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第91章 第 91 章 死亡

江柒之默了片刻, 看了眼手臂的伤口,抿了抿嘴,道:“无事, 只是有些疼。”

其实不是有些疼, 是浑身上下,从皮肤到骨头都泛着疼。

但他此刻不想说太多话了。

字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可顾飞鸿却听出其中不平稳的气息,和多了些起伏的声线,眼眶一下都红了,心脏也直发酸水,一下一下地揪疼。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被划破的袖子察看伤口,手指浮离在伤口表面, 却迟迟不敢触碰下去,他颤着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江柒之闻言一愣,讶然地抬起眼皮,却看见顾飞鸿如此小心仔细的神态,和脸上毫不遮掩的心疼。

他心脏不由自主地一颤,说不出究竟是何感受。

此时, 心中一直被强压的情绪也忽然反扑, 一下铺天盖地袭来,让他眼眶克制不住地酸痛, 仿佛连日的委屈痛苦一下爆发,让他只能努力强忍下泪意。

顾飞鸿见状更是心疼,急忙道:“是我疏忽了, 我这里有药,现在就帮你包扎!”

可江柒之摇头推拒:“我身上脏兮兮的,此地又无活水,包扎了也无用。”

顾飞鸿却不容拒绝道:“至少包扎了比如今好点,而且。”

他深深地看来江柒之一眼,继续道:“你身子本就虚,让伤口继续流血也不好。”

江柒之这才不再拒绝。

顾飞鸿扶着他坐在石头上,俯身小心翼翼地脱下江柒之的上半身衣裳。

可衣裳褪到一半时,却被江柒之突然拦住,他拢拢了衣领,别扭地撇开眼,不敢看顾飞鸿的脸,道:“就这般包吧,反正也是临时的。”

顾飞鸿这话是为了什么,也只好试着翻开衣裳的破口上药。

不过,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有些伤口早已衣服粘连在一起,尽管顾飞鸿已经十分小心仔细,但还是弄痛了。

感受到血肉上粘连的衣服被撕开,江柒之痛得紧闭双眼,身体痛到颤抖,为了不发出声音,他咬紧牙关。

直到顾飞鸿差不多上好药时,才发现江柒之已经冷汗淋漓,连嘴唇都已经被咬破,流出了血。

他连忙伸手揉江柒之的下巴,让他牙齿卸了力,露出嘴唇上一道鲜红的压印。

江柒之这才意识到口腔的甜腥,顿时又痛又恶心,偏偏身体一时还不争气,被腥味恶心得只想作呕。

顾飞鸿看到他反胃的动作,立刻取过一旁的水袋,眼疾手快地喂进江柒之口中,好让他漱口。

江柒之一连好洗了几回,嘴里的腥味才淡了下去,身体也不再难受。

他这回儿才回过神,便发现自己在不知何时竟躺到了顾飞鸿的怀里,还与他同坐一个石头。

两人身体靠得非常近,江柒之从未觉得对方从后背传来的肌肤热意是这么的灼人,甚至连鼻尖都全是对方的气息。

他急忙推开欲起身,可被顾飞鸿察觉到意图,他不光没放手,还把拉得更紧了。

不过他等江柒之不再挣扎了,就又放了手,他把江柒之按在石头上坐着,道:“你身子不好,我起来便是,千万别累着你了。”

他起身后,又看见江柒之的衣裳乱了,便半蹲下身子给江柒之整理衣摆。

江柒之愣愣地盯着顾飞鸿,已经不知道说什么话了。

顾飞鸿察觉到头顶热烈的目光,于是抬头安抚一笑,道:“不要担心,我们很快就回家了。”

也许是话里的某个字眼刺激到江柒之了,江柒之哑着声音小声道:“我没家了。”

顾飞鸿动作一滞,放下手中的衣摆,抬眼郑重对着江柒之地道:“以后你在那,我的家就在那,这也可以是我们的家。”

江柒之受不了顾飞鸿如此直白的话语和炙热的目光,他移开眼道:“我不喜欢男子。”

顾飞鸿忍住心酸道:“我知道,所以我从未想过你一定要接受我,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我曾经也想过一辈子当你的挚友,一辈子维持我们曾经表面的和睦。”

“可我做不到,如果是挚友,我就永远要守着朋友的底线,与你保持距离,不能无时无刻地打扰你,要必须习惯你不需要我,要适应没有你的日子。”

“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顾飞鸿绝望地阖眼,说出的话字字泣血。

他终于将一直隐藏在最心底,最不可告人的心思解剖给江柒之看,每往里挖的一刀都带着阵痛。

“我也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我想理所应当地被你依赖,我知道我表白后会被你拒绝,可我想告诉你,告诉你我可以被你依靠,在你需要时,我一定会站在你的身边。”

顾飞鸿转动上半身与江柒之对视:“我可以为了你做任何事,我也想为你做任何事,我说这么多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告诉你永远有我,即使你并不想要我。”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和他的心情一样低沉。

意识和承认自己所爱之人并不喜欢自己,不光经历了多少次,对是难堪痛苦的。

江柒之听完只觉五雷轰顶,震撼地说不出话来,他从没想过顾飞鸿会有这么多细腻的心思,他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的好友。

两人都不再说话,四周非常寂静,仿佛他们都只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所以在江柒之要开口说话时,顾飞鸿瞬间捕捉到了异样,精神高度紧张。脑子紧绷着一根弦,心脏重重地跳动。

“不会的,等三个月后,等三个月后,我就会走,对,我,我是要走的。”因为脑子太过乱,几乎没有什么思考的能力,江柒之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

可顾飞鸿低着头,卑微又倔强道:“我会与你一起去的。”

江柒之登时皱眉,道:“不行,我要自己走。”

顾飞鸿坚定道:“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

“会有墨书陪我。”

顾飞鸿没说话,但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他对墨书并不放心。

江柒之于是道:“反正,你不要来,这是你曾经答应我的事。”

可顾飞鸿摇头,道:“我就要跟着你。”

江柒之怒道:“你不守信用,怎么能出尔反尔,而且你走了,孩子怎么办!”

