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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你的嘴巴不像他。”……

柚安跟在林鸣修身后上了他的车。

什么鬼样子都刚好让他撞见, 简直就是一部行走的“林柚安丢脸记录仪”。

但是现在,再丢脸的事都要靠边站。

“爸的检查结果不好吗?”她一边拉过安全带一边问林鸣修。

林鹤堂昨天复查了胸部CT,大半个月没消息的林鸣修突然回来,还亲自驾车来接, 这一切令她隐隐感觉到不妙。

“结果有点不好。”林鸣修启动引擎。

“……多不好?”

“双肺多发磨玻璃结节, 最大的是右肺上叶一处, 直径22毫米, 爸打算尽快手术, 给它切了。”

林柚安愕然,这一天的种种, 让她感觉像是掉进了某个愚人节陷阱,太突然, 太有戏剧化。

自从林鹤堂上次体检出肺部结节,她就在各大互联网平台, 专业刊物, 以及医用问诊APP里打转, 练得连胸部CT都会看个一二。

几年前的一场恶役, 不少人经历肺部感染, 免疫系统在大战后留下疮痍,使得后来很多人体检出肺部结节。

再加上林鹤堂在那次体检后, 立刻委托基因公司对其血液进行肿瘤筛查分析, 结果肿瘤概率不大。

她明明已经安下心了。

车内寂静, 两人一时无话。

林柚安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从化妆包里拿出卸妆棉,快速而粗暴地擦去花掉的妆容。

“是陈年性疤痕吧,”她木着脸说,“没事的, 这种切除结节的手术很常见,具体什么性质,还是得术中去标记物检测,才能得出结果。”

各种资料、案例充塞在脑海里,她勉力捡出可堪自我安慰的,可手不听使唤,几乎颤抖到握不住棉片。

身体的反应最为诚实,冷汗直往外冒,忽然间小腹一阵剧痛,如被挖掘机碾过,她忍不住闷哼了声。

林鸣修瞥过来,只见她面色全无,病态地苍白。

“肚子疼?还有哪里不舒服?”他轻打方向盘,车停稳在路边,想伸手探她额头,终是忍住。

林柚安无力地躺在椅背上,“生理期……一阵一阵的,过会儿就好了。”

林鸣修往窗外望了望,下车走向路边一家便利店。

几分钟后,握着一个大号的咖啡纸杯大步回来,另一只手提了个牛皮纸袋。

上车后,柚安才发现那是一杯白开水。

只见林鸣修从袋里拿出包红糖,将包装纸拆开,红糖放入热水中用搅拌匙搅拌,每一个步骤都迅速而严谨。

那种一次性纸杯被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握着,俨然化学家手里的珍贵试剂。

最后他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将杯递给柚安。

柚安失笑,“红糖水没用,最多只起个安慰作用。”

说着便去找化妆包里的止痛药。

林鸣修问:“吃第几次了?”

“两次,怎么了?”柚安不假思索。

在日本药妆店买的白色小颗粒,吃下去立竿见影,但是药效也出奇得短,就跟她和黎燃的“家家酒”一样。

“止痛药都有副作用,不是你这么个吃法。”林鸣修声音稍显严厉,朝她平伸出手,掌心朝上。

那动作有些不容置喙的意思,令柚安莫名发怵。

她睨着他,对峙数秒,终是将药盒拍在他手上,“啪”的一声,顺势捞过红糖水,喝了一口。

温度比常喝的热水还要更烫一些,但在可接受范围内,对于下腹已经凝成冰窖的柚安来说,刚刚好,她面色稍霁,仰头喝了第二口。

林鸣修将止痛药放在侧边储物栏,之后再次伸手。

“烟。”

柚安:?

“家里以后都不能出现烟。”

“我都是偷偷躲在天台……”

“那也不行。”语气毫无商榷余地,罕见地强势。

柚安摸出烟盒,与打火机一并拍在他手上。

今天她有点怂,可能是接二连三的打击与痛经,让她攻击力全无。

林鸣修收起烟,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片暖宝宝递给柚安,牌子是小林制药。

柚安刚黑下脸,这会儿又觉得好笑,探头看那纸袋,“你还买了些什么?卫生巾有没有?”

“需要吗?”林鸣修很认真地问。

经过货架的时候,确实也犹豫过,但料想她应该是不需要的。

先挑话的林柚安反倒红了脸。

“不用。”她眉间皱成川字。

暖宝宝拿在手里摇晃均匀,撩起外衣准备贴的时候,林鸣修背过了脸。

温度很快上来,腹部舒暖,犹如温泉流经冻结的河川,柚安长吁一口气,调低靠背,半眯起眼。

林鸣修目光掠过她均匀起伏的小腹,启动引擎,汇入车流。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此刻尚未落雨,天气却压抑地不像话,头顶一块蓄满了水的灰黑色海绵,沉甸甸向下压。

离家越近越是紧张,林柚安问:“是爸让你带我回去的吗?他不打算瞒着我了?”

“手术这种事,一定会让你知道。”

“后面的一切,也都会让我知道吗?”柚安心跳再度加快。

林鸣修默了默,“我知道的,你都会知道,我保证。”

两人赶在暴雨砸下前回到了夏山郡,柚安下车便往屋里跑,管家举伞追在后面,企图为她遮住零星几点前奏。

大门打开的同时,她大喊了一声“爸”,一抬眼,喊声戛然断在半路,只见前厅满满是人,大伯一家整整齐齐都在——

一对夫妻与三个儿子,带着堆成山的昂贵慰问品。

林柚安浑身的血液僵住,熟悉的气息逼近,料想是林鸣修站在身后。

目光飞快逡巡一周,千万句问题堵在喉间,一句千回百转的“爸”结束,语气已由担忧转为轻轻的抱怨。

迎向林鹤堂严肃的目光,她改问道:“爸——这么急叫我回来什么事啊?我还准备晚上的营业呢。”

一屋子人仿佛被按了暂停键,凝滞的空气中,后方一道若有似无的气息传来,是林鸣修轻轻笑了一声。

大伯母陈静淑最先反应过来,她大步走来一把抱住柚安,“哎哟,你怎么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柚安一脸懵懂。

尹晴与管家交代两句,招呼客人去餐厅用膳。

柚安同林鸣修与大伯一家人依次寒暄一番,准时入席。

“柚安你跟我坐,”陈静淑捉着柚安的手拍了拍,面色凝重,“你爸爸生病了。”

“啊?”柚安慌张起来,看了看尹晴。

尹晴摇摇头,“不要一惊一乍,我们饭桌上说。”

柚安点点头,又看向林鹤堂,实打实的焦灼不安再次升了上来,不免红了眼眶,“爸——”

林鹤堂皱着眉头,“肺上长了个结节,割了就没事了。”

话说着,众人已来到餐厅,三个堂哥与林鸣修似乎很谈得来,自然而然坐到一起,柚安跟陈静淑坐,另一边是三个堂哥,大伯坐在陈静淑另一侧,再旁边是林鹤堂与尹晴。

柚安着急地询问尹晴:“那不是要开胸?怎么会这样?”

