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朝试图缓解气氛:“您不?必对我太有敌意,我的任务虽然是满足尊者的要求, 但?最终目的是荣华富贵,不?会把事情做绝。而且,我可是一来就说服了尊者,给予您一定的自由呢。”
晏景挑起眉头?:“哦?”
容朝展现了自己示好的诚意:“从今天起,您每天可以离开世外峰一个时辰。”
但?晏景抱有疑虑:“没有条件?”
“没有条件。”料想到晏景不?会信任他,容朝道出了自己这么做的缘由,“您与尊者目前?的关系过于?紧张,不?先缓和你们的关系,什么也做不?了。只有给予您适当?的自由, 您才会有心?情去体会并明白尊者给予您的是何等特权以及尊荣。”
晏景冷笑:“特权和尊荣?光听?你的描述,我都几乎要心?动了呢。就是不?知道, 你指的是让人发自内心?感到成就和满足的荣耀,还是被冠以此?名的酷刑?”
容朝被驳得哑口无言,生硬地?转换了话题:“您今天要出去吗?”
晏景:“要!”
不?去白不?去。
他关在这里都要发疯了。
*
晏景的出现在弟子中引起了不?少的震动。
不?少弟子专程来围观他的现身,这让他感觉自己是什么稀有动物?。
他不?满地?看向身边的容朝:“你非要打这把伞?”总之他现在看容朝是哪里都不?顺眼。
而容朝不?管被怎么挑刺都不?生气, 态度恭敬:“晚辈先天有缺,受不?得日照。”
晏景:“会死吗?”
容朝:“短时间不?会有问题。”
听?他这样?说,晏景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折腾他了。
“那就把伞给我收起来。”
容朝勉强地?收起了伞,阳光照在皮肤上,他的眉头?有一瞬间收紧,后又强行展开。
看来确实难受。
他这个“犯人”不?痛快,“狱卒”也别?想痛快。
晏景注意到今天的蕴华宗格外热闹,哪怕专程来看他也不?止于?此?。
他随手召来一名弟子:“今天有什么大事吗?”
弟子很诧异身为宗主的晏景竟然不?知道:“今天是宗门招募新弟子的日子啊。”
又到了招募弟子的时候吗?
晏景恍然。
他和兄长一同爬过登仙阶仿佛就在昨天。
“去看看吧。”
按容朝的说法只要不?离开蕴华宗范围他都可以随意活动。
两人来到山门前?的阶梯处。
此?时第一道试炼已经接近尾声?,从此?处已经能瞧见不?少求仙者的声?音。
容朝望着此?境感叹:“听?说您当?年也是从这里——”
他本想和晏景回忆一下往昔,却发现晏景的脸色很不?对劲,敏锐地?收了声?。
此?前?没人提醒他拜入蕴华宗也是晏景不?好的回忆。
这就是作为外人,没有根系的坏处了。
看来这对师徒的症结从一开始就埋下了啊。微明的任务很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晏景知道他的意图,直接反驳道:“我的一步登天算不?得什么。只要对他有用,他甚至能给一条狗无上的尊荣。”
容朝听?出他在骂自己,也不?恼。
忽然,晏景眸光一凛,又在容朝觉察前?迅速移开了视线。
没看错,是问秀秀和她的同伴。他们怎么来了?
主持弟子选拔的叶婵月注意到了晏景的出现,上前?招呼:“律使。今天是弟子选拔的韧性和根骨测试,您要参加吗?”
正常情况下晏景没兴趣搭理蕴华宗的宗门事务,但?问秀秀的出现让他改了主意:“好啊,我要和通过初试的所有参试者谈话。”
*
这一次的参试者通过登仙阶后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安排去测根骨,而是被带到了一间客厅。
厅中坐着一位相貌昳丽,气度不?凡的前?辈,开口就是:“说说你的梦想吧。”
不?愧是第一宗门,招收弟子不止看韧性和天赋,还要看理想和人品啊。
想到此?处他们对蕴华宗的遵从更浓了,激动地?将自己求仙的初衷道来:长生、变强、获得尊重……
不?一而足。
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外面突然爆发了激烈的争执声?,争执双方的声?音听?起来很像杜若和洛易。
晏景吩咐容朝:“去看看怎么回事。”
容朝心?存疑虑。
但?想到整个蕴华宗都在微明的控制范围,晏景做不?了什么,便起身出去了。
他走出门时,正好与走进来的问秀秀擦肩而过。
晏景将食指抵在唇上,提醒她不?要太激动。
“您没事太好了!”为节约时间,问秀秀不?待晏景发问便将前?因后果简要道来,“离开遗迹后,我们本想第一时间联系您,但?您身边那位前?辈出现劝住了我们。他告诉我们,您现在的境遇不?太好,我们的信很可能恶化您的处境。所以我们放弃了那个打算,改为直接来蕴华宗探听?消息,没想到运气这么好,在选拔的时候就见到了您。”
至于?危不?危险问秀秀倒没有考虑。他们的队伍可是点子王、顶级刺客、医仙、机关大师的集合体……要的就是挑战不?可能。
奚启竟然去找问秀秀他们了。
“他呢?”
问秀秀摇头?:“我不?知道。那位前?辈嘱咐完就离开了。”
晏景有些失望,但?目前?来说不?知去向才是好消息,这代?表奚启暂时安全。
“很抱歉放了你们鸽子。你的愿望有达成吗?”
律使都这情况了还关心?她,问秀秀很高兴,感觉这趟冒险值了:“还没有,但?我已经有新的计划了。”
她将以后得打算简要地?讲了讲。
这次见过晏景之后,她和伙伴们就要往西南去看看,那边没什么大宗门坐镇,一向是祟祸的重灾区。
晏景叹气:“很可惜我的名声?给你们带来的危险远大于?帮助,否则,我也要加入你们的旅途。”
问秀秀俏皮反问:“您难道不?已经是我们的一员了嘛?我们明明已经一起冒险过了啊、”
晏景一愣,高兴应下:“没错,是这样?的。清溪村登望会的……
编外成员。是这么称呼吗?”
问秀秀纠正:“特别?顾问。是专门为您设置的称号哦。”
“哈哈哈哈。”
在回到蕴华宗后,晏景第一次发自真心?地?笑了出来。
可惜能相处的时间不?多,否则会引起容朝的疑心?。
“对了,律使。我还有一个疑问。”时间紧迫,问秀秀也不?卖关子,“‘人孽’是什么意思?”
