒犯您的人,请您杀了他们!”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苏相宜大惊,转身想要撤离,但?身后的大门?已?被故意落在后面的两个烨日朝修士关上。

而祟物似乎被老者的呼唤惊醒了,周围缓慢蠕动的软管骤然挥起?又?落下,贯穿了老者的身体。

老者当场死亡,脸上却带着诡异的满足。

来自烨日朝皇族的血液,顺着管道源源不?断地灌入胚胎内,胎膜渐渐转化为一种诡异的红色,似乎有极为不?祥的事情将要发生。

*

门?外,道袍修士还沉浸在刚才的短暂一撇中?。他不?断地吸气又?缓缓吐出:“何等?恐怖的力量。”

“不?对。”与他同来的锦衣修士出言纠正,“是何等?伟岸的力量。”

黑暗的甬道深处响起?笑声:“说得?不?错。”

两人紧张起?来。只见一个浑身裹满黑色布料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见是他,锦衣修士放松下来,给道袍修士介绍道:“这是魏大将军。”

除了他们这样从修界招募的修士,烨日朝自身也培养了两位出窍期修士。

一位是当今国师,另一位便是眼前这位魏大将军。不?过后者十?分神秘,道袍修士也是首次见到他。

魏驰解释起?来意:“陛下让我来帮两位一把。”

是帮还是监视?

跟了皇帝这么久,两人都对这位帝王的多疑与谨慎深有体会。

魏驰目光扫过两人,又?笑了:“恭喜啊。我在两位身上感受到了祟神的气息。看来两位也从陛下那里分享到了力量。

“体验过这等?伟力,两位现在应该不?会再有犹疑了吧。”

烨日朝供养这只祟物百余年?,早已寻到了相对安全地窃取祟物力量的的方法。

通过深度结契,皇帝现在最高能借用祟物的五成力量,还可将其中?一部分分给其他人。不?过,这种待遇也只有心腹中?的心腹才能有。

锦袍修士打着哈哈:“将军说笑了,我跟着陛下二十?余载,从未有过犹疑。”

可还有一个人没有说话,直到两人的目光看过来,道袍修士才开口:“我……我也是。如果不?是来了烨日朝,我这辈子也碰不到化神期的门槛,如今陛下让我看到了希望,我自然肝脑涂地。”

他说着感激的话,可过分夸张的表现倒显得?像在恐惧什么。

不?过魏驰认为没关系,知道恐惧就行了。总比那些个知道祟神存在后就坚决要走的修士好。

这些个蠢货。

光知道仙宗的惩罚可怕,可陛下的怒火,难道就不?可怕吗?

*

烨日朝皇宫,勤政殿。

皇帝正在与游侠修士下棋,可游侠修士始终静不?下心。

早些时候,皇帝突然召他进了宫。但?进了宫之后却只是和他下棋。

另外两位总是跟随在皇帝身边的同僚不?见了踪影,反而是平素都驻守在钦天监的国师来了。

种种迹象都让游侠修士感觉发生了大事。如今毕竟食人之禄,他也不?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某若有能为陛下效劳之处,还望陛下尽管开口。”

他并不?是什么卫道士,也不?介意为了优渥的待遇,做一些不?那么体面的事。只要不?被发现,就行了。

但?皇帝似乎并没有用他的打算:“你当前的任务是陪我下棋。”

这个人还没经?过考验,不?能用。越是形势紧张,越要稳得?住气。

*

祟窟之内。

彻底吸干一个皇族的血液后,祟物似乎拥有了短暂摆脱封印的力量。红色的“胎膜”在它的挣扎下破裂。终于自由的它舒展肢体,露出了形似巨大飞蛾,却更为狰狞的本来面目。

丑陋的口器张开,发出无声的嘶吼,宣泄着想要杀戮与掠夺的渴望。

恐怖的威压吓得?苏相宜脸色煞白:“大……大祟!合体期!”

这……这超纲了啊!要死了!

晏景沉声嘱咐:“退到外围!你唯一的任务就是保证自己安全。”

苏相宜看他还朝前走也急了,将他往后一拉:“陆不?承!你也赶紧退啊!”又?转头对奚启高喊,“小师祖我们得?想办法撤啊!这东西单靠我们打不?了啊!”