尹晴不紧不慢地:“微创手术,胸胁下开三个小孔,是很常见的手术。”

大堂哥林景琛为林鹤堂盛了一碗汤,“微创手术也得谨慎,要不要再跟专家商量商量?这个大小还是观察为主,可以不用立即切。”

“多大?”柚安看向林鹤堂。

“五毫米。”林鹤堂说。

柚安用手指比划了下,倒吸一口凉气。

林鹤堂转向林景琛,“趁着它小,切了拉到,免得夜长梦多。”

“那手术安排在哪家医院?”大伯问,“我给你介绍一个专家?”

“还没定下来。”林鹤堂仿佛觉得好笑,“这么点小事,值得你们一个个大惊小怪的吗?”

“哎哟,那怎么能是小事?”陈静淑说着,搛了一只鲍鱼到柚安碗里,“柚安要多吃点,看你瘦的,你爸手术,你得多照料呢,身体垮了怎么办?”

林景琛安慰她:“到时候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柚安夹在他一家人中间,见他们左右夹攻,冲自己而来,瞬间瘪了嘴,眼里含了一大包泪,“不是说小手术吗?伯母你吓我干嘛。”

林鹤堂觑她一眼,那意思好像在说,瞧你这上不了台面的样子。

柚安好似没看见,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在众人脸上打转,叫人再问不出话来。

转到林鸣修脸上时,莫名觉得他一如既往平静无波的眼睛,隐隐带笑——藏在由上至下的平静注视中,很难察觉的,温柔的笑。

淡淡的戏谑,又带有抚恤。

大抵是因为,他在路上已巨细无遗地告诉过她手术安排,包括日期、医院、主刀医生……

以及他见过她真正慌张的样子——

她绝不会哭,反而会装作若无其事,满不在乎。

这一切使他成为了柚安饭桌上唯一的共谋。

晚饭吃完,两家人又寒暄一番,大伯一家便告辞了,陈静淑说要留下来陪尹晴,两人便去花房聊天。

林鸣修很快被林鹤堂叫到书房,柚安一直没有单独跟父亲说话的机会,母亲又被陈静淑霸占着,一肚子担心没有出口,在血液里乱串,索性一个人跑到泳池边看雨。

大雨如期而至,她坐在屋檐下,看雨势越来越强,如注般砸向泳池,水花四溅。

黎燃似乎完全冷静下来了,发来信息道歉,后悔意味浓厚,对分手这件事,却没有挽回。

最后他问,能不能不要给他盖上酒后乱性罪章?他以前从未做过这种事。

柚安回:当然不会。

被后来的事情一搅,现在竟不那么生气了。

但不免地,还是会想起那句话。

黎燃问她记不记得。

她当然记得。

飞鹅山的日出美得不似人间,黎燃将要吻她时,她借着三分醉意说:“你的嘴巴不像他。”

很混蛋的一句话,黎燃问不像谁,柚安混蛋地回答:“以前喜欢过的一个人,他不喜欢我。”

黎燃松开她,手枕着后脑勺向后躺倒,“其他地方像吗?”

柚安伸手,虚遮住他的嘴巴。

“有点,我分不清。”

“你倒是坦荡。”

“丑话要先说。”

柚安笑着低头看他,金光洒在他英俊的脸上,造物主偏爱的模样,没有人会不喜欢。

黎燃目光迎向她:“完蛋,我还是喜欢你,你随意。”

柚安看着他,一个吻落在他额头上,他们就这样开始了。

天作之合的恋人每时每刻腻在幸福里,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色彩都比其他人要斑斓。

可是那句话,成了黎燃每次想要更近一步时的紧箍咒。

如今,也成了他的免罪金牌。

思绪淹没在暴烈的雨声中,像水草一般彼此纠结。

随着陈静淑的一句“柚安”,迅速回笼。

陈静淑是香奈儿的忠实爱好者,穿的便是这一季的新品,粉彩薄纱长裙搭配珍珠项链,婷婷袅袅。

她比大伯小二十多岁,模特出身,极重保养,是柚安的审美启蒙。

小时候尹晴经常闷在屋里,大伯一家成了常客,柚安跟陈静淑倾诉过的心事,比跟亲生母亲还多。

林鸣修正式住进来后,这一家来得就少了,其中矛盾柚安无暇探究,没过多久,她自己也走了。

这次回来,发现两家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

淡然,也许变化的,也许只是自己的心境跟认知而已。

少时,她没少在陈静淑跟前骂林鸣修,在这件事上,陈静淑总说她是柚安的盟友,不管林鹤堂与尹晴被蒙骗成什么样,她都会坚定地站在柚安一边,帮她揭出坏人的狐狸尾巴。

如今在饭局上装糊涂骗她,柚安倒是没有觉得叛变了盟友,倒向林鸣修一边。不管其他人瞒着父亲的病情,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她只是单纯地,不想掺和进这件事而已。

很多事都是会变的,就像三位堂哥昔日看林鸣修的眼神还不如看一条狗,如今摇着尾巴的却是他们。

倒是林鸣修似乎没怎么变,言谈举止只在礼数之内,始终有种置身事外的淡漠与审视。

陈静淑拉着柚安聊了一会儿林鹤堂的病情,她始终扮作懵懂无知。

又像儿时那样,痛陈她不在家的这几年,林鸣修是如何一步一步骗取林鹤堂的信任,在四海翻云覆雨的。

柚安全程以语气词回应,偶尔骂两句,雷声大雨点小。

刚才吃饭的时候就在想,这些年在外漂泊,无头苍蝇一样在娱乐圈里乱撞,也非白白消耗生命,全无成长。

至少如今,同样的话里,她能听出诱导,能听出怂恿,情绪也不再容易被牵着走。

见要无功而返,陈静淑调转话题问道:“你最近跟黎燃是不是闹矛盾了?”