顾飞鸿态度依旧很好,语气很软,话依旧硬:“我会先把孩子托付给爹娘,等它大了,我再把它接来带在身边,我们一起跟着你。”

江柒之气恼之余也被顾飞鸿的厚脸皮惊住了,道:“你一起说过不会带着孩子打扰我,你如今怎可反悔!”

顾飞鸿表明看似坚如磐石,可心里也有过许多的挣扎,他自小受到的教养都在告诉他做的是不对的,是错的,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经此一遭,他是再也不放心自己不在江柒之身边了,那怕是跟在江柒之身边风餐露宿,日日被嫌弃,他也要跟着。

所以,他思索了片刻,闷声道:“我在你眼中本来也只是个装腔作势的伪君子。”

江柒之瞬间瞪大了双眼,他没想到顾飞鸿如此记仇,这都是几百年前骂他的话了,他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晰。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竟然在顾飞鸿的话里听出一点委屈。

江柒之无话可说,第一次有了鸵鸟心态,他只想早点等刚包扎的伤口没那么痛了,就快快离开此地,再也不和顾飞鸿独处了。

可突然,一到破空声由远及近的袭来,直指江柒之后背。

江柒之虽直觉不对,但受了重伤的身体和笨重的肚子,都让他来不及反应,唯有瞳孔在即时紧缩。

顾飞鸿刚一察觉不对,就瞬间起身提剑挡在江柒之后面,可一股重重的力量却忽然从旁袭来,将他猛地推开,他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下盘不倒下。

“魔贼,拿命来!”

青年破空的叫喊声让他心底一凉,在瞬间抬眼,可眼前的一幕却让他从担心转为震惊,站在原地忘了反应。

而一直看到全局的江柒之也好不到哪去,他惊讶地失了反应,直愣愣地看着江安澜为他挡剑,身体被一剑桶穿。

一把利剑从江安澜的后背插到前胸,可他却笑了,他一边笑着,一边把偷袭的青年一掌拍死,青年当即没了气息。

顾飞鸿认识那个青年,那个青年也是此次来魔教讨伐的一员。

在此次围剿魔教之初,他便就与众人说过,他们人少力弱,若是攻打魔教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他们此行只是为了找魔教讨要说法,让魔教对这些失去亲人的人给出应有的赔偿。

当时这个青年也认同了,可后面他发现这个青年对仇恨的执着异于常人,恐生事端,所以他并未带他一起上魔教,却没想到他还是来了,还竟然找到了这。

这一剑扎地太深,江安澜已必死无疑。

江安澜用内力一震,身体里的剑被弹飞,剧痛之下,他的脸有瞬间的扭曲,身体也一下脱力地往地上倒。

江柒之几乎是下意识地软下身,将倒下的满身鲜血的江安澜紧紧抱着。

他盯着胸前的血窟窿,脑子一片空白,连自己的手在抖都不知道,甚至连江安澜的手在什么时候摸到他的脸都不知道。

他无措地张了张嘴,喉咙却堵塞到发疼,让他眼珠瞬间有了血丝,胀得直发疼。

怎么会这样,江安澜怎么会死呢?

他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呢?

这一切一定是假的,这不可能!

江柒之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单薄的下巴因为恐惧抖得不像话。

第92章 第 92 章 死亡

江安澜终于摸到了自己日日夜夜思念的脸, 他留恋不舍都摸了两下,可急速流失的生机让他的手没了力气再举起,直直地坠了下去。

江安澜撑着一口气, 强忍着痛道:“柒之, 我要死,能最后, 再听你一声,哥哥吗?”

他的气息太过短促,几乎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

江柒之根本说不出话来了,就是一直把他抱着,看着他的伤口,像个木偶人一般,双眸瞪出了血丝, 没有任何反应,呆傻地让人心疼。

江安澜得不到回应,便用五指抓住江柒之的衣袖,死死盯着江柒之,虚弱却依旧固执道。

“柒···之···!”江安澜的生命在流失,意识开始恍惚,可他还没听到期待的那声呼唤,便强撑起眼, 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话。

尽管胸腔已经疼得让他克制不住地颤抖, 眼皮困倦地仿佛下一秒就要闭上,但他还是不肯放弃。

他已经要死了, 没多久便会化为一堆白骨,他此刻唯一的愿望就是听到记忆中的那声哥哥,这样他就能欺骗自己, 或者给他一个最后的希望,他和江柒之还会是曾经那样,那样的美好,那样的让人怀念。

他几乎是在用全身所有的气力拽衣服,才将江柒之从混乱浑沌中唤醒,他迟钝地抖了下眼睫,木楞地看向江安澜。

“最···最后再叫···我一次,好吗?”江安澜期待地看着他,可能是因为不自信江柒之会答应,还露出了讨好的笑容,甚至有些祈求的意味。

这样的江安澜与江柒之而言熟悉又陌生,他似乎变得和在一起变故都未发生前一样温柔,可他胸口的血洞却又那么陌生,让他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江安澜武功这么好,怎么可能会避不开这一剑呢?

