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三颗星星
陆桁戴上头盔, 转身出了门。摩托车在积水中划出一道痕迹,疾驰着奔向黑夜。
雨越下越大,视野被雨丝浅浅淡淡地蒙了起来, 像上了一层雾。
午夜两点半,陆桁到达了内区的边缘,他拿出钥匙溶解巨膜, 重力将他连人带车托了起来, 在水面上一路划过, 飘到了河对岸。
不过两天的时间, 外区已全面沦陷了。原本生活有条不紊的22区此时静如鬼蜮,街道上虽没有大批的异物游荡,但喇叭里循环广播着临时政府起草的《告市民书》, 一遍遍劝告住民不要擅离家门。
他在22区超市稍作歇息, 好在超市仍正常二十四小时运转着。
为了不太张扬,陆桁在门口的角落换上了那套萧以旋送他的黑色防护服。系统很人性化,自动把二手冲锋枪的价格折算后打到了他的账户里,陆桁快速采购了一批食品和药品, 结算时扫描器发出的金光显示出他不再是低等公民。
收银员小姐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羡慕地小声道:“生活在内区一定很好吧, 先生。”
现在风雨飘摇人心惶惶, 超市收银员已是外区住民数一数二的好工作, 可她心里仍没底。眼看着异变潮扩散得越来越快, 临时政府真的会如承诺般给他们建立新的庇护所吗?还有那些流传出来的风言风语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桁没有回复她, 也不知怎么应答, 他拿上东西转身出了门,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地面湿滑不堪。
越往穹顶的外围走, 异物的密度就愈发增大,黑暗里不时有相貌可怖的生物跳出来对他发起试探性的攻击。
好在摩托车的速度够快,陆桁拧动油门加大马力,甩掉了不少异物。
走到第56区时已彻底无法行进。整个区已彻底被异物占领,黑夜里,无数双闪着绿光的眼睛怀着恶意望向他,无奈陆桁只能强行动手用重力向下压制,所到之处血液飞溅,异物的腥臭浸染了空气,地面上早铺了一层厚厚的血痂,家家户户房门大敞,门口台阶上的一团黑血代表着这家人临死前无谓的挣扎与反抗。
异物的繁殖能力极快,污染速度又极快,外区已沦陷成肮脏不堪的土地,鲜红的血液在这里生根。一路赶来,只有少数几个区尚且有超过半数的居民存活,拿起武器自发地巡逻抵御异物,大部分区域早被智慧异物攻占下来,沦为血与肉的盛宴。
使用异能十分消耗精力,可异物穷追不舍,陆桁将铁锹从随身装备栏中取了出来,摩托车的速度极快,铁锹的刃面能直接切断异物的脖子。
赶到115区时已近六点,异物血液一层层凝结在黑色的防护服表面,刚通过115区的大门,离孤儿院还有遥遥十多分钟的路程。天际边突然传来一声轰鸣,巨大的爆炸声响彻整个区域。
地面未被血液覆盖的地方,扬起薄薄一层尘土。
天地间一片沉寂,只有摩托车发动机的嗡鸣声还在持续作响,几百名装备齐全的士兵将孤儿院团团封锁了起来,那本就是个由菜市场改造而来的脆弱建筑,此时被硬生生轰穿了一个大洞。
巨大爆炸的冲击波瞬间将里面幸存的人狠狠拍到了墙面之上,汪于载博士胸口一闷,随后是粉身碎骨般的疼痛,意识模糊间,他看到了早已倒在门口的於琼的尸-体。
六小时前,孤儿院的大人孩子们尚且沉睡在梦乡之中,一支身穿特勤制服的小队无声摸了进来,对着活动室一通乱枪扫射,尽管孩子们反应及时受伤不多,但独自睡在员工宿舍的於琼则没那么好运,她拖着失血过多的身体艰难地爬到走廊,死前双眼看到的最后画面定格在几个孩子聚成一团,联手将这支特勤小队消灭在活动室内。
汪于载由于熬夜研究数据躲过一劫,受了伤的他们躲到孤儿院右后方角落的特制实验室内,通过门口的监控终于看到了将整个孤儿院围得水泄不通的特勤小队全貌。他们足有百余人,门口停着数辆篷布覆盖的大卡车。
他们显然早有防备,忌惮着这些孩子们的特殊能力,见偷袭不成,他们改变策略,与里面的人开始了漫长的谈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汪于载能看到为首的那人不断对后方下达命令——他们在等待着什么,现在的“谈判”只是在拖延时间。
可无济于事,没有人会来救他们。外区早成了一片尸山尸海,所有人自顾不暇,哪会有多余的精力管到一个偏远区域的小孤儿院。更何况,汪于载深知自己的研究早被临时政府所不容,迎来今天的结局只是时间问题。
等待死亡的过程很难熬,小小的实验室里分外炎热,静默得落针可闻,泪珠混着汗珠一滴滴从汪于载脸颊滑下。当他通过监控终于看到两辆巨大装甲车拉来数不清的火炮时,反倒心生一丝解脱。
爆炸的那一秒,他大脑空白,随后四肢百骸传来排山倒海般的痛苦。
目光所及之处,孩子们被爆炸的热浪拍到了实验室厚重的墙壁上。鲜红的血从他们身下蜿蜒流淌出来,汇集在一起。
世界静谧。
外面的人依旧谨慎,他们先是暴力拆开了孤儿院的顶棚,仔细观察了里面的情况,才陆陆续续有人举着枪进来。
为首的男人戴着个金丝眼镜,看起来分外文雅,他踱着步避过鲜血淌过的地面,两只颀长的手指并在一起,探了探汪于载的鼻息,笑道:“老头命挺大,这都没死。”
汪于载的双眼猩红,不只是爆炸气浪带来的冲击伤,建筑的顶棚被全部掀开,无法承受的电离辐射从头顶直射进来,狠狠地炙烤着他全身每一寸皮肤。
“为什么……”浑浊而泛红的眼睛里,慢慢落下两行清晰的血泪,汪于载尚存着一丝痛苦的意识:“为什么宁可费功夫针对我们,也不管管……外区这么多可怜的公民。”他想过临时政府迟早会发现这里,命令他们放弃这项实验,却不想是如此阵仗的武力镇-压。
一次威力巨大的轰炸,几百个装备精良经验丰富的特勤,足以平息一个大区的异变潮,让几百上千个无助的底层公民有时间暂时喘息,免于死亡的命运。
外区风雨飘摇,无数公民流离失所,但为什么这些特勤齐整整耽误在这里,宁愿将炮口转向这些无辜无知的孩子们,也不愿与那些异物战斗。
在强烈的辐射之下,肋骨全断五脏俱裂的痛苦都显得那么渺小,每一次心脏的跳动,对汪于载来说都是一次难以忍受的酷刑,他忍不住痛苦地大叫起来,却听到为首那金丝眼镜在他头顶轻蔑地笑了一声。
枪口抵在了汪于载的太阳穴,按下扳机前的最后一刻,汪于载听到对方谈笑道:“有一个算一个,外区的人都是杂碎,你们的命算什么。”
枪声响起。
随着金丝眼镜一个手势,剩下的特勤们带着图片和资料陆陆续续进入被轰炸得只剩框架的孤儿院,按照材料一个个核对人数。
白色手套上未沾上一滴鲜血,握着对讲机:“目标共十一人,成年人四名,儿童七名。所有研究员已确认击杀,正在核对儿童人数。”金丝眼镜话刚说到一半,猛然回头看到门口逆光之处站着个高大的男人,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
光线刺眼,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勉强通过剪影辨认出那男人手里拿着个反着金属光泽的铁锹,身上的异物血肉腥臭味瞬间布满了整个空间。
金丝眼镜将防护面罩按得更严实了点,手背朝外做了个赶人的手势,对着门口大声道:“喂!内区特勤执法现场,无关人员禁止入内,否则我们有权就地处决!”