纵使满身的防备,也架不住连翻的疲劳攻击,柚安实在很累了,干脆说:“他呀,没在一起了。”

“我就知道!”陈静淑紧了紧柚安的手。

那模样,像是知道什么天大的秘密。

也是,今天才发生的事,都还没来得及跟尹晴说,她却知道了,难道是黑了店里的监控?

柚安不由得惊奇。

陈静淑拿出手机翻了一阵,将屏幕转向柚安,“给你看样东西。”

第22章 “从今以后,你该叫我一……

暴雨倾盆, 港城挂起三号风球,风末日似地刮。

风雨的呼啸声,被书房的落地窗隔绝在外,又隔了层密不透光的窗帘, 变成白噪音似地闷响。

林鸣修倾身坐在黑色皮革沙发里,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局围棋, 黑白两子互困胶着, 犬牙交错, 如沙场鏖战。

左手对弈右手,一边拼杀互搏, 一边梳理思路,这是长久以来的习惯。

遇到棘手的事时, 棋局可以僵持一整晚。

就比如今天这样。

三小时前,他被叫到林鹤堂的书房“聊天”。

抢在正事以前, 林鸣修率先先开口, 告诉林鹤堂, 在来的路上, 已经将实情全部告知柚安。

林鹤堂始终不敢相信, 柚安在饭桌上的懵懂无知是演出来的。

“那丫头哪里像是有城府的人?”他哭笑不得。

林鸣修笑了笑,“再多两秒钟, 就要开始瞎演了。”

林鹤堂苦笑摇头, 涌起无限感怀。

她内心必定饱受煎熬。

接着, 他们谈起正事,林鹤堂对公司的安排早已明明白白,此刻一一跟林鸣修交代,大有交代后事的意思。

谈完,林鸣修问需不需要叫柚安过来。

对于柚安, 早在家族信托基金里安排地明明白白,留给她的保障比任何人都要多。

只是要面对面跟女儿交代一二,堪比要了老父亲的命。

林鹤堂想了又想,最终作罢。

“还不到那个时候。”

他坐在大理石桌前,与身后的油画肖相一样挺正威严,只是声音听上去些许苍老,说这句话时尤是,像喉咙深处发出的嗡响。

林鸣修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两步之后,转过身来,“放心吧,柚安她比您想象的要聪明,强大得多。”

林鹤堂意外地一掀眼,“……嗯。”

回到自己的书房,大脑已经被数不尽的黑白子吞没。

遂拿出棋盘,开始排兵布阵,试图将这一切一一理清。

林鹤堂最大的决定是,如术后身体情况恶化,无法再担任决策工作,命林鸣修暂代CEO一职,如他去世,林鸣修继承他在四海的全部股份和席位,直任四海寰宇掌门人。

各种文书公证皆已做好,这些年,也培养了一批忠心跟随林鸣修的高管。此举必遭其他阵营反对,但狂风暴雨之下,他不至于孤立无援。

如今,最大的威胁来自于大伯林鹏海一家。

林鹏海现在虽在公司已无职务,但拥有不少股份,是董事会成员之一。

大儿子林景琛担任公司CFO,也是董事会成员。

董事会七席,林鹤堂占有一席,他们一家占有两席,其他四人皆是常居幕后的大佬,不直接参与公司事务,但是倘若林鹏海拉拢他们发起不信任投票,就连现任CEO都可以罢免,更别提林鸣修这个暂代者。

林鹏海其他两个儿子虽不在董事会,但也各自拥有3%的股份,与林鸣修相当。

二儿子林景昀负责项目开发中心。早些年,林鸣修公安大学还没毕业就空降到各个管培项目里,在林景昀和林景琛的手下都干过,吃过的暗亏,受过的潜在霸凌不计其数。

三儿子林景烁如今也进了公司,在金融投资中心任职,与林景昀所在的部门,都是公司的核心板块。

林鹤堂只有林柚安一个女儿,这点来说着实吃亏。

好在林柚安生来便拥有8%的股份。

所以她这一颗子,几方势力都虎视眈眈。

内部矛盾尚且如此,外部的风险也不容小觑。

林鹏海既已知道林鹤堂手术的事,消息就瞒不住了。今天是亲朋上门,明天恐怕就是媒体的围堵。如何应对媒体,平息舆论?如何保住股价?他这个暂代CEO如何取得信任?又如何对外做公关,安抚股民?

还有深圳分公司那边,绿色能源社区计划,已经在稳步进行中,如果他猝然撤回,不再主持大局,会不会造成那边员工和投资者的不信任?倘若项目中断,比造成股价下跌,董事会不满。

——当然,这一切只是为不幸事件做不得已的打算。

但不幸的几率有多大?

最最不幸地,林鹤堂病情急剧恶化,甚至撒手人寰,这样的概率又有多大?

那个时候,柚安该怎么办?

无数种预案在棋盘上此消彼长,林鸣修紧绷着神经,犹如高速电路,超负荷运转。在这个问题浮现的刹那,一切骤然停顿,断电一般,世界陷入一片暗黑。

一切问题,他尚且可抗。

唯独这一个。

涉及柚安,他便乱了方寸。

视角从波谲云诡的商场,回到这个空荡的家里,她孤独的,小小的身影上,而他手里半个预案也没有,只有满心不舍。

“砰——”的一声,门被大力推开,他额间尚有冷汗,被推门而入的风吹出一身凉意。

抬眸,只见柚安冲到面前,一掌撑在棋盘上,将局面彻底毁坏,一手将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几乎歇斯底里地问:“这个怎么解释?”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在谈着什么,女人正是黎燃酒后乱性的女主角,而男人是林鸣修的手下之一,名叫Kim,他常跟随林鸣修左右,就连柚安也认得。

背景在一个会所包房,拍摄角度是从某一个缝隙偷拍,叫人不由得猜测是侍者偷拍,或是房间里的隐秘摄像头。

连他的一个助手都被跟踪至此,难怪林鹤堂的病情,在结果出来当天就被窥见风声。

不知道他们一家身边,还有多少双眼睛。

“伯母给你看的?”林鸣修慢条斯理地放下食指与中指间的黑棋,眸色平静而晦暗。

柚安不理会,直截了当地问:“你找的人,你给黎燃下的套?”