又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呢?

这一切是假的,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江柒之自欺欺人地摇头,嘴角张了张,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江安澜却误会了他的动作,眼里的失望中难掩绝望,可他拽着江柒之的手却更紧了:“便是···此刻,你也不愿···原谅我吗!”

因为太过用力,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的表情已经变得扭曲。

江柒之手指抖了抖,紧抿唇角,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现在要怎么做,要想什么。

江安澜语气几乎是祈求道:“柒···之!”

江柒之才终于猛地回神,僵硬你脑子重新开始缓缓地转动。

江安澜曾经对他的好和刚才为他挡剑的画面不断在眼前闪现,可在密室时江安澜的冷漠和江锵利用他的心机,又一遍一遍地冲击着他的脑海。

他的脑中翻江倒海,他的意识仿佛是诺大激流中的一艘随浪摇摆,岌岌可危的小船。

他痛苦地垂下了头,背脊也想脱力一般弯了,两鬓垂落的发丝挡着了他的表情,给了他掩埋的自己的庇护所。

可江安澜的手从衣角拽到手腕,眼神死死盯着他,步步紧逼。

江柒之的心和脑子更乱了,被江安澜捏着的手抖了又抖,却始终没有甩下。

他惶恐地撇开眼,却也始终不曾言语。

顾飞鸿见此,脚步不由自主地靠近,可当他真的走到离江柒之三步远时,他却停下了。

他担忧地望着江柒之的背影,即使万分地想在此刻拥住江柒之,可他还是选择了克制,尽管他对江安澜十分厌恶,认为他死有余辜,可他毕竟还是江柒之的兄长,还是他曾经那么孺慕的兄长。

所以,他只能忍下所有的情绪,给他们相处的空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答案已在无声中给出,江安澜已经绝望,他的身体已经冷得不成样子,连拽的力气都没了,他五指无力地松开,却依旧盯着江柒之的脸,不愿错失一瞬。他没有说话了。

而他的目光被江柒之看着眼里,犹如只能无声的控诉,似在控诉他的冷漠无情。

江柒之逃避地撇开眼,不愿与其对视。

可忽然,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涌向出一股热流,那股热流以极快的速度流转在他体内的经脉,而他的经脉也在以极快的速度修复。

连原本破裂的丹田也在修复,丹田内再次汇聚出内力。

内力磅礴霸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江柒之的身体,原本堵塞枯竭的经脉重新焕发生机,甚至有超过曾经之势。

他猛地看向江安澜,想问为什么,可嗓子在情绪极度变化之下失了声,他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江安澜看出他眼里的疑惑,无奈笑道:“这么快就发现了吗?”

“其实冰蚕字母蛊并非只能母蛊吸子蛊,我搜寻无数西域资料,发现一种能逆转功效,让母蛊反供养子蛊的方法,但这方法只会在母蛊濒死之际奇效。”

江安澜太虚弱了,肤色已经苍白到毫无血色,一句话断断续续说了许久才说完。

可尽管他说的这么慢,于江柒之而言不比白日里的惊天大雷无疑,他的眼睛瞪大,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毁了他后又这么做!

江柒之眼睛死死看着江安澜,牙齿咬紧绷着,索取着答案。

可江安澜已经太虚弱了,在内力回到江柒之身体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已经被掏空,不光内力尽失,还是大受重视,真正地是强弩之末,连每一寸呼吸都靠痛苦和高度坚强的意志支撑。

江柒之彻底慌了,他抓着江安澜的手,开始源源不断地往他身体松内力,可江安澜此刻的身体已经成了一个偌大的漏斗,他输了多少,就漏了多少。

所以江安澜微弱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停下。

可江柒之狠狠瞪了他一样,忍不住摇晃他的肩膀,怒声质问道:“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告诉我!”

可江安澜这次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他,同时另一只空着的手勉力举起,还想最后再碰碰印象中熟悉又动人的温度。

可他伤太重了,也太累了,堪堪把手举到离江柒之下巴半寸处,就再也使不上力,只能痛苦地停滞在半空。

江柒之此时只要微微垂下下巴就能让江安澜成功摸到,可他没有,仍是固执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江安澜听了,满眼失望,一大口鲜血从嘴里溢出,他痛苦地皱着眉,千疮百孔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了,他的手腕猛地半空直直坠落,忽地一下摔在了地上,彻底绝了生机。

江柒之瞬间如临冰窖,瞳孔震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哥!”

仿佛一如往昔,一切都还未发生的那样。

可现实不会造梦,江安澜再也不会和以往一般温和唤他柒之,只是大瞪着乌黑的眼珠子,望着他,死不瞑目。

江柒之终于不可置信地把手探到江安澜地鼻尖,颤抖的手指不可控地触碰到下面肌肤,冰凉到瘆人,更别说湿热的呼吸了。

江柒之不得不意识到一个事实,江安澜真的死了。

也意识到这个事实的一瞬间,他的身子几乎在瞬间坍塌,颓废地低头塌腰,抱着江安澜的手却在不停地缩紧,将江安澜深深地抱入怀里。

怎么会这样呢?