可对方显然没被恐吓到,反而闲散地往旁边柱子上一靠,从兜里掏出支散烟和一个劣质的红色塑料打火机,顶着巨大的电离辐射,随手将防护面罩摘了下来丢在了地上。
抽了口烟,那高大男人摇了摇手中的矿泉水:“我来送货的,顺便看看雇主死了没。”
金丝眼镜皱了皱眉,没等他阻拦,那男人径直走了进来。
走出背光区的那一刹那,他看清了对方的脸,一瞬间金丝眼镜神情剧变,还没等他出声发起命令,便感到一阵可怖的压力从后背传来。以此为中心霎时间铺开,不只是他,身边所有人在那一瞬间被强压在地,金属磕碰地面的声音接连传来。
整个房间都在震裂,屋顶上的金属碎屑以不符合第一定律的速度骤然砸向地面,深深扎进特勤队员的身上。
身上的压力越来越重,金丝眼镜反应极快地想要从兜里掏出备用手|枪,可对方的反应更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完好无损的枪体瞬间变瘪,直到变成一张薄薄的金属片,垂落在他的身边。
在这一刻他才明白,只要对方想,自己随时会变成这么一张被压扁的肉片,甚至只是一滩碎血。
怎么会有这么强悍的异能。
明明连这些觉醒了异能数月的孩子,对自己能力的掌控尚且没到这种程度,按视频资料来说,这个神秘男人也才进化了短短一周时间。
监控资料里的异能影响范围不过十米以内,而此次波及的掌控范围足有三四十米,且能同时精准控制几百个物体。若不是亲眼所见,金丝眼镜会以为是别人在和他开玩笑。
他低估了,他太低估进化的力量了……
陆桁走了过来,将那张变成二维图的金属薄片枪踢到了一边,叼着烟,皮靴踢在这小眼镜的左脸上:“雇主死亡,我的订单会失败,你懂不懂啊?”
脑海里,166号疯狂大叫:[怎么这个时候宿主你还在惦记订单,快去救人啊!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救人吗?!]
[谁说的要来救人,我说的吗?]
陆桁冷笑:[一个矿泉水订单一万块,傻子才不接]
166号:[……]
金丝眼镜昂起头,在周围一片痛苦嚎叫中质问道:“你的雇主是谁?谁指使你来的?”
很明显的在套话。
陆桁将对方翻了过来,果然在金丝眼镜的胸口处找到了一个还在闪着光的小型通话器,他一脚踩在对方脸上,将通话器摘了下来。一个发力,本被重力压在地面上的特勤队员身上爆出血液,先是肋骨突了出来,随后连全身的骨头都被压扁了摊开在地面上,整个孤儿院像被血腥喷泉浸泡着,连混凝土地面都凹下去一个又一个的坑。
166号小声提醒:[您刚刚打出了成就——杀人如麻,请及时领取成就奖励]
通话器的指示灯依旧在闪烁着,陆桁将它放在嘴边:“劝你最好别碍我的事,我现在只想做生意,将来就不一定了。”
那面传来一道极低的吸气声。
没等对方回话,陆桁将通话器扔在了地上,一脚碾碎。
活动室的血色是暗红的,已经凝固了一段时间,最开始的扫射只伤及了三个孩子,他们随后便躲到了实验室。陆桁顺着走廊一路走,几个孩子早已失去了呼吸,头乖顺地垂了下来,里面有几个正是上次送初柳出来的那些小孩,他很眼熟,此刻他们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实验室里,再无当时的欢声笑语。
纵有千般万般本领,纵使有超越同龄人的智慧和远超正常人的身体素质,面对威力强大、无法抵御的热武器,这些孩子就似不堪一击的布娃娃一般倒在这里。
连外区的清察队都远没有这么精良的武器——几辆破旧的二手皮卡车,二十多个人组成的小队,都能让那个话多的随队小医生感到难得的安全感。
最顶尖的力量和武器没有用在清除异物的清察队身上,反而用来杀害这些心地纯良的孩子们,何尝不是一种荒谬和讽刺。
陆桁将每个孩子的头扶正,从已经血肉模糊的面容上挨个辨认这是不是棠棠。
终于在实验室的东南角落,他看到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破烂的铁皮,那些粗糙的铁皮在爆炸时帮忙抵御了一部分气浪,这时已弯曲成诡异的角度。
陆桁扒开这些铁皮,将棠棠抱了起来。
棠棠手臂上有子弹的擦伤,后脑勺摸了一手的血。眼睛紧紧闭着,仿若睡着了一般。
陆桁将矿泉水贴紧棠棠的手心,系统传来订单完成的叮咚声,好在有这些铁皮保护,又有进化后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加持,棠棠还没有死。
陆桁将棠棠轻放在地面上,脱下自己身上的防护服,用里面干净的衣服撕下一条,把他的头包扎了起来,又喂他喝了几滴水。
可这依然不够,陆桁垫着棠棠后脑勺的手掌很快止不住地向下渗血,血滴连成线,在身下汪洋成了一片。
天已大亮,清晨含着冷意的阳光洒了进来,陆桁就这么抱着棠棠跪在原地,一手掐着他的脉搏,一动也不动。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着整个孤儿院,放眼望去,四周尽是不成人形的尸-体,陆桁跪在死亡修罗场的最中心,血液蜿蜒成花。
半小时后,棠棠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
第一眼他便看到了自己身下已连成片的巨量鲜血,随后又看到了抱着自己的陆桁,“陆叔叔。”棠棠的声音沙哑,嘴角却扬起笑容,他轻咳了两声:“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是不是快死了?”棠棠的睫毛很长很密,神情里带了点悲伤。
陆桁没说话。
半晌,棠棠艰难地抬起手,对着陆桁摊开手掌心。
里面是三颗金纸叠的小星星,被掌心的汗和血液浸润得发软。他一直将它们攥在手心,其中两颗已经被压扁了。
棠棠扯起嘴角:“叔叔,这是给你的。”
“我们每天下午都叠星星,一包彩色星星纸里只有一条是带金粉的,只有当天配合抽血的好孩子才能有。这三张金纸我攒了一个周,陆叔叔喜欢值钱的东西,我把金纸星星给叔叔。”
耗费了太多力气说话,这时的棠棠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他张开大嘴疯狂呼吸,胸腔里却感受不到任何气体的存在,一条透明的泪痕从他眼角滑下。
他勉力抓住陆桁的袖口,挣扎着说道:“给叔叔金纸星星,陆叔叔,把我和爸爸埋在一起,好吗?”
第22章 准备放大
棠棠手掌心的金粉被汗濡湿, 星星点点散落在手中。
陆桁将这三颗星星捏起,放进外套内兜里,他摸了摸棠棠的右脸, 在这小孩脸颊上留下一道模糊的血痕:“你不会死。”
他看着棠棠的眼睛,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有我在,你不会死。”
在陆桁浏览系统商城时, 166号在旁提醒:[宿主, 这些积分购买的伤药只能用于你自己, 位面的原住民不在这个范畴里]
[那如果是快递站员工呢?]