如果眼神会杀人,林鸣修早就尸骨无存了。

“是。”林鸣修直视她,眸色微变,泛着冷质的光。

柚安以为他会狡辩,连推翻他狡辩的话都想好了——

哪有女人会在一夜情时拍下照片,第二天亲自送上门的?她意不在黎燃,就是存心想拆散他们。

可是,他就这么承认了,还用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神情看着她,看得她怒不可遏,浑身都在发抖。

“你有病呀!黎燃拿你当兄弟,你这么对他?我又是怎么挡你的路了,这一点点的幸福,都要被毁掉?”

对于林鸣修此番的种种缘由,陈静淑已经在泳池边给她“分析”地明明白白——

无非是心理变态,对她羡慕嫉妒,所以要夺走她拥有的一切,还要毁掉剩下的。

还有一种,便是贼心不死,要得到的是她的人。

伴随着凄风冷雨声,不论是哪一种猜测,都让林柚安心惊肉跳。

家里风雨飘摇,不在这个时候该闹,可是他都做了什么?!

柚安血冲到脑门,抬手一巴掌,林鸣修脸上立时出现五指掌印。

她气不过还想打,这次被他捉住手腕,叮呤当啷的金属手链随惯性一扫,在他眼下留下一条细小血痕。

他慢慢站起来,高大的身影逐渐将她侵没。

因为手腕被捉住,她不得已向后退,心跳如擂鼓。

从沙发被逼到门口,没有一丝挣脱的余地,双眼忍不住泛酸。

林鸣修这个时候伸出另一只手,柚安感觉快要窒息。

然而手臂只是越过她的肩头,关上了身后,被她推开一半的门。

锁舌闭合的一瞬间,柚安后背整个贴住了门板,被他攥红的手腕则被举过头顶,抵在门上,冰凉的触感袭来,灯光被身前的高大身影挡得严实。

初来投奔时,两人都正值发育,十六岁的林鸣修身高猛长,就算站在一众二三十岁操练勤恳的保镖团队里,也实属优越。

但他总是跟柚安保持一段距离,因此柚安虽知道他比自己高,但从未如此直观而彻底地感受到,什么叫身高体型差。

他的手轻易就将自己手腕整个圈住,再靠近一点点,身体也能将自己整个拢住。

她不由得,生理性地感到害怕。

“为什么?痴线咯,变态咯,难道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好人吗?”他皱着眉,一字一句地哑声说道。

就这么明晃晃地承认,无异于将他隐藏这么多年的狼子野心宣之于口,因为如今林鹤堂病重,是他收割的时候了吗?

“顾鸣修!”柚安遍体生寒。

来自手腕的疼痛陡然加深,随着她的挣扎,钳制愈见加重。

林鸣修冷而低沉地说:

“长幼有序,从今以后,你该叫我一声大哥。”

她感受到那双大手的力量,以及灼热地,几乎要烧起来的体温。

二十多年的生命中,头一次感到如此无能为力。

这样大的威压,竟是来自于那个一直叫她“大小姐”,当司机又当保镖的流浪狗。

泪水在眼眶中蓄满,再用力也忍不住了,终于不争气地落下来。

林鸣修见这情形,眸色微动,如同冰冷无波的潭面被风吹皱,然而刹那便过去了。

也许是因为距离太近,这几不可察的一刹居然被柚安捕捉到,成为加速她崩溃的催化剂。

复杂的情绪从五脏六腑漫上来。

不知道为何如此羞耻。

“你别看我!”她吼道,洪水般的眼泪涌出来。

腕上的束缚骤然松脱,林鸣修真的转过身去,往沙发处走。

“没出息啊,林柚安。”他轻笑着说。

就在弯腰挥掉沙发上散落的棋子,打算坐下时,柚安举着实木的围棋棋盘,当头砸了下来。

“大哥——”

咒骂的语气。

第23章 一圈浅浅的红痕尚未褪去

第二天天不亮, 林鹤堂和尹晴就离开了夏山郡。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神通广大的媒体挖出来,林鹤堂的私人飞机降落在了波士顿。

那里是麻省总医院坐落的地方,也是哈佛医学院的附属医院集中地,拥有世界顶级的医疗资源。

只是不知道林鹤堂具体去了哪一家机构。

要挖出他的病情, 这一点是关键。

陈静淑一觉醒来发现人已经走了, 急得焦头烂额。

主人走后, 整个夏山郡静得连穿堂而过的风声都那么清晰, 有种风雨欲来的既视感。

管家说少爷和小姐还在睡觉, 陈静淑虽又急又气,却不敢贸然打扰, 一个人在大厅来回踱步,过了很久, 终于等到林鸣修闲庭信步地下楼。

她迫不及待地问:“鹤堂跟阿晴怎么走得这样急?是鹤堂出了什么急症吗?”

林鸣修命管家准备早餐,而后礼貌地回答她:“爸不想应付媒体, 提早走了。”

“那他去的哪家医院?昨天不是都还没定下来吗?”

沉默片刻, 林鸣修说:“暂时不可以透露, 抱歉。”

“连我也不可以吗!”

“很抱歉, 伯母吃完早饭再走?”

他微微欠身, 礼数周全,早餐布好, 仍笔直地站在桌边, 等待陈静淑先入座。

这样毕恭毕敬, 然而陈静淑却知道,从他嘴里,是什么也撬不出来的。

这时候柚安从电梯下来了,她穿着白色居家服,长裙, 领口一圈荷叶边,没有化妆,只简单地梳了头发,刘海有些过长了,隐约遮住眼睛,露出的半张脸由显得苍白。

再瞧她手腕处,一圈浅浅的红痕尚未褪去。

而林鸣修的眼下和额角分别贴了张创口贴。

两人打过照面,谁都没有说话,柚安眼皮耷拉着,看林鸣修时,一股深深的怨念。

昨晚,自从书房的门关上后,陈静淑就再也听不到动静。

现在看来,两人的关系算是彻底崩了。她想象得到,以柚安的性格,闹了多大一场,此刻心中暗自窃喜。

“柚安啊,你看你这样子,是一晚上气得没睡好吧?”陈静淑上前挽住她的手,斜眼瞧了瞧林鸣修,“你爸妈去医院了知道吗?怎么没带上你呢?”

柚安坐到桌前,拿起圆盘两边的刀叉,无神地看着盘里的餐蛋治,“不知道。”连惊讶的模样都懒得装了。

“……你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家医院了?”陈静淑听得出她的应敷衍,只好将矛头再次对准林鸣修,“你怎么连柚安也不告诉?这是不是太过分了,亲生父亲做手术这么大的事,做女儿的都不能知道吗?”