他紧紧地抱着身下的身体,可却再也听不到童年里熟悉又温暖的心跳。

江柒之奔溃地摇头,不愿接受现实。

这怎么可能,江安澜武功这么高强,怎么会打不过一个小喽啰,又怎么会被一个小喽啰一剑桶死。

这一定是假的,这一切一定有问题,说不定又是江安澜布的局,他还在骗他。

江柒之双目眼白逼出了血丝,整个人似疯了一般喃喃自语。

一旁一直在关注他的顾飞鸿察觉到不对,急忙上前察看。

却在看见死不瞑目的江安澜可怕的死相时,还是在瞬间别吓得后背发麻,担心地看着江柒之,果然江柒之是一副难以接受,悲伤过度的模样。

他快步上前跪到了江柒之身边,手掌虚虚地握着江柒之的肩膀,酝酿良久,才踌躇道:“江柒之。”

可江柒之已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理他。

顾飞鸿只好俯身听他嘴边细碎呢喃,才勉强听清是“假的”“不可能”“没有死”之类的。

他瞬间明了是什么意思。

于是心疼地从后面揽住江柒之的肩膀,想让他瘦弱的肩膀能依靠在自己的胸前,不再一直独自强撑用力。

明明刚才他还那么有活力的,现在怎么就可以怎么难过呢?

顾飞鸿心里疼惜柔情溢于言表,轻声温和道:“江柒之,你若是难过,便哭出来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第93章 第 93 章 昏迷

难过?我怎么会难过!

江柒之如是想, 可却在瞬间感觉到嘴边有咸咸的东西,还很苦。

他错愕地伸手摸了摸脸颊,竟然一片湿润, 他竟然哭了!

他怎么能哭呢?有什么事值得他哭呢?

他在逼自己停下泪水, 可身体却变得不受控制,眼泪更多了, 甚至因为哭得太凶,时不时逼出了一两句抑制不住地呜咽声。

大滴大滴的泪珠似断了线的珍珠链一般滚落,砸在地上,浸湿干土,更砸在了顾飞鸿的心上,让他揪心疼地怜惜。

他伸手想揩干他脸上的泪水,可手最后还是僵在了半空, 落回了他的肩上,沉默片刻叹息道:“你···节哀。”

顾飞鸿的话似惊醒了江柒之一般,他猛地一抖身子,顾飞鸿下意识地将他牢牢揽在怀里,道:“怎么了。”

可江柒之泣不成声地摇头,过了一阵才用微弱的气息,带着哭腔道:“他也死了,我···我没有亲人了, 我再也没有了亲人。”

因为江柒之一贯地要强, 显得他此时尤其的脆弱,难过, 也珍贵,分外地令人心疼。

顾飞鸿双目一红,他看向江柒之怀里的尸体, 尸体还大瞪着眼睛,面目可憎脏污,而一向最爱美爱洁的江柒之竟然没有半分察觉。

这并不让顾飞鸿震惊,甚至是意料之中,旁人对江柒之有偏见,或是与曾经的他一般不了解,都会以为江柒之冷心冷肠,不留情面,可只有他知道,江柒之一直是面冷心热,看似无情,却实则情深。

可此刻,他倒宁愿江柒之无情一些。

江柒之哭地太痛了,有时甚至会难受地喘不过气,顾飞鸿心疼地抱着他顺气,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可江柒之根本听不进去,一味地难过。

顾飞鸿在心中无奈地叹气。

“少主!少主!”忽然一道惊喜的声音打破了细细密密地啜泣声,闯入了两人两尸、满地鲜红的半山腰。

也许是听到熟悉的声音,江柒之这才抬了眼,露出早已晕红,满脸泪水的脸.

墨书见状,瞬间着急地刚想问发生了什么,就看见远处正派弟子服饰的死人和江柒之怀里江安澜的尸体。

他随即瞪大了双眼,震惊地说不出话。

这才终于明白刚才那个老头莫名其妙地把他抓走,又给他说了莫名其妙的话,最后又给他莫名其妙的东西是为了什么。

他几乎是飞地跑到江柒之的面前,也更看清了江安澜的尸体,曾经那个武功强大,魔教至尊,万人之上的人死后的尸体。

他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尤其是与江安澜大睁着的,死不瞑目地双眼对视时,他飞快地撇头避开,将怀中精心包裹的东西拿出,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道:“少主,这是刘二交给我的东西,他让我交给你。”

刘二是魔教暗卫的首领,之前是听命与江锵,江锵死后便认了江安澜为主。

江柒之的视线从墨书的脸色缓缓移到被黄布包裹的东西上,他没有说话,但墨书却懂了是什么意思,他小心地蹲下,把黄布包着的东西放在地上打开。

在看到黄布里的东西后,江柒之惊讶地双眼睁大,呼吸都在片刻停滞。

顾飞鸿虽然不明白这是什么,但看那物材质珍贵,造型精致,便猜到不是凡物,而且多半和魔教有关。

墨书虽在看见江安澜尸体时便猜到了这是什么,但真的亲眼看到它时,还是惊讶地深吸了口气。

这是魔教的镇魔玺,也是世代魔教传承的宝物,谁拿到它,谁就是名正言顺地魔教教主。

所以,在江柒之被青年刺杀前,江安澜就预估到自己的死,并提前把镇魔玺和手下的势力通过刘二交给墨书,再交给江柒之。

墨书已经惊讶地不知如何是好了。

江柒之在片刻后就想透了缘由,浑身一震,后直背冰凉,惊讶地看向江安澜。

明明江安澜的尸体还没发生任何变化,但江柒之就觉得此刻的江安澜变得更陌生,更为恐怖了。

所以,从一开始江安澜就算计好自己的死,甚至连青年都有可能是被他引导过来的,不然千绝崖乃魔教密地,他一个正派又没事势力的孤儿,是绝对不可能找到这里的。

而江安澜安排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演一场戏,演一场救他而死,令他痛苦的戏。

江柒之遍体生寒。

怪不得江安澜会死在一个武功平平无奇的人手上,原来他是故意。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就为了在毁了他之后,又想赎罪吗?可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这种令他痛彻心扉的方式!

