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长被所有人看着, 也顿时一噎,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没什么说服力:“我没有想伤害你们。”
所有人同时再次后退了一步,全数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园长看着这场面,可以预见, 再这么下去, 他马上要被群殴一顿, 就算死不了, 苦头也不少吃:“一开始我是想试一试,但是团子留下来帮忙,我挺高兴,就没再想过了。”
他说完,忽地看到了一边懵着的团子, 伸手一指:“要是我想杀你们,他早就死了。”
所有人就又齐刷刷看向一边的团子。
团子的大脑还混沌着, 刚睡醒就被吓一顿, 又经历这么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脑子都不够用了, 忽然被所有人盯着, 他下意识缩了缩。
他不想面对任何人, 可这回只是短暂地缩了片刻,他就犹犹豫豫把自己扒拉了出来, 露出个脑袋对着外面点了点, 但是点完又担心不太够, 他都快又缩回去了, 又挤出来硬生生睁眼, 说了句瞎话:“园长没有伤害我。”
可分明, 他睁眼的第一刻, 那藤蔓的尖刺就要扎入他的血肉。
他的话完全没有任何说服力,所有人就瞬间略过了他,又看向了园长。
园长只好无奈补了句,他直视着关岁理:“刚刚我就是试试你,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我本来以为……你会去救他,我就能离开,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人。”
谁知道关岁理根本竟然没有管团子的死活,在场人心里都有一瞬间的不适。
“你倒是会说,”季开忽然来了句,“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可跟你不一样,你只看到一个他,可我们有这么多人。”
季开忽然来这么句,人们才意识到,关岁理并不是真的不管,他们这边还有其他人,只是关岁理并不需要自己动手而已,顿时一阵后怕,险些上了他的套。
不禁对这园长更警惕了。
但这些暗潮汹涌,对关岁理毫无影响,关岁理就像没看见他的表情,他扫了眼地面上厚厚的碎末,厚厚的积下来,几乎淹了半只鞋,他步步紧逼:“那些被吞掉的人会怎么样?”
园长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听到这里,手也垂了下去:“我没有办法,我能做的只有这个。”
关岁理的眼神分毫不让,他只好又闭了闭眼,声音就像是从肺里挤出来:“都死了,食物不够,我没办法。”
他来来回回,就好像陷了进去,说的都是没办法三个字。
他虽然作恶多端,说话也试图诱导他们,但此刻,他身周都是真切的沉痛,他每日早出晚归,团子帮他的时候都筋疲力尽,不敢想象没有团子的时候,他每天都要累成什么样子。
可就算这样,他还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拖着那些沉重的容器奔波在草原的每一个角落,每次见到小生物们,面上都是轻松愉快的微笑。
谁都能感觉到,他确实是没办法。
即使他沾满了血腥,闯关者们也都是他的备选目标,也没人说得出一句苛责。
尤其是季开,他现在的表情非常不高兴,在一开始,别人都被园长的外表迷惑的时候,他就一直认为这个园长不可能是个好人,他一直不会怀疑他的直觉。
但是现在把人几乎扒干净了,真相跟他预料的却不一样,就好像坏人是被逼的,就没错了一样。
这种难得落空的感觉,实在不是很舒服。
他审视着面前的园长。
沉默,没有人先开口,宋晴山等了会儿,觉得不能这样下去,只好接过了话头。
“既然这样,你告诉我们,丰收祭的供奉品是什么,”他斟酌着看向关岁理和季开,话到嘴边绕了个圈,才说,“我们只想知道这个,其他的跟我们关系不大,我们并不想追究。”
季开哼了声,宋晴山心里跳了一下,但是季开既然没有明确表示不愿意,就说明这事没准能成,他看着园长的眼神忍不住带上了点怜悯:“说吧,这个对我们很重要。”
园长还是那副晚娘脸:“你们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不就是些鲜花果子?那有什么好问的。”
他说完,在场人全都皱起了眉头,园长也才意识到不对劲:“难道还有别的?”
季开插了句:“丰收祭跟你关系不算浅,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园长被问得也有点不高兴:“我搞出了藤蔓,我已经尽力控制了,但他们还是害怕,我也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忽然就有人弄出了这么个祭典,说是可以祈求食物丰足,怪物不再侵扰。”
他尽力思考着:“我每天光是忙这些就很累了,其余的事情我根本顾不上来。”
他的话逻辑实在找不出错处,就算继续问,也很难从他这里找出什么破绽。
但是季开的目光依旧一错不错:“介意我们看看屋子吗?”
园长自暴自弃地往墙上一靠,眼睛一闭,没说话,但态度已经默认了。
季开就站了起来,毫不见外地在周围查看了起来,一声声吱呀声,园长气得嘴皮子一个劲抖,其余人眼观鼻鼻观心,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也就关岁理在原地站了会儿,跟在季开后面开了柜子。
沙沙的声音,那是人行走在厚实的碎屑中的声音,那些碎屑来自那些无法呐喊的人们,这或许是他们最后能发出的声音了。
屋子里储物空间并不算很多,但是大多都是空着的,零星叠着几件衣服,剩下就是些烟酒和饼干。
每个角落都散发着单身汉的潦草和勉强,实在没什么看头。
容器堆成一排,外面的光洒进来,罐子里,脚底下,肉味慢慢逸散开来,随着晨光暑气蒸腾到鼻子里,熏得人头晕脑胀,也很难相信除了团子,谁还能在这种地方睡得下去。
季开都有点懒得再看下去,头顶墙上有个高点的柜子,他也不想费劲过去,只是关岁理走了过去,他才心里一动,关岁理这回能等他过来,确实是出乎意料,于是故意从后面伸手,帮他把柜子打了开。
一边凑近还一边低头说:“别客气。”
背后靠近一个高大的身影,关岁理下意识一躲,一时没注意,头顶柜门上簌簌的灰尘落了一头一身,他简直怀疑自己跟季开天生犯冲,就不该待在一块。
那灰扑梭梭落进眼睛里,呛着眼睛喉咙,他没忍住咳了几声,刺激的微痛就像一根引线,点燃了他压抑许久的怒火,忍了这么多天,关岁理反手一揪季开的领子,把人往下一拽:“你最近是不是有病。”
季开骤然被一拉,视线里是关岁理愤怒的面容,他白大褂肩膀上沾着的那一点灰,以及关岁理眼睛上的一点细微的湿气,他心中一闪而过‘玩大了’,手顺势在柜门上一撑——
那陈旧的柜门年久失修,力气一压轰得散了下来,他心里一个不好,及时稳住。
耳边是轰隆的坠落声,柜子七零八落地摔到脚边,连带着里面的一个木罐子散开,里面的咖啡豆子滚了一地。
季开回神,也是没料到这里的东西还会碰瓷,转头看了眼,刚想跟关岁理说点什么,关岁理已经扔开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俯身去捡豆子。
季开没来由就生了一种后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手抽了。
他想着能说点什么,关岁理已经把豆子重新装回了木罐子里,晃了晃,没发现什么,就随手放到了一边的柜子上,跟装茶叶的木罐子摆在一块,一扭头,又去看别的地方了。
面前始终都是关岁理的后脑勺,不看脸也知道八成又是那副冷冰冰的脸,他的话一噎,就卡在了喉咙里,张了张口也不知道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