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进大城镇
尺绫的二哥是一个很神秘的人, 在N市,大家可能没见过他的脸,但绝对不会没听过他的声音。
这位叱咤风云的主持人, 每个月拿着平平无奇的工资,接平平无奇的广告, 硬是靠自己买一套市中心的房子, 给弟弟买一套郊区的公寓,买一辆毫无特点的小白车。
外界一直坚定认为, 尺绫的营销软文, 也是靠他那点工资买的。
“我有个工作, 过两天可能得过来, 到时候再说吧。”
接到电话时, 尺言是这样说的。
导演接到尺绫回话, 身子僵硬。郑导对这个捉摸不透的同事非常敬畏,尽管自己咖位来远甩他好几条街,对面就是个电视台的小喽啰。
他甚至遐想过,对面将弟弟送上节目时是怎么想的呢?——噢郑导请你捧一捧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吧, 给他安排一个好剧本, 多给点好镜头,把他捧出道吧!
他当时不可否认有一种虚荣和满足感, 同时节目的口碑让他感到悲凉。
“如果不是节目口碑变成了这样, 那轮得上你们这些小喽啰来分一杯羹呢?”
这种从轻视鄙夷转变为敬而远之的态度, 大概是知道他和“纸原家”有关系的一刻开始。
他们这类导演, 说好听点是创作,说不好听在资本手下就是傀儡, 就算攀不上资本也是一切向钱看,天然对钱有一种敬畏感。
如今, 在郑导的眼里,尺言这两个字已经=后台=资本=随时寄的危险=非常容易被他拿捏。
只要有钱,狗屎都能捧起来,更别说尺绫了。尺绫长相优越智商高,性格温和家教好,还有失读症失明症buff,美强惨咸鱼天才什么人设不能往上套,套上就炒,炒完爆火新的流量明星又出来了!
现在自己还能和尺绫平等对话,以后可能请不起了。导演又开始悲秋伤春,已经贷款想念起N市机场的包子了。
第二天,尺绫的眼睛就好了,楚文斌为他感到非常高兴,并放出豪言:
“好兄弟,你这种瞎子以后很难找到工作,但是没关系,我让我爸给你安排个闲岗,你不要担心!”
或许尺绫应该对楚文斌表示感激,并且跪在他面前涕泪横流,可是尺绫没有。
陈桐一清早就捣鼓吉他,弦音颤动,看直播的观众们有福了,一直在刷【音乐王子·陈·桐】
可一等尺绫出来,在后面漱口,弹幕屏瞬间风向一转【是尺^尺宝宝】【天啊好可爱】【可怜的宝宝昨天晚上眼睛瞎掉了】【嘤嘤嘤我捐五毛给他治病】
陈桐总算知道什么叫白月光:他接客千人,观众们情在一人。
尺绫噗嗤噗嗤漱口,扎起头发,弹幕光是看到个侧脸,就已经夸得天花乱坠了。
【这鼻子这睫毛,天呐,比贾宝玉还好看】
【么么么^o^这就叫清水出芙蓉】
【我都不敢想象他要是化个淡妆,会吊打多少浓妆艳抹的明星】
对自己美貌一概不知的尺绫关掉水龙头,准备吃早餐。
昨晚经过热敷,农村爷爷的头晕呕吐已经好了,果然是颈椎的问题。尺绫一边吃早餐,一边提议多热敷,简单的物理治疗能解决不少问题。
爷爷经历昨天一晚,重新戴眼镜,斟酌在外面拿玄武降龙斧劈柴玩的楚文斌,意味深长点点头:
“嗯,这孩子也不错,靠得住。”
半晌,节目组上前来,说要带尺绫去看医生。楚文斌哭喊着说:“你们不要卖了他,虽然他很好看有逆来顺受,但你能不能送他去当鸭啊,除非带上我。”
迫于无奈,节目组带上楚文斌,迫于公平,又带上陈桐。
【都去城里看医生了,为什么不把农村爷爷也带去,果然节目组就是这个死德性!】
迫于压力,节目组将全家都带去了。
编导灵机一动,提议:
“这次去看病,路费就算了,但是爷爷奶奶的问诊费得由你们来出!”
“我们可以帮你们垫付,但变形结束前你们得还给节目组。”
楚&尺&陈:你都这样说了,我们还能说什么……
全家齐晃晃,坐上七座面包车前往城镇,这是他们来变形之后第一次到镇上去。
看到宽阔的大马路,整齐的绿化带,楚文斌趴在车窗“哇”一声,好似八百年没进城。真正八百年没进城的爷爷奶奶,则是相互依靠坐着,有点晕车。
尺绫扣着手指,陈桐突然拍拍他肩膀:
“哎,尺绫,你这本书我拿来看了。”
他手上抓着本英法双语小说,翻译过来叫《动物新世界1884》。陈桐都已经拿在手,也没有说是借的意思,立马翻阅起来。
尺绫本来不太在意,如今也无话可回,任由他去。
【这本书我看过,非常尖锐,本人在法国留学,国内都是阉割版的】
【哇塞,尺绫居然看这么高级的书,真不愧是家教好】
【尺绫哪有看,我真觉得他买来装x的,现在不还是陈桐在看?】
【我猜肯定会有人说陈桐擅自拿人家东西没礼貌,呵呵,人家关系比你们小心眼要铁得多呢】
医院到了,面包车卸下七个人,陈桐捧着书津津有味,俩爷爷奶奶扶着对方,开始往里面走。
这是间新医院,刚建完没几年,设计都是潮流的,不像医院反而像个高铁候车站。
节目组指导挂号,然后跟拍,观众们果然都爱看这种日常冒险vlog,弹幕刷得是一秒比一秒多。
【我好久都没去过医院了,好陌生】
【我第一次去挂号的时候排错队,到窗口才发现是拿药的】
【尺绫看上去好轻车熟路啊,真不愧是病秧子(点赞)】
接诊的医生第一次见这种情况的,有些惊奇,感叹生命真顽强,还能说话走路智商正常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惜出了省之前的检查结果就各不流通,一顿检查下来,就折腾一个上午。
“你之前在N市第一附属看过是吧?”N市第一附属可是间好医院,“那边的医生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尺绫实话实说。
医生得到这个答案,看着刚出来的报告结果:“嘶,暂时没什么好办法,回去好好休息,你还是去大医院看吧。”
药方主打就是个回家好好修养,只要活蹦乱跳,还能呼吸就算问题不大,俗话说程序能跑bug就不要乱修。
楚文斌在一旁看着,禁不住嘟囔:什么嘛,花了几千块,屁都说不出来。
尺绫早对这个结果有所预料,事实上,他顺从检查一番,只是为了节目组安心。
另一边,陈桐陪着的爷爷奶奶,已经做了个全身体检。
他们这么大年纪,做过的体检有十来次,但这么高级的还是第一次,奶奶身体健康,就是有些老花眼兼白内障。而爷爷的颈椎病确实如王医生所说,是压迫到椎动脉了,医生开了个烤灯理疗,开点缓解药,叫他多抬头看看天空不要老是锄地锻炼一下脖子。
众人走出医院时,已经是中午饭点了。楚文斌大手一挥,我们去吃点好的,算我账上先赊着。
节目组:其实我们打算请你们。
找了间小有名气的私房菜馆,都出城了,楚公子包房,当然得感受一下风土人情!爷爷奶奶有些惶恐地坐进这看上去精致的饭馆雅座,望菜单上的价格只觉触目惊心。
“点个,嘶,随便来点吧。”楚文斌对于眼花缭乱的菜品没什么耐心。
【变形人生(划掉)→旅游人生】
【我怎么看着,这边才像是农村主人公到城市享受的剧情】
【楚公子要被坑了啊这店肯定上一大堆贵价菜】
楚文斌突然想起来:“搞几个素菜,豆角茄子青瓜什么的来点,就放他面前,我有个哥们吃素。”
尺绫无言:我只是不喜欢吃肉,不代表我只吃素。
【他真的,我哭死】
【楚公子你别太爱了呜呜呜】
【磕到了磕到了,我宣布陈桐是灯泡】
最后细心的陈桐出来校对菜单,进行最后审核,这顿饭终于是这般定下来。
爷爷奶奶扯着陈桐,小声不安问:“花了多少钱啊?”