江柒之感觉特别冷,从心底到肌肤的每一寸都很冷。

江柒之的反应都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墨书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而顾飞鸿虽不理解,但还是更用力的把江柒之揽在了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后背,轻声哄道:“我在,没事儿的,没事儿的。”

也许是顾飞鸿的声音太过有诱导,让江柒之的忘了用力,导致江安澜的尸体一下从他失力的手里滚下,重重摔到了地上。

听到声音,江柒之瞳孔一缩,脆弱的精神一再受刺激,脑子紧绷的弦终于绷断,再也承受不住地昏了过去。

顾飞鸿心中一急,连忙唤着江柒之的名字把脉,可江柒之仍未醒来,顾飞鸿却看清了他哭红了的眼皮和泛青的黑眼圈,直到确定江柒之脉象正常后,他才松了口气,俯身穿过江柒之的腿弯,把他整个抱起,却又注意到还躺在地上,瞪大着眼的尸体。

墨书听到顾飞鸿说江柒之无事后就松了口气,此刻也对江安澜的尸体不知道如何是好,犹豫地站在原地。

顾飞鸿想了想,还是一边扶着昏迷的江柒之,一边伸手想把江安澜的眼睛阖上。

可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江安澜的眼珠子还是死死地大瞪着,根本阖不上。

顾飞鸿奇怪地皱眉,最后想了想,还是握着江柒之的手,让江柒之给江安澜合眼。

而这次,江安澜的眼睛也终于才闭上了。

最后,顾飞鸿抱着江柒之一路回到客栈,墨书也扛着江安澜的尸体跟了回去,而剩下那个青年的尸体,是后来被顾飞鸿命人找回去的,并把他安葬在父母墓地旁。

不过江柒之却一直未醒。

顾飞鸿与墨书商讨并安排好对上山的正派人士的补偿后,便急匆匆地去找谢若雪给江柒之看病。

可谢若雪把脉后,先是一喜,然后脸色不大好地摇头道:“江柒之的蛊毒虽解了,但他受了太重的外伤,本身又有内伤未愈,身体亏空太严重,又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大喜大悲,导致郁结于心,所以内伤加重,外伤也不好恢复。”

“而且,我发现他体内断裂的经脉也被一股力量修复了,可这股力量似乎太横行霸道了,导致他此时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这也才迟迟未醒。”

顾飞鸿一下抓到了重点,惊得从床边坐起:“他的武功恢复了!”

墨书同时惊喜道:“少主恢复武功了!”

谢若雪点点头,同时看向顾飞鸿的眼神十分复杂,而顾飞鸿若的笑容也很快僵硬,表情黯然了许多,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墨书的表情就简单直接了许多,他高兴得不行,如不是江柒之还在昏迷,他都想敲锣打鼓放鞭炮庆祝了。

低头的顾飞鸿注意到江柒之的手露在被子外,便伸手把被子重新盖好。

可当手指捏住被子,无意划过江柒之的手腕时,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他忍不住停留在那处冰冷的肌肤上。

这让他日思夜想,支撑着他一次次从天山死里逃生的温度,所以他忍不住流连,眷恋,想一辈子握住。

可世间不是所有事都能圆满,都能遂心如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改好被子,慢慢地直起腰,似是对其他人,也似在自言自语地说道:“好事,这是好事。”

他露出了笑容,可笑容却未达眼底,眼底反倒是看不尽的苦楚。

谢若雪注意到了,但她此刻选择了沉默,没有打破他的伪装。

只有墨书是真的完全沉浸在喜悦中,没有注意到一切变化,他发自内心地说道:“是啊,少主对此一直耿耿于怀,等他醒来后一定会很高兴!”

谢若雪应和地点点头。

顾飞鸿回首望着床上意中人苍白的脸,担忧道:“那他还要多久才能醒来,而且再这样拖下去,对他身体会不会有坏处?”

谢若雪道:“少则半月,多则两三个月,但这并不会伤害他的身体,恰好是等他身体恢复了,才能醒过来。”

顾飞鸿脸色一变,瞬间急道:“这也太久了,再拖下去,且不说魔教事宜,若是肚子里的孩子······”

谢若雪和墨书这才想起江柒之怀孕已有七个月了,若是在生产之日,他还未醒来,那就成了大问题,于是脸色大变。

“师姐!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江柒之快点醒来?”顾飞鸿道。

墨书忙道:“对啊!谢姑娘,你救救我们少主!”

谢若雪沉吟片刻,面色难看道:“他的身体已经虚不盛补,不好下药。”

顾飞鸿的心瞬间沉入的谷底,墨书脸上的喜意也几乎完全淡去了。

“师姐!你在想想办法,不管是什么东西,我都能找来!”顾飞鸿慌张地祈求道,是谢若雪从没见过地狼狈模样。

墨书也对谢若雪说了差不多的话,很是焦急。

可谢若雪也不是不愿说,而是真的没想到有什么法子,所以表情也很难看。

第94章 第 94 章 继位魔教教主

房间里三人都沉默了, 气氛变得焦灼。

“千年冰莲可以吗!”顾飞鸿忽然提议道。

谢若雪一下恍然大悟,忙惊喜点头道:“对啊!千年冰莲虽属性冰凉,但药性温和, 更是疗伤圣药, 和江柒之体质十分相宜,我怎么就忘了呢!”