166号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陆桁指着系统界面[员工雇佣]那一栏, 下面标注着一行小字:[各位面公司店长可自由在此雇佣保镖、保洁、前台、食堂阿姨等各个工种的位面员工,雇佣期自然月平均工资不得低于20积分/月]
[亦可将当前位面原住民注册为位面公司员工,注册当地员工需取得雇佣双方同意, 雇佣期限无上限, 一次性花费10积分,合约主观取消后该雇员将自动被弹回原位面且积分不返还]
166号瞬间懂了陆桁的意思,禁不住感叹:[真有你的……]把这点系统规则算是琢磨出花了。
棠棠的瞳孔已经放大,眼神无法聚焦, 在迷茫中露出一个笑容。
流了这么多血,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他无力地仰着头望向天空, 那里是一片刺眼的淡蓝。
意识模糊间, 棠棠听到陆桁在自己身边轻轻喊了几声——“你愿意跟我走吗?永远离开九号基地, 再也不回来。”
像是引诱, 又像是救赎。
棠棠点了点头。
半晌, 好似凭空中一道暖流涌进了他的身体, 浑身上下变得极轻, 轻得飘向那湛蓝的穹顶, 却又仿佛那么重,入坠万丈深渊。这一刻他完全失去了对重力的感知,无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片段像走马灯似的从眼前滑过,血液无法控制地疯狂涌出,却有新的泉流源源不断从四周冲入。
棠棠痛苦地大叫一声,紧接着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他已经置身于摩托车的后筐中,旁边放着个巨大型号的火箭-炮,看样子颇为熟悉,正是之前内区特勤手里用于轰炸孤儿院的那个。
摩托车速度极快,棠棠手指扒住车筐才勉强不被甩出去,身上的伤口已经尽然痊愈,连一点伤疤都没有留下。而只要心念一动,脑子里就出现了一个名叫[快递站系统-员工版]的界面,里面各项指标和数据眼花缭乱,而雇主那行则清晰地写着陆桁的大名。
棠棠一瞬间便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他低下头,在呼啸而过的风声中大声喊了句谢谢。
听到孩子醒了,陆桁速度依旧没降,头也不回道:“你花了我十三积分,在快递站好好干活,双倍还回来就把你放回九号基地。”
“我不回来。”棠棠猫着身子躺在摩托车的后框内,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一丝无云的天空:“叔叔,我跟着你走。我很有用,不要丢下我。”
166号谴责陆桁:[你这是在PUA一个小孩,还雇佣压榨童工,无耻]
陆桁用扫描器刷开103区的大门,摩托车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疾驰而过,冷冷回复道:[我不喜欢做亏本的生意]
十分钟前,他接到了来自萧以旋的订单,在运单上支付了三千元,要求带点绷带和红药水来。
眼下外区全面沦陷,100区开外的超市早已没有营业员来上班,无助的住民只能靠着家里的存粮苦苦度日,超市里冷鲜食物的香气吸引了不少游荡的异物,居民们赖以生存的补给点已然变成了异物泛滥的地狱。
超市算是没法指望了,陆桁一路找过去,最终找到一家荒废的小地下医馆,打死十来只老鼠后,在角落里翻出一盒散发着异物血液腥臭味的便携小药箱,里面勉强有两卷绷带和五十毫升的小瓶装红药水,以现今的状况能得到这些已经实属不易。
棠棠在摩托车后座上看愣了,呆呆道:“叔叔,那可是异变鼠……你一下子打死了十多只?”他看得真真的,陆桁没用任何异能,只是不知从哪掏出把锋利的铁锹,一铲子便扫倒一片。
“哦,我还以为是普通老鼠。”刚来102区时,那片荒草地里就经常冒出几只同款老鼠来,陆桁从没放在心上。
地上的老鼠足有成年男子三个拳头大,满嘴的獠牙,处处彰显着它不同于普通野鼠的特别之处。棠棠定定地看了看这些鼠尸,又望向这个正翻箱倒柜不放过一个角落的男人——叔叔实力竟然恐怖如斯。
翻腾了半天,陆桁只又翻到一大包创可贴和一瓶治疗脑神经的保健药,倒也不算全无收获。上车前他摸了摸棠棠的头:“我原位面的南方老鼠就这么大,习惯了。”
四个半小时后,刚过中午,他们到达了萧以旋藏匿的小别墅里。
狡兔三窟,这栋小别墅位于38区一处僻静的街角尽头,毫不引人注意。陆桁依据备注敲了三下门,开门的是个戴着厚厚镜片的小男孩,双方确认了身份后,大门迅速被关上。
别墅内狼藉一片,地面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枪械和刀具,这些武器就放在举手能够到的地方,尽管已拖过地板,别墅里还是有着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气。
桑十枝也在,一动不动地躺在入门处的电视机旁,面如金纸,状态极差。如她这般躺着的还有两三个孩子,非完全进化后强行使用异能的副作用和身上大大小小疏于处理的伤口让他们此刻痛苦万分。
没有哀痛的呻-吟,也没有愤恨的骂叫,整个别墅内充满了压抑的沉静,仿佛火山爆发前长久的沉默。
迎他进来的那小书呆用食指抵在嘴唇上,示意陆桁不要作声,径直上二楼即可。
别墅二层所有的房间都被打通,只剩些干巴巴的柱子。萧以旋坐在那颗浸泡在绿色果冻状固体的大脑旁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他们上来,他看到棠棠完好无损地站在陆桁身边时,脸上才浮现出一丝惊讶。
“孤儿院那边不是也被轰炸了吗?他怎么好好的?”萧以旋面露疑惑。
陆桁没回答,将小药盒、保健药和创可贴一口气码在桌面上,双手插兜。
看来龙虎帮这边果然出了事,临时政府动作很快,不止派特勤炮轰孤儿院,也同时对龙虎帮的异能者动了手,怪不得之前那小老头说临时政府现在抽不出空来对付他。
这些半大孩子各个身怀异能,比普通人不知要难缠多少倍,临时政府这番举动耗费了大量的武器人力,这是抱着伤敌一百自损八千的打算,也要将反抗的火苗彻底扑灭。
“还有事吗?”陆桁没看向萧以旋,而是静静望着那颗大脑。
巨大的显示器已经撤掉,换成了一个投向别墅墙面的投影仪。半晌,整个二层的墙面和天花板上出现一行字:【先生,九号防御基地即将覆灭】这行字覆盖了触目可及的所有空白,不断地循环滚动着。
棠棠不自觉地攥紧衣角。
萧以旋从口袋里拿出个小本子,这次他学得很乖,双方都对彼此的想法心知肚明,与其让对方心存防备,还不如明明白白将底牌亮出来。
他照着上面的内容念道:“昨晚内区特勤对我们帮派共十余个据点进行了重武器袭击和突然性进攻,共造成异能者死亡四十余人,下属雇佣-兵几乎全军覆没,捣毁我帮派武器库三个。外区通讯从凌晨三点开始全面切断,我们之间无法互相联系,现在已知剩余异能者还有十余个,另有五人在失散中。”
他翻到下一页,看向本子上写的一行小字备注,恍然大悟道:“哦——说这一段目的是为了激发你的同情心,下面的环节是简单介绍一下我们的计划。”
“由于外区陷落,基地临时政府已经产生了危机感,他们将办公场所搬到了12区护城河边的一处地下室内,我们可以给你提供大致的方位。”
萧以旋将一张地图和一把烟花放到了桌面上。“明天晚上八点左右一起动手,陆哥你不需要多做什么,只要在那附近搞出点动静就好。”
萧以旋一把将本子合上,忐忑地观察着陆桁的表情。
“你们能给我什么?”陆桁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
萧以旋艰涩道:“钱。”
这个回答显然让陆桁很不满意,他直接拉起棠棠的手就要离开。
雪白的墙上缓缓显出一行大字:【还有数不清的订单。无论事成与否,我们都会在暗网上尽全力推广快递站,不管坐掌基地的是临时政府还是自由人,这对你来说都是不会亏本的买卖】
对方在暗网上的辐射宣传能力陆桁倒是亲眼所见,当初短短一段监控视频配上添油加醋的文字,就能催生出令临时政府颇为忌惮的自由人宣言,还应运诞生了一个新的自由人组织,影响力可见一斑。
一个举手之劳的小任务换个效果显著的广告,很赚。更何况临时政府本就对他虎视眈眈,解决掉这些异能者孩子们,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自己。
陆桁点了点头,将桌面上的烟花拿走,示意交易成立。
临别时,他对萧以旋笑了笑,那笑容底下藏着无尽的冷意,让这个半大孩子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我不是圣父,同情牌对我没用。我也不是见钱眼开的雇佣-兵,不干买凶杀人的脏活。”
“我就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陆桁拍了拍萧以旋的肩膀,将绷带按到对方的伤口旁边,这让萧以旋痛得龇牙咧嘴,却又怕得罪陆桁而不敢叫出声来。“以后你还是少说话,这方面你们统筹比你厉害得多。”
“哦对。”陆桁敲了敲装着那颗大脑的圆柱形玻璃容器,“告诉桑十枝,我见过她爷爷了,那老头身体不太好,看上去活不太长久。”
166号吐槽道:[宿主,你好残忍]
陆桁:[我只说实话]
棠棠亦步亦趋地跟在陆桁身后,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狐假虎威。
他兴奋地戴上陆桁在路边捡的海绵垫破了一半的头盔,乖乖地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我们现在去哪里?”