虽然奚启也是合体期,拥有和这只祟物差不?多的战力。

但?祟物躯体的坚韧可不?是人能比的,一般修士若无法宝,那实力至少?要高上一个大境界才能相对安全地除掉一只祟物。但?合体期已?然是当前修界的天花板,找不?出更厉害的,只能靠数量取胜。

他们至少?要回去凑齐三位,不?,五位合体期的长老或峰主,并带上足够的法宝,才能来试一试。

但?这一去一来,没有一两个月怕是难以成行。

首先,能修炼到合体期的修士本就罕见,还要除开不?善战斗的,和年?岁太高不?宜出战的。

这样一来,哪怕是底蕴丰富、人才济济的蕴华宗也只能找出十?来人。

而其中?又?哪个不?是兼备天赋、努力与气运的天之骄子?修行不?易。大部分其实都不?愿意为了素不?相识的人以命相搏。毕竟祟物再如何闹灾也闹不?到他们头上。

到时候少?不?得?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许之以利。

很多时候高阶祟物带来的灾祸都是在寻找帮手过程中?扩大的。

所以曾经?能有一个不?管是非、不?问缘由只要出现祟物便会拔剑的罚恶使,人族何等?幸运。

可这样的人已?经?逝去一百多年?了。

并且至今没有出现继任者。

想到此处苏相宜不?禁满心怅惘。

“回去让那群老家伙想办法吧,他们平时受那么多尊崇,拿那么多好处。这个时候不?出力,什么时候出力?”虽然他也想救烨日朝的子民,但?拼命的前提也是要有希望。

而对面前这只怪物,他的意见只有一个字:逃!

可晏景却撇开他的手,坚定地朝祟物走去:“不?必担心。这种层次的杂碎也不?是不?能打一打。”

打什么打啊!打你个大头——

本要出口的斥责卡在喉咙里,苏相宜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幕。

只见晏景握上腰间佩剑。“咔嗒”一声轻响,金光乍泄。一把流动着耀眼金光的剑缓缓现世。简洁又?晦涩的文字在剑身上隐现,使得?整把剑透出无与伦比的威压。

苏相宜哑了声,一双眼瞪得?堪比铜铃,那那那……那是——

涤罪剑!

第25章

随着涤罪剑的出现, 祟物感?受到?了本能的危机感?,开始狂躁,它挥动着肢足, 试图挣开那些供给它养分却又束缚着它的“血管”,可终究还是差了一层。

受到?它躁动的情绪的影响,无数有着巨大?虫子形貌的役祟从洞穴各处的缝隙里涌出,密密麻麻地占满了洞窟上下。致幻的烟雾从四周涌出。

晏景往嘴里塞了一颗事先准备好的定神丹,对奚启丢下一句嘱咐:“替我清扫周围。”随后,踏过界限,正式进入了祟物的攻击范围。

而奚启配合地退至侧旁,凝聚的银焰倾泻,砸飞涌过来?的役祟。

晏景在战场中央站定, 举起手中的涤罪剑,将上面黯淡的律文一字字激活。金色文字化?为光带,在他周围流转。

罚恶使虽执掌律令,却也不能随心所欲降下刑罚,需“凭证定罪,以尺量罪”。

何为证?

律使代行天道,所见?所闻为真者,皆为证据。

何为尺?

涤罪剑裁度恶行,量刑诛恶, 便是那把“量尺”。

“天行有常,万物有法……”

庄重的诵念回荡在阴暗潮湿的洞穴里, 降临的大?道气息使得祟物感?到?了强烈的危机感?,它扯断了传送汲养的“血管”,挥舞着砸向那个令它感?到?威胁的人?类。

晏景反手以剑格挡,同?时宣读出了祟物的罪行:“依天道律令, 叛汝有罪。罪在——”

“祸乱阴阳!”

声音落下,环绕在他周身的律文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

天道认可了他的控诉。而作为回应,晏景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上升了一截,竟然直接从筑基期来?到?了出窍期。

当“血管”再次挥下时,剑锋竟直接将其切断。

祟者,非阴非阳,不属五行,不在六道,是天道决意抹消的异类。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罪孽。

虽然涤罪剑提供的加成已足够丰厚,但还不够。他当前?的肉身太过羸弱,连一击都承受不了。需要恢复更多实?力,才能有一搏之?力。

一击不成,祟物的挣扎愈发激烈,它扯下更多的“血管”,化?为攻击的武器,从上下左右各个方向,同?时砸向晏景。

晏景接连斩断数条,被剩下的逼着跃身。很?快他就发现,祟物的意图不在直接攻击,而是要把他逼入役祟的包围圈。落点处,一堆役祟摇晃着狰狞的肢足,准备在他落地一瞬给予重创。

就在此时,银色的焰火砸下,清理出了一片安全的空地。

晏景平稳落地,掌心撑在地面上,还能感?受到?银焰的灼烫。他凝聚精神,立即开始宣读出第二条罪行:“屠害生灵。”

天道不管个体间戕害,因?为伤害一个个体的罪过于微末,用不着天道来?审判。但再微小的罪积累得足够多时,也足以构成值得诛杀的罪孽。

金光再次亮起,裁定有效。晏景的实?力来?到?了合体初期。

还是不够。

要砍开这只?大?祟的躯壳,他需要变得再强一点。

但似乎已经无法再找出罪名了。

这只?祟物自诞生起便一直被禁锢、饲养,对外界的侵蚀和污染都非常有限,罪恶程度不能与其他祟物相比。刚才说的两项就是它犯下的全部罪行了。

躲在战场边缘的苏相宜也注意到?了战况陷入了僵持。

蕴华宗的通识课上说过,罚恶使依靠罪行的数量与程度来?定罪判罚,罪行越多、越恶劣,事实?越清楚对罚恶使诛杀罪物越有利。还有什么可以用来?提起控告?