此?话一出,周边灵力流动的突然凝滞。
一股强大的能量朝他们,不?,正确地?说是问秀秀。
晏景觉察不?对,迅速将问秀秀拉到身后,涤罪出窍,挡住了突然出现的雷击。
是蕴华宗的结界检测到“禁词”自动发动了袭击,而微明注视随之投来。
宗门阵法发动,他必然有所察觉,现在只能赌他还不?清楚缘由。晏景将问秀秀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朝挑衅地?用口型讥讽:偷、窥、狂。
见此?情景,微明以为是晏景想搞小动作,触犯了禁制。
他消除了疑虑,收回注视。
又等了片刻,确认微明不?会再看过来后,晏景才放开问秀秀。
挡下这一击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轻松,微明让蕴华宗的灵脉拒绝了他,他没办法从外界汲取灵力,气海内的灵力用一点少一点。
问秀秀被吓坏了。
她没有想到一个词语竟然会惹来这么大的动静。
她现在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晏景神情严肃:“这个词是在那个遗迹里发现的?”
问秀秀点头?。
晏景颔首:“我知道了,以后不?要再提它。”
能让蕴华宗的大阵如此?严阵以待,说明这不?止是一个单纯的蔑称,而是有关微明的秘密。
问秀秀带来的这个信息非常有价值。
问秀秀做了片刻心?理建设才能重新开口,她拿出一叠书信:“还有这个。”
“我整理一些阿伯的手迹,又向认识的前?辈要来了阿伯的书信。您有空可以看看。”
决定潜入蕴华宗后,问秀秀又想到他们这一趟不?能白来,思来想去最适合带给晏景的也就是这些东西了。
或许它们能从路听?潮的视角,帮助晏景填满他们兄弟缺失的那些岁月。
对晏景来说这堪称一份重礼,尤其?是眼前?这艰难的时刻:“谢谢。”
“里面很大一部分其?实是那位前?辈要来的。”
在听?说她的打算后,奚启主动提出去帮他们和路听?潮的旧友商量。之后果然寄来了很多信件。
奚启去要来的?
那家伙突然这么有心?了?
有这闲工夫,为什么不?想想怎么对付微明,怎么把他弄出去?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晏景还是心?情大好,将信件郑重地?收了起来。
好在都是普通信纸写的,不?在世外峰禁制的检测范围内,只要小心?些就不?会被发现。
*
容朝刚回来就敏锐地?发现了晏景的不?同:“您心?情好多了。”
晏景坦然回讽:“因为有讨人喜欢的年轻人陪着说话,不?讨人喜欢的又不?在。”
容朝苦笑:“其?实,您一直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非常尊敬您。如果有的选,我也不?愿意做惹您讨厌的事。”
晏景当?他放屁。
“你说要缓和我和存渊的关系。那什么时候让我进一步感受一下‘尊者的恩泽’,比如,离开蕴华宗,出去转转?最近就没有什么厉害的祟物?需要斩杀的吗?”
对于?修界而言,少了罚恶使也不?会世界毁灭,但?有罚恶使一定能将很多不?幸控制在最小范围。
容朝没有否认存在祟祸,只回道:“这些事不?用您操心?。”
“在您真正做出改变之前?,我能争取到的只有这么多了。”
“不?错。这个才像我知道的那个存渊的做派嘛。”
自私、偏执,又吝啬。他才不?会给予他人超出自己满意程度的奖赏。
容朝陪着他重新回到小院:“时间不?早了,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拜见您。”
晏景回到屋内,发现多了不?少东西。
柔软的床榻,温暖的炉火,很难想象出此?前?徒有四壁的模样?。
看来这个叫容朝的继任者走的是攻心?路线啊。
*
时间回到容朝来蕴华宗的那个傍晚,他跪伏在冰宫的地?上,向微明阐述着他带来的计划:
“比起强权的压迫,温柔的力量更可怕。
没人能一直束起尖刺。
恨,是一件很累的事,人有时候为了保持恨意,甚至不?得不?主动创造艰难的环境。所以,我的计策便是反其?道而行之,让律使感觉舒适、快乐,在柔软的环境中瓦解他的抗争。当?然,这个计策的缺点是需要很多时间和耐心?,耐心?由我来付出,而您,有的是时间。不?是吗?”
这套理论逻辑完善,也很有实操性,微明认可了他的自荐:“吾允许汝用性命做投名状。”
容朝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以前?的前?辈也是这样?吗?”
“彼等出身蕴华,与汝不?同。”
家奴和外面投靠的奴才可信度并不?一样?。
微明并没有给他拒绝的选项。
如果连性命都不?敢押注,那只说明他的理论在夸大其?词,欺瞒人神。其?罪当?诛。
容朝将头?颅又往下低了一截:“我将,不?负使命。”
第67章
是夜, 晏景借着月色阅览起问秀秀带来的东西?。
一部分?是路听?潮冒险过程中记录的笔记,主要关于各地风貌,以及他们沿途的所见所闻, 是路听?潮后来撰写《大陆地脉纪要》的重要参考;一部分?是路听?潮闲暇时构思的冒险故事?的草稿,后来这些都被完善,成了?问秀秀童年?时的睡前?故事?;最后一部分?,则是路听?潮和某位朋友的往来书信。
【……我之前?竟然没有?告诉过你我还有?弟弟吗?抱歉,可能?是因为潜意识里已经把你当成了?熟识多年?的兄弟,所以以为很多事?情都已经与你说过了?。你以后如果有?什么疑问也请直接问吧。我会尽量回答的。
我的弟弟小?我四?岁。叫晏景。
是的,我们的姓氏不一样,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从不认为我们的感情比有?血缘的兄弟浅。
在他八岁时, 我们失散了?。
他被蕴华宗带走,而我不得不离开那里。那以后,一直到今天,我都没再见过他……】
【……你说你帮我向?蕴华宗的朋友打听?了?,没有?叫晏景的弟子?
非常感谢你的心?意。我也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但当年?我的弟弟确实是被蕴华宗掌门带走的。
我也不认为阿景死了?。
之前?我尝试过再拜入蕴华宗,大概是我已经参加过一次选徒仪式,直接被判定?为了?没有?资格。好在我这样的情况在蕴华宗可能?不是孤例,他们没有?认出我, 只是将我淘汰了?……】
【……又是一件我以为自己与你说过的事?。
在第一次被蕴华宗淘汰后,我被追杀过一段时间。最后是在一位路过的, 不知名的好心?前?辈的帮助下才摆脱他们的,所以不得不改换名姓活动。
我有?告诉过你我的真名吗?
我不记得了?,干脆再说一遍吧。我的本名叫郁离……】
中间有?较长?一段时间,两人的书信往来不再那么频繁, 也没再提到晏景。
路听?潮只有?在探险中遇到趣事?时才会去信,而对方的回信则没那么有?趣,谈的都是一些修行上的事?,顺便指点一下路听?潮的修炼。
直到大约二百八十年?前?……
【……你先前?来信提及的那位罚恶使的确和我弟弟同名。
你说他的身份是蕴华宗一位神秘尊者的弟子?