陆桁看了看系统界面,刷新出一个新的订单,订购者正是临时政府办公一号楼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官员,这次他订购了一只扫描器,备注的送货时间在明晚七点,地点还是一号办公楼。
对方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陆桁懒得搭理,戴上头盔向内区骑去,直接带着棠棠来到了内区最大的商场。
山雨欲来风满楼,账户里还剩一万五千块钱,再不花就没机会了。
他买了个新空调,能改善生活质量的空气炸锅和小微波炉,以及一个可折叠的榻榻米小号床垫,一个新的夏凉被和枕头,两个大编织袋子和一些硬度很强的钢板。陆桁花15积分将快递站面积扩大了一平米,又用13积分将从特勤那边顺来的火箭-炮绑定在了随身工具栏里。
带着棠棠回快递站时,已是夜里十一点。
尽管快递站比最开始时环境已好了不少,但寥寥12平米的房间依旧狭小逼仄。
墙面和地板勉强装修还算现代,屋顶则裸-露着木梁和稻草。
陆桁没有和别人挤一张床的习惯,把榻榻米床垫和夏凉被铺在地板上,嘱咐棠棠小睡一会,四个小时后起床。
166号本想指责两句虐待童工,但陆桁一副“给你地方住就不错了”的理所当然的态度,就连棠棠也一脸的感恩戴德乖巧顺从,反倒让它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苛刻了。
凌晨三点,陆桁带着棠棠、拿上货物准时出发。
与萧以旋他们约定好的时间是晚上八点,而给临时政府官员送货的时间是夜里七点,陆桁出发得明显早得多,但棠棠没有半句疑问,默默地趴在摩托车后筐里,一手扶着编织袋装的钢板,充当人工固定绑带。他相信叔叔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打算,而陆桁也确实有。
他将摩托车停在了12区外,一手牵着棠棠,一手背着装着厚钢板的编织袋。
此时正是凌晨五点多,天边刚有蒙蒙的亮光,一切都尚不明晰。四周寂静,只有偶尔草地里传来昆虫的鸣叫。家家户户都处在深沉的睡眠中,忙碌的一天尚未开始。
萧以旋给的地图颇不明确,他能搞到临时政府办公的地下室的模糊消息已经费了不少功夫,关于具体入口的信息则难上加难。
陆桁从兜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数据盘,它长得像个老式的游戏机,但仔细对照上面的像素点,则能够明显分辨出上面绘制的正是黑白版的12区地图。
这是巩书淼给他的“希望”,也是最后的钥匙。
早在一周前,临时政府最早察觉到异变潮异常的扩散速度,开始组织全体官员及家属向地下撤离,数据盘的名额十分有限,只有为基地做过突出贡献的退休老员工和部分临时政府高级官员才有机会获得。
而巩书淼主动放弃了这个名额,将它交到了陆桁手里。
没费多少功夫,陆桁在护城河边的一处桥洞下面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
门口有便衣警卫把守,近日地下室涌进不少人来,拿着数据盘的官员级别又是他们惹不起的。天蒙蒙亮时警惕心愈发降低,况且一个大人带着个六七岁的小孩又能有什么坏心思,他们只是粗略地检查了陆桁身上有无携带武器,检查了编织袋内除了些板子别无他物,便招招手放人进去了。
地下室的金属门缓缓打开,棠棠禁不住屏住了呼吸。
入口处便是一个巨大的木雕地图,这里一层嵌着一层,足足有二十余层之多。每层至少有百平——住宿区、娱乐区、健身区、公共食堂……种种功能应有尽有,仿佛末日作品里最后的避难所。
只是这几乎穷尽了整个九号基地物力财力和血汗建造的庇护所,只对基地最顶尖的少数人开放。
棠棠魂不守舍地被陆桁牵着向前走,地下室中间是个巨大的中庭。向下探头,能看到走廊上人头攒动,有人端着酒杯畅饮、有人卿卿我我纵情享乐、有妇女正在走廊栏杆上晒着被子,一副芸芸众生相。
二十余层的地下室仿若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将棠棠的灵魂吸了进去。一层又一层的剥削,一级又一级地向上爬,人之上还有人,天上面还有天,这就是整个九号基地运转的规则,压迫不停剥削不断,众生皆是蝼蚁。
棠棠趴在栏杆边上,胃里一阵恶心,几乎要吐出来。
初入内区,他以为这里便是天堂,是旧时电视剧里演过的乌托邦。没有辐射,没有防护服,人人神态那般自在,没人担心异变潮会波及到他们。内区的住民以为他们便是成功的既得利益者,临时政府与他们共存亡。
可谁又能想到,他们的生活已是一个巨大的泡沫,高塔之上是高塔。
陆桁捏了捏棠棠的手,将他拽回了现实。
他们居高临下地看着避难所里忙忙碌碌的人们,这一刻,棠棠似乎终于体会了陆桁打量这个世界的心情,带着十足的嘲讽和悲悯。
“准备好了吗?”陆桁将编织袋撕开,露出里面的十余张铁板。
棠棠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整个地下室的入口处,陆桁从随身工具栏中拿出了一个巨大的火箭-炮,被绑定到系统工具栏上的武器即刻拥有无限弹药填充。
对准整个地下室,陆桁发出了第一发炮弹——
第23章 毁灭
火花混着热浪在空旷的巨大中庭炸开, 气流反弹回来的那一瞬间,编织袋中的十余张钢板腾空而起,将两人严密地护了起来。
一时间整个地下室里尖叫不断, 走廊上活动的人已被炮弹烧成一团焦炭,中庭中央出现轰炸后的空洞,一级级楼板向下断裂。但饶是如此, 整个地下空间依然坚固无比。
钢板撤开, 陆桁没有犹豫, 紧接着是第二炮、第三炮, 炮火如陨石般砸向整个地下室,地面震颤,墙面裂开一道道碎屑, 金属门早已被挤压得变了形, 门外的警卫一边疯狂呼叫着救援,一边试图用撬棍将门扒开。
时间不充裕,必须要加快动作,接连不断的冲击和火箭炮的强大后坐力之下陆桁的胸口发出沉重的闷痛, 至少断了一条肋骨。但呼吸还算顺畅,只要内脏还没受伤就还能继续。
喊叫, 鲜血, 惊恐溢满了整个地下室。陆桁站在高处俯瞰着众生相, 炮火一刻不停。这些人并不无辜, 他们的手虽是干净的, 身下却早堆积了无数外区人苦苦挣扎求生不得而化作的枯骨, 累世累代无穷无尽。
终于, 伴随着一声轰鸣, 一层层空间向下塌陷。棠棠双眼布满了血丝, 裸露出的皮肤也被爆炸飞溅出的金属碎屑砸了几道口子,可他始终咬牙坚持着,直到眼睁睁看着这里即将塌陷,才拽了拽陆桁的袖子:“叔叔,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棠棠的声音在楼板的碎裂声中显得极微弱,陆桁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在系统商城里购买了个紧急伤药治愈断掉的肋骨,同时操纵重力向下坠落。
风声在他们耳边刮过,棠棠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到了地下第12层。方才看地图不过一个照面,陆桁已将地下室的构造和功能分布记得烂熟于心,12层是高级官员办公和生活配套区,那官员级别想必不低,既能接触到孤儿院密辛,又能找到快递货运单借机订购东西敲打自己。
如果对方现在身处地下庇护所,就一定会在这一层。
四周的楼板和墙壁早就岌岌可危,触目可及之处全部都在颤动,棠棠就像身处大海之中一片被巨浪拍打的摇曳孤舟中一般,眼前晕乎乎的,只看到陆桁正挨着房间一个个踹门,无论地上躺着的人死活与否,都挨个踢两脚识别身份。
陆桁动作果断迅速,找人的过程总计也不过几十秒。可棠棠视野实在天旋地转,度日如年,在他就要忍不出吐出来前,陆桁终于找到了目标——
不大的办公室内放着一整套红木家具,桌椅此时东倒西歪。那大腹便便的中年官员伏在地上,额头上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满脸都是血,却还□□地向办公桌爬动。办公桌上只有一台巨型电脑主机,上面显示的运行程序正是整个内区的巨膜系统。
陆桁勾起嘴角,一脚将那官员踹在墙壁上,随手掐断了主机的电源。
这一瞬被拉得极长。
那官员先是睁大眼睛,随后整个人瘫软了下来,望向陆桁的眼神掺杂着浓烈的自嘲和绝望,他动了动嘴唇,只有无尽的鲜血从嘴角溢出。
坐在地上附身将血沫咳出,官员才缓缓笑道:“年轻人,你来了。”那笑容依旧慈祥,还带着长辈望向后继者的关怀。
仿佛他早已料到现今的这一刻,目光中透露着屈从于现实的无奈与认输。他胸口别着个小小的对讲器,与陆桁在金丝眼镜身上搜出的那个型号一模一样。
那对讲器的金属面早被官员手心的汗水和油脂盘得锃锃发亮,无数片刻,他摩挲着上面光滑的金属片,自拟一场虚空对弈。
他早在护城河沿线布下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只等关键时刻将外面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们一起扑杀。哪怕计划失败,他也能躲进地下室养精蓄锐。
可终究算错一步,他没想到陆桁竟然这么疯,这么果决,又这么不顾一切。
对方不想和他下棋,也不愿探究他话语里隐藏的深层含义,不止掀翻了整张棋盘,还顺手还炸没了棋室。
陆桁从兜里掏出高等公民扫描器,它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象征着拥有者的身份与地位。此刻它被递到官员沾满血的手掌里,照亮了失去光源的阴暗地下室的逼仄角落。
货物交接成功,他的订单完成了。
就在陆桁蹲下来的瞬间,官员用尽最后的力量抓住了他的手腕,瞳孔涣散的双眼里写满了一个为临时政府效力十余年的高级政客的失望与无奈:“我很欣赏你,年轻有为敢做敢干,我唯一后悔的就是第一次见面时没早点对你动手……”
“但是睁开眼看看外面吧,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世界吗?这里鲜血淋漓哀鸿遍野,你没有解决痛苦,年轻人,你反倒给这个基地带来了新的苦难。”
大量的血液从官员口中溢出,他几乎说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双手却死死地掐住陆桁的手腕:“我留存了文明与科技,维持着一个庞大基地的稳定,我将社会分级划区,让精英享受更好的生活,甚至建立超市、工厂、外区清察队来保障外区那些愚民的生存,在灾难来临时修建地下避难所,庇护了人类东方文明的有生力量。”
官员目眦尽裂,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发出了愤怒的质问:“年轻人,告诉我,你又做了些什么!?”