找到了解决办法, 谢若雪就立马去房间写方子熬药了,不过有同行的医者听到她的打算,直说她暴殄天物,眼睛都红了,毕竟以千年冰莲的珍惜程度,治这个确实有些大材小用了。

不过在江柒之昏迷期间,魔教每天都有源源不断地琐碎杂事要处理, 又因为江柒之是新上任的魔尊,还没有培养出其他心腹,所以只能都由墨书处理,也好在刘二有经验,在他的辅助之下,一切事宜处理都很顺利。

刘二以前虽是江安澜的人,但他其实算是江锵养的私卫,并不属于魔教, 在江锵把暗卫门交给江安澜时, 他就听从于江安澜,而在江安澜把暗卫门和镇魔玺交给江柒之时, 他尽忠的主人便成了江柒之。

有了千年冰莲入药,江柒之只昏迷了两天,在第三天早上便醒了。

顾飞鸿日夜都守在床边照料, 江柒之一有了动静,他便猛然惊醒,急切问道:“你醒了!怎么样?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江柒之躺在床上,微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光线,过了半响才彻底睁眼,迟钝地摆摆头。

他的脑子还是很乱,停留在江安澜死了之后,刚得知自己要继承教主之位的时候。

他有很多东西想问,想问江安澜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囚禁他,为什么要把镇魔玺给他!

而且江安澜的死状还历历在目,让他想起江锵临死前样子,又想到母亲决然离去的背影,他们离去的样子在脑海中循环往复,让江柒之的脑子已经乱作一团,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只知道自己的胸口好像被挖了一块,空荡荡的,不仅冷还难受。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猛然支起身子,紧紧抓住顾飞鸿的手臂,迫切道:“他呢?他的···尸体呢!”

顾飞鸿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稳住后才安抚道:“不必担心,已经抬到了魔宫的偏殿安放了,有墨书和一个叫刘二的人守着灵柩。”

见江柒之不再动作,他才拿了个枕头在床头垫着,让江柒之靠在床上,道:“你已经快三日未进食了,我准备了清粥,你先喝点垫垫胃吧。”

顾飞鸿转身迅速拿起桌子上不知是煮了多少次冷了后又重新熬煮的白粥,再递到江柒之嘴边。

可江柒之只是虚虚地瞟了白粥一眼,又收回眼,便没有再多反应,他脑子里还充斥着江安澜临时的画面,吵得他头痛欲裂。

顾飞鸿于是就一勺一勺地喂,幸好江柒之这才很配合了。

江柒之只穿了贴身的白绸睡衣,领口松松地敞开,露出清瘦突出的锁骨,因为才起床,他的发丝还未束地散看,有些披落到了胸前,与白衣雪肤对比格外鲜明,而额头鲜艳的红痣衬地他唇色尤为病弱苍白,他虚弱地缩在床头,眉间凝集着浓厚的愁绪,仿佛能被一阵分吹散了。

顾飞鸿的心也提起了,连喂粥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力用大,惊到了对方。

可喂了没多久,江柒之就撇头不吃了,还乘顾飞鸿愣神的时候,便自己一骨碌地滑到了被子里,埋头锁在了里面,只露出乌黑的发顶,一服不想说话的态度。

有些搭在被子外的发丝凌乱地落在了顾飞鸿坐在床边的腿上,发丝软软绒绒的,和主人一样可怜。

顾飞鸿无奈之余也心疼,他知道江柒之是承受了太多了,才会如此如小孩子一般耍性子。

于是他认命地放下碗勺,帮江柒之盖好被子,顺好头发后才端着碗离开。

接下来几天江柒之都过的浑浑噩噩的,等他再次明确注意到外界时,墨书已经处理好江安澜的丧事事宜,只差送灵柩入墓了。

江柒之站在魔宫正殿内,一旁的墨书在服侍他穿魔教教主的礼服,他犹如大梦初醒一般环视四周,魔宫威武气派,却压抑阴暗,令他心绪沉闷。

墨书为江柒之穿好礼服的第一层,江柒之垂头,却发现自己的肚子不知道在何时又大了,此刻他低头甚至都看不清脚尖,只能看见圆润的肚皮。

他顿时黑着脸道:“墨书,把找条裹布来。”

墨书没来得及惊喜少主说话了,就被话里的内容一吓,忙道:“少主!前教主的下葬典礼和你的登位典礼足足要花一天,你就若是缠了这肚子,就要熬一天,这万万不可!”

江柒之冷着脸道:“那我更不能用这副模样在高台坐一天,墨书,你不必多言,把布条给我便是。”

“少主···”墨书还想再劝。

可江柒之却冷酷地打断他,寒声道:“墨书,这是命令。”

墨书无法,只能认命地找来布条给江柒之缠上,不过在缠布条时,他不敢用力,最后是江柒之自己裹上。

刚裹上布条,江柒之就深吸了一口气,不过好在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他掌控好了力度,肚子只会有点不舒服,但完全在能忍受的范围内。

礼服繁琐,墨书穿了许久才全部穿好,最后还在外面加了件白布丧服。

墨书恭敬地后退半步道:“少主,衣服穿好了。”

江柒之点头,慢慢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手悄悄地支在后腰借力,好减轻孩子带来的重量,道:“这些时日我状态不好,魔教都事情麻烦你了。”

墨书眼眶一热,道:“少主!属下不累,属下只担心你的身体,你几日都把我都吓疯了。”