我觉得他就是阿景。
放心?,你劝我不要贸然行动的话我听?进去了?。再次感谢你这些年?来对我们兄弟的上心?……】
信上的时间和晏景出山的吻合。
接下来几封信对方都在向?路听?潮传递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并不断劝路听?潮不要冲动。但路听?潮的回信依旧越来越急躁。
【……是的,我只和阿景只做了?三年?的兄弟,我这么执着在你看?来很奇怪。
但感情不单是以时间长?短来论深厚的,我们不也是光凭书信就成了?至交好友吗?
你见过失去孩子后走不出来的父母吗?
我和他们的心?情是一样的……】
【……你不必对我道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下一封信路听?潮的笔迹变得激动又狂乱,本就不好看?的字迹更加难以辨认了?。
【……我见到了?他了?!
他是我的兄弟!
你之前?说自己对这位罚恶使的印象不太好,感觉他是一个孤傲冷漠,目中无人的人。
那时我无法解释,但现在我可以肯定?地说,那只是表象。
他还和小?时候一样心?怀正义,关心?他人。
只是,似乎没有?人教他怎么成为一个温柔宽厚的大人。
抱歉,我现在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
举个例子吧,你们喜欢我,和我做朋友,觉得我急公好义,热情有?趣,但说实话,我从不认为自己配得上这样的评价,我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能?成为好人,是因为身边的同伴都是好人。我们互相影响,共同前?进,低谷时彼此?鼓励,成功时分?享喜悦。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体会身处温暖中的人更能?给他人温暖,拥有?幸福的人更擅长?给予幸福。
可是阿景,他没有?在幸福中,他身边,没有?给予和教导他温柔的人……】
【……你又在道歉了?。你并不对阿景负有?责任,也不必为之前?的看?法心?怀愧疚。
你看?到他身上的尖刺当然会考虑会不会刺伤自己,而我则会去想,他为什么会长?出这身尖刺,这是因为亲人的视角和他人是不一样的,这是客观的,无法避免的。你我易位也会如此?。
不过,我也并非完全的干净。
我对阿景除了兄长的责任,还负有?赎罪的义务。
当初,想去蕴华宗求仙的是我。
做进大仙门,做仙人,改变命运,是我的梦想,而阿景的梦想是当一个自由自在,行侠仗义的侠客。
是为了?实现我的梦想,阿景的人生?才被改变的,如果他不快乐,那我就是第一责任人……】
晏景默默无语。
他原来梦想过做侠客吗?
太久了?,他不记得了?。
兄长?想进大仙宗,结果成了?受人尊敬的侠客;他想做逍遥自在的侠客,结果被强留在仙门。
果然,最擅长?戏弄人的永远是命运。
不过阿兄怎么能?怪自己呢?
有?罪的明明是坏人,可却往往是善人在苛责自己。
这样的案例,他在做罚恶使的过程中看?到过太多,所以才格外厌恶那些罪人不知悔改的嘴脸。
下一封信——
【……感谢你的劝慰。
你的建议很中肯,阿景现在身份不一般,为了?同伴们的安全,我确实不该贸然接触阿景。
而且,很难说我现在于他是助力还是拖累。
也感谢你说的给我们牵线的提议,但我认为还没有?到最好的时机。说实话,我很害怕,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如果不记得,那也是我活该吧……】
【……你的信让我好受了?许多。
我已经想好了?,按部就班继续自己的道路,等到我足够有?名,或是在除祟的过程中与阿景相遇的次数够多,自然而然就能?成为朋友了?。
到时候,他要是还记得我,我就和他相认。
如果已经将小?时候的事?忘在了?脑后,我就和他做普通的朋友……】
接下来的信件又恢复了?正常的频率,只是他们会在分?享见闻时加上一些罚恶使的消息。
直到晏景拿起一封很薄的信。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感谢慰问,我会节哀的。】
短短九个字,连落款都没有?,仿佛提笔人没有?力气再多写哪怕一个字。
下一封信接在几个月后——
【……我已决心?退隐,不必再劝。
如今的登望会人心?浮动,已然质变。如果擎洲还在尚能?拨乱反正。
可现在,最初的伙伴只剩下阿柳与经纶,他们都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对管理团队没有?兴趣,也缺乏相应的能?力。
而我,没有?这个底气。
我当年?为求阿景平安,发誓不从此?后的善行中获取分?毫利益。过去,有?一群高尚的同伴愿意陪我践行“苦修”,我一直很感激,但不能?强迫登望会的其他人也这样。
事?到如今,这场漫长?的冒险故事?,该谢幕了?。
如果你以后要把这个当成童话故事?讲给你的晚辈听?,还请记得删掉这一点都不浪漫的结局,不要过早地将悲伤与衰颓浇进他们的心?中……】
之后还有?几封断断续续的信件,内容停留在朋友交流自己的近况,一直持续到路听?潮殒落。
直到中断几十年?后,一封笔迹稚嫩的字体再次启动这场书信交流的游戏——
【……没有?见过面的阿叔,你最近好吗?这是路听?潮阿伯拜托我写给你的信哦。
他现在以魂魄的状态寄身在一块玉石中。摸不到笔,所以让我代笔。他让我把他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你,并转达一句话:像他这样的老狐狸可没那么容易死掉哦……】
而对面过了?好些年?才回信。
【……抱歉,这么迟才回信。
之前?因为某些原因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闭关。看?到你的来信,我很高兴。老朋友还在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你现在的状态我此?前?没有?见过先例,但我会尽力寻找帮助你的办法……】
这次的回信只有?问秀秀的一句话——
【阿叔。阿伯从三年?前?起就没在出现过了?。】
书信结束了?。
晏景感觉有?一股惆怅的情绪郁结在胸口。
那位笔友没有?在书信里提到过自己的名姓,所以晏景只能?在一堆书信里翻找,终于寻到了?一个印章还算完整的信封。
是篆体刻成的三个字——
【令平心?。】
晏景认识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对方是飘霜岛的大弟子,平时在外行走的名号是惊鸿剑,对方在三年?前?继任了?飘霜岛的掌门。
可是……
回想之前?信里的内容,晏景一时哭笑不得。
可是笨蛋阿兄啊,人家是个女人啊。
明明是无话不谈的知己,却连别人性别都没搞清楚,自己在信里一句一个兄弟不说,还教问秀秀一口一个“阿叔”。不知道那位掌门在看?到信时是什么心?情,又是出于怎样的心?态一直没有?揭穿路听?潮的谬误。
“律使。”
容朝的声音打断了?晏景的情绪。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天亮了?。
晏景飞速收起桌上的信件,而容朝正好走进来。
“尊者稍后会来见您。”
“知道了?。”晏景冷淡应声。
容朝顶着他的冷脸提醒:“尊者这次是想看?看?我的理论是否有?成效。您平时可以刁难我,但这时候,哪怕是为了?您自己好过一些,也请好好表现。也不需要做得多周到,保有?基本的礼节就够了?。”
晏景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转头闭上了?眼。
第68章
微明到?来时, 晏景端坐在正厅内等候,相?较于此前?要么不?见人影,要么姿态放肆已经?算大有?进步。
加上容朝事?前?做过解释, 让他不?要把期待放太高,因此微明对?晏景目前?的表现还算满意,他款款坐定:“你可以询问一个问题。”这是他对?晏景表现的奖赏。
“找到?奚启了?吗?”