陈桐挥挥手,温声:“都还没结账。”
菜是现做的,上了点凉菜,有陆陆续续摆上好几碟,精致且美轮美奂。爷爷奶奶没见过多少次这场面,遥想起来还是上次去远房亲戚家吃酒席才有这种阵仗。
陈桐把握得很好,点的菜刚好够一桌人吃,节目组也赞不绝口:“这菜真不错。”
尺绫面前摆了凉拌青瓜、凉拌折耳根、凉拌土豆丝、凉拌蒜香木耳,素菜是一碟接着一碟。
总计千元出头,消费还算正常。
楚文斌看节目组付完钱,自己突然来了尿意,想上厕所,一头冲进雅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撞一个人,“哎呀。”
“没事吧。”对面声音入耳,如沐春风。
楚文斌想抬头,却没看清对方模样,两人擦肩而过。回到包房后,大家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坐七座面包车回家。
楚文斌说:“我刚遇到个帅哥,可帅了。”
陈桐说:“有多帅?”
楚文斌答:“如沐春风!”
节目组奇怪,楚公子出去上厕所一趟还有星探体质了?持着摄像机出门,弹幕不断弹【rwkk我也要看帅哥】【节目组是要拉去签约吗?】【让楚公子赞不绝口的美貌到底有多美】
群人过走廊,摄像机拍着楚文斌和陈桐瞎聊天,忽地楚文斌虎躯一震,指出:“看!就是他!”
摄像机紧接着转过去,观众们吊起一颗心,帅哥帅哥帅哥是谁?
只见穿着简约白衬衫,黑色羊毛薄裤,身材比例近乎完美,仪态端正,光看下半身就觉得是个百分百帅哥。
镜头上摇,一副笔直端正的身躯上,顶一个方块马赛克。
观众:【……?】
“哥?”
埋没在众人中的尺绫,突然一句。
当场所有人寂静,饭店里,这声音不大的“哥”回荡。
尺言突闻熟悉,缓缓转身过来,看到分别多日的弟弟,一愣顿。
此时距离尺言下飞机,已经过三个小时。
他被安排一个电视台支援扶贫项目,刚和这边的同事沟通好彩排的流程,吃完饭,准备出发去实地考察。
接听到弟弟电话的时候,他想着巧了,顺手带上结果和片子,想着今晚就开车过去看看他。
电视剧亲亲相认的情节,不及此刻一秒。
按理来说,当然是要涕泪横流,相拥相抱,抚摸头颅亲切关怀。
但是没有。
楚文斌张口:啊,你哥?亲哥??
楚文斌震惊之余,拉住尺绫,念叨道:“兄弟,我突然觉得你没这么好看了。就是,你三庭五眼不如你哥端正。你懂吗就是……”
陈桐打岔:“你还分得清三庭五眼?”
新观众看着方块马赛克头,抓心挠肺的。
【能让楚公子说出这样的话,啊啊啊我也想看看啊】
【到底是什么美貌能比得过尺绫啊啊啊啊,求求了让我看看吧】
【一家子基因都很好,这是哪个哥哥啊?莫非尺绫属于最底层的?】
方块马赛克头和另外两个马赛克同事聊完天,转身送人出饭店,回头摆摆手:“先忙。”
【虽然隔着马赛克,可为什么我感觉到了温柔?】
【天呐他的声音真的好好听,明媚又不失温情】
【哥哥和弟弟一起出镜吧,我想看!!!】
七座小面包车开到饭店门前,眼见就要塞上一行人,嘟嘟嘟又开回小石村。三人的城镇人生存活六小时,马上就要幻灭了。
楚文斌非常不满意,突然说话:
“我觉得这样做是没有道理的。”
他举出一只手指,所有人朝他注目:
“我觉得既然尺绫哥哥来了,就应该让哥俩多团聚,万一尺绫今晚就寄了呢?”
他一本正经地分析,列出更重要的理由和证据。
“更何况,尺绫的报告和片子都还在他哥那里,今天早上看诊没有结果,可以晚上再去做个问诊,这样更保险。”
“等到看完医生天也黑了,趁夜路回小石村也不现实,不如直接在城镇住一晚,明天好上学!”
【楚少爷叭叭叭说这么多,就从了他吧!】
【对啊,让他住,留下来一晚!我愿意让他住!】
【好不容易有点意思了,说回农村就回农村,节目组真无趣,算了不看了不看了】
节目组第一次见楚少爷这般口齿伶俐,大为震撼。想了想,只好答应了。众人在附近一家连锁酒店订房,爷爷奶奶也蒙幸,头一回入现代宾馆,瞠目结舌。
为节目效果,特意安排三人同一个房,这样能摩擦出更多火花。
楚文斌巡视一圈新住处,两米八大床、高清电视机、玻璃淋浴间……他频频点头称赞,颇有领导风范。
“不错,真不错。”
陈桐还在看书,一页一页看很仔细,品味着些许陌生的英法单词。
【果然是个好宝宝陈桐】
【看书真认真啊,不愧是留子精英】
尺绫想睡觉,睡觉前要洗澡,发现没衣服换洗。
楚文斌突然从大床上蹦跶坐起,一噤声,神秘兮兮:
“要不,我们出去……”
陈桐沉迷看书,只有尺绫回应目光:“?”