钢筋柱子支撑不住,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陆桁将官员的手甩开,抬手间,官员的整个身子被看不见的庞大力量压向地面,骨头碎裂的声响甚至盖过了混凝土的断裂声。
“实在抱歉,我做得不多,只是破坏了你的白日梦而已。”陆桁将棠棠重新抱起,居高临下看着他,离开前不忘将官员的眼皮合上。
这些官员暂时的生存建立在无数人尸山累积之上,还妄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延续注定不长久的阶级利益,用满口的仁义道德掩盖苟且偷生的卑劣欲望,甚至还自诩正义。
棠棠气得发抖,胃里再次翻江倒海。
可陆桁能理解这些人——灾难之下,哪怕躲躲藏藏、没有尊严地多活这一秒,亦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重力在他们脚下失控,被迫“坐电梯”的感觉很不好受,他们在一片废墟里原地上升,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头顶不断有楼板碎屑和泥土砸落。棠棠将头埋在陆桁的怀里,等到了门口,才探出头来用异能操纵金属门打开。
就在他们冲出门的一刹那,地下避难所里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避难所陷落了。
大地的嗡鸣以12区为中心,响彻整个九号基地内区。
门口的警卫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时,他们已经被强行用重力按在地面上,看着高大的男人带着小孩骑摩托车扬长而去。
那小孩回过头,对着他们做了个鬼脸。
清晨七点半,天刚蒙蒙亮,不少人只穿着内衣便跑到了大马路上,街头巷尾流传着地震的传闻。一辆黑色的摩托车疾驰而过,在一片慌乱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摩托车停靠在福康小区五号楼下,陆桁轻车熟路地按响门铃。
房间内无人应答,只有长久的沉默。
门铃响了足有半分钟,陆桁察觉不对,对棠棠使了个眼色。棠棠会意地用异能撕裂了金属门。
里面露出一道薄薄的木板内门,他从随身空间中取出铁锹,三两下将木板劈开。
屋内弥漫着厚重的檀香气,白雾缭绕。老人正闭着眼安详地躺在床上,床头柜上留着张纸条,字迹潦草混乱,但能看出书写者已经尽力控制了力道。纸条旁一只安眠药瓶悄然滚落,瓶内已然空了。
字条上只留下寥寥数语——“我愧对基地,愧对家人,请原谅我轻率地以这一代无辜者的生命为人类博取一个不可知的未来。”
老人的眉头舒展,嘴角上扬,仿佛在决定离开前梦到了什么绮丽的梦境。
陆桁没有惊扰老人的梦,附身将纸条拿走,退了两步,轻轻关上了房门。
客厅的矮茶几上,放着一篮香蕉和两个洗干净放好的奶茶杯。四周尽是刺鼻的檀香气,陆桁从兜里抽出两百块钱,让棠棠打车回快递站,到家了给他发个消息。
而他自己,则坐在硬得硌人的老沙发上,点燃一支呛嗓子的劣质香烟。烟味和檀香气交织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厚重味道。
他打开电视,新闻里正报道着九号基地罕见的地震,专家估计震源处至少有四级强度,造成的具体伤亡尚且未知。
居民楼下吵吵嚷嚷,几个大娘手里提着菜篮子,边爬楼梯边骂临时政府不作为。楼道里回荡着她们的谈笑和叫骂声,地下庇护所的诞生与毁灭与这里住民的日常生活相距得太远。
收到了棠棠的消息,陆桁走了出去。
穹顶之上爆裂开巨大的暖白色烟花,在天空中央留下声势浩大的拖尾,蓝色的巨膜被烟花照亮,电流具象化地在其上流淌。
自巨膜撑开以来,九号防御基地已全面禁止制作售卖和燃放巨型烟花,这绚烂又瑰丽的场景吸引了居民们的注意。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因这一刻而暂时停滞,一簇又一簇的烟火绽放,和穹顶碰撞产生蓝白色的电离火花,有种诡异如末世般的美丽。
人们惊异于这番盛景,却也很快回过神来意识到了不对劲,马路上人头攒动,开始有人呼喊奔跑,却不知该逃向何方。
从烟花燃放到引起骚动不过五分钟的功夫,猛然间天空变色,随后人们看到穹顶从顶尖开始一点点瓦解融化,不过瞬息之间巨膜便顷刻消失。
这变化不同于上次的停电,来得又快又突然,且先前的烟火吸引了多数人的注意力,使得住民在外面如无头苍蝇般乱窜。巨量的辐射很快集中到这些人的身上,一时间马路上充斥着人们痛苦的喊叫声,他们打着滚涌入最近的建筑内,却有一束束血花不受控制地从身上爆开。
很快,遥远的天际线边传来嘶吼声,黑压压的外区住民渡过这条划分了阶级的河流游来,有些人举着粗劣的武器,而另一些则挥舞着旗帜。
这是一场最野蛮的混战,也同时是一场被压抑了太久的反抗。
陆桁骑着摩托车穿梭在人群之间,目光没有向旁边扫上一眼,也丝毫没有放慢速度。
166号在他脑海里像发了疯般的雪姨般疯狂尖叫:[警告!警告!该位面社会秩序已彻底崩坏,宿主即将被强制弹出该位面,弹出倒计时——72小时]
[恭喜宿主打出成就——混乱善良,获得12点积分]
[检测到宿主已破坏房屋超100间,达成成就——初级破坏者,获得15积分]
[恭喜宿主击杀九号防御基地位面最高领导人,打出稀有成就——黑暗皇帝,获得100点积分]
[当前剩余积分:166]
[请宿主在离开该位面前将积分消费至10点以下,超出部分积分将不予返还]
能看出166号播报完必要内容,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它喋喋不休:[宿主,你还是我见过第一个能把整个位面干倒的,怪不得临时政府和龙虎帮都把你看得这么特殊……]
陆桁被吵得不行,调整了下头盔的位置,冷冷道:[你再多说两句,我可能也是你见过第一个杀死位面系统的]
眼下整个内区陷入一片乱局之中,但混乱中也有少数居民早早察觉到时局不对,敏锐地提前备好食物躲在家里。安保条件越好的小区,住民越倾向于在家中避难。
陆桁将摩托车停在水岸林筑,他要来见一位老朋友。
第24章 复仇
门口的保安亭空无一人, 小区大门紧闭,高档小区周边建筑物密度相对较小,这里的静谧与外面几区的喧嚣混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变故来临时, 这是最佳的避难点,一方面齐同颜在家中的话语权并不高,另一方面眼前的危机比起他的威胁要更紧迫, 陆桁赌她抱着侥幸心理, 依旧选择住在水岸林筑。
三两步翻过围墙, 遥遥地望见那栋小别墅, 陆桁知道自己猜得没错。
别墅四面的窗帘都被严密地拉紧,门口装了两个临时摄像头,那摄像头一看就是临时自行安装的, 墙壁上打孔的位置不对, 支撑用的三角钢更是被装反了。整个摄像头在风中摇摇欲坠歪歪晃晃,陆桁走到监控死角处,控制重力轻易地将它给掰到了地上。
房间内立刻传来男女对话的声音,离门边很近。
陆桁本就没打算隐匿自己, 他从随身工具栏里掏出铁锹,在系统商城里花15积分对武器强度进行了一次强化。
[武器名称:铁锹]
[种类:冷兵器/家用农具]
[状态描述:完好无损的锋利铁锹, 采用精钢和硬木制成, 造价不菲;作为一件礼物, 它似乎深得使用者欢心]
[杀伤力:65+10]
[硬度:70+5]
[新增被动武器特效:自动刷新——每次被重新收回工具栏后, 该装备将进行气味及使用状态清洁]
[新增被动武器特效:自动锁敌——使用该武器时, 敌方将降低20%的闪避概率]
积分花得值, 陆桁很满意。下一秒, 铁锹锐利的刃面就砍在别墅的大门上。
增加了强度和杀伤力的铁锹比之前用起来顺手得多, 加之他娴熟的发力技巧, 不过三两下的功夫,钢门的电子锁处便被凿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金属碰撞,发出尖锐的巨响,门内传来大人和小孩的尖叫声。
电子锁应声砸落,门框便硬生生被敲出一个豁开的空洞来。陆桁清晰地听到一片惊叫和物品掉落声中,齐同颜正冷静而愤怒地打着电话,在得到明确的拒绝后,她反复地咒骂着手机那头的人没法及时赶来。
时局动乱之下,本就极端自私的这些人连自保都尚且勉强,哪会理会本就只有金钱交易的所谓雇主。
况且,临时叫人已经来不及了。
陆桁动作很快,门没了电子锁便脆得像张纸,用巧劲一撬就开。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屋内几人还没反应过来,上了岁数的保姆一屁股坐在客厅的瓷砖地板上,惊骇过度直接失了声。
齐同颜的老公是个年过五旬的秃顶中年男人,大叫一声跪在地上:“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老婆孩子,我内区的资金和产业都可以给你,再不济把我杀了给壮士解气都行。”大腹便便的男人匍匐在地上,哭着爬过来,拽住陆桁的裤脚。
这是把他当成趁乱打家劫舍的强盗了。
轻笑一声,陆桁居高临下地用铁锹拍了拍那男人的侧脸:“不找你。”
齐同颜双手搭在小男孩的肩上,站在沙发边看着陆桁。她今天穿了件粉绿拼色的淡雅旗袍,纯白的披肩浅浅搭在身上,神情依旧那么温柔又哀伤,几年的优渥生活已经将她身上沾染的外区穷酸瑟缩气彻底洗净。如果不是了解她本性,外人绝以为这是个柔弱善良的美丽妇人。
此刻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眼中的悲伤透露着承受复仇的从容。
只是这种淡定在铁锹落下的一刹那顷刻破裂,她愣怔了一秒,随后用力地将身高只到她腰间的小男孩往铁锹落点处推了过去。
事发突然,男孩被推了个措手不及,黑色背带裤的肩带仓皇滑落,来不及回头,闭着眼大喊了一句“妈妈!”