目前?为止,晏景问的问题都在关心那?个孽类,这让微明感?到?不?满,他并不?喜欢自己的“藏品”将心思花在自己以外的存在上。
但允诺的奖赏也不?能轻易收回。
“他躲开了?我的窥视。”
这样看来奚启目前?是安全的,而且很大概率掌握了?躲避微明追踪的手段,这对?他们的同盟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你可以再问一个,与那?孽类无关的。”微明着重强调后半句。
晏景:“我可以离开蕴华宗吗?”
微明:“现在不?行。”
“那?我没问题了?。”
气氛有?些紧张, 但好在微明没进一步施压,而晏景也没有?挑衅的举动,这次短暂的会面最终平和结束。
容朝送微明离开。
微明对?他的工作表示认可:“你做的很好。下一次,我要见到?最终的效果。”
换而言之,在晏景达到?他的要求前?容朝不?必再安排他们的见面。
微明没兴趣参与过程,他只想要结果。
容朝一愣,含笑垂首:“是。”
作为奖赏,微明拿出了?一块令牌,这块令牌曾经?赋予过苍氏, 代表着蕴华宗的最高权限。
容朝双眼一亮,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多谢尊者赏识, 我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成了?人神新的代理人,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飞遍蕴华宗,又飞出群山, 飞往各大宗门。
所有?人都在打听?这容朝是何?许人也。
叶婵玥疲惫地合上文?书。
大堂内空荡荡的,弟子们都去给容朝贺喜了?,只有?她不?想去。
过去苍氏掌权,蕴华宗派系林立,以公谋私的风气盛行,她无力?改变,只能从为数不?多的没有?坏风气的部门里选择了?刑律堂,求一个独善其?身;后来在奚启和晏景的合作下,长老会被推翻,宗门一度焕然一新,她以为自己有?作为的舞台了?,可以大展拳脚,让宗门蒸蒸日上。可那?位尊者的回归让一切化为乌有?。
长老会一夜之间又回来了?。
一度偃旗息鼓的山头派系又开始冒头。
晏景虽被任命为宗主,但不?得自由,又对?蕴华宗没有?感?情,他不?想经?营蕴华宗,在他眼里,如果蕴华宗烂透了?,那?就推翻好了?,自然有?新的更好的势力?来填补空缺。
但叶婵月没办法这么想。
她是在蕴华宗长大的,这里是她的家。
可她虽越权要回了?印玺,也只是勉力?维持宗门运转,无法插手决策权。
长老会不?管理具体事?务,却死握权力?,否决他们这些年?轻弟子的所有?改良建议。
原以为这种境地已经?够糟了?,结果,一个从未为蕴华宗做过贡献的人,靠着对?尊者献媚,一跃成为首席长老。
种种经?历让叶婵月不?禁对?自己的坚持产生了?怀疑。
到?底什么才是蕴华宗推崇的?
法典中写的是坚守正身,正道表率。可她实际上看到?的却是拉帮结派,奉承迎合的人受到?重用?。可笑的是,蕴华宗的地位非但没有?因此衰落,反而更胜从前?。
难道她一直坚持的才是错误道路吗?
他们的本职并不?是匡扶正道,而是做那?人的奴仆?
她接受这个现实吗?
她还要坚持吗?
听?到?敲门声的苏相?宜打开房门,见到?了?失魂落魄的叶婵月。
看到?苏相?宜,她松了?一口气:“你还在啊。真好,你没有?跟着去献贺。”
苏相?宜苦笑:“怎么想都不?能去吧。”
那?个容朝可是靠着压迫律使获得权势的。
“我来是告诉你,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已经?决定了?,明天就走。放心,走之前?我会把这些积压的事?务处理完。”
叶婵月不?打算把职权交给苏相?宜。一来是苏相?宜的性格不?适合;二来,她觉得继续坚持已经?没意义了?。
叶师姐要走?
骤然的晴天霹雳让苏相?宜手足无措。为什么?她不?是一直把宗门当做家吗?
如果叶师姐也走了,他要怎么办?
“怎么突然要走?”
叶婵月疲惫叹气:“我有些累了。”
“那你还会回来吗?”苏相宜急切地询问。
叶婵月没有?直视他的眼神:“应该会的。一年?——两年?……也可能三五年?回来一次。”
苏相?宜的眸光黯淡下来:“小时候,师父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对?不?起。”
对?苏相?宜,叶婵月心里是有?愧疚的。
在宗门事?务上,苏相?宜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但她现在却要丢下这个师弟。她已经?在怀疑当初交给苏相?宜的那?些理念是否能算正确。
有?类似的经?历在前?,苏相?宜接受的很快,反正不?管他怎么想,都改变不?了?别人的决定。
“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吧。”
“明天凌晨。”
*
天刚蒙蒙亮,送别叶婵月的苏相?宜失魂落魄地返回宗门,刚回来就有?一个弟子急匆匆地来向?他报告:“苏师兄,越长老回来了?!”
师父!
苏相?宜一下像找回了?主心骨,整个人都精神了?,抬脚就往主峰跑。
等他赶到?时,一个清丽高挑的女人正好从主殿中走出。
她正是苏相?宜的师父,蕴华宗名誉长老之一的越枕清。她来此是向?长老会汇报这几年?的游历收获,算是走个过场,让大家脸上都好看。
“师……师父。”
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五年?前?,苏相?宜有?些紧张。
没有?师徒久别重逢的感?动与欢庆,越枕清开口便是:“回雾岚阁。我要考校你的功课。”
然而正是这冷硬的态度让苏相?宜找到?了?熟悉的感?觉,仿佛周遭都还没有?改变。
“好……好的!”
*
“越长老回宗门了?。”对?这位除晏景之外的蕴华宗最强战力?,哪怕是新来不?久的容朝也关注密切,“她也是您关照过的那?位年?轻人的师父。您和她交情怎么样?需要安排你们见面吗?”