柚安头也不抬。

林鸣修淡声道:“会有专机接她过去的,伯母不用担心。”

柚安头也不抬,低头将面包切分成小块。

已然跟林鸣修闹翻,却还是油盐不进,一道屏障将自己置身事外。陈静淑发现,她变得甚是不好摆弄了。

“我怎么能不担心呢?”陈静淑坐下来,揽住她肩膀,“我最担心的就是柚安了,不如……”

一句“不如我陪你去”还没说出口,柚安猛一转脸看向她。

不带任何情绪,乌青的眼圈,大而空洞。

“大伯母,我长大了,可以不用再担心我了。”

“……”

陈静淑像吃了个苍蝇,堵得喉咙想呕。

正纠结还要不要硬着头皮留下来陪柚安,林鸣修出了声:“外面已经有媒体蹲守了,我派人送伯母出去吧,再晚,恐怕车就不好出去了。”

“啊,这个……”

陈静淑进退不是,整个人僵在那里。

漫长而焦灼的两分钟过后,司机进来说,车已备好。

明明没有看到林鸣修吩咐谁,两分钟前的提议,她也还没有答应,此刻司机就已经站在跟前了。看来他已俨然成为夏山郡的主人,都不用发号施令,就有人为他的一言一行奔走。

想到这里,陈静淑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伯母。”林鸣修做了个请的手势,挂上一副礼数周全,却叫她不敢再多看一眼的微笑。

陈静淑彻底失去了力气,她拍了拍柚安的背,叫她照顾好自己。

柚安将一小块被黄油煎香的面包送进嘴里,说:“好。”

陈静淑肚子叫唤了一声,窘迫得很,转身快步走了。

林鸣修亲自将伯母送进车里,而后回到餐桌,吃自己那份早餐。

主位空悬,他仍坐惯常的边位。

柚安问他:“什么时候走?”

林鸣修说:“你吃完饭,先换身衣服,我去应付一下记者,然后就可以走了。”

柚安没有多的话,一口将西柚汁喝完,搁下刀叉上了楼。

两人心照不宣,对昨晚发生的事只字不提。

于林柚安而言,人也打了,泼也撒了,还能怎么样?于林鸣修而言,比起现在面临的情况,那事根本不值一提。

柚安换了身便于出行的衣服——牛仔裤加基础款白T,头发往后束成马尾,又收拾了几件贴身衣物,丢进一个运动背包里。

最后,把歪在床头的那个断腿木偶小心放进背包。

掂了掂包,忽想到什么,转身来到窗前。

从三楼卧室的窗户看出去,正好可以看到黑压压的记者,以及被长枪短炮包围的林鸣修。

他穿着黑色的休闲便服,背影修长挺立,从容有度,有种年轻领袖的威仪。

不一会儿,大概是应付完了,微鞠一躬,转身进屋。

大门外,不少人车散去,还是有少许人逗留,甚至树上还爬了几个。从这个高度看过去,各色的隐蔽姿势一览无余,而摄像头统统对准了这边的窗户。

柚安唰地将窗帘拉上,转身拎起运动背包下楼。

步入一楼正厅时,林鸣修正好从大门进来,他脚步未停,一句“走吧”,朝后院走去。

几分钟后,夏山郡的顶层,一辆直升飞机缓缓停落,一男一女在两名保镖的保护下坐上直升机,尾桨卷起烟尘,不到片刻,机身已消失在云端。

媒体这才渐次散去。

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小型黑色轿车从后院出发,悄然汇入下山的车流之中。

林鹤堂入住的,其实是本市的养和医院——

一家保密性极好的私立医院,也称“富豪医院”。

这会儿,他应该正在进行手术前的各项前期检查。

诸如此类的安排,在昨天回家的路上,林鸣修就告诉了柚安。

陈静淑的煽动手段,他是从小领教到大的,林鸣修自己也没有想到,气到几经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柚安硬是咬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松口。

不过一路上,柚安也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林鸣修有一瞬间觉得,她这辈子都不打算同他说话了。

半小时后,两人进入养和医院七楼的私人病房,与林鹤堂和尹晴汇合。

林鹤堂换上了病号服,已经禁食禁水,等待术前检验结果出来后,没有问题即可手术。

柚安坐在病床前,不敢去看他的脸,目光虚虚落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强行挤出笑容说:“没事的,肯定是良性的,不信我们打赌。”

“咳咳,嗯。”林鹤堂清了清喉咙。

场面有些尴尬,然而并没有尬住多久,因为很快,血液报告和超声检测报告就出来了。

其中,体现癌症指标的血清值都在正常范围内,但是“肺癌七种自身抗体检测”的结果中,抗-GBU4-5和抗-MAGE A1均超出了正常范围。

花白头发的主治医生面色凝重,“这两项结果……”

“是鉴定肺结节良恶性的重要指标。”柚安兀自说道,耳边已听不到任何声音。

“林小姐说得对。”医生点头表示肯定,“好在头部MR和四肢超声检测没有问题,这意味着,癌细胞没有向头部和四肢转移。”

林鹤堂和尹晴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很平静,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准备。

再看柚安,她低头认真地看着报告,好像要将那些数字吃进去,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虽不算淡定从容,但跟昨天餐桌上那惶恐无措的模样相比,简直派若两人。

林鹤堂拍拍她的背,“没事的,你妈有点头疼,一会儿你看好她。”

“……哦,好。”

林柚安强自镇定,仍不敢看父亲的脸。

这个节骨眼,谁也没空伤春悲秋。但分明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就快要爆炸了。

不久,又进行了术前的医患谈话,循例由主刀医生告知手术风险。林鹤堂不让其他人跟着,谈话结束后,他坦然签署了手术同意书,手术就正式开始了。

一切流程紧密相扣,不给任何人说任何一句感伤话的机会,很符合林鹤堂高效锋利的行事风格。

病人被推走后,病房顿时空了,柚安盯着惨白墙面上,指向七点的时钟,思绪一片空白。

手术预期四个小时,术中会取出一部分肿瘤标进行快速检测,确定良性还是恶性,以及对肿瘤标志物周边进行检测,确定肿瘤是否扩散。

柚安和尹晴在病房等待检测结果。尹晴眼部手术后,一紧张就会眼压上升,进而头疼,此刻吃了粒布洛芬,柚安让她干脆睡一觉,醒了人就出来了。尹晴说,哪里睡得着?但副作用上来,再紧张也熬不过,最终还是睡去了。

帮尹晴掖好被子,柚安缓步走到落地窗前,直直坐到靠窗的沙发上。

浑身的神经紧绷,仿佛轻微地动一下,都会产生什么变数。

时钟的秒针发出有序的“滴答”声,每一声都过分漫长,却又害怕最终的那个时间点到来,带来不好的消息。

手机在口袋里不时振动,频率越来越高,令人烦躁地不行,她拿出来一看,消息栏已被各路轰炸。

原来媒体收到消息,开始报道林鹤堂病重的新闻,甚至有内部人士透露,林鹤堂已于昨晚病逝。

消息一出,舆论沸腾,牵动几百亿股值。

不敢想象明日开盘,港股市场将会发生几级地震。

通讯录里,不论亲疏远近,也都发来了慰问,红色的数字没完没了。

随手上刷几页,血压就升了上来,不少人真的相信林鹤堂去世了,叫她节哀,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朋友”,问她遗产分配情况。

“BullShit!”