齐同颜借着这推力猛然后退两步,果断地向着别墅后门处逃窜。
一时间屋内所有人都愣住了,中年男人仓皇地目睹着一切发生,死死抱着陆桁的腿企图减缓他下手的速度。
铁锹的落点凭空拐了个弯,将旁边的沙发削断了一角。
羽毛混着木屑飞出,偌大的客厅仿若下了场雪,只是飞舞的雪花后众人面上表情各不相同——惊慌、错愕、劫后余生的欣喜、冷眼旁观的淡漠……
雪花落定,齐同颜砰的一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倒在地上。
一双黑色的旧皮靴走到她面前,低沉如魔鬼般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齐女士,别急着走啊,先听个故事。”
齐同颜的瞳孔剧烈收缩,知道陆桁即将当众揭穿她。
可没等她阻拦,陆桁便讲了起来:“从前有个可怜的女人,丧偶后带着孩子独自在外区生活,她本以为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艰辛地过下去,可机缘巧合间她认识了一位能改变命运的富商。”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呛嗓子的劣质香烟,冷笑着观察几人的表情:“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罪恶的想法吞噬了她内心的良知,就这样,她亲手将女儿无情地抛弃在汹涌残酷的异变潮中。女人自认为一切做得天衣无缝,虽仍心有愧疚,但很快就开始了新的生活。”
中年男人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渐渐意识到眼前这个冷漠的强大男人不是随机抢劫,而是目标明确的报复。
而复仇的对象,正是自己平时看似柔弱的娇妻。
陆桁吐出一个均匀的烟圈,平静道:“可万事不遂她愿,竟然有人带着那小女孩找了回来,她狠了狠心,最后还是决定痛下杀手——后面的故事就不用我多说了吧,齐女士。”
随着中年男人的一个眼色,保姆点点头,捂住惊魂未定的小男孩的耳朵,将他又哄又抱拉扯上了二楼。
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三人,齐同颜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雪白的披肩散落在身畔,她像一片脆弱的瓷器,一滴晶莹又不甘的泪从眼角缓缓流出。
自始至终,她一句话也没说,只静静躺着。
中年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低下了头,再望向陆桁时已是一脸的坚定:“兄弟,我听明白了,我代同颜对你赔个不是,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哪怕是倾家荡产我也愿意。如果你想,我会将她亲手送进监狱,可是她毕竟罪不至死啊……”
他说着,望向面无表情躺在地板上的妻子,已是满眼的热泪:“我知道她无情、自私、冷血又不近人情,不像她表面看上去那样娇柔可欺,你说的一切我早都明白。大兄弟,求求你,同颜是我的妻子,也是另一个孩子的母亲。”
“如果那女孩还活着,我愿意出资出力将她抚养长大,我还认识四号基地的首席,那边的教育更好也更和平,我可以动用一切人脉把她送过去,整个内区现在只有我还有力量操作这件事。”他渴求地望向陆桁。
男人跪在地上,缓缓地用膝盖挪过来,趴在地上行了个大礼,他的头磕在沙发坚硬的尖角上,这已是一个老商人最后的自尊。
“求你了,别杀她……”
齐同颜始终一言不发,坚硬细长的肉桂色梯形美甲深深地嵌紧肉里,良久又松开。
空气里尚游荡着几根雪白的羽毛,混着刺鼻呛人的烟气。
陆桁将烟抽完,拎起放在沙发旁的铁锹,中年男人仍死死抓着他的裤脚,被他用力甩开,“和你没关系。”
他走上前,抓起齐同颜柔顺的长发便把她向门外拖去。
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中年男人发出一声悲恸凄厉的哭喊,齐同颜这时才奋力挣扎起来,鼻涕和眼泪齐流,断掉的长指甲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血痕,她低低地笑了起来,似是癫狂:“陆桁,你又懂什么?”
“是,我自私,我下贱,可那不过都为了求生罢了。我只想活着,好好地活着。整个九号基地比我残忍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你能一个个惩罚得过来?”她阴恻恻望着这奢华的房子,“你就以为自己很正义吗?你为了柳柳这样报复我,她又能领你几分情?如果她今天站在这里,只会跪着求你不要杀我。”
她一步步从地狱爬向人间,对人性再参透不过。
只是陆桁慢慢蹲下去,微笑着平视她,眼神里仿佛沉着一个望不见底的深潭,“谁说我是为了那小丫头片子?除了自己的快递生意,我才懒得多管别人的闲事。你们母女的恩怨我从来想不参与,你只错在不该派人对我动手。”
齐同颜的眼神划过一丝惊讶,半晌,她懂了陆桁的意思,发疯般地躺在地上尖叫喊道:“你才是恶魔!陆桁,你是恶魔!”
下一秒,光滑的脖颈传来一声清亮的咔叽声,她最后的目光定格在这栋豪华奢靡的别墅大门上。
陆桁将她的尸-体扔在了护城河里,缓缓流动的河水溅起水星,这条本就不宽的河划分开两个世界,浑浊的河水化作丝线,化作牢笼,囚禁了她极度理智又卑劣的一生。
齐同颜的行事准则是无数九号基地底层人的缩影,他们弱小、麻木又绝望,抓住一颗稻草便疯狂地向上游。他们是大胆又理性的利己主义者,并不高尚,却也不曾下贱。他们甘愿放下一切情感牵绊与道德标准,只求卑劣又蝇营狗苟地活着。
如果不是齐同颜先对他动了手,陆桁不会杀她,毕竟这样的人太多太多,他们才占世界的大多数。
内区的街道之上一片脏乱,不过放开短短半日,四处是□□掠,周围枪声四起尖叫频传。
陆桁只是骑着摩托车穿过满目疮痍的大街小巷,赶在傍晚前回到了快递站。比起操心九号基地的后事,他更关心自己即将前往的下一个位面。
加强完武器后还剩151点积分,考虑到后面棠棠还要在快递站久住,也考虑到后续的生活质量,他花90积分将快递站的面积扩大了六平米,十八平的小屋比之前要宽敞不少,不至于一大一小挤在房间里还略显拥挤。
和棠棠一起将快递站大扫除了一遍,他用16积分为小屋添了套厨房系统——灶台、小型洗碗机、水槽、橱柜应有尽有,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按屠建所言,位面难度将节节攀升,九号基地的情况已十分凶险,陆桁需要留以足够的积分强化自身。他先是开通了一个多余的灵活随身物品格,又将强化了一次火箭炮的杀伤力,它现在可以一次性连发两颗炮弹,且大大地降低了后坐力,让使用变得更轻捷。
做完这些后刚好还剩20积分。在166号的诚挚建议下,陆桁半信半疑地使用10积分增加了一级幸运值,人物属性状态随机发生改变:
[宿主姓名:陆桁]
[体力:89]
[生命值:100]
[信誉度:100]
[幸运值:E]
[剩余熟练度积分:10]
陆桁:[所以幸运值到底有什么用?]