“来都来了,当然要出去逛逛。”楚文斌自己一拍即合,冒出这个荒谬合理的想法,“外面多热闹啊,天也黑了。”
话音戛然而止,楚文斌目移到提前安装好的摄像头,里面并没有发出警告声。
【终于要来了吗,逃不过的逃跑情节!】
【太期待了,楚少爷真会整活,天生喜剧人】
【跑跑跑,赶紧跑,出去吃烧烤!不跑不是真男人!!】
尺绫蹙蹙眉,似乎对这个叛逆的想法有些迷惑。陈桐持着书,“行啊,你们去我就去。”
“走吧。”楚文斌一扯尺绫,夹住他胳膊要把他往门外带,“哥哥我把金项链当了,给你买新衣服。”
屏幕面前的节目组:……
【ohhhh~~】
【太好了这下子可以直接顺风车回家】
【等会,他们跑了我们看什么???这是延时直播啊!】
匆匆忙忙还没吃完饭的摄像大哥扛起机器,猛然冲出门口。
人可以不拦,节目还是要拍!
夜幕已降临,城镇就是不一样,晚上都满是路灯,光辉明亮,好似黑水晶里布满金砂,让这几个小屁孩叹为观止。
“好久没见过夜景了,”楚文斌不禁感叹,“怎么会这么漂亮。”
陈桐顺着楚文斌视线望去,扫兴:“那边是大排档,隔壁是地沟油,灯下面是潲水桶。”
“呸。”楚文斌踩地面,“我说漂亮就漂亮,多有烟火气,人声鼎沸的!”
这算是个规模中等的城镇,这几年投不少基建,新医院新大学还有新电子厂,本来就是个龙蛇混杂的小地方,打造过后,人更多了。
买不到各式各样的奢侈品,但是能买到糖葫芦、烤冷面、酸菜包子、宫保鸡丁、三十块钱两件的衣服、五块钱一对的塑料拖鞋……
“我饿了。”楚文斌说,小脸垮下来。
陈桐移目到跟出来的摄像大哥身上,大哥一愣,满眼都是惊恐,好似在说:你们想做什么??
陈桐一笑,拿起书,掏出一张红色毛爷爷。
“陈桐,神!”楚文斌欣喜若狂,差点没抱上去,“牛逼陈桐!”
摄像大哥一抹汗,幸亏自己不是这些小屁孩的目标,扛着机器跟上去。三人穿梭于沸腾闹市,口音四面八方,一个都听不清,陈桐看见八块钱一个的烤鸭腿馋了,又见五元一块盐水菠萝,满嘴口水。
陈桐一手抱着书,一手放兜里揣毛爷爷,特意照顾到尺绫:
“尺绫,你想吃什么?”
尺绫没什么想吃的,从小净饿主义。楚文斌一眼瞄见隔壁集市,小灯挂得星火璀璨,摆出来一个地摊,写着偌大15块1件,25块2件的牌。走近一看,是卖体恤和牛仔裤的。
楚文斌立马想到尺绫爱干净,一声令下绝对他买点换洗衣物。尺绫本来想拒绝,但楚文斌态度强硬,不仅要买一件,还要买三件,今晚得穿兄弟装!
地摊上没这么多连号衣服,老板给他们挑白色体恤,卡通图案,一件唐老鸭一件米老鼠一件米妮。虽然摸上去很薄也粗糙,但老板坚持说是纯棉,大厂货,海外卖188!
尺绫拿了件唐老鸭的,往身上比比。心里想到,新衣服应该洗洗,不然不干净。
忽地,一辆鬼火突然擦边而过,车上的黄毛小子吼叫,闪瞎路人双眼。
一阵风疾速拉扯,楚文斌目光瞬移,忽地面前被什么东西撞了。
他抬头,对方比他高半个头,浑身肌肉,面相只能用凶神恶煞形容,看上去是在生气。
对面一出嗓,指指摄像机,质问:“拍什么拍呢?”
摄像大哥是单枪独马一个人出来跟拍的,一个人扛着十几斤的机器,两手已无缚鸡之力。
“谁允许你们在这地儿拍的?”粗汉扫视三人一眼,见颜值参差不齐,有的出挑有的平平无奇,肯定不是什么节目组明星。
“天天来拍,”是那些自媒体的来取景拍vlog搞直播,搞得乌烟瘴气,“用我们这街的景色,上网捞钱,钱进自己口袋是吧。”
对面说的话有点在理,但语气是流氓语气,果不其然,一下句就是:“交钱。”
摄像大哥心里咯噔:“完了,黑涩会。”
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那粗汉腰间,有个白色反光的东西,八九不离十是武器。
【啊这怎么了】
【才出来半小时就爆BOSS了?】
【对面是黑涩会吧,小地方果然乱,可怕】
楚文斌有些懵,“啊?”
半秒后,听完话反应过来,在H市哪有人敢这样对楚少爷说话,浮出怒气:“你什么意思?”
摄像大哥想上前去捂住楚少爷的嘴,这可不是H市,人生地不熟,乱说话真惹怒人家,人家冲动上头。这三位要受伤一位,后果都不堪设想!!
陈桐伸手拉一下楚文斌,却没想到对面得寸进尺:“我说,给钱!!这整条街是我们管理费的,你们拍摄,就得交拍摄费!”
楚文斌脸已经涨红,陈桐迅速摁住他。
“我们现在也没带钱。”陈桐迈前一步,挤出笑脸,“而且我们也没在拍vlog,只是在直播,这就离开。”
听到这,对面粗汉脸色一顿,微微变形:“不准拍了!!”
“立马关摄像机,拍你妈,不准拍!!”
有些人脑子是不太聪明的,着急起来,跟个动物没区别。陈桐不禁想。
【一定不能关摄像机,关就危险了】
【四个男人,这都不敢干死他丫的?】
【大哥,你不看看四个里面,三个都是未成年】
【知道地址的帮忙报个警吧】
摄像大哥此刻生无可恋,想到家里的四老一宝,绝望预见自己丢饭碗的未来。
粗汉手已经往腰后摸,刹那间,其他地方突然闯出来几个小流氓,花花绿绿的,四面八方盯着他们。
“关掉摄像机。”
【不能关啊,快报警啊,来个人帮忙报警!】
【直播是延时的,起码有十五分钟的差距,报警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怎么办,好恐怖好可怕】
【来人啊救一下啊!!】
摄像大哥抓紧摄像机,想要往后退,余光却瞥见刀光,手心立马满是冷汗。
他看着弹幕刷【这件衣服好好看】【哈哈哈图案笑死我了】,无比后悔将直播延时调这么长。
自己要英勇负伤了吗?会不会今晚意外被捅一刀,寄了?宝宝,爸爸爱你。
楚文斌好久没干架,暗中扭手腕,莫名兴奋,对陈桐嘘声:“嗳,你在大不列颠街头打过架吗?”
陈桐无奈,事到如今也只好准备跑路,应话:“没打过架,打枪。”
“m还不关!??”对面见磨蹭拖延,怒火大斥,“现在就关了!”