柚安死死握住手机,正欲摔出去,忽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重新点亮屏幕。

手指悬停在通讯录上方,片刻之后,翻出了那个沉默的深蓝色海浪头像。

LYA:【去哪里了?新闻看了吗?】

林鸣修已经消失有一段时间了,林柚安下定决心把他当空气,但是如此兵荒马乱的时刻,不得不在意他的缺席。好像种种诸如此类的糟心时刻,已经习惯了他的在场。

不做指望地发去信息后,很快便收到了回复。

XU:【8103】

不知道为什么林鸣修的昵称是“XU”,看上去不像是英文名,他也不姓“许”……可能是汉语拼音没有学好。

看着这个言简意赅的房间号码,柚安有一瞬间觉得他回错了人。

此刻离手术开始只过去了半小时。

死等下去,只怕要被一分一秒熬死,柚安决定找过去看看。

私立医院的七楼肃静洁白,不见其他病患。

柚安沿着走廊走入电梯厅,乘电梯上至八楼。

这一楼是医院顶层,没有病房,只有会议室,办公室和几间小型演播室,用于学术会议和演讲。

沿墙上的指示标走到一条空寂的走廊,路上看不到一个人。

惨白的走廊尽头,是一间会议室,大门上挂着8103的门牌。

门没有关死,林柚安轻轻推开一条小缝,立即被人发现。数道锐利的目光从缝隙处投射出来,男男女女,精英打扮,令人想到聚在树梢观察猎物的秃鹫。

她心口一怵,下一秒,就看到站在最里边的林鸣修。

他侧身对着门,正抬手在白板上写着什么,视线越过两旁压迫感极强的正装人士,倏然撞见那道熟悉的,薄而修长的挺立侧影,不由得一颤。

林鸣修动作一顿,稍一颔首,离门最近的一位黑西服男士大步走来,将门打开,同时警惕地看了看门外。

“大小姐请。”

……原来他们知道自己身份。

却依然要经由林鸣修的点头,才肯收起防备。

第24章 亏他打仗的间隙,还惦记……

林柚安步入, 门立刻被关上,方才那一线空隙,好像是特意为她留的。

两排长桌上摆满笔电、文件和传真机,线路四处游走, 医院的会议室, 被改造成临时作战室, 林柚安默默数了数, 一共八人, 大概都是林鹤堂,不, 是林鸣修信得过的高层。看上去,没有一个低于二十年工作经验, 更没有一个比林鸣修年轻,却都以他为权利中心。

林鸣修目送林柚安进来后, 便继续了会议, 并没有互相介绍的意思。

林柚安自觉走到墙边一排空座坐下。

场面犹如战场, 电脑屏幕上荧光闪烁, 曲线、数字不断攀升下降, 有人肩头夹着电话,不断向外传送指令, 收回消息, 有人盯着白板, 跟林鸣修讨论着什么。

大部分的术语林柚安都听不懂,但听得久了,大致能辨认出核心问题——

如何稳住四海寰宇的股价。

这由划分为两个更具体的问题——

对外如何作公关,稳住舆论。

以及对内如何让董事会安心,让林鸣修这个代理CEO得到他们的信任。

再具体的, 她试图去理解,但能力经验始终有限。

林鸣修站在中心位置,黑色衬衫的袖口挽至肘间,写白板时,另一只手习惯性插兜,讨论交锋时,神情肃冷而强势,尽管脸庞年轻,但比这些老手更像老手。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气场,利刃般的眼神,举手投足沉稳决断。

从他的眉宇间,居然能够想象出父亲年轻时,挥斥方遒的模样 。

就像说过的那样,他知道的,柚安都会知道,兵荒马乱中,他也一直在践行承诺,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至自己的阵营,和跟随自己征战南北的盟友同等地位。

林柚安不知不觉看得出神,他额头沁出的薄汗、两腮冒出的胡茬,以及脸上那两处创口贴……

昨晚的暴怒化作数道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相互交织,纠缠不清。

就这样,时间又过去两个小时。

有人送来宵夜,数张九寸披萨铺满长桌,口味各异,高管们就着咖啡吃起披萨,气氛稍稍轻松了一些。

林鸣修这才看向林柚安,他走过来,低头注视她片刻,“吃点吗?”

一天下来不停地输出,此刻嗓音几分沉哑。

林柚安没答话,站起身,径直走出会议室。

沿着纵伸的走廊走回电梯厅,下至七楼病房,尹晴仍没有醒。

坐在床边不知等了多久,尹晴缓缓睁开眼睛。

“几点了,手术做完了吗?”

林柚安看了看时钟,四个小时已然过去。

“还没出来,可能要超时,常有的事,别担心。”

她起身给尹晴倒热水,尽量收起疲惫,“就算是恶性,现在也有很多靶向药可以选择,医生会根据基因检测结果,选择最适合爸的,治疗前景很乐观。”

尹晴捧着水杯喝了一口,眼中含笑,“我之前,还一直担心该怎么安慰你。”

“您以为……”

“我以为你会哭哭啼啼,或者又开始像先前那样不吃饭。”

“妈……”柚安有点不高兴。

“是我想多了,我总爱把事情往坏处想,”尹晴捋了捋她的头发,“或者说,我私心希望你,永远是一个任性、长不大的小孩。这个世界,不懂事、爱哭的人,往往命好一些。”

柚安蹙眉,不大能理解这种心理,但眼眶微微泛湿。

“我小的时候,不就挺不懂事的?”

“有吗?”

“您失忆啦?”

“没有。”

那更像是,过度敏感之下的过度自我保护。

尹晴没有戳破。

她朝四周看了看,“鸣修呢?”

“他在八楼开作战会议。”林柚安放低声量,“似乎他要暂代CEO?”