江柒之淡淡地垂眼,道:“墨书,我记得魔教左护法的位置还空着,便由你来当吧。”

墨书一愣,连忙跪下谢恩,却被江柒之免礼,道:“你我之间,本不必如此,而且此后你也不要再动不动磕头下跪了,好歹是魔教左护法。”

墨书瞬间感动地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江柒之抬手让他也坐在一旁,又问起今日魔教和江湖发生的事。

一谈到正事,墨书也严肃下来,从容不迫地将一切娓娓道来,不过在讲到江安澜相关时,他语气还是停了片刻,继续道:

“前教主临死前不光将镇魔玺和暗卫门势力交给少主你,还提前在江湖中散布了少主你不满他对魔教的暴戾统治,于是在千绝崖和江安澜决一死战,并把他打败后重掌魔教的流言。”

所以,江安澜在一开始就预料到自己的死,也一开始就安排好江柒之继位的路,这也是为什么江柒之登基一事进行的如此顺利的原因。

江柒之低头盯着自己身上的丧服,感觉到深深的无力和疲惫,他伸手按了按额头,才道:“墨书,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墨书自然不放心,所以欲言又止,可他也了解江柒之说一不二的管理,最后也只好起身离开,不过他出了殿门后却没去政事厅,而是提步去了另一个方向。

墨书退下后,房间只剩下江柒之一人。

他将房间环视一周,这魔宫,曾是江锵居住之地,然后是江安澜,如今是自己。

在他幼时,魔宫象征着权力、财富、还有一份自己不愿承认的所渴望的父爱,所以他竭尽所能地靠近它,得到它。

直到真相破灭,魔宫成了他不愿提及的痛楚,他想将过去一切的痛苦欢乐都埋藏在这里,假装自己看不见,那一切都不存在,也不会疼。

可后来江安澜将他锁在了这里,于是这里成了他最厌恶痛恨的存在。

直到现在,自己却成了魔宫的主人,江锵死了,江安澜也死了,母亲来过这里,但她不会属于这里,也不该属于这里,她更不会回头。

所以,最后,这里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吗?

都说人死了,恩怨也一起散了,可江柒之扪心自问,他真的能做到放下吗?

答案毫无疑问是做不到,可事到如今,恩恩怨怨层层叠叠,早已变得斩不断,理不清,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何想法了。

他愣愣地低头,身上却不再是熟悉的绮丽红袍,而是白生生的丧服,再是丧服下华丽繁重的黑色礼服,他微微抬了抬手臂,听见了衣服上挂坠着的黑金属链碰撞时发出的暗沉声音。

衣服太重了,魔宫太大太空旷了,让他处在其中,仿佛被困住了,被锁在了原地,不得挣扎。

他徐徐起身,目光虚无地落在宫殿里。

可能是一切得到的太过轻易,太过意想不到,有些茫然,也有些困惑。

他的目光在宫殿里巡逻,最后落在了书桌上静立的镇魔玺上。

镇魔玺由及罕见的天然乌血玉雕刻而成,水火不浸,千锤不碎,可万年不变。

它一直静立在书桌上,无论宝座上是谁。

它放在这里,代表这权势,无论是谁拥有着它。

江柒之脑中的迷雾瞬间散开,一派清明。

是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但他现在就是恢复了武功,也得到了魔教教主之位,他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

他的毕生追求便是武学与权势,为何要因为得到的方式不同于预期便犹豫呢?

他竟然得到了,便就是得到了,何须再自寻烦恼,钻了牛角尖。

江柒之一直都是站着的,可只有从这刻开始,他才是真正站着的。

第95章 第 95 章 喜欢

他缓缓走上阶梯, 走到宫殿最高的宝座上,注视这个将要被打开的殿门,等待着众人的朝拜, 成为魔教真正的主人。

江柒之座在宝座上, 居高临下地俯瞰下方,曾经他觉得那么高的位置, 此刻看来,竟然也不过如此。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面,本该是很愉悦的事,可他却没想象中的高兴,反而感到了一点不让人喜欢的情绪,似乎是孤独。

忽然,宫殿的侧门传来动静, 江柒之瞬间戒备,手紧紧握住了扶手,悄悄聚力,这也是他在第一次开始使用体内的力量,还有些期待。

侧门被彻底打开,宫殿下面多出了一个身影,只是顾飞鸿,他手上还端着碗水。

江柒之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惊喜, 但他放下戒备, 想了想,收回握在扶手的手, 从宝座飞落到地面。

顾飞鸿见状,先是高兴,因为江柒之终于有了活气, 不似前几日那般行尸走肉了,然后是担心,几乎不等江柒之落地,他便上前伸手扶着了他。

江柒之不得不提醒道:“我有武功。”

这还是江柒之从上次昏迷后,第一次主动说话,顾飞鸿喜不自胜,忙道:“我知道,我知道!”