苏相宜不禁跟着着急起来?。

忽然,他注意到?在挥舞的“血管”间翻飞腾挪的晏景忽然停了下来?,被祟物的攻击重重击在腹部,随即呕出一口鲜红的血,向后滑退出老远才勉强停下。

不好!

苏相宜正要着急,却看到?晏景裂开了带血的牙,露出张狂的笑意:“抗拒审判,重伤律使。罪加一等。”

一般来?说,善恶律给予律使的“自卫条款”不属于必诛之?罪,无法触发涤罪剑的“实?力加成”。

但可以钻空子,将其变成加重已有罪行的情节。而代价是必须实?打实?地遭一些罪。虽然小心调整了受击角度,但还是很?不好受。五脏六腑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绞成了一片。

旁观了这一切的苏相宜很?是震惊,这也行吗?绝对公?正的善恶律不会认可这种钻空子的行为吧。

但随即他便瞧见?晏景身上亮起一阵金光。

裁定有效。

看来善恶律也偏爱着它选中的律使。

只?是不知眼前?这个,是他们以前?那个小师祖晏景,还是继承了律使身份与修为的陆不承。

最后一次实?力提升,晏景躯体的修为来到了合体中期。

他深吸一口气,封住几?处穴道,短暂地压制住伤势,掠身向前?,这次的目标是,祟物本体。

几乎在他转守为攻的瞬间,大?范围的银焰也调转方向,从高空倾泻砸下,将前?方的役祟尽数扫清,为他开辟出了一条进攻的道路。

干得漂亮。

晏景不禁会心一笑。

和死?敌心意相通的感?觉,也不是那么差。

而奚启也从高空凝视着视野里那抹耀眼的亮光。

在一片漆黑的污秽中,那抹本就璀璨的金红愈发夺目,恍若宇宙最初的光点,理所当然地在空洞无垠的虚无里,成为唯一的意义。

多美啊。

抓住奚启为他创造出的短暂时机,晏景一鼓作气砍断祟物用来?远程攻击的全部“血管”,眨眼便掠身到?了祟物本体前?。但此时才是最危险的时刻,等待了猎物许久的祟物挥动着肢足,意图刺穿眼前?这个可恶的人?类。

晏景挥剑抵挡、反击……开始了近身战。

碰撞的余波让整个洞窟摇晃起来?,石块纷纷坠落。

晏景艰难地砍断了祟物的所有肢足,将剑锋刺向祟物心口。但加成全开的涤罪剑,竟也被大?祟僵硬的躯壳抵挡在外,只?凿出了细微的龟裂。

这——

苏相宜傻了。

这也太强了,要怎么打?

而晏景的回答是:硬打。

他将全身灵力灌入剑锋,强行将剑往内推去。金色的律文顺着裂痕涌入,互斥的力量灼烧着祟物的躯体,它忍受着剧烈的痛苦,催动全身的力量,再生出被砍断的肢足,刺向面前?的人?类。

而此时的晏景毫无防备。

关键时刻。

一把银色短剑飞来?,砍断了祟物最前?面的肢足。

随后接连数把,可法器数量有限,很?快奚启手上便空了下来?,剩下的两根肢足还在靠近晏景。

他扭头:“苏相宜!”

听到?他呼喊,苏相宜连忙召出自己的本命佩剑丢给他。而奚启反手便将其扔了出去,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将两根肢足的根部齐齐斩断,卸掉了祟物最后的攻击能力。

另一边,涤罪剑终于凿穿了祟物的外壳。

祟物因?痛苦发出无声的嘶吼,在场的人?虽听不到?声波,却被震荡得经脉发疼。晏景忍住疼痛,继续内推剑锋刺进胎心。致命一击。祟物周身出现了大?小不一的皲裂,金光从里面透出,庞大?的躯体再也支撑不住,爆裂开来?。

剧烈的气浪从中央向四周炸开,整个洞窟一时间天翻地覆,地走石崩。

而晏景却在被气浪包裹的瞬间,短暂地陷入了另一片静止的空间,一个令他十分熟悉,却又无比厌恶的声音传入脑中——

【来?见?我。】

【来?见?我。】

是……存渊!