陈桐看时间,嘴型低声:“别关,我去拖一拖。”刚想再扯出笑脸。
一直不说话,透明的尺绫突然发声:
“关了吧。”
众人震惊看他。
他放下手中的体恤,转身过来,看向对方。
“居然是个小子。”那粗汉惊讶,低声嘀咕。
小灯在黑暗中闪烁,尺绫站在串灯旁,头发遮住他的脸,璀璨光芒又将他的半张脸照亮。
粗汉从那张脸上,读出少年特有的纯真幼稚,但仔细一看,又好像藏着一丝别样的意味,可以说是淡定自若。
粗汉分不清眼前人,到底是什么态度。
也许是错觉,粗汉想。
“你又要发表什么意见?”粗汉一秒恢复怒发冲冠的状态,底下那么多混混小弟看着,怎么能撤退。
伸手,就要勾住这只出头鸟的衣领,把他狠狠教训一顿。
“你好,”
如沐春风的声音骤然入耳,粗汉手臂突然一紧,手腕被强硬握力控制。他懵然抬头,只见另一只手。
尺言微笑: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第23章 吃路边摊
“你是谁?关你屁事……”
粗汉只觉莫名其妙, 这个不知名的路人突然闯进来,要知道周围人都是识相噤声远观,哪敢上前一步。
话还没说完, 忽地一阵酸痛渗入骨头。粗汉痛苦说不出话,只见握着腕部的手收紧, 力度加大, 远比眼前看似温文尔雅的样貌要强硬十倍。
“还有事吗?”尺言挂着微笑,彬彬有礼, 好似真在和这位先生打招呼。
粗汉想挣脱, 用尽全身力气, 却纹丝不动, 待到他反应过来时浑身已经无力, 宛若蚂蚁挣扎。手腕受到强大压握已变黑青, 前面发白后面涨红。
力气,居然,这么大。
粗汉的嘴唇也发白,头上冒出冷汗, 混合恐惧与酸痛, 颤抖吐出两粒字:
“松、松手……”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清。光从惨白的脸上, 就能读出他微弱气息。
尺言没有立即松手, 那手腕发白, 一边涨得可怕, 血液在强压迫下几乎不流通,粗汉想着自己快要晕过去时, 那只手终于松开。
尺言保持微笑:“好的。”
【报警了吗报警了吗??】
【我报了!】
【我家在附近,刚刚骑小电驴过去, 到现场好像已经解决了】
【啊?】
【啊啊啊?】
【这么快吗?】
楚文斌没来得及大展身手,只见五官端正帅气逼人的尺绫哥哥突然出现,拦截下敌人,心里是又好一阵如沐春风。
“真是英兄救弟啊。”他卖弄文墨。
摄像大哥见好似平安无事,掐断直播,省去腥风血雨,直播间只剩黑屏和刷【???】的观众。
没一会儿,警察来了。
那几个地痞流氓,是这条街的地头蛇,派出所警察过来双方劝说几句,搅和事情:
“你说你,说话这么冲干嘛,老是像个流氓,把人家电视台给吓到,一天天生事端。”
摄像大哥知道下面这些不能拍了,拍了也不能播,今晚全身而退就算幸运,还指望什么正义公平。
“你们这些拍视频的也是,干嘛对着人家脸拍呢对不对,万一人家在意肖像权呢对不对。”
一方缄口,什么都不说。陈桐依旧压住楚文斌,楚文斌也没吱声。
“今晚这事一场冲动误会,互相道个歉吧,没事了没事了。”
各打五十大板,各自回家。几个当事人明显拉黑着脸,尺言见状,代替小孩们出面,熟稔在警察和流氓中沟通,话术是一套接一套,得体又有效。
“和平解决。态度都很好。”
最后下了个这样的结论,对面粗汉的眼神明显与尺言接触后,从煞气满满,变得恐惧害怕。尤其尝过他的力度和手段,可谓是人中龙凤,成精了。
这种人,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
摄像师有同样的感觉,虽然他站在主角团一方,代表无辜正义。
电视台工作时,就久闻这位同事的大名。领导评价他没什么上进心,又很有上进心,比他专业的有很多,比他沉稳的真没有。
如今见这一笑,可谓是捉摸不透,看不清底。
“走吧。”
尺言对弟弟和他的几个朋友说。
被解救出重围后,几人继续步行,楚文斌经此一遭反而没有回旅馆的欲望,他倒要好好看看,这条什么破街,被管成什么破样子。
“都要交管理费的。”一个摊主嘘声对他们说,“蛇鼠一窝,没天理了。”
几人当然能听懂什么意思,只不过没人提起,幸而直播早关了,摄像机也没录进去。
“我饿了。”
楚文斌再次想起。
陈桐拿钱出来,身上还剩五十来块,能买顿挺丰盛的,毕竟快餐也就十几块一个。
“吃饭了吗?”
尺言关心起弟弟。”没。”尺绫答。
尺言看看满街小吃,推出这群人都没吃东西,于是提出:“晚饭想吃点什么?看看吧。”
楚文斌内心涌动,陈桐把五十块钱塞进口袋,人家哥哥都这样说了,当然是要请客,带三个搞点好吃的。
人情算尺绫账上,回小石村后,他们必定把最新鲜的青菜都让给尺绫吃!
逛几圈,在个街边摊子前选定位置,楚文斌搞了只鸡翅包饭,陈桐没指明菜单,尺绫要个五块钱的炒米粉,尺言见状,点条烤鱼,点盘鸡翅,蒜蓉茄子娃娃菜,来盆降火的粥。
楚文斌拆开鸡翅包饭,吃几口:“卧槽没熟。”
楚文斌用筷子戳开里面,越想越气:“这还卖我十五?”
陈桐坐那看书,一边提醒:“预制的,批发五块钱,刚从冰库里拿出来呢。”
楚文斌感到智商被侮辱,早上还是冰冻垃圾,晚上就成了鸡翅包饭了,还要进他的胃里。
尺绫吃炒米粉,椰菜和鸡蛋混在一起,咸咸的,干干的,没吃几口就辣得不行。楚文斌哈哈大笑:“你居然吃不了辣?”
尺言给弟弟递一支随身携带的矿泉水,还帮忙拧开。楚文斌这时候才想起他哥在场,立马收敛,假装矜持。
三小一大在饭桌上没什么共同话题,尺言也不好和弟弟聊私事,这顿饭吃得可谓是分寸感爆满、尴尬抠地。摄像大哥也饿得不行,用竹签戳鸡翅,边拍边吃。
尺言终于说话了,他帮弟弟拆半边鱼,看他喝粥: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终于问出口了,陈桐楚文斌内心摇晃的大石,终于坠地。
这熟悉的家长味道,果然是年长好多岁的大人思维。
尺绫喝粥,好像有点呛到,轻微咳两声:“还行。”
陈楚两人霎时定心:果然是尺绫,没卖兄弟,忍辱负重、遭人辱骂、被人误解是一个字都不提!
尺言听完,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什么,最后答两个字:“挺好。”
他拆下鱼肉,剔去烧焦的部分,细细放到粥里。
带着葱香的粥和鱼蓉就混在一起,增添风味,他搅拌一下,勺子和粥料翻滚,放到还在吃东西的尺绫面前。
陈楚两人看得是瞠目结舌,愕然大惊。
楚文斌想起医院那件事,宛若找到解救这沉默的救命稻草,刚想兴冲冲想提起话头,喉咙却卡住。
该叫什么?