作为个人属性里相当重要的一条,166号却从未对他解释过、又或是刻意隐瞒了幸运值的用处。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可166号总是扯东扯西,打死也不肯再向下解释半句。
陆桁懒得同它打太极,在166号再次卖关子的时候,直接关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他独身出了门,内区的环境比昨日要更糟,他需要棠棠留在快递站内看守。
马路上不时有飞车党恶意纵火,临时政府陷落,连外区的穹顶难以维系,早在昨天夜里整个基地就全面断电。滚烫得几乎具象化的成吨辐射照射在每个人的身上,外区的混混流氓穿着破破烂烂的防护服在街头游荡,抢夺着他们看上的一切东西。
这对于他们无疑是种慢性自杀,可整个基地洋溢着得过且过的狂欢状态,人们丧失了对世界的感知,抛弃了基本的社会秩序。发泄、哭喊、追杀、逃窜……种种极端情绪宣泄如巨兽的血盆大口般笼罩着九号基地,矗立于穹顶之上的不再是湛蓝,而是血液反射的猩红。
这里已彻底沦为了人间地狱。
陆桁没穿闷热的防护服,路上也没人对他多看一眼。
不穿防护服、沐浴电离辐射已变成了一批年轻人最新的潮流,这些人憎恶世界也厌恶自己,痛苦地死在巨量辐射下对于他们是最好的解脱。
这次出门是为了收集物资,系统商城的积分十分宝贵,能靠捡的物资陆桁绝不用积分兑换。
他在一家遥远的大超市库房里捡到了三箱水、半箱饮料、边边角角共三十多斤冷冻肉,一些别人抢剩下不要的蔬菜,两袋漏了口的大米和几碗酸菜口味的自热火锅。将它们都装进摩托车的后筐中,陆桁又直奔家具店。
家具店不是那些混混流氓的主要打劫目标,商品保留得较为完整,他足足捡了三套崭新的餐具、两个氛围感落地灯、一个窄桌和一个懒人沙发,甚至搬出来了一张幼儿专用床,分开运了两趟才搬回快递站。
小小的冰箱被塞得满满的,储存的食物足够他们两人吃大半个月了。棠棠兴奋地给自己的小床比量着位置,还乖巧地将陆桁带回来的其他家具也找地方摆好。
十八平的木质小屋配上暖黄色的氛围感落地灯,气氛格外温馨。陆桁陪棠棠打了会儿游戏,手机突然传来接连不断的震动,是九号基地的通讯恢复了。
不止如此,还有黑客更改了内外区论坛的用户权限,使全九号基地的住民处于同一论坛。
临时政府权力已严重缺位,他能猜出这番操作出自谁的手笔。
网络混战很快开始,内区居民疯狂指责外区的都是些野蛮的低级人,整日只知道□□,很快被揭竿而起的外区号骂得狗血淋头,怒斥他们坐享了几十年的既得利益,现在该把这条命还回来了。
在一片骂仗中,一条帖子的热度爬升得飞快,监控画面里一个不过四五岁的小女孩本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随着身上红色出血点的褪去,她突然变得力大无穷,徒手打晕了五六个试图抢劫她家超市的小混混。底下人纷纷回帖讲他们身边也发生了儿童产生异能的神奇事件,互相谩骂的口水战被暂时搁置,这条帖子被顶上了论坛的热门。
随着讨论量的攀升,系统应声传来叮咚声,一条新订单出现在了列表里。
166号连忙解释:[系统温馨提示——更换位面时间内新产生的订单积分将不会计入必需消耗积分里,会直接添加到下个位面中]
陆桁这才点击了接受订单。
订购者是个没见过的新名字,商品是两个香喷喷的大红薯,备注只有短短一条:
[到我这儿来吧,我会给你想要的答案]
第25章 二号异能
上一个订购红薯的雇主已经被他亲手杀了, 陆桁对谜语人并没什么好印象。他没立即动身,先好好修整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才带上货物准备出发。
厨房装修好后, 棠棠已经乖巧地自觉学起了做饭,他早早起床,脚踩着小凳子在灶台边忙活了小半个小时, 给陆桁清熬了一碗瘦肉丸汤作早餐。
两人用过早餐后, 棠棠用昨天捡来的扫帚打扫快递站, 陆桁则骑着摩托车跨越几个大区到达了护城河。
雇主的位置定在外区的第99区, 现在外区的几个新建区早成为一片空城,年轻人不是前往生活条件更好的大区纵情狂欢,就是早已死在异变潮之下沦为亡魂。整片区域已几乎没有任何新鲜的血肉, 连异物都不屑在那里游荡。
一则十足吊人胃口的留言, 和一处空旷无人的鬼蜮。陆桁取下胸口的扫描器,扫开第99区的大门。
出人意料的是,这里的环境不甚糟糕,宽敞的马路边看不到任何大型异物的存在, 不时有面容稚嫩的孩子开着电动车在街道上巡逻,他们见了陆桁皆微微点头示意。
雇主的身份已不言自喻。
99区第52栋是个三层高的别墅, 别墅外表和周围其他建筑无甚区别。进入后则别有洞天, 整个别墅的楼板被全部敲掉, 十余米高近百平的空间只有寥寥四根柱子支撑, 四周墙面上安装着全铺无接缝显示屏, 而脚下的地板是三层厚厚的防弹玻璃, 透过玻璃能看到下面错综复杂的巨大主机处理器, 红蓝绿的光点频繁闪烁着。
一颗装在球形容器中的大脑被钢绳挂在离地五米处, 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切。那容器下部留了密密麻麻至少百余个外接口, 粗壮的钢缆从地面伸出,将源源不断的数据输入大脑中。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陆桁将红薯放到那颗大脑的正下方,自然而然地坐了上去。
【你可以吸烟,这里有特殊的烟雾防护处理】
大屏幕上字句显示速度较之前有明显的提升,显然这里电子设备的算力更高,这栋别墅才是他们真正的大本营。
正对着他的屏幕忽然出现了一个像素点,随后那像素点猛然向外扩张,占据了整张屏幕,又慢慢分裂成几千个监控画面。这些监控遍布了九号防御基地大大小小的关键位置,跳动的火焰、不计后果的□□劫,暴力与死亡充斥着人们能呼吸到的每一寸空气。
陆桁耸了耸肩,脸上写着“你放这些给我看做什么”
统筹似乎曲解了他的意思,自顾自打出一行:【你是否想问,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据不完全统计,三天内九号基地原两百余万人口约死亡五分之一,伤者数量数不胜数,剩余适宜人类居住面积仅剩不足三十个大区,且争斗与混乱的规模仍在扩大,预计争端结束时健康人口将不足十万人】
不,他其实并没有这种疑问。陆桁从烟盒里掏出最后一支烟,对着那颗大脑举了举:“一会儿记得送我两包好烟。你们搞得整个基地没生意可做,这笔买卖我亏了。”
呛人的焦油味弥漫开来,烟雾的背后,陆桁锐利如鹰的眼神锁在球形容器之上。
忽略了陆桁的讽刺,屏幕接着变幻,一排排数据和代码划过,又转变成可视化的图表展示在他面前。
【我的回答是,值得。】
【经过对17632种不同的策略叠加后演算,推翻临时政府的统治,让全部居民在最短时间内极大限度接受电离辐射,激化社会矛盾,让住民陷入乱局并习惯无政府领导的社会结构,才是电离风暴时代下未来人类文明社会存活概率最高的选择】
【感谢你异乡人,帮助我们实现了计划的第一步,让后续进程开展得如此顺利。你的名字将永远铭记于史册,卓越的贡献无人遗忘】
球形容器内吐出一个泡泡,停顿片刻,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早已过时的猫猫拱手表情包。
这场面有些滑稽,陆桁半勾起嘴角。或许是发现了这表情包引人发笑,统筹很快用新的字句将它顶了下来。
【接下来,人类将进入大进化时代,七百五十公里向北,将成为我们的新家园,那里大型异物种类稀少,气候更适宜人类居住,旧城市保存得相对完整。现存的异能者正有条不紊地推进铁轨重建计划,三个月之后,人类大洗牌完成时,漫长的迁徙将会开始】
【新家园将是一个真正属于劳动者和冒险者的国度,人人平等,没有阶级鸿沟,没有官僚与贵族,只有每一位敢于拥抱改变的劳动者,在那里,人们将收获真正的自由。进化的基因将一代代传承下来,这是电离风暴时代里属于冒险家的馈赠。九号基地正发生的一切或许残忍,却是通往未知未来的必经之路】
【至于我,先生,我的意识永存,期待你回来的那天,人类文明将为你闪烁】
出门时日光正烈,常年被穹顶覆盖的九号基地迎来难得的大晴天,阳光暖洋洋洒在手背上,映出树叶形状的淡黄色光晕。
一辆墨蓝色的小轿车停在别墅的正门口,萧以旋坐在副驾驶上,初柳则正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坐在后座,兴奋地冲他招招手。陆桁的摩托车被放在后备箱里,外面露出两个轮子。
一路上初柳叽叽喳喳个不停,就像初到内区时那般高兴。
她把包里的物品一样样翻出来,将大家准备的礼物展示给陆桁看:“这是最新型号的平板,叔叔到时候可以用这个看剧打游戏;还有十多条莲花楼细烟,是统筹挑的,他说细烟口感更柔,不会那么呛人;还有萧哥送的一把冲锋-枪和一个弹簧-小刀,他把他最喜欢的一把刀都送给叔叔了。”
前排,萧以旋不自在地看向后视镜,咳嗽了两声。
初柳接着打开小的那包:“都是些调味料,棠棠拍照发我说快递站有了新厨房,我就给准备了一点油盐酱醋糖,还有一小袋面粉,这个兜子可以挂在橱柜上。这里还有一卷垃圾袋、两条厨房方巾和两卷厨房纸。”她细心地将每样东西都贴上标签,用隔板分开才装进网兜里。
“这个耳机是胖哥送的,他说现在基地流行这款耳机,戴出去特别长面子。但是他受了点伤,今天没法过来送叔叔。”
顿了顿,初柳在最后一个小包里翻出一个粉红色的拍立得和三四盒相纸,“桑姐姐前天刚火化完,她走得很平静,不痛的。她说她欠你的人情都还完了,谢谢你满足爷爷的心愿。”
她说完,双眼蒙上一层雾气,半晌,抬头望向陆桁,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统筹说,等叔叔回来,我们可能就都不在了。”
陆桁没有回答她,只是摸了摸初柳的头,她后脑勺的两条羊角辫扎得愈发潦草,那种扎辫子时的漫不经心颇像萧以旋的手笔。
车停在护城河边,初柳紧紧拉着陆桁的胳膊,扯起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可眼角却不自觉地流下晶莹的泪。
她眼中透露出不舍,“叔叔,我们能一起拍张照片吗?”没等他回复,初柳深吸了一口气,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了下来,哭得喘不过气来,良久,她才缓缓道:“叔叔会记得初柳的,对吗?”