晏景瞳孔骤然缩紧。

就在此时,一只?手伸来?,拉住了他的胳膊。晏景像一只?应激的猫,回身便砍:“走开!别碰我!”碰撞声响起,晏景回过神,诧异于眼前?俊朗的面目,“奚启?”

手套的法器等级不足以抗衡涤罪剑,被割开一条缝隙,鲜红的液体从里面淌出。

奚启从祟物残骸处收回注意力,平静应道:“嗯。是我。”他反手握住涤罪剑的剑身,将锋刃从他们之?间移开。

晏景放松下来?,骤然呕出一口血,朝前?软倒下去。

奚启将人?接住,浸透衣袖的鲜血让他僵硬了一秒,随即便抬手迅速封住了晏景周身大?穴,渡过去一口真气,稳住伤情。

将人?交给赶过来?的苏相宜,他转身去向战场深处。

随着大?祟被诛杀,剩余的邪祟也作鸟兽散,迅速遁入了山壁石缝里。

苏相宜扫开残骸,就地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地方,放下晏景,手脚麻利地开始救治,但一搭脉,却发现指下死?气沉沉,毫无动静。

死?……死?人??

他换了神识直接窥视晏景体内,发现五脏皆有不同?程度的碎裂,出血严重,还能喘气简直是奇迹。

他连忙掏出一大?堆丹药瓶,也来?不及细分用量,全部倒成一大?把给晏景灌下。

“咳咳……”晏景一边咳嗽一边苏醒了过来?,缓过来?的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刚才被噎得好像看见?我那个只?在出生时有一面之?缘的太爷爷了。”

才给他硬怼下一把丹药的苏相宜默默咽下一口口水,一点声也不敢出,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晏景抱怨完便再度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看来?仍旧不好受。

苏相宜小心翼翼等了半晌,听着他呼吸逐渐均匀,才谨慎开口:“您……是晏律使,还是陆不承?”

晏景强打精神冲他挑眉:“猜猜?”

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苏相宜耷拉下眉眼,整个人?像被霜打的茄子:“我猜不出。”

更准确地说是不敢猜,他之?前?可没少曲解这位和小师祖的关系。早知道这位有这种身份,他就不会将小师祖的种种特殊对待想歪了。

谁能来?救救他啊QAQ。

第26章

终于, 奚启检查战场回来?了,他将捡回的本命灵剑扔给苏相宜,又蹲下身?, 将涤罪剑归入剑鞘,放入晏景手中。

握着剑身?,手指摸到冰冷坚硬的剑柄,晏景感到了些许心安。他重新抬眼,询问起奚启的收获:“你找到了什么?”

奚启匆忙折返战场当然不可能是?专门为他们收剑,大概率是?从他的异样里?觉察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真的?

对他的话,晏景总是?不免抱上?三?分怀疑。

奚启并不辩解,只是?摊开手掌,递出?一样东西。

是?被?晏景拒绝过的那对耳骨夹。

果然, 善恶律的状态逃不过他的双眼。

从战斗结束起,晏景便在忍受着反噬的折磨。为了杀掉那只大祟,他调用了太多力量,过度激活的善恶律,副作用也更加强烈,先前准备的低阶符咒早就失效了。

晏景沉默片刻,还是?偏开头,第二次拒绝了奚启的馈赠。

奚启也不多劝,转而?撩起晏景的衣袖, 双指捏诀,抹过小臂, 烙下银色的律文。

是?将微量的焰火固定在皮肤上?达到的效果,想来?第一次见面时?也是?这样画的。

银焰的层次高于低阶符咒材料,晏景好受了不少。

奚启依旧是?做完手上?的事才说?话:“刚才发生了什么?”

看在他才帮了自己的份上?,晏景觉得告诉他也无妨:“我听?到了存渊的声音。”

苏相宜小心检查完本命灵剑, 再抬头,发现自己听?不懂两个人的谈话了。

——存渊是?谁?

不过作为一直多余的那个,他也算习惯了。

奚启沉吟:“会不会是?幻觉?”

虽然事先服用了应对祟物致幻手段的丹药,但从没有百分百的防御。

“我不确定。”晏景也希望是?。

微明如果要消失,那就最好一辈子都别出?现。他决不想再被?打上?“某人所有物”的标签,光是?想起来?都够叫他恶心的。

晏景眉眼一低,冷声:“放开。”

奚启平静地拿开了画完律文就没收回来?,并从方才开始不自觉在晏景手腕上?摩挲起来?的手。

被?这么一打岔,晏景决定不再想微明的事:“阎王收人拦不住。先离开这个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