叔叔?哥哥?尺绫他哥?完全不知道该称呼什么啊!!
“那个,”陈桐咳嗽两声,好似会了楚文斌的意,主动提出,“尺绫他昨天眼睛好像有问题,今天早上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没有结果。”
“啊噢,”尺言微微点头,似乎是想起来,他思索半秒转过头看着尺绫,想说什么,还是没说,“这个是吧。”
又陷入沉默,这会陈桐分明察觉已经不是分寸感了,而是无话可说。
而这场晚饭的主角,尺绫,仍旧不发一言,埋头喝粥。
不懂事的,楚公子心里开始埋怨,尺绫你说句话啊。
尺绫吃粥夹米粉,忽地冒出一句话:
“我不想去医院了。”
尺言微点头:“嗯,好。”
“挺好的。”他还是那句话,开始拆鸡翅肉,“喜欢这吗?喜欢可以搬来这里住。”
楚文斌大为震撼,内心想到:怎么有种临终关怀的感觉。
他和陈桐对一眼,陈桐虽然在看书,但耳朵听着,也感受到一种诡异的氛围。
尺绫没答话,尺言看他一会儿,眼中有什么情绪在浮动,半晌他低头看时间,发现到点了,起身准备离开。
尺言轻拍尺绫的肩膀,觉得他长高了,吐出几个字:“好好体验,珍惜时间。”
怪不得尺绫什么都看得开,逆来顺受全是憋屈,人之将死,肉.体都能抛弃,还有什么看不开呢。
两个小伙伴沉默,心有灵犀给尺绫下死刑,原来他来变形计,不是为了走红,是为了体验人生。自己之前的猜测和针对真是出生。
摄像大哥带着三个小屁孩回到旅馆,亲眼盯着他们进房间,最棘手的楚公子居然也不闹了,一脸失魂落魄。
关上门,房间里也如死一般寂静。
各人各做各事,尽量避开今晚炸裂的经历,满屋沉默。
尺绫在床上躺一会,吃完路边摊,好像有点不舒服。
“你会不会很早就死啊?”楚文斌惴惴不安,想起今晚的对话,终于忍不住,“兄弟,你告诉我你还有多少年命啊?”
楚文斌哭脸:“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好兄弟。”
尺绫有点想回答,犹豫:“那倒也没有。”
陈桐虽然不说话,但心里也觉得尺绫大概是没多少年头可活了,在淋浴间里洗衣服不参与话题。
伙伴可能会死,虽然是假想敌,陈桐心里清楚明白,自己也早就把他当成萍水朋友,想到此,不禁心头一颤。
他出来,晾衣服,穿米奇体恤:“你哥跟你妈差不多。”
他把衣架挂上空调机前:“你哥真爱你。”
尺绫翻个身,拿起计算纸:“可能吧。”
哥哥确实对他很好,有时候太过好了,面面俱到,无论多久尺绫都不太习惯。
他现在能这么正常他哥功不可没,鞠躬尽瘁,心疲身累,几乎是辍学来照顾他,人家学生想着高考,他哥想着他今天说了几句话;人家读大学想着进社团逃水课去旅游,他哥想着今天该带他做干预治疗。
形容他是个果,没他哥,就绝对无法成熟。形容他是猫猫狗狗,没他哥,估计早死在哪个角落。
尺绫开始写写画画,又是一大串数字符号,陈桐看他,估计他也只有这个爱好,便不打扰了。
这是个亲子房,尺绫睡小独床,陈楚二人睡两米八大床,电视开一会儿,楚文斌愈发愈不是滋味。
“尺绫真的会死吗。”他和陈桐说悄悄话。
陈桐快睡着,早把体谅关心抛脑后,嫌弃一声:“还没死呢,说不定我死得比他还早。”
楚文斌有些委屈,卷起被子一个人睡。
不管意外还是疾病,在生死面前众生平等,阎王要收一个人何其容易,没必要操心。
话虽如此,楚文斌一直想着,梦里也想着。他不想陈桐死,也不想尺绫死,一边思考一边坐上去学的车了。
刚进校门,就看见一万只蟑螂朝自己涌来,楚文斌啊啊大叫,拼命逃跑。醒来时候被阳光照着半边身体,一只蟑螂都没有,其他两人都还睡着。
楚文斌身体暖暖的,悄悄探头观察他们的呼吸,都活着。
第24章 重返校园
早上九点, 几个小屁孩难得睡得充足,节目组才前来叫醒他们。
孙欣拿起遥控器,浏览他们三人昨晚看过的节目, 没有小电影,她很满意。
尺绫穿着唐老鸭体恤, 陈桐的衣服吹一晚空调已经干了, 又换上彬彬有礼的衬衫。楚文斌见剩下那件粉色米妮,皱皱眉, 还是穿上。
爷爷奶奶在旅馆吃免费早餐, 感到新奇, 有粥有鸡蛋还能摊饼。
尺绫喝粥, 楚文斌连吃两个鸡蛋, 励志要做蛋白质战士。陈桐见这干巴巴的西式早餐, 感到非常亲切,松饼和牛奶凑合过,没什么滋味。
七座小面包将一家子带回小石村,一路上颠簸不停, 楚文斌的牛奶鸡蛋差点没吐出来。刚到小石村村口, 和爷爷奶奶分道扬镳,三人还在农村家没呆够十二小时, 又要去上学了。
奶奶掏出布娟, 拿出本来打算带去医院看病的钱, 对三个城里孙子招手:
“过来。”
等陈桐过去后, 奶奶塞一沓钱。
“拿着。”
陈桐没拿,亮一张绿色五十块, 笑笑:“有钱。”
七座小面包就这样往学校开去,到学校时已经接近饭点, 周一的升旗仪式全部结束,教室里读书声朗朗,很有精神气。
他们绕过课室,直接去吃饭,打饭的小屋热气腾腾:
“卧槽,今天居然有鸡腿。”
楚文斌扒着窗口,对阿姨亲热:“姐姐,给我个大鸡腿好不好?”
阿姨心花怒放,不仅鸡腿给他挑最大的,炒瓜也给他多一勺。
陈桐打完饭,拿着书,终于看到最后一章,漫长的阅读是时候要迎来丰收。
他这几天废寝忘食,鸡腿都凉了,翻到最后一页,看完最后一段呼出长息,紧绷的身体神经,霎时轻松。
“呼……”他终于开始吃饭。
楚文斌啃完自己的鸡腿,见陈桐鸡腿无人问津,本来都想问他是不是不吃,不吃他吃。
陈桐一筷子炒瓜,一口饭,吃着就开始说话:
“尺绫,你看过这本书没?”