晏景有?宗主这一层身份在,微明并不?禁止他见蕴华宗决策层的人。但这是容朝第一次主动提议替他安排,似乎想对?晏景示好。
晏景揭穿了?他的打算:“然后你再借此提出条件,蚕食我的底线?或是通过我和她的交流寻找我的弱点?”
在被祟物役使的各类伥愧中,具有?人形的那?些往往更为危险。
“这是正常的条件交换。您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呢?我对?您从无恶意,我只是在寻找一个既能满足尊者要求,又不?伤害您的办法。”
晏景冷笑听?他放屁。
根本不?存在他说的两全其?美。微明的要求本身就是在剥夺他的独立,泯灭他的人格。
“倒是有?一个让我喜欢上你的办法。”
容朝侧耳,等待下文?。
“你去杀了?存渊,只要你做到?了?,我一定把你放在心尖上。”
容朝不?做声了?,似乎被晏景的话吓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诱人的奖品,恐怖的条件。您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想法。”
“为什么要觉得恐怖?如果存渊要杀掉你,你也依旧连朝他扔石子的勇气都没有?吗?”晏景面露恍然,“啊。是的,你没有?。你们这样的人连打老鼠都会害怕碰坏瓶瓶罐罐,被逼入绝境时还会去想如何?保全财富地位。穿得光鲜亮丽,但天生骨头就没长硬过。”
容朝不?见气恼反而附和:“我们这种人是这样的,您骂得可真好。”
晏景激怒他的意图落了?空。
这家伙比他想的还要冥顽不?化。
忽然,容朝的传讯法器亮了?,他看了?一眼,转告晏景:“越长老来了?,想要拜见您。”
第69章
在得到晏景的首肯后越枕清进入了结界。
她环视一圈, 将小院的陈设纳入眼底,然后才看向晏景,走入屋内, 自行落座。
晏景斜眼看向容朝:“你不走吗?”
容朝略有?迟疑,但为?了回避和晏景的争执还是退下了。
此间种种都在微明感?知内,他监视与否关系不大。
越枕清开门见山:“感?谢你对苏相宜的指点。”
她指的是晏景将感?悟传授给苏相宜一事。作为?师父,在检验功课时,她一眼便发现?了弟子剑招中多出来的高深意蕴。
晏景挑眉:“就这个?”
他与越枕清并没有?什么交情。得知她要见自己时,晏景还以?为?会有?什么特?殊的事。
“也想看看现?任的宗主在做些什么?”
晏景自嘲:“做什么?坐牢啊。”
越枕清点头:“看出来了。”
晏景:……
“我果然还是不喜欢和你说?话。”
若说?他是刻意的恶劣,热衷折腾每一个看不顺眼的人;那越枕清就是无意的轻蔑,平等给所有?人死人脸,并且多年如一日?地绝不修饰从自己嘴里说?出去的话。
看吧, 哪怕是明知自己性子差的人也不会喜欢另一个性子差的人。
毕竟要是不双标,也就不能算性子差了。
越枕清没有?回嘴。
她知道自己说?话难听,也接受别人对此有?意见,不过她不会改就是了。
虽然交集不多,但她了解的晏景比她脖子还硬,也比她还讨厌蕴华宗,如今被关在这里,只怕是快疯了。
不过谈这些也没意义,徒惹晏景心烦, 她说?回来意:“我平日?不在宗内,对那孩子的教导不够, 以?至于在做事上礼数欠缺,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也让他备好了回礼。你有?时间就去找他吧。”
晏景指点苏相宜全凭自己高兴,并不图回报:“都是给孩子的, 谢什么谢——”说?到一半,他意识到了什么。如果越枕清只是为?了还礼,并不用这么麻烦,把东西或者?苏相宜一起带来就是。
她有?别的意思?
想到此处晏景改口?答应:“不过晚辈一片心意,也是难得。我会抽空去的。”
实际上晏景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离开这里了。
当?他意识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一个时辰的放风时,产生了被驯化的危机感?,之后便放弃了这项权利。
越枕清:“看来我们?也达成了共识。”
也达成了共识?
越枕清还和谁达成过共识?
奚启?
越枕清没有?解释,飞快地将话题从上一句带走:“我们?这些长老被允许停留的时间不长,既然事情说?完,那我告辞了。”
晏景不走心地客套:“有?空多来坐坐。”
但说?完他就后悔了,因为?越枕清的回复依旧难听:“我不喜欢监牢,还是等你出来吧。”
晏景嘴角一抽,说?得像是他喜欢这里一样。
*
容朝侯在庭院里,看越枕清出来亲自送她离山。
“我之前听说?过您的大名,您真的……很不一样。”
她是晏景之前,蕴华宗本?土派系中天资最好,也最叛逆的弟子。
一百岁便达到了分神境界,合体指日?可待,但却独善其身,拒绝为?宗门效力,一度闹得水火不容。也就是后来罚恶使?出山,有?了更大的刺头,蕴华宗才减少了对她的施压,与她达成协议,只要她愿意收徒,传下衣钵,便允许她脱离宗门,自由?游历。
“作为?背叛了出身的人,您后悔过吗?”
各大宗内没人能理解越枕清的作为?。
越枕清反问:“那你出卖了品格,又?获得想要的了吗?”
她这问也道出了她离去的原因。
在蕴华宗,出身决定了派系。
不想做默默无闻的边缘人,一辈子出不了头,就必然要选择一派。
非世家?出身的弟子一般属于本?土派,其中天赋卓越的越枕清一度被本?土派们?视为?夺回“代理人”位置的希望。
——在苍氏之前,微明代理人一直是本?土派,虽然那已经是千年前的事了。
因为?在越枕清身上寄予了重望,所以?本?土派的长老们?对她倾囊相授,包括那些阴暗的部分,这也使?得她早早吃透了蕴华宗的本?质。
——一个为?满足微明的需求存在的,与公平正义毫无关系的私欲机构。
受不了的她选择了离去,而同时也有人削尖了脑袋想要进来。
虽然她不认可苍氏的作为?,但也承认苍氏在履行“职责”上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
他们?早已将自我驯化依附微明而生的附庸,虽然也会谋求私利,但每一代在服务微明的事情上并无私心,完全地以?微明的意志为?意志。这也是他们能把持蕴华宗千余年不动摇的原因所在。
其他人做不到。
比如眼前这个名叫容朝的年轻人。
他既然来投,必有?所图,可微明需求并没有?那么好满足。
每一件吩咐下来的事既要办得完全合乎他心意,又?不能让他亲自操心,并且不接受“做不到”的说?法。
连苍氏都只能连哄带骗,而作为?外来者?,容朝一旦表现?出力不从心,就会被觊觎他位置的人撕成碎片。
越枕清确信他正走在毁灭的路上。
容朝:“您似乎在可怜我?”