说着就要把江柒之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见顾飞鸿如此热切,江柒之也不好拒绝,但也忍不住再次提醒道:“我已经好了。”

言下之意,他已经不需要再被如此照顾了。

可顾飞鸿只管点头应是,让江柒之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听懂了,也不好再说。

顾飞鸿把江柒之扶到椅子上坐着,又皱着眉说道:“我都忘了这里没有坐垫,也没拿个过来,而且这里还这么冷。”

江柒之瞬间就猜到顾飞鸿根本没听懂他的话,无奈地拉住顾飞鸿要去找东西垫座椅的手。

顾飞鸿不解地看向他,又以为江柒之是有什么话要说,于是半蹲下身子,不让江柒之仰视他。

顾飞鸿的动作太过行云流水,以至于让江柒之有种理所应当的错觉。

可江柒之还记得顾飞鸿在千绝崖说的话,本应该被刻意遗忘的东西此时却变得清晰灼目,他想松开握顾飞鸿的手,可被顾飞鸿察觉到后,却又被他反手握住了。

江柒之楞了会儿想起来这是他们俩在眼盲时养成的习惯,如今江柒之眼睛好了,两人的习惯却也没再改了,可对于如今的他,习惯就成了压力。

江柒之不自在地坐着,道:“我已经好了,你不需要再像以前那般照顾我了。”

可顾飞鸿执着道:“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是我想做的。”

江柒之更不自在了,眼睫颤了颤,想假装听不懂。

顾飞鸿看出言下之意,心脏也是酸得发抖。

交流陷入胶着,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了,于是宫殿陷入无言的寂寥。

最后还是顾飞鸿叹气认命,找了垫子让江柒之坐下,才放下托盘,端着汤药要喂江柒之,可他这次却偏过了头,反手自己接过药碗,道:“我自己喝吧。”

顾飞鸿的手猝然落空,手指还感受得到汤药的余热,他表情一滞,却很快低下头,掩藏住失落,低声道:“那你,小心烫。”

其实汤药都是在他确定不会烫后才端进来的,不可能烫的,他只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江柒之一边点头回应,一边喝药,这药并不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反而带着清香,他很轻松地就喝完了,将碗放回了托盘。

房间又陷入了寂静,漆黑的窗外却渐渐升起了光亮。

江柒之问道:“几时了?”

顾飞鸿忘了眼窗外的天色,道:“卯时。”

江柒之也望着窗外,但眼神复杂,最后变得虚无:“没多久就会有人打开殿门,我会把江安澜的灵柩送到陵墓了。”

顾飞鸿回头看着江柒之,江柒之苍白的侧脸在光照下有些透明,有些脆弱。

他知道这是江柒之想说话了,所以他没有端着空药碗离开,而是在一旁坐下,安静地陪伴。

“你知道他们会把江安澜葬到哪里吗?”江柒之虽在问顾飞鸿,但眼睛却一直落在虚无的半空,没有聚焦。

顾飞鸿回答:“听墨书说是魔教后山的陵墓。”

江柒之面无表情地说着:“魔教后山是历任教主埋葬之地,那里埋葬了江锵,即将也要埋葬江安澜,也许不久后,也会有我。”

顾飞鸿眉头紧蹙,道:“那也是许多年以后的事了,现下不必多想。”

江柒之自嘲一笑,冷冷道:“这可说不准,生死无常。”

就像江锵和江安澜之一般,他从未想过他们会在短短不到半年之内接连死去,至少,他曾经以为江安澜会和他继续互相折磨下去的。

他徐徐低头垂眸,瞳仁深不见底:“顾飞鸿,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再也没有亲人了,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我才会有家人?”

“这是因为我杀过太多的人,上天对魔头的惩罚吗?”

最后几个字江柒之吐得很轻,轻如鸿毛,可落在顾飞鸿心中,却重若泰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令他心揪疼。

“不是的。”顾飞鸿起身走到江柒之面前蹲下,握着他清减许多的手,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道:“江柒之,不是的。”

江柒之愣愣地看着他,眼皮颤了颤,强装的冷漠在瞬间被瓦解,他无措地坐在原地,茫然地看着顾飞鸿。

他此刻的眼神太过于纯粹干净,也太过于认真,还有着毫无设防的信任和依赖,仿佛顾飞鸿之后不管说什么,他都会无条件地相信。

这个分量太重了,令顾飞鸿的心中克制不住地重重跳动,呼吸都变得紧张。

“我们相识了这么久,我已了解你绝不是滥杀无辜之人,而且身处江湖,立场不同,本就是你死我活之事,与道义无关,更何况众人对你的污名也只是因为立场相对,你不该这么想。”

江柒之被惊呆得说不出话,他虽一向自认如此,但却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话,尤其这人还是曾经的死对头顾飞鸿。

他想开口,却发现喉咙似乎堵住了,很艰难才发出微弱的声音:“我···只有我一个人了。”

说这话时,他的眼睫抖动地如展翅的蝴蝶,令其他人可以窥见他内心的不平静,甚至是激荡。

“不是的。”顾飞鸿将江柒之的手握得更紧,提醒他与自己对视:“你还有我,还有孩子,你的亲人不是只有他们,也有我们,我们也是你的家人,也许孩子长大后离开我们,但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因为我也想成为你的家人。”

尽管已经一再被拒绝,顾飞鸿还是克制不出地说出了心里话。

顾飞鸿的表白太过合时宜,令江柒之本不该触动的心也开始加快跳动。

他情不自禁地呢喃重复道:“家人?”

“江柒之,无论你接受与否,但在我心中,你已然是我的爱人,我愿意守着你,陪着你,无论地老天荒,无论斗转星移。”

顾飞鸿仰望着江柒之,郑重地做下一个个承诺,眼眸灿若星辰,亦如他的赤子之心。

他的表白太过热烈,让江柒之忽然有了些动摇,也有些迷茫:“可我,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江柒之意料之外的态度让顾飞鸿升起了希望,激动地手都在发抖:“我,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可江柒之,我想保护你,也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更不想看见你和别人亲密,所以我喜欢你,我觉得这就喜欢。”

“喜欢?”江柒之在心中默念顾飞鸿的话,却忽然有一个恐怖又不确定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