【天啊陈桐真的太拼了,求知若渴】
【有人算算他用了多久吗?我看小王子全英都要四五天】
【这本书也不是很长,翻译成中文也就十来万字,没这么夸张】
“太震撼了。”陈桐罕见赞美。
尺绫吃饭细嚼慢咽,面前的炒瓜吃了大半,鸡腿咬几口,饭和没动过的陈桐那盘分量差不多:
“嗯。”
陈桐双目发光:“写得太深刻了,太牛逼了,五体投地。”
楚文斌诧异,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陈桐说“牛逼”二字。
尺绫没什么反应,或许敷衍“嗯”了一声。
“你看的时候,看见那句……有什么反应?”陈桐迫不及待想找人讨论,满心激动,恨不得把尺绫绑架,找个小山洞关起来独占。
楚文斌只听懂了你看和反应两个词,中间那句鸡肠是一概不知,眼前直头晕。
倒数第三块炒瓜被勺子舀起,送入嘴中,尺绫品尝出咸苦味,蹙蹙眉:“没什么印象。”
他不是很喜欢这本书。
这本书里太多说教的内容,尺绫不喜欢过于尖锐的文字,一旦太激进太直白,就失去该有的美感。
“真是一针见血。”陈桐捧起书,孜孜不倦,“把我给点明白了,以前都没看得这么清楚。”
尺绫看他一眼,没说话。
“真这么好?”楚文斌皱眉:“让我看看。”
翻开书,入眼全是字母,楚文斌就把书一合,“当我没说过。”
尺绫没参与话题,将炒瓜一块不剩吃完,汁水都拌饭拌干净。
吃完饭,众人回宿舍午休。同学们两日不见,如隔三秋,为他们上贡小卖部里最好吃的辣条,把楚文斌感动得热泪盈眶。
“我都记住你们了。等着,我回去后,给你们一人一箱大辣条!”
闹过后,其他人安详午睡,唯独陈桐在床上一只手撑着头侧身,翻来覆去看那本书。
他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有些话不说出来,抓心挠肺,浑身难受。
【哈哈,陈桐要觉醒了】
【我看他是有点魔怔了】
【还是看得太早了,这小孩从小锦衣玉食,看懂了也就高潮一下】
【弹幕都这么有文化的吗,我都没看过这本书,好奇什么内容】
“尺绫,”陈桐对上铺唤一声。
摄像机里的尺绫,被子遮头,看上去像是睡了。
陈桐求而不得,只得从床上坐起来,盘腿继续揣摩这本书,深深思考。
直到下午上课,他和尺绫都没机会能说上一句话。
下午第一节就是数学课,陈桐数学本来就差,属于只会背九九乘法口诀的废人。老师快马加鞭讲到函数后,他更是压根无心听讲,两眼放空开小差。
他还想着那本书,想着结局和主旨,套着现实人物,谁又会是主角?
“陈桐!”
老师突然点名,陈桐身子一激灵,抬头。
已经黑脸的数学老师,咳嗽几声,压住斥责的冲动:“你来说说,这个函数用什么公式解?”
陈桐大脑一片空白,呆滞看陌生题目,张开两唇。
气息到嘴边,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他压根没有任何印象。
干站着好几十秒,数学老师知道他是个榆木脑袋,平时一张巧嘴,偏偏在上数学课时就用不到了。皱皱眉,“前一个,你来回答。”
尺绫被点到,站起来,观察两秒题目,提了解题方法,顺口把答案说出来。
老师被惊艳,这下记住“前一个”的名字了。
【尺绫真有数学天赋,好厉害】
【啊对对对,你cl初二留级3年,就算不听课,上课睡觉都能梦到知识点】
【陈桐难得吃瘪啊】
【他今天怎么了,怎么失神落魄的,真看书看魔怔了吗】
【别吵他,人家在头脑风暴呢,马上就撅醒了】
【弹幕奇奇怪怪的,老往人身上扣帽子】
陈桐被提点几句,坐下来,仍迷惘一片。他拿起水笔翻开数学书,想装模作样听课,却是一个字都看不清。
终于熬到下课,这节体育课,不巧外面狂风大作,望着被水淹没的操场,只得改成自习课。
楚文斌无聊敲笔杆子,在H市一中写的作业都没这么认真过,一扭头想去抄好兄弟作业。
“人呢?”他懵然一脸。
两人的座位上都无影无踪。
下雨了,天色阴沉,夏天一旦大雨来临,满天乌云压顶,眼前都是灰调。
雨在视野斜落,像钢针干脆利落,刺入大地。
尺绫、陈桐二人站在教学楼的栏杆外,一个人看远方树林,一个人拿着书低头。
他们并无相约,只是恰巧碰到一起。陈桐觉得太巧了,有缘分。两人只隔着节栏杆,一米的距离。
“快结束了。”陈桐感慨,拍摄已经进入尾声,再多待几天就该回家了。
“我发现相处这么久下来,都还没和你说过几句话。”
两人对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单独聊天,更可谓是寥若晨星,属于极其罕见。
好不容易有个机会,陈桐当然想把握,他对尺绫感兴趣很久了。
雨溅到栏杆上,他挪过去半寸,歪头,直接问:“我很好奇,你怎么会带这种书来。都快结束了,也没看见你读。”
陈桐拿出那本书,自顾自说:“我猜你早就看过了,对不对。”
尺绫没有回答,也没有冷落他的意味,面色的平静融入雨幕。陈桐知道他听入耳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这里没放置摄像机,节目组趁着小屁孩们上课,抓紧好好休息。毕竟相处几日下来,摸清楚三人性格底细,知道他们不会闹幺蛾子,干脆直接放养。
陈桐对摄像头敏感,明白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如今没了拘束,内心笑节目组还是将自己看得太轻,忽地锋芒毕露。
他把反复揣摩过的那句话,打开页数,又合上。
毫无疑问,这是一本好书,否则不会百年著作榜上名留青史。陈桐直接说:“我猜你不喜欢这本书。”
雨唰唰打落栏杆植物枝叶,摧残红花。尺绫面色动动,陈桐靠着栏杆上,全身放松。
“你猜猜,我为什么会知道?”