她这一生像一颗苦如黄连般化不开的硬糖,亲人的背叛、童年生活的困顿、孤儿院研究员的冷漠,样样是杀人刀。可那日子弹砰然落地的清脆声,像在她世界炸开一朵烟花,有人保护,有人在意,哪怕是一点点小小的善意,也能让她重新鼓起勇气活过。
陆桁点了点头。
相片的背景是河岸边的杨柳依依,没了巨膜的隔阂,能清晰地看到河对岸高楼林立,那些钢铁森林高楼大厦曾如梦魇般无情地摧毁了初柳的梦境,此刻它们只是被废弃城市的缩影,风干泛黄,即将化作一张不起眼的历史书页碾进时代的尘埃里。
萧以旋不熟练地操作着拍立得,对初柳招招手:“把眼泪擦干,笑得开心点。”
他一共拍了三张,陆桁和初柳一人一份,最后一张相纸则被打火机一把烧成灰烬,落入滚滚流动的河水中。
九号防御基地的故事结束了。
这个位面的苦痛、泪水,底层人的挣扎,高等人的傲慢,伴随着巨膜断电的那道无声爆裂,顷刻付之一炬。轰然间大楼崩塌,天空之上不再是穹顶,而是无数灵魂闪光的人们,以生命为祭,背负痛苦与骂名,为人类未来博取的一线渺茫生机。
回到快递站,陆桁点击位面结束结算。
[恭喜宿主已打通位面一:九号防御基地]
[共获得成就七个:垃圾分解者,风驰电掣,小鹿砰砰,杀人如麻,混乱善良,初级破坏者,黑暗皇帝。恭喜你,成为在该位面取得成就最多的位面公司经营者,奖励下一位面C级声望]
[声望C级:位面的各主要领导者将提前得知宿主的到来,但不会得知位面公司的具体位置及人员信息]
[声望等级提升伴随着机遇和挑战,请宿主好好把握哦~]
[位面一经宿主影响而改变命运的公民共有:178万人]
[请在其中任意选择一位公民,旁观对方的人生,并在体验完成后复制对方身上的一件物品]
系统给予了他一份十分详尽的列表,陆桁按照这些人的年龄、身份和职业逐一筛选,最后选择了一名在外区生活的小沙弥。
九号基地的和尚不是份好相与的工作,在这个人人难以自保的时代,连信仰都成了奢侈品。
小和尚名叫清雨,是被捡来那年寺庙的住持给他取的法号。说是寺庙也不尽然,毕竟只是个两进院的六栋破平房。早在九号基地建立前这些平房就早存在,保存至今已经有年头了。
最早这里挤着六户人家,后来原住户死的死跑的跑,住持带着两三个小沙弥将这进院落占了下来,条件简陋,连香客上香的火盆都是清雨从街上捡来的旧养殖场石槽。
两年后,住持死了,病死的。一场小小的感冒足以带走长期营养不良的老年人的性命。
这些小沙弥们都是黑户,临时政府不会给他们派发救济粮,最开始几人仰仗着住持的份额还能勉强过活。可后来政府越来越不济,补助金少得可怜,功德箱一天天见了底。毕竟香客们自己都自顾不暇,恨不得将菩萨啖血食肉,哪会管他们的死活。
咽气前住持指着那尊重重的泥菩萨像望着清雨,一句话都说不出。清雨懂得住持的意思,默默点了点头,算是承诺。
住持一死,寺庙顷刻散了。只剩清雨日复一日坐在门口的石阶上,透过防护服的眼罩,看着路上行人日渐变少,发下来的救济粮一日烂过一日,最后干脆发都不发。暴雨落下,目光所及的一切笼罩在水雾里,清雨知道,九号基地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只是变故来得比他想的还要快,在睡梦中清雨被一阵打砸的声音吵醒,这帮人将他拽了出去,扔在了院子的地上,任灼热的电离辐射炙烤他的肌肤。这些混混流氓将整个寺庙扫荡了一遍,实在没东西可搜刮,便一脚踢在那泥菩萨上。
泥菩萨碎在了地上,只剩一颗头还完整着,泥人的神情依旧那么慈悲。
痛,是彻骨的痛,高强度的辐射似将人扔进烤炉里一般,他几乎以为自己挺不过来。一波又一波的人来了又走,在院子里摔摔打打,对他又踢又踹。清雨麻木地躺在院子中央,毫无知觉。
直到又一个清晨,他在一片打砸声中醒来,混混没搜到值钱的东西,将怒火都发泄在了院中躺着的小沙弥身上。
拳头如雨点般落在清雨身上时,他才发现自己似乎不是真的失去了知觉,只是这点伤害还不足以令他产生痛感。哪怕已经四五天没吃过东西,全身上下却似有用不完的力气,他一个奋力踢腿便撂倒了一个成年人。
这简直骇人,清雨踉跄了两步,赶紧抱着泥菩萨的头跑出了寺庙,却听到叮咚一声,是手机里公共论坛的版主给他发来了一份招聘启示:重修火车轨道,工时结算,多劳多得……启示的后面附了一条详细的地址。
现今的世道,还有这种好事?
顾不上重新穿上防护服,清雨在大街上奔跑着,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脚步,偶尔有燃烧着的酒瓶子向他这边砸来,可瓶子落到肌肤上,不止没有灼烧的痛觉,反而那瓶子被弹了回去。
愣怔了两秒,他在街角停下了脚步。身体与众不同的变化,和紧接而来的那则论坛招聘公告,无不提醒着清雨其中的联系。
脚边传来土屑落地声,他低头一看,怀中的泥菩萨屡经颠簸又碎了一角,露出里面泛着金光的内芯。
清雨猛然抬头,一览无余的地平线上,有一轮红彤彤的朝阳正升起,炽烈的阳光打在泥菩萨内露出一角的金块上,反射出刺眼而热辣的光。
世界要变了。
[旁观结束,请宿主选择该公民的任一一项物品进行复制]
166号趁机提醒道:[该公民抱着的金块足足有一百多克,500元能兑换成1积分,这些黄金就是八十多积分]
陆桁淡定问道:[我可以复制他身体的某一部位或者某一特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