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都白天日光充足,风沙也够大,褚衡将帽檐拉低了一些,又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了最顶上。
他已经在这鸟不拉屎的土路三岔口等了两小时。
大概一天前的现在,宋知舟从伊拉玛珂腹地的某个叫不出名字的城市给自己来电,说约在这儿见面。
哥们儿两个因为两人都不愿明说的事儿生了嫌隙,近来已经很少联系,平时在某些场合见了也不过只剩场面话。
本以为嘛,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再好的兄弟也有形同陌路的一天,宋知舟却突然来了电话,说了个时间和一个莫名其妙的地点,也没给褚衡反应的时间,啪——直接挂了。
褚衡听着那头嘟嘟嘟的忙音,愣了半晌差点没把电话砸了:“去犁都?!凭什么啊?!”
他暴跳如雷回拨过去,准备告诉对方自己是绝对不会去的。
但要问为什么他此时此刻还是站在了电话里指定的这个地方……
原因很简单:
回拨过去,那边第一句话居然是:“你好,这里是¥&)#警察局。”
褚衡没从那浓重的口音里听出到底是什么警察局,但潜意识告诉他,“坏了坏了,宋知舟这疯子终于犯事儿了。”
离宋知舟和自己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褚衡在黄沙滚滚的三岔路口像只无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他甚至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要怎么联系上对方。
正着急着呢,突然就听前方有驼铃音混着步蹄声传来,定睛一看,居然是辆厚实的牛车。
把车的牧人让老牛在岔道口停下,紧接着便见着个潦草的高大人影从后头装的稻草堆里一跃而下。
褚衡有些不敢辨认,直到那人近距离站到自己面前,他终于明白宋知舟为什么执意让自己来接。
“你什么情况……”褚衡瞪大眼睛上下打量对方,毫不留情面,“完全就是个乞丐。”
宋知舟用黑黢黢的脸扯出个被风沙侵染过的淳朴笑容,露出满口白牙,“如果你没钱没手机没身份证被扔到国境边界,一路从运煤车换到驴背,再转蹭牛车……”他张开双臂原地展示着已经看不出成色的外衣,“有命回来就不错了。”
“雾草?!被抢劫了?!”褚衡差点要跳起来,“不是……你傻子吗,早点给我打电话不就行了!?”
宋知舟别过脸没说话,半晌才道:“你不懂,这是考验。”
褚衡只当对方是被四十大盗揍傻了,打开车门,“快快快,快进去。”
宋知舟坐进副驾,从储物箱里翻出包已经没什么水分的湿巾,也没照镜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纯白的湿巾立马变成漆黑一团,宋知舟生平还是第一次这么狼狈,只能苦笑着摇摇头。
“怎么能混成这样啊。”褚衡发动了汽车,“到底出什么事了。”
关于袁冉的事,宋知舟倒也不想瞒着褚衡,便拣了对方在犁都站和自己分道扬镳的段落说了。
褚衡听完,简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起初还担心发小是给什么边境恶势力欺负了,现在听来却觉得力度还不够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次啊,真是输惨了哈哈哈哈哈哈!”
宋知舟听他笑成这样也不恼,从外套内袋里掏出袁冉趁自己睡着时偷偷塞回给自己的那枚戒指,这几天因为担心戒指被偷,一直小心翼翼贴身揣着,此刻又暖又热躺在手心里。
“与其说是我输惨了。”他望着戒指,露出一个透着无限宠溺的和诡异幸福感的笑容,“应该说是小冉赢得漂亮。”
看满足了,他又将戒指妥帖收起,“我得快点找到他,他还没完全康复,现在又是离家出走的状态……”
“咳咳咳。”褚衡打断他,“恕我直言,你不去打扰他,他估计能康复得更快。”
宋知舟像是被戳到了无法反驳的点,定格在座位上张了半天嘴却说不出话。
褚衡瞥他一眼,冷笑道:“现在你在他眼里估计也就这副皮囊还有点竞争力,但是吧……”他顺手翻下宋知舟头顶遮阳板,露出里面的化妆镜,“我也不想说得太难听,你自己看吧。”
宋知舟有些茫然,应声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嚯,胡子拉碴,脸上黑一块黄一块白一块,眼下全是晒斑,额头有道莫名的擦伤,嘴唇干裂发黑,头发打结不说还粘着可疑的细碎黑泥。
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被自己的颜值正面重创,宋知舟简直能想象到袁冉唯恐避之不及的脸。他猛地把化妆镜合起,神情萎靡地缩进了座椅,动静之间,气质上又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褚衡看他这样很是解气,语气也不再那么尖锐了,“我们现在直接去机场,到了临城你准备回哪?”
“钤园。”宋知舟想也不想答道,“你呢?”
“本家。”褚衡说完说着叹了口气,“最近家里闹得凶。”
宋知舟了然,“又是你父亲?”
“嗯,可能又要再婚了。”褚衡摇摇头,“但这次他要迎娶的那位张小姐,坚持要带着她前夫和前妻生的一对儿女嫁进来,我爸几位前妻,哦,当然也包括我妈最近天天都在闹。”
宋知舟看着车顶捋了好一会儿这里头的关系,半晌悠悠道:“辛苦了。”
“小意思。”褚衡挑眉,露出他标志性的张扬笑容,“闹得再凶,继承人也只会是我。”
宋知舟琢磨了一会儿褚衡那位重度恋爱脑老爹几十年如一日的不靠谱行径,终究还是拍了拍对方肩膀,“祝你成功吧。”
—
蓝岛,海岸酒店,露台咖啡厅。
“你选一张。”袁冉递出一沓扑克,向着对面蜜色肌肤的混血男孩道:“随便哪张都可以。”
“我选这张。”男孩抽出一张,将牌面压住唇瓣偷笑,耳垂上亮晶晶的蓝宝石反射着脖颈上荧光花项链,晃得袁冉心旷神怡。
“来,递给我。”袁冉循循善诱,“啊,不要让我看见花色哦。”
男孩乖巧点头,牌面向下递到袁冉手里,收手时却被对方用拇指轻轻扣住,两人的手就这样连着牌合在了一起。
他双颊登时绯红,却未抽回手,只是娇羞埋怨,“袁先生您这是做什么呀。”
“嘘,深呼吸。”袁冉托着这光洁漂亮的手,“跟我一起感应牌面。”
男孩脸更红了,他本不信诸如这类心灵感应的玄学之谈,但既然是袁冉说的,便还是听话地闭眼做起了深呼吸。
此举让袁冉很满意,趁对方闭眼,明目张胆欣赏起来。
很好。漂亮,俗气,乖巧。
一分钟后,他握够了,主动松开对方,把牌插回了牌堆,“现在我会重新洗牌,然后呢,我会把……”
“袁先生,请等一下。”男孩面上有暧昧红晕也有违和的尴尬,他不着痕迹指向某个方向,“有件事我挺在意的,那是您认识的人么?一直盯着这里,看起来好凶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