尺绫张张口,犹豫半晌,直接回答他的疑问,避开话题:“说教味很重,太尖锐了,我不喜欢。”
“吐字惜金。”陈桐评价他,语调带些嘲讽。
“这本书就是说道理用的,我不知道这些道理,所以像打开新世界。”他缓缓说,松弛的话语间,似不经意地化为利刃。
“你觉得无聊,觉得被说教,是因为你在看这本书就懂这个道理了。理所当然,你有资格评判。”
中午那时,陈桐对书揣摩好几十分钟,并不是在体悟书中妙言,这些话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尺绫。
陈桐一直在思考,为什么自己与他读同一本书,结果居然会大相径庭。
在午餐时分,陈桐就已察觉对方在这本书上的百无聊赖之意。
或者更早,在他们坐上面包车去城里的路上,自己找他借书之时,尺绫的微表情已显示出他对此书的不喜。
尺绫听到这,转身就想离开。也许是觉得眼前人胡说八道,在发神经。又或者说,觉得他无聊幼稚,不想再听。
陈桐见这场面,转过来,看他背影,盯着不语。
“我总算知道了。”他突然冷冷一句。
尺绫停住脚步,微侧头,留下最后一分耐心。
“我现在总算知道了,”陈桐盯着他,吐出几个字,“知道你为什么要唱《山楂树》。”
陈桐总觉得尺绫哪里怪,从某一刻开始,突然有所体悟,直到现在终于找到原因。
“你的敏锐度非常高,高得我都有点震惊了。”陈桐不紧不慢,尖锐的目光,直直刺进面前人身体,好似小刀将他剖析,“沉默少言。我一开始还真以为你性格就这样,现在才发现,原来是刻意的。”
“谨言慎语,生怕说错一句话,对不对。”
陈桐嘴角一弯,揭示出真相的他,颇为得意笑笑。
陈桐不得不承认,尺绫比自己段位高太多,他的存在于自己来说是个降维打击。思想行为作风,两人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认栽了。
尺绫脸色平静,只是静静看着他,连眉眼都不动。
“你有点紧张了。”
陈桐看穿,直接指出,又自嘲笑笑。
“或者你看不起我。我是不是挺可笑的。”
雨声淅淅沥沥,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天色变青,活像空气长苔藓的电影滤镜,漫长荒无人烟。
尺绫望他很久,两人像相对,像有一面厚墙隔阂。
“可能吧。”
尺绫答。
第25章 数学天赋
昨日之后, 陈桐认为那场景不会再有,是个值得留恋的日子。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每天都重复如常, 像电影一样反复播放,得到一个能够谈心的假想敌。
第二日, 他无比后悔自己的想法。
看着黑板今日课表, 语文课与上周的数学课对调,电脑课让给了数学课……一连三节都是数学课, 在上午星罗棋布, 像黑洞一样吞噬他的脑子。
这是, 怎么回事?他要的不是数学课被点名, 是大雨下的电影滤镜。
老天爷好像搞错他的祈祷, 他只觉五雷轰顶, 灵魂出窍。
第一节课刚开始,数学老师,这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孜孜不倦讲昨晚作业。陈桐大概是早餐吃太多, 没撑到第一道题解完, 就开始眼皮打架。
“陈桐!”他荣幸成为第一个被批评的同学。
第二节课,这个眼镜中年男终于讲完昨晚作业, 开始讲新课函数, 一点不带停, 话语像咒语。底下学生四分之一学生听得昏昏欲睡, 四分之一在开小差,还有一半听得迷迷糊糊, 战战兢兢。
“是有点难。”老师停顿一下,鼓鼓掌, “大家再坚持坚持。”
尺绫没有抬头看过黑板。陈桐直接趴在桌子上,无力挠头,生不如死。
楚文斌虽然自己听不进去,一直在刨铅笔玩,但见陈桐惨状,忍不住嘲笑:“哈哈哈,你也有吃瘪的一天。”
陈桐真的不懂,自己一个学音乐的,为什么要来这个变形计。还要在变形计上学,学的还是数学,这是人干的事吗?
他想造反了,现在就掀桌子逃跑,打破这连续三节函数课的噩梦,再也不回学校。
节目组在窗外看戏:
“掀呗,早点掀。”
“搞点节目效果,陈桐靠你了,你掀桌子就带你去吃雪糕。”
【笑死我了,陈桐第几次打瞌睡了,计数君出来一下】
【我看他要变成英国teenager了哈哈哈】
【看见他和尺绫一起上数学课我就想笑,卧龙凤雏对照组】
【这俩搁这玩角色互换呢】
“陈桐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老师看不过去,再次喊他起身。
陈桐摇摇晃晃站起,眼皮不由自主耷拉:“老师,我刚刚睡着了,不好意思。”
老师盯他好几下,实在没办法:“那站一会吧,困的都自觉站起来。尺绫,你来回答一下。”
尺绫站起来,如鱼得水答完,坐下。
【我就说嘛,他上课没听,都能立马回答,是有两把刷子在的】
【嘻嘻嘻我宝数学小王子,真可爱】
【两把刷子?指的是加减乘除入门吗】
【现在的粉丝越来越能吹了,什么数学小王子,别太离谱。怎么不见他上清华】
第三节课,教室里几乎全军覆没,哀嚎一片。数学老师见状,决定不讲课了:“这里有份小试卷,大家写写练习题吧,当作今晚作业是,晚修结束前交上来……”
教室里才缓缓轻松下来一点,期末在即,谁都不敢放松。数学老师巡堂,避免学生开小差看课外书。他绕到三位城市插班生隔壁时,想起校长的特意叮嘱:多关注他们,人家要拍节目,要效果的。
数学老师敲敲陈桐桌面,看见他一片空白的试卷,提醒:“不要睡觉了。”
陈桐一抬眼,看到板着脸的中年男,跳动的心一下子死了。
数学老师绕一圈,看到楚文斌对着课后答案抄,咳嗽两声,楚文斌是丝毫没察觉,一个劲猛冲,老师只好出声:“不要抄袭答案。”
楚文斌被抓到,撅起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数学老师往前走一步,看到第三个学生。这学生虽然不听讲,但在课上表现是不错的,他满意点点头。
听其他老师说,还是个数学爱好者,天天课间一坐就拿着题目算。颇有自己当年英姿啊。
他走过去,尺绫的试卷也是一片空白,自顾自低头拿着白纸举着笔,凝视半天,什么也不写。
“被难到了吗?”
数学老师没看清题目,只是善意出声。
“有不懂可以来问我。”
谁不喜欢好学生,尤其还钟情于自己科目的,数学老师看见他就忍不住一阵笑。
尺绫犹豫一会儿,为了不妨碍其他同学,没有回答。数学老师巡视整整两圈,发现大家状态都还不错,走出教室,回办公室改卷子。
一改,转眼就下课。改到入迷了,忽地听见铛铛铛铃声,恍然抬头,只见窗外走来身影。
是喜欢数学的插班生。
数学老师迅速正襟危坐,等待他的到来,尺绫走到门口时,数学老师又觉得太正经,不自然,于是拿起笔继续伏身。
他眼睛一瞥,尺绫手上有印着题目的纸,内心窃喜,埋头等待他来询问自己。
轻微的开门、脚步声,在耳边窸窸窣窣,他强忍住不抬头,试图保持为人师表的风度,十几秒后仍学生还没找上门。
他在想对方会不会找不到人,缓缓抬头,却看见对面语文老师拿着笔,尺绫站着她身边。
什么,这学生不是来找自己的!?
数学老师试图深呼吸一口,以为自己要冷静,整颗心都凉得透顶。
这和给他脑袋上倒一盆凉水有什么区别,他意识到自己自作多情,悲从中来,连连摇头又强装镇定。
多大的人,想开点,怎么能因为这个委屈。
语文老师帮他签完名,尺绫就拿着一张纸片,夹在题目里。
等到尺绫迎面过来,准备走出办公室时,数学老师假装放松地往凳子一躺,挤出随意的笑容,用笔尖指指语文老师的位置,寒暄道:
“怎么了,来干嘛呀?”