越枕清面色微变。
她的表情有?那么明显吗?
容朝感?叹:“你们?这些大人物都有?一个缺点:不擅长隐藏情绪。
是因为?地位决定了你们?不需要这样做,所以?不熟练吗?
你们?可能已经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了,但在我这样必须在不同的人面前伪装出符合他人想象的自我,才能活下来的人看来,太明显了。”
感?觉自己说?的太多,容朝收了声,并找补道:“我没有?指责您的意思,只是闲聊。”
“你有?什么想要的是必须服务尊者?才能得到的?”越枕清的语气软化了不少。
如果容朝想要的不难,她可以?帮他,没必要走这么一条路。
“与其说?想在尊者?身上获得什么,不如说?服务尊者?本?身就是我想要的。我天生体弱,不擅修行,受够了为?人轻视。现?在,过去看不上我的人都要仰我鼻息。还能有?比这更让人痴迷的吗?”
容朝用力表现?着痴狂的感?觉。但越枕清只感?到了一股违和。
“我会在蕴华宗再留几天,你改主意了可以?来找我。”
“这份关心,是源于我和您的弟子在差不多的年纪吗?您可真是个好人。”
越枕清不接受这份夸赞:“好人不是我这个样子,我只是……为?了弥补过去,行善积德罢了。”
*
苏相宜就守在世外峰脚下等越枕清,见自家?师父出来,立刻迎上来询问:“律使?他还好吗?”
“死不了。”
自家?师父直来直去到显得难听的说?话风格苏相宜还是不能完全习惯。
直接理解为?晏景没事。
而越枕清没说?的是,晏景却是死不了,但也只是死不了了。
*
“您似乎瘦了很多,近来的食物不合您胃口?吗?”
容朝看着被剩下大部分餐食,发出了担忧地询问。
晏景明明知道自己现?在没办法从灵脉中获取灵气,却依旧不节省灵力的消耗,以?至于现?在需要通过外物来摄取灵力了。
容朝每日?都会亲自监督小厨房准备餐食。
可不管更换什么菜色,晏景始终一口?不吃。
只挑拣些喂给小云狐。
于他的清减相对的是小云狐日?益油光水滑的毛发。
晏景倒不是想通过绝食来自杀。
以?他的修为?,耗到灯枯油尽怎么说?也要以?百年为?单位的岁月,这样效率也太慢了。
他只是没有?心情。
“我啊,其实靠吃祟物为?生,让我出去杀几只祟,自然就精神了。”
容朝平静拒绝:“这不是我能做到的。”
“那你说?什么废话?”
“您没有?想见的人吗?”
“你能让我见?”
“不能,只是建议您想一想他们?。保重好身体才有?机会再见,不是吗?”
道理没错,却是从让他变成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
晏景只觉可笑。
容朝收拾了冷掉的餐食:“对了,尊者?今天不在您要出去逛逛吗?”
晏景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信息:“他去哪了?”
“不清楚,但没有?告知任何人。”
目前能让微明仓储出动的只有?奚启了吧。
容朝透露这个信息给他是什么意思?
容朝继续劝说?:“出去逛逛吧,我为?您备好了更换的衣物。”
晏景思忖片刻,决定出去看看。
越枕清已经离开了。叶婵月走后苏相宜也不再管理宗门杂物,每日?专心修炼。
见到晏景来他很意外。
晏景穿着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华服,这是容朝按宗主规格给他准备的。
衣身遍布繁复的刺绣,晏景感?觉每一个针脚都在扎他。
“你师父说?你有?东西给我?”
“对!”苏相宜拿出一个锦盒交给晏景,“这是我刻的护身符。”
越枕清教的他,晚辈送长辈礼不在贵重与否,而在心意。
晏景打开礼盒,将东西拿起来把玩,竟然真的只是一个手刻的护身符。
做工有?些粗糙,几乎能想象出制作人笨拙使?用刻刀的模样。
晏景会心一笑:“我收下了。”
之后他又?和苏相宜简单聊了几句,并确定越枕清没有?在他这里留下线索。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
作为?师父,她怎么可能把弟子牵扯进这么危险的事呢?
离开苏相宜的院子,一无所获的他打算打道回府,可就在经过广场前的戒律刻碑时,越枕清的声音传入他的脑海中:【别做声,这是我离开前藏下的一段传讯,拿到护身符再经过此处便会触发,长话短说?,我回来时提交了一批收罗来的灵宝,里面藏了能帮助你离开蕴华宗的东西,现?在这批灵宝应该已经被收进宗门宝库。
顺利通过了第一道禁制。
找到它,然后去核心,到之后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不过,以?防你的脑子从没有?思考过关于自由?的事,详细的操作办法在禁书?库第一百三十四列,五排,六十号书?内。】
没有?多余一个字,交代完所有?信息留言便结束了。
没有?思考过关于自由?的事?
怎么可能,他每一刻都在想。
晏景立刻调转目标,朝宗门宝库而去。
看守宝库的长老对他到来非常意外,面对他强硬的态度又?不敢阻拦,只能放他进去,然后立刻将情报报告给了容朝。
但容朝似乎没有?将传讯法器带在身上,迟迟没有?回信。
被送进来的法器都经过了长老会的过目,咋看并无特?别。
晏景目光扫过,定格在一把折扇模样的法器上,扇面绘了写意的风景,并题了一句诗。
——晓看天色暮看云。
是《无情流水多情客》里主角引用过的诗句。奚启看过的唯一一本?话本?。
他要找的就是这个了。
扇子本?身只是一件普通的法器,晏景细细查看,在吊坠上发现?了蹊跷。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血红色玛瑙,握入手中触感?温润,灌入灵力没有?反应,试了试用善恶律触碰,玛瑙被激活,浮现?出一段暗红色的咒文。
这是……
是和宗门契约同种的符文。
晏景尝试解读,发现?它可以?封锁宗门契约。
自己遍寻不得的法门竟然被越枕清先找到了。
难怪她说?自己看到就知道怎么用。
只有?他们?才知道自己曾翻来覆去将心口?的符文研究过多少遍,这是同样吃尽宗门契约苦头的人共同的默契。
不过这段符文本?身的力量并不足以?封锁契约,越枕清的嘱咐里提到去宗门阵法核心,看来是要借助那里的力量才行。
核心长年封锁,以?他当?前敏感?的身份去了必然引起旁人警觉。
不过也没办法了,不成的话只有?硬来了。
晏景做好了神挡杀神的准备,却发现?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连核心本?来该有?的禁制都被解除了。
当?前整个蕴华宗有?这个权力的只有?——
容朝!