“你爸的意思,”尹晴纠结了会儿,出声问她,“你有没有不高兴?最近非常时期,他倚赖鸣修比较多,忽视了你。其实你爸这个人,有点不知道怎么跟你好好说话,特别是这种时候。昨天,本来打算跟你谈谈的,被大伯一家这么一闹,又给了他逃避的机会。”

林柚安笑道:“我没有不高兴啊,倚赖我,那公司成什么样啦?”

她耸耸肩,一副乐得轻松的样子。

很不幸地,没有多久便破了功。

沉默了会儿,一双手肘支在膝上,脸埋在手臂里,久久没有声音。

虽然这个想法逞强又不讲理,但她多想,这个时候,也有人能依靠依靠自己。

成长期的任性和叛逆,好像终于付出了代价,那铅般灌入全身的无力和愧疚感,沉得无法忽视。

“喂……”尹晴揉揉她的发顶,想要安慰,一抬头看到站在门边的林鸣修。

“鸣修——开完会了?”

林鸣修目光从柚安身上移开,对尹晴道:“官方文件发出去了,对爸的身体状况做了正面披露,以及暂时CEO的任命相关,也作了公开声明。明天我将开一个新闻发布会,正式说明这件事。另外,那些造谣的账号,也发出了律师函,后续将由法务部追责……看来爸没那么快出来。”

“你别太辛苦。”尹晴说着,感觉到柚安的脑袋动了动,“鸣修,我想喝杯牛奶,劳烦你了。”

“好。”林鸣修转身出门。

再回来时,林柚安已经若无其事地在沙发上坐好,听到脚步声,眼皮也没有掀一下。

林鸣修手上两杯热鲜奶,一杯递给尹晴,一杯放在林柚安身旁的茶几上,旋即走向门边,“我去手术室那边看看,活检报告应该出来了。”

尹晴连忙起身,“那我跟你一起去。”

“您小心。”林鸣修扶住她,两人一起走出病房。

柚安迟了片刻,默默跟在了后面。

到手术室所在的楼层不久,林鹤堂就被推出来了。

人还没醒,带着氧气罩,面色灰败,像残年旧纸。

医生宣布手术结果:“肿瘤是恶性的,切除面积比预计要大,整片右上肺叶都被切除了,好消息是在切除的标体边缘,没有发现扩散的迹象。”

尹晴听到没有扩散迹象,大舒一口气,全副精力放在林鹤堂身上。

林鸣修继续与医生沟通,讨论后续治疗方案,柚安紧跟着他,耳朵都要竖起来。

“具体术后治疗方案,要等完整的病理报告,和基因检测报告出来。”

“目前可知的是,左肺上叶还有一处比较大的结节,位置很深,以林先生目前的身体状况,不适宜一同切除,可以先服用靶向药加以控制,如果脱离控制开始恶化,可能需要做第二次手术。”

“由于这次切除面积较大,恢复可能较慢。”

“两年内,每三月进行复查随诊。”

……

几人一边交谈,一边步入电梯。

病人被安置到病床,呼吸平稳,血氧正常,林柚安感觉像久溺的人,终于能够浮出水面,呼吸一口氧气。

但是一想到那个“如果”,就像又被人按了下去。

如果恶化,如果扩散,如果另一个结节不受控制,如果靶向药没有效果……

和“癌症”这两个字挂上钩,担心似乎永无尽头。

不多久,林鹤堂转醒,目光尚且昏蒙。

尹晴附在他耳边说:“手术顺利,没有扩散。”

林鹤堂点了点头。

医护人员进来检查,各项体征都很正常,这时候林鹤堂也稍微能够坐起来一点。

除医护外,尹晴坐在病床上,紧挨着他,一儿一女站在床边,几个亲信站在离床稍远一点的地方,年纪与林鹤堂相当,都是柚安在八楼见过的人,脸上俱是关切。

“杵这么多人干什么?都走,”林鹤堂下巴朝柚安和林鸣修抬了抬,“你们俩个也走,先去泊港,不用守着我。”

泊港公馆离医院很近,是最近才购置的,专为手术后续疗养和恢复,如需长期化疗,住在此处也比较方便。

柚安当然不同意,“要去也是妈回去睡觉。”

尹晴笑说,“你以为他叫得动我啊?”

柚安抿嘴,眉间拧着。

“去吧,”尹晴拍拍她,“晚上病房有专人二十四小时陪护,基本不需要我做什么。”

林鹤堂挥挥手,这个动作对他来说还有点吃力,喘着气,“快走。”

几个亲信问候后先行离开。

林鸣修动身说:“局面尚且可控,您好好休息。”

林鹤堂点头。

林鸣修又看向柚安,“走吧。”

柚安将视线瞥向别处,僵持了会儿,最后还是跟着林鸣修走了。

极度紧张的情绪一旦松懈下来,全身便如同虚脱,没有一丝力气。昏着眼,凭直觉跟随着前方节奏规律的脚步,忽忽悠悠来到地下车停车场。

不是林鸣修常开的路虎,一辆极低调的黑车,车门打开,里面放着一份外卖,外卖袋上的店名是柚安钟爱的那家云吞面店。

林鸣修:“让Kim跑了个腿,看你晚上没吃什么,趁热吃。”

亏他打仗的间隙,还惦记着自己没吃东西,柚安被脸颊涌上的热意熏地瞬间清醒,但仍是没作理会,径直坐上副驾。

林鸣修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云吞面放在中间的置物台上,袋内氤氲着热气。

“真的不吃?”