尺绫脚步顿顿,回答:“请个假。”
数学老师后仰,手摸后脑勺:“啊啊,请假啊,是有什么事吗?……你那个,我看你今早的题,解得怎么样。”
这样应该不会怀疑自己目的了吧。数学老师内心谨慎地想,这是很老师对学生的关心,非常平常。
尺绫听到这,改换步子方向,走到数学老师办公桌边。数学老师一下子窃喜,从椅子上欠身回到办公桌前,认为自己演技精湛。
“嘶,让我看看。”
接过尺绫递过去的纸,准备一展身手。这学生年纪十七,应当正读高三,手上八.九不离十是高考题目。
数学老师帮过不少高三学生补课,早研究出一番心得,无论填空选择还是压轴,都不在话下。
看到题目类型,信心满满的他一愣:“啊,竞赛的啊。”
竞赛的他也有研究,只是不多。在学校里辅导过中学生参加县级竞赛。这份题目拿到手,看上去只有寥寥几个字,给人难度不高的假象。
“能做这种题,你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数学老师例行夸奖,此刻信心仍存,还未消退。
字越少,事越多。他开始提笔,内心一团乱麻,惴惴不安开始做题。
尺绫站在一旁,很有礼貌等待,垂头看他解题过程。
一开始,他觉得不算难。解题思路虽然偏,但对于他这类专业人士来说,算得上简单。
接下来,要论证了。老师知道大致思路,却心里没底,忐忑继续解题。
数学老师毕竟是数学系出身,基础好方法多,思索一会儿,水笔就在纸上写好几行,一页证明过程。唰唰唰写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看似顺利的过程突然中止,卡壳了。
老师满是不好的预感,验证起其他方法。五分钟后得出一片空白,进了死胡同。并且绝望发现,自己从一开始的思路就已经错。
这道题是个陷阱。
而正确的解题方法是什么?做到这,他已经毫无头绪。
上课铃响起,尺绫微动,意图要回去上课。数学老师被铃声敲醒,思绪一颤拉回现实,慌乱把白纸还给尺绫。
他不好意思地嘶一声,被这道题打得措不及防:“是有点难哈。”
尺绫转身离开,温声应:“嗯,我也觉得。”
门关上后,数学老师原地呆滞,只过小半秒,就差抱头崩溃。
怎会如此!怎会败下阵来!!
说好的大展身手呢?中年男教师的自信在一瞬间被摧毁,化为灰烬!想象中师生友好交流的画面也没有来临,怎会如此!
数学老师悲痛欲绝过后,拿一支笔把题目迅速复刻到纸上,眼睛里闪烁诡异的光芒。
尺绫上完下午的课,从教室里走出来,准备去食堂吃饭。
刚走没几步,突然一个身影飞出,拦住他去路。
“尺绫同学,”数学老师的眼镜反着强烈的光,“我证明出来了。”
尺绫停下来,噢噢地点点头。数学老师迫不及待扯住他,“来,我给你讲,思路其实很简单。”
楚文斌正和班上同学勾肩搭背,见尺绫没跟上来,连头都没回就喊一声:
“尺绫,别惦记你那数学题了,不都写完了吗还算什么呢算,吃饭最要紧——”
楚文斌的声音越传越远,数学老师呆住了,好半晌,问:“你,写出来了……”
尺绫有些犹豫:“写完了。”
数学老师只觉得自己身体一僵:“什么时候。”
尺绫继续犹豫,最后说实话:“下午。”
数学老师眼镜已经变得一片模糊,视野白蒙蒙,宛若在做梦:“课间吗。”
尺绫嗯一声。
数学老师眼前恍惚,仿佛有大石头撞向自己身体,骨头碎一地。
他手里攥着的好几张证明过程,远远不及对面一声“嗯”的含金量。
他花费了一个下午,写满了七八张A4纸,用三种方法,才费力解决。刚写出来时欣喜若狂,一看时间要下课,立马去班级门口蹲尺绫。
然而,尺绫早在两个小时前,花费课间十分钟的时间,用半页纸解决整道题目。
五雷轰顶般,灵魂快要逝去。这是数学老师第一次在学生身上,感受到强烈的天赋打击。
“加油。”数学老师嘴角僵硬,不知是哭是笑,灵魂已经快飘向远方,“你是目前我看过,天赋最好的学生。”
甚至超越很多他本科时期的同学,这孩子以后是读数学的料子。
不仅思路清晰,耐心十足,计算能力还强,不急不躁。自己在他面前,简直是完败。
尺绫大概出于安慰:“我其实没有天赋。”
数学老师一句话都听不入耳,盯着他,又摇摇头,又点点头。
接着,他叹一口气,摇摇晃晃地走过走廊,攥着中午让自己废寝忘食的题目,浑身垂头丧气,去补吃中午忘记的午饭了。
“尺绫,”楚文斌在食堂等慢慢走来的好兄弟,一边看到前面失魂落魄的老师,“你怎么他了?”
尺绫不知该如何回答:“没什么。”
“我去,今天有冬菇蒸鸡。”楚文斌赶忙凑上去窗台,“太特么香了。”
晚自修时分,楚文斌吃着辣条度过一个美好的晚上,想给一根尺绫,结果发现他不在。
“去哪儿了?”
他望整个班级,见陈桐也不在,嘀咕:“又出去厮混了。”
睡觉时分,他仍不见尺绫人影,心中有些奇怪,刷完牙后,嘴里还回味着辣条的口齿留香,迷迷糊糊睡了。
楚文斌做一个梦,梦到小时候偷钱去买辣条,被他妈发现了,拿鸡毛掸子打屁股,那种刺激感终生难忘,一醒来,迫不及待想和小伙伴分享。
“尺绫。”
“尺绫。”
他喊两遍,没把尺绫喊醒,自己倒是先从梦中抽身,爬上上铺,看见空无一人。
去洗手台,去食堂,去教室,也都空无一人。
尺绫突然消失了。
走得很突然,没和任何人打招呼。
第26章 竞赛活动
楚文斌死缠烂打节目组, 想要找寻尺绫的下落。节目组无可奉告,只得答:“他有点事,他哥带他先走了。”
楚文斌认为这是个编撰的谎言, 哭丧着脸:“是不是尺绫昨晚死了,你们把他送殡仪馆去, 怕我受不住, 不肯告诉我。”
“不是。”节目组都无语了。
楚文斌哭丧不改,换个问题:“那他还会回来变形吗?他是不是一去不复返了。”
节目组脸快黑了:“不知道。”
楚文斌继续大哭:“那肯定还是他死了, 不然你们怎么会答不知道。”
被死亡的尺绫, 远在百里之外的机场, 等着九点的飞机。
尺言坐在他身边, 给他买了红豆包当早餐, 又给他点钱。
航班到点了, 两人准备分道扬镳,哥哥温声叮嘱道:
“照顾好自己。”
尺绫应一声,或许没应,只是点颔-
尺绫消失的消息, 只用一个上午就传遍了前后左右班级, 大家纷纷猜测,尺绫身体不适, 提早退出变形计。
直到下午, “退出变形计”变成了“退出人间”, 尺绫去世的消息, 已经在食堂被疯狂谣传。
“不会吧,真的死了啊?”