他为?什么这么做。
虽然对此感?到疑惑,但时间紧迫。
晏景一刻也不敢耽搁,利用核心的力量激活了咒文,控制起缠绕在契约上,形成回路,封锁住了契约。
契约失去感?应,微明必然很快知晓。
晏景一刻不停地朝蕴华宗山门赶去,顺利地离开了宗门结界。
才走几步,笙笙便从他怀里窜出来,兴奋地左右嗅闻。
晏景从她的表现?中意识到了什么:“他在附近吗?”
笙笙朝一个方向跑去,晏景急忙跟上。
几乎是同时,世外峰涌出一阵光华,微明回来了。
他意念一扫,晏景已然不在宗内,搜寻的范围迅速探向山门外,几乎紧贴着晏景的脚步追来。就在微明即将捕捉到晏景的踪迹时,一只手臂从旁边伸来,搂住晏景的要,带着他往后一踏,踩入事先备好的传送法阵。
光芒一闪,周围由?密林变为?山麓,熟悉的声音自耳后响起:“我终于等到您了。”
这个声音是——
“奚启!”
晏景回身,激动地一把抱住了身后的人。
第70章
较分开前, 奚启的打?扮朴素了许多?,眉眼间依稀可见憔悴。但在晏景为他?的变化开口前,他?先?为入怀的清减身躯感到了难过:“您瘦了。”
晏景心里一个咯噔:“变难看了?”
奚启摇头?, 对怀中人第一反应是这个感到很可爱,无法抑制的冲动驱使着他?吻了下去。
一见面就这么热情??
这次,晏景坦然接受了他?打?招呼的方式。
一股强大的意念笼罩了他?们所?在的山麓。
是微明的注视。
他?竟然追着传送法阵的联系找到了这里。
好可怕的能为。
晏景投以警惕的回?视。
微明并没有下一步动作。见此,他?明白了微明并没有办法快速找到这里。
既然如此,晏景决定回?以最肆无忌惮的挑衅,他?把?奚启的脸掰回?来:“别管他?,继续。”
微明想驯化他?,那他?偏生就要和微明讨厌的“孽类”厮混。
奚启领会到了他?的意图,重?逢的喜悦被染上了杂质。他?并不很愿意在晏景想着别人的情?况下继续, 可晏景狡黠的神态让他?产生了动摇,迟疑过后,他?还是倾身将唇送了过去。
雷霆以世外峰为中心积聚。
直接击碎了微明面前的镜面,碎裂的镜片散开,每一片都折射着相拥的人影。
而这头?,奚启并没有亲下来。
晏景偏头?疑惑:“怎么停下了?不行了吗?”
他?在挑衅人上简直具有惊人的天赋。
奚启无奈解释:“这里并非久留之地,我带您去其他?地方。”
穿过林地于河谷,脱离微明的窥视后,奚启将晏景带到了一处木屋。
看来这就是他?的临时居所?了, 屋内陈设简单,收拾得?很是干净整洁。
晏景正打?量着奚启的居所?, 感觉手?腕被握住,他?回?头?,俊美的脸不打?招呼就吻了下来。
不对,现在又用不着刺激微明了。
缠绵的一吻从门?口到床边, 奚启松开他?,缱绻低叹:“我很想您。”
深情?的语调让被亲的发晕的晏景更迷糊了。
他?虽然有一样?的心情?,但说不出这样?直白的话:“我知道了。”
不过这样?的回?应已经?足以让奚启满足,他?把?下巴靠在晏景的胸口,毫无杂念地笑了。
晏景的心漏跳了一拍。
擅长骗人的家伙还能笑得?这么明媚吗?
遮上眼还这么会勾引人。
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上去,而奚启跟着他?的节奏予以回?应。
渐渐的,晏景感受到了趣味,摁住奚启的手?将人反压在木床上。
就在渐入佳境的时候,他?停下了动作。
两人都明显动情?了,并且都不介意继续下去,可前面是晏景的知识盲区。
对男女之事,他?只有理论知识,换成两个男人,他?就更不会了。
奚启笑了,胸腔一阵阵颤动。
晏景恼羞成怒:“不准笑!”
奚启坐起身,将跨坐在总控身上的他?往怀里一搂:“还是我来吧,别累着您。”
放在晏景背后的手?不规矩地从脊柱滑到尾椎。
当意识到晏景对他?有欲望时,奚启激动得?心尖都在发颤。
胸口被名为喜爱的情?绪填满,鼓得?发胀。
只是将情?绪化的猫儿吃干抹净需要足够的耐心,越到紧要时候越不能吓到他?。
晏景不满于奚启的从容,这将他?比照得?更为笨拙,他?反唇相讥:“说得?像你很懂一样?。”
这家伙真正进入人世的时间两只手?都能数过来,在他?面前装什么老道?
奚启的态度也很谦虚:“只多?比您了解了一点。”
眼看要来真的,晏景开始紧张,抓紧了他?的衣襟:“你别——太乱来。”
虽然已经?猜到了,但奚启还是想听他?亲口承认:“您是第一次?”
晏景感觉自己被看轻了,咬牙:“第一次怎么了?你经?验很多?吗?”
奚启被他?精准的反问堵得?哑口无言。
“还没有实践过。您仁心,施身教?教?我。”
这是仁不仁心的概念吗?
还有什么叫“施身”?
整天满嘴胡话。
晏景用两指抵住他?的嘴,防止这张嘴吐出更多?让人羞耻的话:“直接来吧,别废话了。”
这一刻的羞窘堪称最美的风景。
奚启欺身吻了上去。
之前做戏挑衅微明,现在竟然假戏真做了。
不过真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又不是没见过大场面,才不会在这种时候认怂。
可话又说回?来,他?虽然纵容奚启的放肆,但奚启这也太放肆一点了吧。
“别咬我脖子?。”
“你的手朝哪伸?”
“解我衣服做什么?”
“怎么只脱我的?”
“我、没、有、紧、张!”
“唔——慢点!你这……牲口!”
*
傍晚,事后的晏景从床上坐起身,他?身下铺着奚启的衣衫,上面残留着他?们两个人的味道。
他?开始为一时的荒唐感到后悔。
书里也没说有那么多?花样?啊,他?还以为两三下就完了呢。
光洁的胸膛与背上残留着大量痕迹,大腿仿佛还能感受到黑色的流焰淌过时的感觉。
晏景咬紧牙关。
奚启这个——
牲口!
“我感觉到您心里在说我的坏话。”
奚启从门?口走进来,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给晏景准备的衣物。
这出场让晏景一愣。
怎么感觉这家伙变好看了?