柚安将脸转向另一边,视线瞟向窗外。

沉默半晌,油门没有启动,她听见“咔哒——”一声,转头一看,林鸣修解了自己的安全带。

“那你开车。”

“……”

柚安没忍住纵了眉头。

“你开车,我吃面。”林鸣修不咸不淡地重复了一遍,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等她。

僵持片刻,柚安咬着后槽牙,解安全带下车,忍着困意,一脚油门将车启动。

十分钟的路程,封闭的车厢内,云吞面的鲜香气味将她五脏六腑统统唤醒,吃那么多次,居然没有一次发现它这样香。

胃里的馋虫不管不顾地发出抗议,柚安一路祈祷,希望林鸣修专心吃云吞,没听到那连绵不绝的“咕咕”声。

第25章 “叫哥哥,就教你。”……

泊港公馆周围绿化极好, 人少幽静,私密性一流。

独立的两层小楼被庭院外围一圈松柏包围,六月绿树成荫,郁郁葱葱, 几乎要将小楼淹没。

面积远不如夏山郡, 但也五脏俱全。

此刻还没有佣人进驻, 但是每个房间都已打扫布置完毕。

林鸣修带柚安去二楼卧室区, 除了主卧, 其他三个房间让她选。

柚安选了最靠近主卧的一间,收拾好东西, 将胡桃夹子玩偶擦了擦,放在床头, 才发现这间好像是林鸣修为他自己准备的。

因为床头放了几本金融学,和企业管理方面的书, 俱已被翻旧。

床品的颜色也是他平时惯用的深棕色, 整个房间色调统一暗沉, 一什一物洁净规整, 和他给人的感觉很像。

林鸣修已经不见踪影, 他没有提出异议,柚安也就懒得换了。

洗了个澡, 换身睡衣出来, 半躺在床上, 时针指向一点。

捞过手机,开机看了一眼,未读消息的数字超出想象。

其中轰炸最为猛烈的,是大伯母和三个堂哥。

林鸣修暂代CEO的官方消息一放出来,他们一家怨声载道, 发来的消息七弯八拐,绕不过林鸣修是蓄谋已久,欺哄着林鹤堂得到的权利这件事。言下之意,他们再不联合起来发起行动,家产就要被那个外人侵吞光了。

柚安面无表情地一滑到底。

关机,睡觉。

房间安静地要命,脑袋昏昏沉沉,越想清空思绪,好好睡一觉,越是睡不着。

索性随手拿过床边的书,翻起来。

是少时最抗拒的科目,充斥着各色冰冷的专有名词,看这种书,最容易入睡了。

半页都没看完,果真开始走神。

她想起在八楼会议室时,也是听到这样晦涩难懂,又叫人焦虑烦躁的话术,你来我往的交锋叫人皮质醇不断攀升,她待在那里毫无用处,却没有走开,反而努力逼自己听懂。

究其原因,大概是一种身为林鹤堂女儿的责任,让她觉得,应该待在那里吧。

当然,后面被林鸣修夺去注意力的半小时除外。

肩膀好沉。

她失意的人生还没有完全好起来,又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压上沉重的责任。

是的,没有人认为这个对家族生意一窍不通的女儿能够承担什么责任。

但她自己不能。

人在经历了一整天提心吊胆,又在深夜失眠的时候,总爱胡思乱想,企图抓住些什么,如溺水者之于浮木。

譬如,如果从现在开始“懂事”,能不能挽回些什么,能不能交换父亲的健康,让愧疚感少一点点。

于是她重新专注于书本,努力想把文字吃进去。

从前为了抗拒这些东西,闹得天翻地覆,现在又企图从中得到丁点救赎。

然而终究是徒劳。

时针指向两点,她彻底无心睡眠。

抱着书下床,趿着拖鞋走出房门。

走廊幽静,一线微光从某一间房门缝隙透出来,柚安怔了怔,朝那个方向走去。

门没有锁死,她轻敲房门,推门而入。

猜得没错,这间正是林鸣修的书房。

主人坐在桌前,带着金丝眼睛,面前的电脑屏幕荧光闪烁,澄黄灯光将他洗过未干透的短发镀了层柔金色。

听到声响,他目光越过屏幕,见柚安抱着本《期权波动率与定价》站在门口,眼中焦急与疲惫交织翻涌。

她穿着一件白色背心睡裙,没有繁复的装饰,剪裁合衬,像道初凝的月光,好像眨眼就会消失一样。

林鸣修看了眼时钟,眉弓一抬,好像在问“几点了,这个时候要干嘛”。

柚安几番挣扎,终是开口:“能不能教我?”

还以为这家伙能冷战多久。

没出息啊,林鸣修在心中笑她。

柚安眼观鼻,鼻观心,等在那里。

林鸣修嘴角勾了勾。

“叫哥哥,就教你。”

“……”

柚安紧抿着唇,一下子想起昨晚被他逼至门上,被要求叫一声“大哥”的情景,脖颈飞速升温,红至耳根。

林鸣修并没有昨天的强势,也许他也很累了,但是嘴角始终咬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不知僵持了多久,柚安干脆走到桌前,将书往桌面一拍,径自拖来一把椅子,往他对面一坐——

教与不教随意,反正她睡不着,可以耗上整晚。

林鸣修抬指锁屏,看向她。

“真要学?”

“嗯……”柚安避过他的目光,其实不确定,但难道要说,她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吗?

“我不能,什么都不懂。”

她终于开始理解,也许林鹤堂当初逼她学金融,学企业管理,出席各种交际应酬,并非全是为了将四海这艘巨轮寄托在她身上,而是为了在这种时刻,手握比任何同辈股份都多的她,不会什么都不懂,一副好摆布的样子。

“你……有空吗?”她心下惴惴。

林鸣修轻笑,“坐过来。”

顺势将办公椅往里挪了挪,让出位置。

柚安很干脆地将椅子挪过去,从对面坐到了他身旁。坐下的瞬间,幽幽一抹香气弥散过来,浅浅淡淡,有点像尹晴爱摆在床头的小百合,林鸣修下意识屏息。

“吃不吃甜的?”他问。

“?”柚安拧眉。

但是不得不说,他真的很懂得什么能让她无法抗拒。

没等她回答,林鸣修起身走向门外。

厨房没有别的食物,考虑到有什么能哄父亲生病,心情不好就不想吃东西的女生,他便着人备了些甜食放在冰箱里。

从冰箱里拿出来两个菠萝油,复烤两分钟后拿上楼,一人一只。

菠萝油酥皮的香气溢满房间,被林鸣修咬一口后,露出里面的黄油流心,路过面包店闻到的那种,能把人引诱入店,大买特买的香气,谁能把持得住?

柚安内心一番挣扎,最终宣告放弃。

拿起一只菠萝油咬了一口,眼看流心淌出来,快要脏到手,急忙又补一口,鼓鼓囊囊一张脸,努力地嚼,像只愤怒的松鼠。

林鸣修翻着《期权波动率与定价》,余光瞟到,心里很想笑。

“吃完了就开始教吗?”柚安语焉不详地问。

“不啊。”

“?!”

“不是说了,叫哥哥才教吗?”

林鸣修气定神闲,细细咀嚼,而后端起咖啡啜饮。

松鼠气得脸都涨红,张了张嘴,终是喊不出口,眼眶都涨红了。

趁被棋盘砸的悲剧没有重演,林鸣修开口:“你先吃,我看看能教你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