平日总是打?扮的一丝不苟的奚启此时墨发披散,外袍简单地搭在身上,内里只着了一件单薄的里衣,能隐约看见胸膛。
“你身上怎么回?事?”
奚启拉开衣领,将胸口的抓痕完整展示出来:“您赐的,不记得?了吗?”
晏景耳朵一热,飞快否认:“胡说八道!”
他?接过奚启递来的碗,一饮而尽。
甜的?
红糖水?
奚启什么意思?
晏景开始不爽了。
奚启解释:“这是恢复灵力的汤药。”
虽然出于某种坏心思他?确实放了点红糖就是了。
晏景放下汤碗,他?觉得?有必要声明一件事:“我们应该有共识吧。刚才的事,不用互相负责。”
说出这样?的话,他?多?少有些心虚。但为了以后方便,必须趁热明确一下各自的态度。
奚启突遭闷头?一击,陷入默然。
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您觉得?我是可以用完即弃的人。”
是之前过于放肆,乱放厥词的报应吗?
而晏景也是觉得?渣他?很容易所?以,才那么干脆地和他?睡觉吗?
世界上果然没那么好的事呢。
奚启的反应让晏景的感觉不可思议:“说的真难听。什么叫用完即弃?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人类的名分了?可就算你想,现在朝不保夕,谁有时间和你成亲?”
奚启愣住。
晏景说的负责特指成亲?
这想法认真纯情?得?让他?猝不及防。
事实上在晏景提到这个词前他?都没有想过相关的事。
他?顺水推舟,追问:“那不成亲我们算什么?”
对此晏景早有思量,只听他?吐出两个字:“偷情?。”
奚启强忍着突如其来的笑意:“也挺……刺激的。好吧,我接受您的安排。”
摆脱了一桩麻烦事晏景也松了一口气。
重?逢的喜悦冷却下来,是时候谈一些正事了。
晏景一边更衣一边复盘奚启的计划:“我回?到蕴华宗,通过宗门?大阵的核心封印契约是你一早就计划好的?”
“起初并没有明确的安排,但只要您身负契约,我就没办法带走您。”
奚启多?少也忐忑过晏景会不会埋怨自己丢下他?,好在晏景没计较。
“你和越枕清什么时候认识的?”
“在您复生之前。”
居然这么早就结成了同盟。
“难怪。”晏景轻叹。
“难怪什么?”
“难怪越枕清会允许她的宝贝徒弟跟着你这么一个可疑的人。”
奚启不乐意了:“有没有可能,苏相宜是主动追随我的?”
到了这时候竟然还怀疑他?的魅力,他?刚才没把?晏景伺候舒服吗?
“容朝也是你安排的?”
奚启承认了:“我给他?开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报酬。”
足以让他?付出性?命的报酬。
另外,微明想要什么,怎么取得?微明的信任,又如何与晏景交流都是他?掰开揉碎了交给容朝的。
晏景恍然。
难怪那家伙身上阴阳怪气的劲儿和奚启那么像。
“你开了什么报酬?”
奚启不想谈及这个:“已经?不重?要了。”
晏景想到了容朝的出身,又想到归云派此前在遗迹伏击他?的目的。
“是那块神力结晶?”
猜到答案同时晏景感到了一阵悲哀。
以那块结晶对奚启的意义,容朝只怕必须付出性?命才能抵得?过这份开价了。
的确,在帮助自己后,容朝不可能逃过微明的追究。
见此奚启也承认了:“什么都瞒不过您。”
归云派探索遗迹,是为了能救他?们太上长老的东西。
那老东西在三个月前中了毒。
不过容朝不同,他?是为了一个中了同样?毒的女人,对方是归云派太上长老的侍妾,也是她给老东西下的毒。
一个命如草芥的侍妾为什么要杀整个门?派的事实首脑,容朝没有透露过原委。
奚启只知道那个女人曾是照顾容朝的侍女,某天偶然被太上长老看中,一夜临幸又被冷落,直到事发。
整个修界除了容朝没人在乎那个女人的死活。
不对,应该说正是因为女人必死无疑,归云派才没有处决她,全?力去救他?们的太上长老。
除了奚启外,容朝找不到第二个救女人的机会。
所?以奚启说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晏景听后默默无语良久:“当年我该找理由杀了这个老东西的。”
“所?有事里唯独您没有责任。”
过去的与晏景无关,今日的因果由他?来承担。所?以晏景享受自由就行了,不需要对发生的事负任何责任。
“我可为你找不来第二块结晶。”
奚启没想到晏景还考虑到了他?那份。
“没关系,它远算不得?最重?要的。”
晏景下了一个决心:“我会帮你打?败存渊。”
奚启哑然。
为晏景过于理性?,以至于有时候显得?比他?还薄情?的思维方式苦恼,但他?也无法否认击败微明对自己的必要性?,只能并不积极地回?道:“好啊。”
整理完衣装,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这里应该也不能久留吧,什么时候走?”
奚启:“现在。”
*
早些时候,世外峰顶的冰宫内,微明召来了容朝:“你的计策并没有成功。”
他?没有提容朝的细作身份,因为那无异于将他?被奚启算计的事又拿出来嘲讽一次。
容朝也识趣地没有说穿:“很抱歉令您失望了。”
微明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同一存在身上尝到两次失败,杀不行,留不行,下一次,他?要怎么处置晏景呢?
“离开此地。”微明不再多?说一句话。
容朝跪拜告退。走出冰宫的刹那,万钧的力量从天而降,把?他?压得?跪倒在地。
微明说的让他?离开,是指在失去庇护的情?况下,从神明的威压场内离开。
以容朝的修为根本没办法活着走出去。
神明处决蝼蚁用不着亲自动手?。
容朝明白了自己的结局,他?强撑着站起来,艰难朝前挪步。
其实他?给微明献上的计策其实是真的。
唯有一处是陷阱。
——耐心由他?来,微明只需要付出时间。
如果不是那个人安排他?这样?说,容朝根本想不到神明会被这种计策蒙蔽。
不亲身付出耐心和时间怎么可能俘获一颗心?
如此简单的道理那位立在修界顶峰的神明却不明白,修界竟然是被这样?一个没有心的人统治,容朝为此感到悲哀。
好在她不用留在这样?的修界了。
此刻她应该已经?没事了,在一个安全?、宁静的地方准备开始新生活。一开始,她应该会疑惑自己的消失,但终究会接受,并继续没有他?的人生。
他?本该在冲撞自己的父亲时就被处决了,是她的舍身让他?苟活至今,如同幼时的一次次庇护。
为了一个本不该出生的人这样?做,不值得?。
以后没了他?,她应该会更接近幸福吧。
满身是血的容朝力竭倒在雪地中,缓缓阖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